1、簌簌的,天空中飘着碎屑的雪花。春风化雨,秋水涟漪,兜兜转转,蒙蒙着太阳。
一早,营部来到学校。教室还没开门。门前悄然,一位女生静立,眼睛平视,浅驼色小半大衣,系带黑皮鞋。营部低下头,条绒棉鞋往后错错,脸微微有些烫。那人一动不动,点点曼曼了雪花,静静地落在身上、发端,那边角真的有些卷诶。
她叫易慧,男生私底下都喊“卷毛儿”。她是易指导员家的老三,爸爸来报到后去过她家,妈妈押着去的,讲挺好的人家,两个姐姐老漂亮了。因为“刮拉片”,不,更是弟弟的事,无比感伤。刘爷爷也走了,“当时咋不告我呢”一直埋怨,临终前老人笑了,“这样也好,一头一尾我们常见面了”,就在那年年底的冬天,大雪下了好几夜,铁管都冻裂了。一年之后,家里终于搬了。自从换了新基地,特别是见到了易慧,营部才感觉冬天仿佛不再那么可怕了。
学校大,有小学和初中,所在年级就有五个班。来到新学校后,第一次期中考试,他就比过了原先一直第一的五班的那个女生,陈朝晖。又一次爸爸抬起了头。几次下来,易指导员连说“你家老二要多帮帮我家老三啊。”
“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营部知名度飙升,连写“8”字时封不好口的陋习,也在较严肃的数学黄老师眼里不算缺陷,有点雅士趣闻味道。一段时间了,三班的营部快成唐僧了。
“你小子还真行,才来几天。”明显葡萄吃不出人参果味,班长顾劲松高个子,两只吊吊眼,人白,左眼角到耳侧间,隐隐有点胎迹,红红地直蹦。“咚”的一声响,大石桥旁,石子扔出多远,溅起大朵大朵圆圆慢慢消散的水花。
“他喜欢小易,我们都知道”,方向东憨憨厚厚的悄悄告诉,摊摊手,方头方脸,眼睛一挤一挤地笑了,“这下可好了。‘芙蓉芙蓉二月开,一个教师外乡来’。”哈哈。
营部笑笑,禁不住脸红了。
小易家住在基地南面第一排,旁边有座大石桥,底下小半圆弧,两边旧水泥镌刻字带花边一侧为“抓革命,促生产,促战备”,另一侧“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这时节,粉碎“四人帮”后,拨乱反正、气象万千,生产蓬勃发展,生活不断改善,平房开始统一盖院,规划还要盖楼呢,污水明沟也疏浚了,有的盖上石板,往东向集中排放,石桥下面就是职工家属们早年挖的一条长沟渠,主要做防洪排涝用,污水也往这里排。‘两岸’边还栽了几次树,稀稀小小的,有的‘锅盖头’,不少‘光杆司令’杵着。
前面过条小马路有个卫生院,小易妈是那的大夫,来学校讲过卫生防疫爱国卫生,屁颠屁颠的顾劲松总往前凑。这时候,营部又有了新朋友,其中与向东劲松最要好,经常一块上学,一块玩。劲松爸是个大队长,他妈在财务。向东父母都在研究所里上班。此基地是“一部”机关所在,二部是其下属三级单位。那年暑假离开时,少年惆怅,跟谁也没讲,临走又上了趟大堤。
“唧唧呱呱”,春日里一天,大石桥旁,易慧和几个“小妖精”在一块玩,听出陈朝晖笑的最响,她梳两个小“抓鬏”、翘得老高,小瓜子脸红扑扑的,穿个粉花褂。她爸是工会干部,向东爱写爱画的,没少找她“学”纸张要颜料。
此刻,朝晖推了把小易,左手指着一边新安的饮水龙头说,“你就喝一把吧,尝尝,倍儿甜。”“尝就尝,嘛了不起的”,小易凑过去,樱桃小嘴真就吸了一口,“呸呸”吐了出来。那时还喝苦井水,氟高,要不子弟牙不好呢,每个基地都建了处理站,但效果一直不好,因此经常各单位还要组织去外面拉水。
“八格牙路,老傝来了,老傝来了”,几个男生嘻哈乱喊,劲松冲过去,还扔了块砖头,“咚”一声激起桥下浪花朵朵。几个“花姑娘”咯咯笑着跑了。向东也笑了,举起“八字”手枪,“巴勾巴勾”射击。“我们比赛,看谁喝的多,营部,你先来吧”,劲松推下,营部笑笑,凑上去。
“噢噢,亲嘴了,亲嘴了”,劲松拍着手、跳着叫。大家笑。
营部咽下吐出来,臊红了脸。
“该,该。‘余宏奎余宏奎,叛变革命叛变党’,想不到你小子也有今天,叫你再‘得瑟’。啊哈”,向东感到解气。
“你小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劲松不止一次挖苦了,特别是近期。俩人‘发小儿’,光屁股长大。“撒尿和泥,放屁崩坑,我还不知道你小子,打小鬼主意多,围着老师转,组织活动净向着女生”,嘿嘿他笑了,也有‘闹杂儿’冒傻气演砸了的时候,止不住高兴,营部的到来,有对手,有改变了。他明白,也和多数同学感觉和默认的那样,营部这小子和易慧有那么点意思,“俩人好”。没谁规定了,就像每个少年心中都曾默默有块领地一样,没有理由,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他喜欢陈朝晖的样子,就像他喜欢裴老师的画,在学校操场的大影壁墙上,有幅巨幅的女篮运动员画像,主题叫“团结紧张,严肃活泼”,也是短发齐耳,侧着身左手拍篮球,红扑扑一张脸,他特别喜欢。
从小他喜欢画画,属无师自通,那时也没少年宫嘛的有人教,可一出手就比同龄或大些的孩子高一块。像小学时有一次,妈妈蒸馒头,他正跟着忙活“剪刺猬铰兔子”,有同学奉命来叫,他拍拍面手,不紧不慢去了,很快画了幅“王杰拦惊马”,小花书上的。“看看,大家比比,学学”,裴老师抖着画表扬。那次厂里学生绘画比赛,他得了二等奖,难得爸爸笑了,直拍肩膀,妈妈眼里竟噙出泪花。他功课一般,“好好学习啊”,爸爸总教导,“整这些‘副业’没用,没出息。”向东低着头,不敢吭声。从小就憷他,他爱摄影,好像唯一高兴的时候,就是跟着他在暗房里(菜窖)洗照片,两个盆里漂浮着,一边显影一边定影了,小桌上还有把小“铡刀”呢,小向东使劲地一压一铡,一张笑脸就出来了,齐齐的“锯齿”,爸爸满意地抚抚他的头,慈祥,牙白白的。
以前他爱画老虎,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之类的题材,这时迷了画“古代战将”,岳云锤震金蝉子,高宠枪挑铁滑车。他还有套宝贝《三国演义》连环画呢,劲松多次威胁说再不够哥们义气的话,就别怪哥们不够意思了,他大大咧咧的,一点不爱惜,借过的,有的给人画眼镜,女的画胡子,“小秃”画成“三毛”都算客气。去年底,几个去上学,向东非要跟着一块抄近道、养鱼池溜冰过去,可就他笨,书呆子一样,陈景润撞树撞电线杆子,他掉冰窟窿,成了基地里每年都有中的一位。营部当时一把拽上来,他狼狈地直摇手“别跟家里说啊”,棉裤都湿了只打哆嗦。“哈哈,乖乖地,缴枪的不杀”,劲松大手一伸,哈哈,瞬遂心愿。
他画战将,其实更多是因为喜欢画兵器,像青龙偃月刀和赤兔马,大战长坂坡,三英战吕布,辕门射戟。还有《敌后武工队》、《铁道游击队》里的歪把机枪、大肚匣子、王八撸子、三八大盖等。他的画,像是极像,照着画,只是有点缺憾,上色儿不好,有时脏乎乎的,大打折扣。
“小前儿就这样,画老虎,虎皮色儿总上不好,只好找邻居江叔叔帮忙”,他皱皱眉讲。江叔住一排、隔三个门,妈妈说是个老高中,能写会画,拉一手好京胡,“比你们尤老师还好呢”。可不知为啥,总不受待见,和爸爸一个队,他搬运工。他送过幅花鸟“四扇屏”,家里受宠若惊。“搞个工会啥的,咋也比陈向阳多几把刷子”,爸爸有次忽然说。向东也说,“我妈讲,朝晖爸部队转业的。确实没人家画的好。”“唉,可惜了”,他叹了口气,“不过,朝晖挺好的,哪次要纸要东西,人都老热情了”,说着说着,脸竟红了。
营部同情,只好笑笑。
“流光容易把人拋,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很快,‘五一’过去,‘六一’也快到了。某日下午,窗外知了“知道,知道”地乱叫,满腾腾的桌上,粉笔盒,书报,几卷纸,大三角板,一本扣着的《黑板报设计》下面,压着本16开的小册子,旧旧的,边儿角儿有点翻,封皮写着《詩詞格律》,下面出版社印着“上海古籍书店”几个字。随手营部翻翻,停住了这页,有点费劲,里面都是繁体字。
“哎,这个念嘛呀”,向东翻本杂志,指着‘亍辺’,“‘辺’,‘道’知道,前面的呢”,“笨蛋,街道的‘亍’呗简化字,猜也能猜出来”,营部笑笑。“那这俩呢”,指着‘ 苎芘’,营部鼻子哼哼,随眼一撩,“‘蓖麻’啊”,“还麻痹呢”,向东也笑了,又翻美术册,盯了“人体”,嘻嘻。正在这时,裴老师进来了。
“久等了,不好意思”,搓搓手他笑笑,“校长那了,要抓紧呢”,边说边去一边抱起个纸箱子。赶紧放了,两个抢上前抱了,“小心啊,托着点底儿”,裴老师叮嘱,急匆匆三人向活动教室走去。在校园最南面一排,有两间大些的教室。过道间,正碰见劲松,比比划划的,正和小易、朝晖说笑着,朝晖招招手,小易笑笑,待看到了营部,红了下脸,头转向一边。营部也红了脸,低着头夯夯地加快了脚步。
到了绘画班教室,营部跟着忙活,摆好箱子里拿出的几组几何形状的石膏像,还有几个外国大鼻子的脸和半截身子,悄悄他退出来。裴老师站着,比着量着讲,几个学生坐在小马扎上,每人脚边竖块斜的小架子,夹着张大纸,神情专注向东,用小碳棒划着描着,背后的墙上,并排挂着两张领袖像,穿着中山装。两边墙上钉着素描、速写,有的是学生习作,有的黑乎乎的,显了其中裴老师的油画,《蒙娜丽莎》安详神秘,《小女孩》侧着身,蓬蓬金黄长发,头边一条天蓝色的鱼,旁边黑衣的《无名女郎》黑帽边白绒毛,头微扬,目光斜视,冷峻高傲,红脸蛋雀花斑点黑衣铜扣红裤子军服三角帽的少年稚气,斜挎根铜的,横着只小木笛在吹。透过玻璃,营部假装欣赏,心里痒痒的,支楞起耳朵,一会儿,隔壁的教室,就传来异域腔调的音乐声。迫不及待,他转换阵地,趴在窗台上往里瞧:
已换了装。只见几个小子,光着膀子,脸抹的黑锅底一样,腰里捆着稻草,“嘿呦嘿呦”地摇头晃腚、跺脚、拍胸脯,劲松打头,最卖力气,“哦呦呦”的声音最大,稻草乱晃着,母鸡下蛋一样,又使劲抖脚,地上是砖地抹上水泥,“哎呦呦”的踩上什么了,抱起脚直吸溜,眉毛鼻子拧在一起。“咚”的一声,营部往前一涌,撞在窗玻璃上,金星乱蹦,鼻涕眼泪的笑弯了腰,一下坐台阶角上,浑身一劲地乱颤,捂紧屁股。“笑嘛笑”,劲松严肃地抹把脸,一众“非洲孩子”蹲着,笑岔了气。
接下来,换了场景。
“咚..巴郎咚锵,也巴拉奇西妹夫,呀嘞”,随着叮咚婉转的音乐,一小队女生扭扭哒哒地走过来,尽管只是腰肢初显,更多不好意思,舒放不开,倒也有几分婀娜妩媚的样子,小易领头,练习“罐舞”,比较自然,眼睛平视,颤颤悠悠,随后朝晖几个跟着,显了有些矮。这时顶的是书包,演出才“实物”呢。营部陶醉了,向东讲裴老师说了,“美术组的好好画,到时用你们的罐呢。”厂里联欢何时来到啊,大家都盼着呢。
热气熏然,下了几场雨,总算凉快些了。一个傍晚,连部声音高起来,“跑什么跑,一天到晚的省点心不行。”“不兴这样讲话”,妈妈叹口气,又说“老李啊,你就跟易指导员好好说说,我觉得那人不错”,“说啥说。啥错不错的”,爸爸不耐烦,“大不了,老子还走”,‘特’一声,擤下鼻子。“你,你,什么老工人”,妈妈急赤白脸,“都像你这样,谁受的了”,说完背过身去。继红姐忙上前安慰,又冲连部连连摆手,连部红着脸止住,乱转,“唉”地重叹一声,一甩手,摔门走了。屋里一阵安静。爸爸不掉“刮拉片”了,改注水又跑了水,营部低头,咬咬大拇哥,听说第三次了,他胡噜胡噜摇摇头,一会儿,也走了出去。
此时,院外一片欢腾。饭菜飘香。小孩子乱喊乱叫着,追来窜去。一边上有几个人,围着几只鸡,只见自家半大的金红公鸡,正炸着脖子,羽翅鲜亮,冠胡亢奋,扑拉拉地正和一只大白公鸡打架,一口叨住了鸡冠子,血就流下来。旁边自家的老芦花鸡,扑棱棱扇着翅膀,花白几根羽毛落下来,大“白拉克”挺着高胸脯,嘴下短冠子摆来摆去,“咕咕”地叫,神气地走来走去。“×,家大人也不管管”,劲松爸光着膀子,穿着大裤衩子,摇着大蒲扇赶来,轰开了鸡、人,“废物点心”,使劲踢一脚,“咯咯咯”大白公鸡飞起来,跑了。
众人哄着,散了。营部家其时住在基地中间的最后一排,后面隔小马路是另一大片平房,以后小马路两边起了商业门脸,逐渐热闹,成了小商业街。营部向前走,小转盘路再一左拐,右侧就是养鱼池,围着铁条栅栏,此刻,水面微漾,清风徐来,闪光耀眼的一片酡红、金色。鱼池前面东侧高大的二次供水塔的旁边门口几座小房子就是基地活动室、广播站,大喇叭嗡嗡正播送通知,“晚上7点半在篮球场,放映印度电影《流浪者》。”
前面隔小马路,就是篮球场。正加紧操练呢,有比赛。哨声清脆,围满了大人孩子,人欢马叫的。那时常搞篮球比赛,每个基地都有篮球场,本单位还是强队呢,得过局里第二名。
“哎,营部”,向东一边叫了,营部走过去。“一会儿上我家去吧,吃完饭,咱去看电影”,营部点点头。
“×,轻点不行”,场上起了争吵,“又不赢天赢地。”“×你妈,骂人是吧”,佟大个子横着膀子,几个推推搡搡。“×,小×还不服是吗”,佟大个儿拳脚上去了,“这是干嘛呀”,工会干部、观众上前拉。“×,臭流氓,牛×嘛”,背心短裤几个‘运动员’被拉出人群,“×,等着瞧,以后有你妈好果子”,悻悻走了。
人群一会儿,也散了。
“这×倍儿坏,倍儿野”,回家路上,向东不忿。“就该打×尅的,别看骆驼骡子个儿大,心眼针鼻儿,最坏了。打球也不老实,小动作特多,四处乱撒摩,瞅瞅这家小媳妇,盯盯那个大姑娘的”,‘呸呸’向东啐,“不要脸,最妈不是东西了。”营部也恶心,听过他的段子,扒基地澡堂子,被人狠狠揍了几顿,大板砖拍的他直流血,恶习难改。劲松还偷偷告诉说,这小子裤衩里缝了个兜兜,整个一二球,神经病。一次他还拉着我,指指对面走过的易二姐,说你看她挺的多高啊,大洋马赛的,肯定爱吃西红柿,吃的还不少呢。你不想尝尝,鲜的流水,嘿嘿,满脸猥亵的笑。劲松直恶心,赶快借口走开。
营部没吭声,心里七上八下。继红姐挺好的啊,佟家仨女孩,她行二,跟连部一个班,经常来找连部。胖乎乎的,一笑俩小酒窝,文文静静的,到家就帮妈妈干活。营部也挺喜欢她,二姐二姐的叫的可亲,跟小易俩姐都没过过话。妈妈说,连部,你长点心好不好,对人家好点。连部满不在乎样,有点爱搭不理的。看来五个指头,真的不一般齐啊。营部笑笑,摇摇头。
到了晚间,篮球场上一会儿欢笑,一会儿忧伤。“阿邦拉古,噢..噢噢,阿邦拉古,呀噶鸡西妹夫啊啊啊..”,小拉兹载歌载舞,小手轻轻伸进大胖子的裤兜,“你去偷,去抢,去杀人,去放火”,扎卡小黑胡子乱颤,“坛子打碎了还可以收拾,可女人的贞洁碎了就再也无法收拾了”,法官振振有词,“法官的儿子是法官,贼的儿子永远是贼”,“拉兹,拉兹”,被抛弃的母亲呼唤,泣不成声。
“拉兹,拉兹,看看我吧”,“我是丽达,丽达”,黑白分明抠抠着的大眼睛里泪花满溢,紧紧攥住拉兹的手,长裙子,拉兹低着头,黑衣服紧身,头发卷卷的,营部心里发酸,眼前有些模糊,他强忍了下去。禁不住,他转头四处找,见前面不远处,光影变幻着,人堆里,顾劲松张着大嘴,痴痴地看,朝晖挽着小易,小易拿着块小手绢,不时擦下眼睛。“哒哒哒”地,人群后架起的放映机,不紧不慢“哒哒”地走着,唱着,转着……。
这年,连部要去技校了。九月一过,营部也要初中了。来到“一部”,整一年光景。
“七一”时,礼堂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基地大石桥,隔着排水沟,东面是条大马路,向阳路。卫生所后篮球场前的小马路,一直往东穿伸过去,就是厂部机关,冲南一溜的大平房,四合院式,对过几间是研究所,东面有个大食堂,旁边就是大礼堂,比二部的大多了,外墙红砖,斑斑驳驳,里面更加高大,两边垂着大红猩猩幕布,前面中央是大舞台。
此刻,“落实岗位责任制,狠反‘低老坏’”大检查启动大会后,文艺演出正到**。大合唱、舞蹈、配乐诗朗诵,“罐舞”之后,舞台中央,齐刷刷走上两个报幕员,男青年白短袖,蓝领带,女的蓝黑裙子,半高跟皮鞋,立定站好,长杆儿话筒前,大声宣布,“晚会最后一个节目”,昂着头,“电子合成器演奏,新上映罗马尼亚电影主题曲”,抑扬顿挫,“《沸腾的生活》”,一左一右两只手臂高扬了,满堂喝彩。
“噔…噔…滴噔噔噔噔,滴滴滴滴噔…”,一架琴台,不是扬琴,也不是钢琴,上面几个钮闪着红光,发出嗡嗡嘤嘤、深沉的鼻音,中间又像吹口哨一样的声音,幽幽远远,自由自在。海上一望无垠,浪花翻卷,海鸥翱翔,岸边健壮的造船厂厂长骑着白马踏浪奔驰,一大串字母滚动,人们陶醉其间,营部张着嘴,两只手一直伸着。此刻,一道光圈跟随着,易慧打了红脸蛋、红嘴唇,低眉信手,微微仰俯,气定神闲,恍若天使,雪白短袖,竟穿了条红裙子。劲松等晕菜。
散场的时候,透过纷攘的人群,易慧随着家人一起走向出口,快到门口时,她站定了,回头张望,身材高挑,长颈项,短发微卷,一脸盛装,几多娇艳。那是永远留在营部心中惊鸿的一瞥。
暑假里,百爪挠心,营部出来进去,坐卧不宁。家里地震过后一样,破东乱西,一片狼藉,继红姐跟着忙活,连部低头不说话。一天,老基地的张叔、罗叔忽然笑嘻嘻地走进来,水都没喝,一块帮着收拾东西。屋外几只鸡安静,“回头都捆走吧”,妈妈流了眼泪,“够了,我们养够了”,“特”一声,爸爸擤下鼻子,梗梗脖子,又犯错误了。“不行”,营部冲了出去。一会,骑着车跑向大堤,这时远,晚上才悄悄回来。大衣柜捆满了破布,镜子处垫着厚厚的毛毡,昏黄的灯影下,显得孤单,鹤立鸡群。
完了,晚了。热风,凉雨,轻扫着耳畔,一个声音在心底回响,别了,小易……。
2、“阿爸拉姑,嗯嗯嗯,阿坝拉古。”这年,“拉兹”一样,他又到了第三个基地。比一部小二部稍大些,属后勤单位,负责供应生产物资。基地南头就有座大院落,是库房区。顺250公路往北过炼制厂、一条街老机关区域,再过与“开拓路”交口、往前是东风大桥,过桥不远,西侧有个地方电厂,在其西南方向还有个转运库房区,通小火车,到市区边上的一处老货运站,厂里拉运储存生产设备、煤、木材、钢管等重要物资,爸爸调到此地的水泥库上班。库房东面隔着250,斜对面往里有厂里的两个负责运输、基建的辅助生产单位的基地,彼此连着,周围农村几个小村围着,老乡们不时来两处儿“寻门调户”的,爸爸讲,周围穷溜达,赶也赶不完。
新基地中间是机关区,其对面隔火炬路,过个大石桥,就是厂里主要的生产单位之首--新一处的机关区,其西面和西北面是两个家属区,大片大片的平房,颇为壮观。新基地卫生所后有个大养鱼池,以此为界分成了东西两片家属区。营部家住东区最后一排,爸爸因祸得福,家里住了三大间,中间小屋子堆点东西,比较整洁。周围邻居不是三代或四世同堂的就是领导家,显得比较特别,后勤事本不少,又老弱病残的多,又“老人”的更多,争来争去,不好平衡了,因此外来的李家就捡了大“瓜烙儿”。
基地里只有小学。因此营部只好跨过桥,火炬路两侧都是排水沟,明渠,和其他基地一样,只是更大,跨过“鸭绿江”后经过机关,再穿过家属区,去新一处子弟学校上初中。
九月第一个礼拜六傍晚,上技校的连部兴高采烈地回来了,“知道吗,我刚去报到,知道吗,见到谁了”,眼角眉梢都是笑,“万国,万国,赵万国,老德老德喊”,脸上红疙瘩开了花。去时,他自己去的,谁也不让跟。一家人跟着他高兴。
不久,营部也渐渐稳定下来,高兴起来。新学校更大,小学在东面,共用个大操场,初中在西面,年级六个班,分在了一班。学习还是不错,第一次期中考试,就考了个年级第三。各方面情况比较满意,营部又自信了。
“字写得不错啊。”一天,年级里出板报,营部仿宋体,几只彩色粉笔交替,端端正正写下四行大字:
攻城不怕坚,
攻书莫畏难。
科学有险阻,
苦战能过关。
笑眯眯的,井生在版面四周画上大花、圆规、三角板、显微镜、卫星环绕着地球,一行飞去的海鸥。营部扑噜扑噜身上粉笔末,满意笑了。第一次走进教室时,门口,同时俩人愣住了,“那年是你吧,书店”,还是马井生先说了话,随后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画完板报,各自回班拿书包回家。六个班呈拐角形分布,西北侧有个长过道,房头一个高个女生,低头等着,俩辫上系着蓝丝带,小胸脯一起一伏,营部经过时,看了一眼,二班的,笑了下,忙转身,低头跑了。
一会儿,井生走过来,跟着走了。
时空流转,光阴荏苒。不觉转过年。“腾腾腾”,脚步沉重,春夏之交的时节,一个星期天下午,栾小川来了,井生吓了一跳。
“嗯,凭嘛意思”,低头一瞧,奇怪一条裤子,“嘛装备,重装啊”,他凑近前,摆弄摆弄巨型“矩形”的边角裤边。
“喇叭裤新鲜,没见过,没吃过猪肉还没瞧过猪跑。”“见过,买面还使过呢。”小川笑了,“得,别咧咧了,老帽吧。市里街上早穿了,人家讲究。大鹏还有哥们‘港衫’呢,大鬓角长长,人讲‘玩派儿’。”“哪‘学’的你”,“我妈照做的,我逼的。老头子总想拿剪子铰了,嘿嘿,我能干吗,说要剪一块儿都剪了吧,他们就没辙了”,小川笑模儿滋的。“想起嘛了,好看吗,面口袋,家属扫地行了”,井生笑笑,递过杯橘子水。“要不人说‘老傝’呢,《望乡》没瞧见,那个记者穿的嘛,小娘们小屁股一扭一扭的可丫浪。还有《追捕》,矢村警长戴墨镜穿喇叭裤鬓角倍儿长,比杜丘拉个驴脸竖个领子装×可帅多了”,一饮而尽,他抹抹嘴,又四处瞅瞅,“哎够清净诶,人呢。”
“我妈值班呢。姐姐妹妹去海英家了。我爸甭提了,又忙活去了”,井生笑笑说。
“就是,成天就属他们忙,一会不闲着。”“哎,听说没,过段时间据说有个大人物又要来咱这了。你不知道,不关心,当年不光荣传统吗。”
“去你的吧”,井生笑了,给了一下,“老皇历了,黄花菜。”
呵呵小川也笑了,又一脸神秘,“他们议论呢。背着我,当我不知道”,‘啪’地打个响指,“好歹咱也干部子弟,有的是渠道。”又笑笑,“你说他们也太革命了吧,就说你家吧,机关上班这些年,咋还不搬家呢,中心区多热闹。”
“就是,快了,快了,我爸说,光说快了”,井生皱皱眉。
“哎没事吧你,跟我走吧,上我那去”,小川说明了来意。“哥俩好长时间没坐了,我请你撮一顿,晚上正好大礼堂放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倍儿好看啊,我看两遍了,还不够。”
“有事,不好意思,真有事”,井生摊摊手,笑笑。“不给面子是吧”,“儿骗,真的有事,回头再说吧”,井生有些紧张。
“哈哈,我地明白了”,小川点点手,一脸坏笑。“行啊小子,长本事了,会女朋友是吧,行,行,好,重色轻友是吧”,说完站起身,“本想找你来好好唠唠。得,咱有眼力见儿,不耽误,拜拜了,您那”,说话间,出了院门,一“片腿”骑上车,招招手,摇摇晃晃扬长而去,一路铃脆。
井生舒口气,回了屋,擦把汗,又看看墙上的‘北极星’挂钟,差不多到点了,红塑料梳子拢了拢,扥扥衬衣领,拍拍裤子,便出了门,锁好院子,向学校方向走去。
“你咋才来呢”,班长曹天放迎上来,拍拍肩膀,学河南话,他父母‘双高’干部,隔壁住处长是个河南人,他家外单位搬过来的。后面的刘文革也是,嘻嘻哈哈的有点小自来卷,一把拉住,“我说起码了要‘三英战吕布’,一个都不能少,营部小子有事,你要再不来可真要‘崴泥’了”,说着时他指指天放,晃晃大脑袋。
井生笑了笑。上了初中后,班里人多了,学校区域周围新增几个单位,子弟又多了,学校也发展了,同学里,文革最有意思了,嘛都凑热闹感兴趣,爱发言,课上接下茬,课下里爱打听消息,事事关心,然后各方面情况的,会“一个比索两个卢布”的跟你掰开了、揉碎了分析、讲解事情的来龙去脉,无论面对谁。“对,哥你说的对,真全面,我懂了”,小几班的孩子也爱听,不远万里过来请教,吸溜吸溜还没长大的‘鼻涕虫’,大袖子一抹,“就按哥的方针办,我办事,你放心”,结果常常是上课继续瞌睡,放学回家挨揍。他最热心各项公益活动了,是班里公认的“活宝”,少了他真跟少了点嘛似的。此君还有个绝活,厕所里写作文著“文章”,古代赶考一样,一泡屎的功夫妙笔生花,就是苍蝇也只围着他一个人,跳“集体舞”。
井生点点头。明白这次天放是主角儿,打击“师道尊严”。那个体育老师是可恨,海英也说过。
天放一直比较关注海英班的杨小云,讲托所儿时就同学。此时,短头发,大眼睛,瘦瘦的身材,合体的衣服,更是出落得清清爽爽,处处透着飒利。学校里有位体育老师,衣服外爱套个红马甲,腿不特长特爱踢球,没事了就带着男孩子去踢球。文革叫他“萨宾斯基”,白胖白胖的,活像《小兵张嘎》里的翻译官“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城里下馆子还不要钱呢”,就那么个NB劲儿,此人也知青,据说家里有戳,文革打听了,天放再借他眼镜戴就更像了。只是天放恨不能拿起嘎子的“真家伙”,给他“打眼睛,捅屁股”,他年纪不很大,头发却不多,有时送过去长发,地方支援中央。最可恨一点不守“妇道”,跳马嘛的最爱扶女生的手、腰身的特别麻利,杨妹子尤其受照顾,人家皱眉了也不理会。气的天放直咬牙,恨不得拿起“武二郎”的哨棒,端起小鬼子的“三八大盖”。
“猎户们”也看不过眼了,营部就主动请缨,还要干“老本行”,可惜今天没来。大家就公推了文革站岗放哨,主要是怕他义愤填膺了瞎咋呼,他最爱听评书:
一日傍晚时分,师兄弟们几位大侠收拾的紧衬利落了,偃旗息鼓,马蹄上包了碎布,鸦么巧做赶赴战场,几处平房相连,曲里拐弯,长过道杳无人踪,只教研室前,孤单单一辆自行车,风声过处,铃铃铮铮响脆。曹天师两手一分,亲自出马了,只见他压抑住满腔怒火,得胜钩、钮式环上挂定了八宝驮龙枪,下探手百宝囊取出一物,撩虎裙,踏鱼尾,蹑足前踪,龙行虎步,待走马看花、大气喘定之后,猛孤丁上前,来了招猛龙过江,夜叉探海,力叫丹田,轻舒猿臂,说时迟那时快,耳轮间只听 “噗”的一声,纳鞋底的锥子狠狠扎进“萨宾斯基”的车胎。还不待逃离现场,战斗队形迅速四散,站定各角落隐蔽了观敌瞭阵。当中,刘大侠洒脱,悠然吹起口哨,“啊朋友,再见” 。过了会儿,只见大摇大摆“司机”出来了,“咯噔”“咯噔”一劲儿还紧捯呢,没走几步,车把摇来晃去,几“栽萎”差点摔下来,狼狈的他下车巡看了,怒目盯住车轱辘,长发几根风中飘舞,东张西望乱“撒摩”。掩体里小哥儿几个那个乐啊,偷偷猫了腰跑。少侠井生断后,几次差点暴露目标。
还好,评书结束。
海英笑了。
还好,一切顺利,都没耽误。
到了期末,两个考得都不错。
放假前,骑上车,一前一后分别到了新华书店会合。欣欣然,海英挑书买杂志,井生买了套“四化”邮票,8分一张。
店内装饰一新,花红柳绿张灯结彩的,“老摇把”换成转盘拨号的,电报换了台新的。没有寄信,地震以后,好久没来往了。
暑假里轻松。八月的傍晚,院子里,妹妹提着小桶,跟着姐姐、妈妈给花浇水。砖铺的地上,墙角抹了一圈水泥,时间一长,砖缝间就冒出小草,井生负责拔草。妈妈养了几盆花,“死不了”“大麦熟”,“它们顽强耐活,盐碱都不怕,不像咱儿这绿化换土的光一棵树沥水隔垫的要好几百呢,多大代价了”,她擦擦汗讲,身上淡淡好闻股来苏水味。院子中间,爸爸搭的葡萄架正一片荫绿,挂着葡萄,湛青碧绿的,果实相对少而个儿大,再过段时间,秋风一起,一咬一股水儿,比糖、蜜的还甜呢,树根就种在民兵打靶训练用的那种弹药箱废了的木板箱中。
门口铃声欢悦,爸爸兴奋地回来了。洗手洗脸打香皂,然后仔细地从随身黑手提包里一摞文件夹着的一份中,取出张放大照片,放到桌上,“看看,看看,8月8日,终于来了”,众人伸过头去,井生把妹妹的大脑袋推推,“上面有认识的”,爸爸点指,“瞧,这不栾指,这是杨书记。”“哎,这不海英爸吗”,姐姐兴奋,“别抢,小心撕了”,井生缩了下手。“参观了几个现场,首长讲要技术革新,技术改造”,爸爸激动了,“讲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要勇于改革,积极探索创新,打破过去的条条框框。最后还给咱厂题词呢,鼓励再创辉煌,那小字墨笔字写的真叫个漂亮”,他眉飞色舞。“那你在哪呢”,妈妈笑笑说,“哪能轮上我了,我靠边站”,爸爸一边哈哈大笑。“爸,中间这个爷爷是谁呀”,“大人物”,爸爸抚着妹妹的头,“大人呗”,和妈妈相视一笑。井生趴过去,“哎别说海英爸还真挺帅的,戴着眼镜文质彬彬,以前没觉得啊”,一家人都笑了。
假期里,难得爸爸开心,整天有说有笑的,葡萄架整了又整,兴致蛮高。这天,他又驮着井生去打靶,小前儿可没少坐他自行车后座,去看打靶。靶场在厂里最南端的一角,奔学农的方向走,周围一片荒凉,民兵在此训练,投手榴弹,射击,打靶,后面有高高的土堤,企地合修的,防涝大堤,厂界最东面还有防海堤呢,每年防洪抗汛的,爸爸和民兵们不亦乐乎。靶场的远端,竖着几只圆圈靶标,爸爸枪法准,手枪步枪的都行,有时能打“十环”,打完手枪后,爱吹吹冒烟的枪口,神气极了。那也枪毙过人,有个大土坡,后面芦草疯生,地震时的那个渔民就在那解决的,当场尿了裤子。厂里一直备战备荒打靶放哨的有传统,以前的民兵现在的武装部,常常训练,还出了闻名全国的“女子高炮连”,企业的巾帼精英们没少出其门下。飒爽英姿五尺枪,姐妹们不爱红装爱武装,尤其日落西山,彩霞满天,打靶归来,姐妹们那个漂亮啊,姐姐描述过现场盛壮,满脸红晕。她笑了,这时正上厂里的“721”,这是爸爸明确指的道。她相信他,一切都听他的。
一天晚上,爸爸又来了兴致,竟要了辆绿吉普,带着一家人还有海英,去局机关大礼堂看电影。基地里,几个围着看,摸来摸去的,扑棱扑棱的红缨布直响。井生拿出麻花掰了几股,摸摸大弟头,小子一挣,咬着就跑了,小辫子早没了,上三年级了。矿明摆摆手,半截眉短短,转身走了。他在五班,学习仍不好。渐渐很少来玩了,慢慢就疏远了。原来的彩梅三年前已随父母第一批跟着队伍转战海洋了,走前儿和海英俩抱头痛哭。
大礼堂宽敞,前面是宽大的主席台,两边插十面红旗,左右各五,垂着黄丝绦,顶端三角形帽盔金光闪闪。中间垂下个大白银幕,可以上下收放的。一排排座椅整整齐齐,两边落地大窗垂着猩猩红的大幕布,地面微坡形,越往上越高,后面伸出个小房子,一注巨大的光影发射出来,隐隐“哒哒”的机器声。此刻,济济一堂,切切私语声。礼堂里拢音,重映好几次了。
“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
“是啊,暴风雨就要来了。”
“我要放大一张表妹的照片。”
“你有底片吗。”
光影下,妹妹拧着小眉头,侧着脸看,大眼睛一动不动。左右手紧紧抓着姐姐和海英。
“在战争里,有些人牺牲、有些人叛变、有些人在等待,你是个姑娘,应该等待”,爸爸的胸脯一会儿一会儿起伏着。
“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接下来,看我的吧。”妈妈眼睛大大的,闪闪的。
老钟表匠谢德平静地打发走了线人,静静地翻出手枪,转身对徒弟说“我要走了..去找我的归宿…年轻人不要虚度自己的一生。”然后单刀赴会。
“萨拉热窝公民们,德军司令部最后一次向你们公告”….,前面心爱的女儿倒在敌人脚下,谢德深陷着眼窝,慢慢地,沉默着,独自走上前去。瓦尔特和游击队员们跟了上去,然后是其他的…广场上所有的人,勇敢地跟着走了上去。镜头拉高,“噹.噹噹..噹噹噹…”音乐响起,井生禁不住流下泪,赶快擦掉。模糊中,看到海英扭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闪亮,牙白白的,笑了几笑。
回到家里,安静了好一会。另一个房间里,“你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爸爸平静的声音,“你还年轻,看远点。”姐姐点点头,紧紧咬住下嘴唇。“家庭不家庭,工人不工人的,也不是原因。”意味深长,爸爸吐出一口烟,随后掐灭。
井生轻轻,走开了。门,半掩着。
3、“吱扭”,清晨里,房门响,撕开团云雾。轻手轻脚,一个女人走出来,手里提着包。“唧唧”,屋檐下,小燕雏无力叫了声,颤巍巍扶着翅膀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光着屁股呢。真冷啊,又冻又饿了一宿。此刻,太阳公公还不出来啊,蒙蒙的飘着雾水。“吱呀”,女人轻轻带上院门,回头望了一眼,满眼闪光。随后一低头,走进茫茫雾海里。“爸爸妈妈咋还不回来呀,不要我了”,无声的小燕雏哭泣,“真的不要我了”,簌簌发抖,几分绝望,“妈妈,我要妈妈”,使劲它伸着翅膀,要扑入妈妈的怀抱,“啪嗒”一声,掉了下去。
须臾,周围一片安静,隐隐的虫子叫。
××老傝,追着我干嘛,就妈认我。拔毛,拔毛啥意思,你讲清楚,拔啥不行,明摆这不丧心病狂罪大恶极吗。我哪是那样啊伯伯儿,收拾家巧儿随口咧咧,冤枉啊我我哪敢了,再说了那高深语言我哪懂啊,上这些年学能学嘛呀您说,冤枉啊我,又没前科,不就招待所那娘们告耍流氓给开了吗。这些全吐噜了,别的实在没了不都交代了吗。瞅瞅像个好人像个工人吗,三大爸气乐了,不是你是谁,前脚走,后脚周工进去,他得罪你啥了你血口喷人栽赃陷害,谁不说他是好人。拍拍胸口有良心吗你。
良心,嘿嘿,多钱一斤了,郝胜利笑了,我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亏得有老爷子没要我命。有妈好人吗,当面一套,过河拆桥,勾心斗角,大难临头各自飞,各扫门前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听得见的还少了,你们这帮老傝,就知道做套联合了欺负我外地的。疯了一样冲过来,我妈跟你拼了,就你告密邀功请赏,限期破案,你咋不说你自己呢,还有那帮×ב条子’是妈人揍的,法西斯,不信你试试,下手那个黑啊,打的我腿肚子转筋到现在一阴天还妈针扎一样疼呢。
该,该,狗×的软骨头王八蛋,卜志高。怒不可遏三大爸端起气枪,连连发射,‘哎呀,哎呀’郝胜利跳,满身枪眼,就是不死,饶了我吧,放了我吧爷爷,扑通一声跪下了,屎尿流下来,也不死,还笑。三大爸急了,哇哇暴叫,发髯纷飞,突然掏出一把手枪,对准姓郝的后脑勺,使劲一搂扳机,‘啪’的一响,血、脑子崩出来,溅了一脸,热辣辣的,黏糊糊怎么拨也拨不下。
“啊”的一声,海滨跌坐起来,捂住胸口,心咚咚地狂跳,到了嗓子眼。好半天才长出一口气,躺了下去。屋里静静的,“得得”马蹄声响亮。弯脖台灯下,压着张纸条:
海滨,单位出差。多保重。妈妈。
“叮铃”,中午,下课铃一打。“快点,快点”,屎尿顶门一样,三大拉着紧走。“慢点诶,赶火车呢”,海滨颠颠跟随,“去我家听吧,我妈不在,昨儿一早就走了。”“真的”,三大乐了,小跑着两个向基地赶去。
穿过招待所,几只电线杆下,围了一堆小孩,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扬着脸,看上面的小喇叭,几个大人站着。
院门开着,夹竹桃旁立着个警察,海滨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梅姐”,忽然站住,愣了,姐姐嫣然,面赛桃花。“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吗”,满意冲三大点点头。“姐,你咋在这里”,三大回过神,摸摸后脑勺。
“昨天出警了,实在过不来,抱歉啊”,姐姐笑着,边说边往外走,“好了,饭菜得了,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谢谢啊,一块吃点”,海滨傻笑。
“还用客气吗”,姐姐清脆的声音,“阿姨走前告诉我了,说照顾下你。我知道怎么做,不用教。”车铃婉转,瑶瑶而去。
“你小子不够朋友,吓我一跳,凭嘛回事。”海滨回过头,点指指三大。
“我姐不让说,她调公安了。”三大不好意思了,呲呲大牙,“要不还能瞒你了,华主席保证。”
“去你的,少废屁,你小子也净玩里格隆。”海滨高兴,饭就扣在几只盆下,看着就馋,大大的‘要西’,够两个人的,嗯嗯,“凭嘛嫰没眼力劲儿”,他努努嘴。
“噢,噢,瞧我这儿笨的”,三大拍拍脑袋,蹿过去,拧开收音机。“红灯”牌,7管3波段的,右边1大钮、2小钮,左边一串小灯交替亮,一家人常围着听。以前爸爸装过个“矿石”的,有根长导线,接一根地线,有时声音小,得趴过去听。“大吊车真厉害”,有次爸妈不在,听到过一个台呜哩哇啦断断续续的,‘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一个女的唱歌…我要美酒加咖啡,一杯再一杯,遥遥的,软软的。
“啪”,惊堂木一响,这回书说的是“大闹武科场,枪挑小梁王”,刘兰芳清脆的声音,炒爆豆一般。津津有味,俩人频频点头。“啪啪”,“啪”,四双筷子搅在一起,“熟铜锏,双股剑”,“我岳飞,你金兀术”,嘻嘻哈哈。“你郝胜利”,三大叉批,“我是刚子哥”,话音刚落,海滨停住筷子,愣了下,又指着菜说,“少废话,快吃。”埋头两个吃饭,听评书。
一段时间里,屋里充满了欢笑声。
“姐,咋回事啊,我妈还不回来”,一个晚上,海滨皱着眉头问。一天三顿的,梅姐每天来做,偶尔一起吃。
“没事,就是出差吗”,姐姐刷着碗说,“过几天就回来了”。收拾利索,“多看点书,功课别拉了。”海滨点点头。
送走梅姐,家门口站会儿,望了望空空的燕巢,抬头又看看天,点点小星,激灵激灵地直哆嗦,叹了口气,他回屋看书。
大课间,七班房头,几个人聚在一起。“竹内后来走了”,颤微微三大的声音,一指,有个大高个溜进一边的厕所。‘阿崎婆’还真挺像的,海滨笑笑。“××准去抽烟了”,一旁的陆文华靠着墙,瘦瘦的,大嘴撇撇,“有种讲玩闹就别妈鬼鬼祟祟的”,扥扥裤腿。他坐海滨后面,考试时抄抄,有个条件,帮擦皮鞋。
“哎,哎,快看,××过来了”,蔡卫东探着头,脚踩着后墙,鼻子哼哼,大奔儿脑门,眼睛抠抠着,小团体里的“老四”,又高又壮的,明显不符。只见,一个女生挺着胸,甩着小波浪、几个“大花卷”走过去,边走边掏个小袋里的东西吃,紧身上衣,高领粉毛衣,斜喇叭口裤子包着屁股,一扭一扭的,小嘴唇红红的。
“吃×死孩子赛的”,三大鄙夷,“谢娜这××,没事了就拿个小镜子照啊照的,照你妈嘛,火签子不烫死个×的”,又学妓院里的日本娘们弓着腰,趿拉着竹板,吧唧吧唧的,腰里“别”个床单,拐达拐达的样子,几个又笑了。
正说着,段新生走过来,厕所出来了。“有嘛好事,哥几个乐的”,他搭讪,理理‘高仓健’板寸,立立狗舌领子。几个人笑笑,没吭声。他“觉了闷”,又说了几句闲话,打个响指,昂着头走了,裤腿晃来晃去的。
“这个大××,动不动包里揣把菜刀吓唬鬼啊”,文华看不起,“还你妈‘玩闹’呢,××用过么,跟川哥、虎哥的差‘飞’了”,头一侧,“扑”一声,飞出一记水弹,几只苍蝇哄起。
海滨笑了笑。这×贱,欠抽,傻×扇过一个耳光,他一直记着,长这么大头回挨打。
上学期有次,正路过时,“人家外套呢”,谢娜拉紧小‘港衫’,几条彩道紧裹着,“嘛外套内套的脱下来看看,嘛牌子的”,段新生舔个‘×’脸凑合,“嗯嗯,人家不方便吗”,海滨看了一眼,“看嘛看,找死啊”,“啪”的一声,上前一嘴巴。海滨当时愣了,低下了头。三大也没敢吭声。
憋了几天,三大乐了。转天上午课间,房头,段新生哈着腰,笑着直拱手,“大水冲了龙王庙”,亲热地拍后背,“不是故意的,那天哥们喝多了,不好意思,该打,该打”,说着说着,真轻拍了几下自己的脸,舔着脸直笑,“想不到老铁一块儿呀。”三大鼻子哼哼,脸扭向一边,海滨笑笑,抬起了头。
“叮铃铃”,上课铃响了,撒丫子几个跑向教室。海滨回下头,姓段的和谢娜走出校门,××留了两级混吃等死,能跟他一般见识。
“知识改变命运,要有本领专业技能,做有用之人”,爸妈常说,耳畔如雷。
“永攀高峰,建设四化”,教室墙上,应着八个字,红底黑字纸。海滨打开文具盒,“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啊。”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咯吱咯吱”粉笔声起腻,心里跟着痒痒,起烦。
一个晚上,风有些冷,礼堂放电影。跺跺脚,海滨跟着三大走进去。皮鞋有些冷了,该换棉鞋了。
“你看,多么蓝的天啊,走过去,一直走,不要往两边看,融化在蓝天里”,杜丘拧着眉,噘着嘴……
“跳吧,跳吧,昭苍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塔……”,苦口婆心矢村警长,家属站长一样,“你倒是跳啊”,‘啪’一枪,三大打个激灵。
笨手笨脚,杜丘开飞机……。真由美骑匹白骏马,策动了马群,东京街头飞奔,头发飞扬衣着时尚骏马飘逸朦胧悦动。“我是一个逃犯”--“我是你的同谋”,“你为什么救我--“我喜欢你”,声音俏皮,阳光活泼,海滨喜欢。看几遍了,总想到隔壁班的汪晓红,有这么个劲儿、样儿,她学习好,成绩也总在年级“八匹马”行列。
“拉呀啦,拉呀拉呀啦”,嗡嗡嘤嘤回响着,自由自在,“拉呀啦”,“拉拉拉”,“拉呀啦”,自由飞翔,拉高,礼堂拢音,头顶上空一片蓝天白云……,噼噼啪啪的,座位响……。
第二场小雪的那天,咯叽咯叽,海滨低头走着。到了家门口,一抬头,猛地一甩书包,蹦了起来,笑吟吟,妈妈站在眼前,小雪片扑扑哒哒地落满身上。妈妈回来了。
本回书说的是:岳母刺字,八盘山。“啪”的一声,惊堂木一震。小餐桌上,小筷子翻飞,笔走龙蛇一般。“慢点,慢点啊”,妈妈看着笑,不错眼珠,又盛碗汤,放到桌上。明显她瘦了,头发又有些白的了。
“我睡大床。”晚上海滨拉紧手,“你到底去哪了,这么长时间。”妈妈掖好被子,拍拍手,“回头再跟你讲”,她慈祥,“好好睡吧,过几天不要考试吗”,海滨点点头。又说了会子闲话,妈妈拉灭灯,一会儿鼾声起来。海滨侧过身去,迷迷糊糊的,一会儿也睡了过去。“滴答滴答”,蹄声响亮。
“你大了,也该懂事了。”考完试这天晚上,妈妈轻轻叹口气,“有希望了”,“可也没那么简单”,掖掖被角轻声讲起了上访的故事:
你爸是好人,有口皆碑。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想不到灾难偏偏落到他的头上,姓郝的那个王八蛋千刀万剐,该下油锅地狱,他陷害谁不行,偏偏轮到我们。看着就不像个好人,可人家有门路,以前哪个革委会的主任。你林阿姨讲,她组织部的啥都知道。为啥来咱这,守着哪都近呗,咋也比那些天南地北的农村农场沙漠高原热带雨林北大荒强啊。你爸是被诬告的,他倒霉冤枉,那些人管啥呀,大事化了交差了事就得,天理何在,保住自己脑袋、乌纱就行了。
你爸这一走,我知道灾难来了,我不哭,哭也没用。“酗酒作乐的是浪**鬼;醉酒哭天的是窝囊废”,你爸喜欢郭小川,年轻时写信就总有他的诗句。我不能消沉,不能倒下去啊。忙完工作和家务,我就拼命写申诉材料,我要鸣冤,我要抗争,我要还丈夫、自己和家庭一个清白。找这找那的,递材料,申诉,哭诉,好长时间里,石沉大海一样,没找落,没结果。还有那脸色,真的让人受不了啊。
我快绝望了。不过好心人总是有。像你林阿姨就一直鼓励我,继续找,继续申诉,相信组织,拨乱反正,真理大讨论,中央有政策了,纠正冤假错案,落实知识分子政策,还有“三中全会”召开了,经济建设为中心,不搞阶级斗争了,“四人帮”那套要彻底砸烂抛弃。又小声跟我讲也可以灵活一些,指指天上。可你知道,你爸只知道埋头钻研,知识挂帅,咱家哪注意、哪懂、哪有上层建筑,人际关系啊。我就犯了难,找谁去说说,通通,管管呢。
危难之际,绝望之时,你知道吗,老天真是开眼,想不到,冬梅姑娘帮了大忙。她不是从铁姑娘队锻炼出来,进了保卫处吗。她带着我去找了几次他们单位一位姓马的处长,一见面我就傻了,大高个板着,眉毛特浓,一下我就认出来了,当年你爸走,他就在现场,没说什么话,皱着眉。可没成想那人可热情热心呢。直说抱歉,脸红红的,说周主任他认得,了解他,好人一个,肯定是无辜的,那些所谓蛛丝马迹的材料骗鬼去,鬼都不信。可是他没有权利,也决定不了什么,这样的事也司空见惯了,因此爱莫能助,只能袖手旁观。连声道歉。接着他又仔细分析了情况,说这种事事关重大,牵扯面广,极难办理,局一级层次的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因此一定要想法再往上走,一步一步怎样,出了不少道儿。还说现在情况就更好了,平反冤假错案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的希望更大。我急得要哭了,说我们俩眼一抹黑,可去哪再找人啊。
他皱着眉,背着手,屋里打转。冬梅姑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央求,说好话。最后,忽然昂起头硬邦邦甩了句话,没头没脑的:“再这样,我就更不答应了。”我正难堪,纳闷儿,急的直摆手。
没想到,他却忽然停住了,哈哈大笑起来,连连指着她说“好,好,像我闺女。”又转了几圈,他拍了下脑袋,搥搥桌子,笑了笑,下定决心一样,重重吐出一口气,又自言自语讲“找找任技术员啊试试,对,试试,就这样。”
我丈二和尚,迷迷糊糊的。走出办公室,他送,最后低声讲,“别说找的我,相信你们是好人”,又一脸严肃。
就这样不久之后一个下午,冬梅姑娘陪着我,坐上他们单位的车,直接去了个叫二部的地方,找到了个范老师,就是任技术员的爱人,家里两个孩子,讲明了来意,没想到,她一拍大腿,马上就答应了,还说:“知识分子受了这么多年的鸟气,也该痛快痛快了。”然后约了时间让我等信儿。没成想,很快,那天清晨,向阳院车站会合后,她带着我上了北京。
是一座小楼,见到了他父亲,板板的一位老人,说话声大,穿着军便服,看样子是个老干部。“孩子,你受苦了”,他对女儿说。范老师多大了,还像个小姑娘一样腻着爸爸。接着,说明了情况,老人二话不说,点着手杖,黑白参半的胡子乱抖,“这帮杂种,兔崽子”,写了几个条,交给女儿,“你带着,去找你那些叔叔大爷的。”中午留了吃饭,下午范老师就带着我去各处找了。
说起来容易,哪那么容易啊。接下来里,这门出,那门迈的,耽搁了好长时间,高矮胖瘦,什么样脸的都有。也难怪,哪个人啊,信访屋里屋外的全挤满了,有的干脆就拿了铺盖,在外面马路边打地铺,多冷啊。腿都溜细了。
“去我家吧,有地儿,落实政策了”,到了晚上,范老师几次邀请了,“说起来咱一个地儿的,也算老乡呢。”
“我没事,不用了”,我连说谢谢,“没少麻烦老师了。”跟着我跑了多少趟,后来才走的。你说我能再麻烦人家吗。
“不能”,海滨被窝里答应,含含糊糊的,脑袋一阵阵发沉。
“这孩子”,妈妈笑笑,掖掖被子,坐直了。“后来我又去了市里,晚上住在531,咱厂的招待所。”
在北京时,我找了家地下招待所住下,临街,楼房下面。里面脏乎乎的,阴暗,潮湿,地下室外面的便道上,红砖、水泥块间有那种黑黑的小草,没下雪,冷不怕,我盖上自己的衣服,上面棉被,一股臭味我忍着,枕着我的‘上海’包,心里高兴。北京老大了,一片片的楼房,平房,破四合院,大晴的天,特别是清晨,朝阳里,一大群鸽子带着响哨,飞来绕去的,孤苦伶仃,我的心也像插上了翅膀,飞向了家里。
“哎,你听着没有”,海滨动动,翻个身。
“你知道吗,情况复杂着呢。”妈妈又笑笑,喃喃地说着:
外面大着呢。不知道的太多了。还有,你想的出吗,我就一直纳闷,冬梅个小姑娘家家的,还挺能个儿。我就纳闷了,她哪那么大的本事,肯定不会是家里,他家情况我们都知道。你说,进了铁姑娘队,又出来,又去了保卫处。再有那个马处长怎么那么客气,让着她护着她,听她闹,你说奇怪不奇怪。我一直有些纳闷,后来,你知道吗,怎么回事,私下里我问林姐,你知道吗,原来里面有这么个梗子,栾指挥看上她了,不,是说给他大儿子,也在一线当工人,想结亲呢。估计是马牵的线,林姐分析,他不管公安,保卫吗,铁姑娘不少就是高炮连的,你说巧不巧,厂里就这么大,转来转去的,就转到一起了,也像村里乡里的一样亲戚套亲戚,老乡绕老乡,就是找对象找来找去的大致也不出圈呢,有意思吧不定有什么事呢。林姐家隔壁,就是栾指挥家。我一想真是巧啊,无巧不成书,真真的天无绝人之路。
“哎,海滨,海滨”,睡着了。妈妈含糊地笑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倒了下去。重重的鼾声又响起来。
此刻窗外,雪花越来越密,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夹竹桃旁,“大麦熟”昂着头,光秃黑绿的枝干,轻轻地摇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