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乍暖还寒,又春暖花开了。团结路两侧,多年换土沥水辛苦,白蜡树又长高长粗了一些,灰皴的枝上挺出一球球黑绿的叶芽。尤其中间与向阳路交口到局机关“一招”处的西段,水泥砂石砌围的绿化带里,伴着成片的冬青蓬勃油绿,几簇迎春斑驳疏散,路北侧自东向西的“三招”、党校和机关四合院门前,粉白的桃花正开得好,摇曳生辉,片片花瓣悠悠旋落。

“一招”在最西头,院内草树青青,桃李夭夭,院墙外西面、北面大片野地,有个高坡。“一招”是第一招待所的简称,主要负责接待来参观检查指导的上级领导(部门)、兄弟单位人员还有外宾。“一招”往东,一箭之地,便是局机关的平房四合院,庭院深深,对过是通信站、应急抢险指挥中心,东南有厂史展览馆,旁边向东依次是大礼堂、工会活动室,皆在路南。

机关东面隔“奋进路”是党校院子,“721”总校机关、报社也在里面,地震后《战讯报》社原址平房受损严重,从原来的“一条街”迁过来,改叫《企业之声报》,在院子北面,门冲东,对过是局图书馆,报社北面隔小马路是局机关卫生所,卫生所再隔条小马路往东,有大食堂,小卖部,其前面东南就是老“三招”的区域,几片平房,现在主要用作分来人员、学生的单身宿舍,其对过路南有片小树林后盖了座运动场,举办了几届运动会、盛况空前,其他有些库房等零星掩映,该区域隔小马路再东到向阳路路口,建了个漫春园,草树荫荫,花朵片片。

在“三招”大食堂区域北面,卫生所后面,是机关及区域内单位的两大片家属区,其中南面的之间小柏油路两侧,分布有商业公司粮店、第九商店、邮局,家属粮站、菜店和机关治保科等工房。两家属区之间有条“希望路”,一直往东穿过向阳路,路北以前是片大洼地,填平修整建了学校,门前灰白木牌子上写着:“第一中学”,魏碑体红字,有些斑驳,九年了。

井生转此上学。今年寒假时,2月1日搬的家,走前去跟海英说“没多远啊”,海英咬着辫梢笑笑,点点头,眼里有些湿。又忙忙乱乱的,2月15除夕,春节里都没过好。

开学后,周日下午,井生约了,两个骑车去书店。太阳暖暖,风清爽爽的,胸前团徽一闪一闪的亮。

进了书店,海英直奔新添的文学类柜台,井生老地方转转,翻翻新上的小儿书,多影视剧改编的,旁边一函全套的《三国演义》庄重,翻底一看,12元,吐吐舌头。又来到邮票柜前,有点冷清,换了个男的,一问原来的,小伙子摇摇头,低头又看杂志。井生挑了三套新出的“猴票”,8分1张,要成四方连,雕印版,大红底,油亮一只小猴圈身抱腿坐着,脑袋微扬,小嘴撅着,有点不高兴的样子。壹圆红“拖拉机手”凑整,找两张貳分“飞机”纸票。“奉上领导一套”,海英笑笑,点点头。

俩人出来,开车锁。突然,“嗞,吱”的几声,传来急刹车,俩人忙抬头,见一旁东面250路口,冲出两拨人,互相指着,对骂,推推搡搡。前面往北,“工农”“开拓”道路交叉路口再往北不远,就是东风大桥,井生望望,苦笑笑,摇摇头。

慢慢蹬车往回走,车链子刷拉拉响。创业路两边依然人来人往,商店等热闹。经过医院时,不约而同,两个侧了下头看。

西路口左拐,回了向阳路,两边小树轻轻摇摆。“哎,咋不讲话了”,井生侧过头。阳光晃眼,“唉,想想生命有时真的脆弱,我们班杨小云她姐就在车上。”海英叹口气,车把扶直了,‘噌噌’的有车飞驰了。“她缓了多长时间啊,想想亲姐姐啊,‘郊二’上市里, 2月12,差4天就过年了。”“唉,真是真是。”井生也叹气,“我爸他们更忙了,处理事故,搬家刚消停,本以为能过个好年,妈妈讲文件上说了今年开始以后每年春节都放假,不像以前‘革命化春节’,说起来革命,实际是缺德,干一年了还不歇歇,是人吗,心里不长草,加个屁班啊。”“‘不兴这样讲话,你还像个党员吗’,我爸一本正的样吧,他们就‘叽咯叽咯’”,井生笑笑讲。

一路说着,快到老基地了,故意骑的慢。“就是,妈妈说得对。我爸也说那些形式早该扔进太平洋”,海英加了点速,扭头轻笑笑,“去我家坐会儿吧。”井生摆手摇头的,“我佛到雷音了,徒儿也该回家转了。”车子摆头,招招手,飞起车来,不时回头,那人儿还倚车站着,恍若观音。

四月芳菲,天青云朗,叽喳蹿飞阵阵麻雀,空中也在交谈。路上,大车小辆、行人许许匆匆。团结路东头与250公路交接,两侧空旷些,苇草又长高了,几处坑洼,水沟边尤甚,一队解放军又在镰锄筐收拾,路北有驻军,平房、野营房豆腐块样板正,大院门口一侧,荷枪有战士站岗,外人莫入。这是守卫企业的,十数年了,整天操练,一行行一列列的,远近隔门口的老百姓就来看、赞,有时出去,义务劳动学雷锋,参加厂里、周围单位活动,军民联欢,“八一”、节假日时,相互慰问,鱼水情深。其对面路南区域,有库房,消防队、永红化工厂,职工宿舍等几排房子,个别站点淹没,点缀着野地,并不荒凉,其南面和右前方,炼制厂、新一处大片的平房区,蜿蜒在望。

此处往西,过了“腾飞道”,直到向阳路交口处,大抵的旷野地,路南近向阳路处,有向阳院交通车站,几年前“一条街”医院旁的老简易车站搬迁过来新建的,旁边就是保卫处,紧靠交叉路口。路北零星房舍的区域在希望路南、对着的路北就是“一中”所在区域。一中后身的向阳院小学在东侧路口,交叉腾飞道的路叫“兴盛道”。两学校后面,也是大片旷地。此时,对对燕子在前后大水坑的沟边、柳树的细辫子里穿行,一圈圈的水纹扩散,吐着水泡,墨绿中小鱼窜来窜去,倏尔钻进水草,蝌蚪晃来晃去,有的长了脚。书声琅琅,有时沉寂,“咚”一声,水花高飞,哪个小屁孩扔块砖头。一中院内,一根旗杆高耸,红旗鲜艳,显得西面家属区的天线杆矮小、凌乱,杂树光杆林一样。

学校西南斜向不远,“三招”后面家属区,第二排东侧房头有棵歪脖树,枝干挺拔,树上有个窝,几只喜鹊忙碌,喀喀叫着点头。这是井生的新家。

一个周日上午,爸爸带着他去栾总家拜访。

栾总住在局长楼,几排平房,三大间或五小间的为一户,树木绿化更好些,长尾浅蓝身黑头比喜鹊小些的鸟,扑啦啦的一群,黄翠的“树溜子”噌噌地飞来窜去。局长楼在机关防空洞、人防会议室后面的区域,后面的希望路口北侧是小车队,大门冲南,其东侧往前不远,是机关家属管理站,家属理发室,澡堂子,再往前到“奋进路”交叉路口,大小几片平房,水泥的,是副食站,冷库,冰棍房,小食堂,年节时机关职工分东西在此。过了路口,就是机关区域的两大片平房,北侧平房区的后面,有个新工地区域,挖掘机推土机拖拉机的设备机具,水泥砂石木料钢管预制混凝土大小水管的热闹。其余散落一些单位平房,几个砖楼、平顶的旱厕外,机关区域里其时旷地野地的可不老少呢。

“稀客,贵客,邻居啊”,哈哈的,栾指挥转身站起来,报纸放到写字台上,让座,寒暄。

“又长高了诶”,拍拍井生肩膀,有点重。取过红暖瓶,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大茶缸子喝了两口,光脚穿着大橡皮拖鞋,大脚趾蹿出来,几个指甲盖儿疙里疙瘩的,井生往后缩缩脚。

“嫂子呢,孩子呢”,爸爸喝着水,身子往前探探。

“小三陪着上市里了。老大加班”,又冲外面的小间喊,“小丽,也不出来见见你马叔。快,去洗几个苹果。”

“马叔好”,‘的的’地栾小丽笑着走进来,大声问好。“井生也来了啊,又长高了”,闪下眼。“我去洗苹果”‘的的’的,半高跟皮鞋,有点胖。井生笑笑,四处端详端详,三大间,简简单单,跟家里差不多的,这屋没咋进过,墙上有个大相框,一堆小照片里有张大的黑白的,一个军人神情严肃。下方柜子上,摆着台黑白小电视,右边几个钮,左上角有个金黄小方块,“北京”两字看的清。

“也不削削皮儿”,栾指挥埋怨。“削不好,不好看”,小丽红红脸。“不用不用,挺好的,”‘咔嚓’爸爸咬了一大口,“不用客气了。小丽,你忙你的去吧。”小丽笑笑,‘的的’的回了屋。

“这孩子你说能干点啥。”栾指挥笑了,挥下手,“上护士班呢,在技校,新增的。”说着时,看看井生,“明年该考高中了吧,以后大学、状元呢。文化好啊,像我就部队里学的,明理还是从前村里老秀才起的呢。娃们都赶上好时候了,瞧咱井生多出色啊,打小我就看好,嘿嘿。”说得井生红红脸,直搓手。

“看您说的,能好哪去呀。”爸爸摆手,“他们这些孩子啊,子弟,吃过啥苦,受过啥累,会干啥能干啥了,不行,差着远呢。”

“就是,不省心呐,有的还不服管呢,也没个稳当劲儿,企业真要交他们手里了,哪能放心啊”,栾指挥也摇摇头。

说得井生低下头,手插在两腿间。

“嗨,不说这个了。”栾指挥见状笑笑,挥挥手,话锋一转,皱下眉问,“哎,那件事全利落了吧。”

“哼,区里这帮×们。”爸爸骂起来,井生抬起头,有点吃惊。“要说企业容易吗,又办社会的,这么多年下来,生产生活两不误。你说啥素质了,‘2.12’血淋淋一车死咱17个啊,还是阶级兄弟吗,你看这帮×们咋处理的,那个磨叽推来推去的,奶奶的”,茶杯攥得嘎嘎响,“尤其那个局长才他妈上轿几天,黑痰桶一样,还摇个扇子,都啥时候了,学着普通话,竟妈打官腔。我真想扑上去咬×尅的。”

“得得得,别说了”,栾指挥连连摇手,驱赶烟雾一样。“听人家的吧,谁叫人脑袋大呢,大小也管你。”转来转去,大拖鞋“呱嗒,呱唧”的,大脚豆狰狞。屋里沉静了会儿,隐约隔壁模糊的女人唱歌,井生耳朵尖,好像是邓丽君..‘喝完了这杯,请进点小菜’……小川的偶像。

“唉,不服不行啊。够窝囊了。”栾指挥又挥挥手,轻叹一声,“哎老马,说起来我又想起了去年,你没在场啊,区里正式成立大会。黑压压一片全周围地方的,好多村里镇里头头的过年一样。不少咱都认识,以前常打交道吗,客客气气,有的点头哈腰,企地企地的工农一家,少了求咱了,离了咱他能玩的转,用工用电用气啥的不全力支援。呵现在抖起来了,别的不说,就说‘支工办’那位四爷吧,好家伙那小脖扬的小步迈的,×,××揍性,猴子屁股、小孩儿脸。我们几个企业的站一角,人单势孤,哼哼”,他脸红红的,挥挥手。“你再看咱‘牛’大指挥吧,一堆黑脸里小白个脸,站一边,低着个头,小媳妇样,想想都可怜。”

爸爸冷笑笑。“要我说,活该。”浓眉毛拧着,有些结巴“就是活该自己找的,自己蹲茅坑,给别人拉屎,埋坑,再自己跳。也许不合适反动反攻倒算,要不主席讲‘宜将胜勇追穷寇’呢。工农一家,以前笑脸彼此相迎,说心里话,就真瞧得起人家,吹吧,大国企比得了。现在变了,大把子握人手了,你以为人家不记得,变本加厉,咱公事公办,较真起来,小鞋儿多着呢。谁叫你当初放弃,市里当初不明明要你企业牵头吗,企地共建,多大啊,这么多年发展,条件好了,有条件依托你,人家也省事,更放心,你大企业啥素质了啥条件。上赶着你是吧,你就这么牛,不识抬举不是东西”,又指指脑袋,画个小圈,“不是我说,有的就单为这个着想,怕有闪失旁落,就这点出息,是我狭隘还是想庸俗。这下好了美了高兴了吧,好日子在后面呢,也不想想,就是以后孩子们就业啥的,城区城市建设多好,需要多少人,多好的机会、出路,就这样白白丢了,扔了,送了。”说完直咳嗽,停了停,又摆摆手,“我全胡说瞎说,别人我还不说呢。算我啥也没讲,或许这就应了那句话,上赶着不叫买卖、不是事。”

“对,对,说的好。”栾指挥踱着步转着圈,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的,“喝口水,多喝点”,又找水杯,井生反应过来,赶忙各自倒上。说得嘛咋回事,他有点累了,沙发软,连打了两个哈欠。

“呵呵,讲的太好了,我又想到一件事”,栾指挥转身停住,笑了,“细想想其实大小事一个理儿,上赶着就是不叫个事。就像你们那位铁姑娘,真是个好姑娘啊”,他笑了笑,拍拍额头。“我家老大,就上赶了。哈哈,真好啊”,‘咚’地顿下大茶缸,茶水溅出来,爸爸忙找抹布擦,井生也手忙脚乱的。

正在这时,“哐”的一声响,三人吓一跳,忙向外面看,只见院子的铁门四敞大开,头发凌乱,小川妈慌慌张张跑进来。

“快,老栾,快去”,气喘如牛,车站…打架…等车…拔创..,薅起来了,“快,快,快去,捞人”…“赶快捞人”

“‘日八怂’,兔崽子。净他妈惹祸,给老子丢脸”,“找死啊。死他妈外面、监狱里得了”,骂声不绝中,急抄起写字台上的红色电话机,“喂喂”地咆哮着。

“叮咚,叮咚”,电视上方,几只小鸡出来了,旋转着,芳草悠悠间嘎扭咯扭的,响了十一下。

一会儿,悄悄的,井生跟着爸爸出来了。

“当当当”,墙上挂钟敲了三下。

井生翻个身,打了个大哈气。

家里清净。“女同志们”去市里了,欢蹦乱跳地,妹妹可跟着走了。她上四年级了,招人烦了,懂臭美了,以前就爱瞎掺和,现在敢拿着大火钳子,对着菱花镜子,门帘刘海“烫花”。

到了月底,星期天下午,写完作业,井生伸伸懒腰,拿起一边的橘子水喝了两口,躺向**,随手伸向床旁的小柜,够着了集邮册,打开翻翻,《齐白石作品选》凑齐了,一共16张,漂漂亮亮的,茅舍田篱,花鸟草虫,回头再攒一套,送给海英,准保她喜欢。

好不惬意,他轱悠轱悠。

“当当当当”,四下时,还不见人回来。

他笑了,背过身去。

“咣咣咣”,有人砸门。“谁呀”,踢里趿拉的,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咚咚咚”地,土匪一样,小川进来了。神气地拎着台双卡收录机举举,鼻梁上架副蛤蟆镜,麦克.哈里斯式的,一角贴着个小圆白标,长头发,大鬓角,衬衣的白领子翻出来,下面小短腿,长长绛红色一条喇叭裤。

“回国了是吗,海外赤子,咋又来了”,井生笑了,揶揄。

“不欢迎是吗,索尼的,可原装货”,小心他放下,挡苍蝇的纱绷子往里推了推,大剌剌坐下来,大口喘定后,拿起剩半瓶的橘子水一饮而尽,抹了下嘴。“虎哥那借的。玩两天,他缴获的,从市里一小子那,他爸外贸的。”他笑笑,挑挑大拇哥,挤挤眼。说话间,顺手口袋里摸出盘空标签的卡带压进去,滴滴****唱起来。“傻丫这回叫‘呲’了,几个小子堵了,虎哥出不去了,一下急了,‘咔嚓’三角刮刀,大腿扎进去,咳咳。”

“快收起来吧,靡靡之音,别让我爸他们听见了。”

“吓唬谁呀,他人在吗”,小川笑了,“我还不知道他们呀。”“再说了,嘛叫靡靡,嘛不靡靡,好听了就行呗。他越说,我越大声。他砸,我说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损坏东西要赔偿。他管得了我,姥姥,管天管地,他指挥得了千军万马,可到我这了,不好使。”小川得意,晃晃长头发。

井生也笑了,摇摇头。

“哎,你家电视行了吗”,“行,没问题,换了根天线杆,倍儿清楚了。哎我告你说,拿个彩色的塑料片挡着,可以看彩色的。”小川笑了,“这我已实践过了,哎‘加里森’看了吗”。“除了我爸,我们都不爱看。我姐喜欢麦克,我妈喜欢伊丽莎白博士,集集不拉。”“嗨,那哪有那个刺激了好看啊,吉斯,高尔夫,酋长,虎哥最喜欢卡西诺了,开锁保险柜,做炸弹开坦克装甲车的丫嘛都会”,小川摇头晃脑的。

“哎对了,宝贝儿就先存你这几天吧,我得躲躲了,也不能拿着它满世界跑了。”他又笑笑讲,“老头子可不好惹,背靠大树好乘凉还得指靠他老人家呢”嘻嘻,井生摇摇头,“嗨,哥们帮点忙呗。搁大鹏那不成,他爹杨大书记厉害着呢。”

过了会儿,小川站起来。“对了,我还得先去办点事。完事了,找个地儿洗个澡,整点好吃的,舒舒服服看电视。我先走了。”

走出门,又折回来,“哎,对了,过几天,我找个小车,我请你,咱去区里头转转,三进山城啊。”井生笑了笑。

送走他,望着大录音机直发愣。

晚上,一家人回来了。吃过饭,井生溜出来,说去海英家借书。妹妹要跟着,“忙了一天,你累不累啊,小姐”,井生虎着脸,能带着她了。然后,迅速出家门,骑着车,风驰电掣去了老基地。

晚上有电影,机关大礼堂。

“我也跟家里说了,和杨小云去看电影,散散心。”路上,嗤嗤海英笑了,丝带飞扬,铃声响悦。

好家伙,大礼堂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那时还不兴买票,都是单位“发票”。两人停好车,掐着点,海英有块生日时爸爸送的小表,然后隔老远的,分别进入了光影绰绰的场内,拣最后几排,隔几个座先后坐下了。这时,照例的《新闻简报》到了尽头。

不一会儿,随着黑幕中间带白圈的“静”字转过,一束巨大的彩柱猛地一亮,打在舞台中间的白幕上,顿时影色声光齐放,听得清背后高处小房间探出的放映机轻快的哒哒声,一弯醒目,三个红字跳入眼帘,《庐山恋》。

银幕上,清新婉约的风光,蓝天白云,山影飞瀑,天上人间,世外桃源;清纯洒脱的人儿徜徉其间,流连忘返,而后深情一吻,若云若烟,如诗如画。银幕下,光影倥侗间,井生斜觑,齿白唇红,黑白剪影,恍若天仙。

“我看你怎么那么像周筠”,回去的路上,井生飞快地蹬了车子,跑到前面……。

“行啊哥们,我都瞅见了,蜜丝‘盘儿’够亮啊”,小川嘻哈,又烫了头,狮子赛的。

“去你的,咋哪都有你呢”,井生怼了几下。

期末考试后一天,两个去逛新城。

东面250公路,沿途几个小村,破破烂烂。西面有个大厂子,塔林一样,高高低低的,比炼制厂大。中间穿过一条大马路,是家属区,有十多栋楼房,比较显眼,进到里面,俱乐部,医院,幼儿园,食堂,商店,粮菜店的等都有,比较亲切熟悉。新区政府机构以此为依托,错落周围,整个区域没有厂里大,最多到‘红砖厂’的位置大小,几条街路,周围全在大兴土木,坑坑洼洼,高高低低东一块,西一块的,堆满钢筋、铁管,砂石木料,砖头水泥。

“这是嘛地界儿啊,城不城村不村乡不乡。”边走边看,“还新区呢,比咱那儿强不到哪去,也差不多”,嘻嘻哈哈,两个品头论足。不时躲闪扬起的尘灰,地上踩着的石头子。“哎你还别说,人家看起来就是集中,特集中。不像咱那里,羊拉粑粑一样,一疙瘩一块。”

“集中优势兵力吗,拳头握起来。”

走过热闹的地方,又来到了紧北面,几片大的平房区。“驴粪蛋表面光,瞧这堆破房子。”明显低矮,东一块,西一块的,毫无规律,岁月年久,盐碱侵蚀,用手一擦,唰唰掉沫,房顶铺了油毡、雨布,有的压着砖头,有的千疮百孔,参差披拂,长出长长的野草,电线东扯西拽着,没有多少竖立的电视天线。

“瞅瞅瞅瞅有啥好的,东倒西歪,跟咱比,远着鹤呢。”小川不屑,比比划划的,“这帮老乡农村老傝,多大踢打了,高粱花子,整个土老帽,贫民窟。”

“砰”的一声,“呀×的说谁呢”,一颗“子弹”击中手臂,“哎呦”,他缩了手,还挺疼,估计是那种塑料管的。“叭叭”“叭叭”几只火柴枪喷火了,发出清脆的声响。“吧吧”,“啪”的,几颗砸炮响在井生脚边,冒着青烟,一股火药味。呼啦潮地,冲出一帮孩子,半大、多半大,各色装束的都有。

“乃们咋了,招谁惹谁了”,“这是乃们的地界,有你们的嘛”,“谁你呀老傝了”,“你们这帮鬼子,啥了不起,轮上呀说儿话了”,“跟呀废嘛话打××的”,“上啊,打呀×××的。”

小川没吭声,一低头,顺手抄起旁边砂子堆里的一把铁锹,胸前横划拉着,带动风声。“我看谁你丫上,试巴试巴”,这阵势倒真震住了那帮小子,“活腻味的,尽管说话。”趁这帮崽子愣着、儍了的当儿,他丢个眼色,三十六计,“撤,我掩护”,出溜出溜,离开了战场,急步走向人多热闹的所在。

“诶诶,嘿嘿,哈哈哩哩”,小川频飞响指,等在路边,招手搭上了一辆厂里标记的卡车,胜利返程。

“嘀嘀”,“滴滴”。‘新区’渐渐被甩在了脑后。

井生回了下头,郁郁蒸蒸,苒苒生机。

2、呀,哇塞。宝石蓝的天空,白花花的海浪,海鸥上下翱翔,一只长臂静静伸向海中,长长的栈道。

扶住栏杆,周海滨难抑心潮起落,惊涛拍岸。

登上飞檐八角、熠熠生辉“回澜阁”,凭轩眺望,不远处的“小青岛”,好像一只巨大的海螺横卧在海上,满目轻绿蓊郁、树影婆娑,其间一座白塔掩映,玉立亭亭。绕阁周匝,海天澄碧,那岸上山腰里的绿林捧出了红瓦顶,山峦绵延,小马路曲弯有致,水桥上游人络绎,合影留念,夕晖下踏浪漫行,俯拾贝壳,水天树人合一。

这年暑假,海滨参加了局里组织的夏令营,来到了青岛。一行20多人,晚上就住在靠近栈桥一所学校的教室里,尽管睡在成排的课桌上,大家的兴致丝毫不减,宝斌偷偷告诉海滨,他留了“到此一游”的纪念。

沈宝斌二中的,家住“小队点”,说离不远有个“二部”基地,那的子弟上初中去他们那。他又瘦又高,细细的小胡子茬下喉结有些突出,满脸长了太多的红疙瘩。他是夏令营的小班“头儿”,帮带队老师看管营员。

“沈宝斌,眼睛给我盯大,盯大,再盯大”,小李老师摘下墨镜,挂在胸前,掏出小手绢,擦擦短头发,平平的脸。“好容易组织大家大老远地来开开眼界,就算‘老傝进城’,咋也不能给我弄丢人了,或‘丢了人’,别给我掉链子听见没”,插着小腰,不时吩咐了。她是带队的,局教育处的,上面还有局团委的领导。

“擎好吧您了,‘头儿’”,立正,二指斜伸宝斌敬礼,帅极了。几个都笑了。“她‘二部’过来的,教语文,当过我班主任,我班长。不是冤家不聚头,这不又相遇了”,私下里他讲。

“怪不得呢,熟人走后门呗”,韩文彬笑嘻嘻,一口‘小四环素牙’雅致,长得有点像《小花》里的哥哥,他来自基建公司学校。

“去你的,我又不‘万能胶’‘油水大’,徐姐,来俩果头儿”,宝斌掰扯,越发红痘痘可爱,海滨看着直乐。

说真的,公认宝斌“够份儿”。他也爱干这活儿,属那种天生爱操心的人,不烦事无巨细,井井有条,没让老师多操心。他能跟所有人打成一片,时不时地一人发一块“高粱饴”,当地特产,自掏腰包,吃着就是甜。

海滨喜欢这样的“领导”。一天,栈桥公园啃过苞米,池中荷花绽放,娇艳欲滴,文彬便拿着“老海鸥”照相机,请旁边的一对情侣照相,“向我这看”,男青年热情极了,“预备,看齐”,三人侧侧身,头扬着,向着远方,憧憬未来的样子。“咔嚓”,海、文、宝,“三兵”的有,留下倩影。当晚偷偷摸摸,来到海边空旷处,“‘顾达明’”一本正经,文彬排老大,高高举起带来的绿军壶“为了不受坏人欺压,背井离乡,寻求光明出路”,海滨笑了,踏前一步“‘靳恭绶’,为了,为了”接续了,“躲避官府追杀,逃出家乡”,‘噗嗤’宝斌喷了,“为了反抗父母包办婚姻,余宏奎,不,老四杨如宽”,脚下一绊,军壶洒了,“为了美好的未来”,哈哈,三个对碰,一饮而尽。“今后定要情同手足,生死与共”,三人大声,刘关张、秦琼单雄信,岳飞王贵张显汤怀,对着海、山、石盟誓,桃园结义。墨蓝墨蓝的海面起伏,星斗高低,悠远深邃。

上崂山那天,大家尤其兴奋,“崂山道士”“穿墙术”的故事家喻户晓。“我有三套‘小花书’呢,一本电影的,两本人画的”,人群中,汪晓红讲,头顶一蓬头发高梳、上面扎着个粗的红皮筋,白白亮脑门,双眸清澈见底。海滨笑笑,红了下脸,往后退退。

“崂山,誉为‘海上名山第一’”,陪同的当地老师热情,边走边介绍,尾音带点当地味。

山海相连,海天相依,浑然一体,一碧天光。人在画中游。

“崂山花岗岩,储量丰富,多含白色石英,耐腐蚀,可作建筑雕琢制品,人民英雄纪念碑的主体,就是她”,老师又讲,大家表现出敬仰之情。

来到“道教全真天下第二丛林”时,海滨没跟着,不感兴趣。殿前一棵大树,盘根遒枝,硕壮招展,郁郁苍苍的,隐隐花香。“山茶树”,背后忽然小声,海滨回头,见是汪晓红指指点点的,近前嗅嗅花枝花叶,一股好闻的味道,海滨笑笑,“我刚正琢磨在那见过、那本书上讲过呢。”晓红笑笑,穿着件小碎花裙子,宽条X字形塑料凉鞋,“这棵树,应该就是蒲松龄说的花神‘绛雪’,我妈讲过,她喜欢《聊斋》,《香玉》注释里有,我看过,挺有意思的,她是语文老师。”“怪不得你语文也那么好。功课里,我最不喜欢政治”,海滨说,低下了头。

“咱去那边坐坐吧”,晓红指指旁边的石凳,海滨跟着过去,坐下时,往旁边挪挪。

“好快呀,就要初三了”,她摇着手里的花枝,轻轻吐出一口气。海滨也笑笑,身子往后仰仰,双手托着头。

“哎,长大了你想干啥呀”,晓红侧过头问。

“再说吧,也没想那么远”,海滨回过神,笑笑往旁错错,“方正考完高中再说。”

“我也是肯定高中”,晓红坐直了,悠悠地望着山茶树。“以后上了大学,我就不会回来了,咱这儿太小了,也没意思”,说时两手撑着,两条腿**来**去的。

正聊着,大部队出来了,宝斌点数的声音,“在那呢”,文彬一指,眼睛闪了一下,两个笑着跑过去。

一个傍晚,余晖尚天,周围景物剪影一样,海滨独自一个人去栈桥,潮退了,平缓的海面平静,微漾。‘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远处传来欢笑,“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歌声手风琴悠扬。20年,20年,什么样子,20年后,我在哪里,我在干嘛。忽然鼻子有些酸,妈妈在干嘛呢,眼前一片模糊。

最高兴的一天来了,也是最后一天,参观国产导弹火炮驱逐舰。插满了各色小三角旗,庞然那样一个大物就静静地停靠在码头,海浪轻拍着他结实的“大脚”,发出“啪啪”“啪啪”的回响。浑身油漆锃明瓦亮,摸着、扶着、敲着、拍着那些巨大的炮口、炮身、舷板、栏杆,海滨几个恨不能坐上炮台,轰它几炮,放它几枪。

“同学们,这是我们自己的军港。曾经多少鬼子在此登岸,欺负我们,多少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今天,我们站起来了,我们要自强自立,我们要做共产主义接班人,好好学习,发愤图强,建设四化,振兴中华。”小李老师伸出了胳膊,小家伙们挥起了拳头,嗷嗷直叫,惊起满天的鸥鸟。

挥手依依,频频海滨回首。一路颠簸着,歌声笑声不断,下午又到了来时“打尖”的凯旋局的驻地,要住一宿。这里是本系统的兄弟单位,当年本厂支援的也去了不少。自然亲亲热热,热情招待,一家人吗,彼此不分。

吃完饭,傍晚时分,几个人周围转转,熟悉的气息。说笑间,迎面走过个人来,挺胸抬头,瘦瘦高高的,身体结实,走路飞快。一侧身的工夫,电光火石般,海滨觉了似曾见过,“大龙哥”,脱口而出。那人猛一回头,寒星一闪,随即没了,“海滨,海滨,难道真是你,海滨”,一把抱住了,举了举,海滨脚离地,胳膊生疼。“走,跟我回家吧。”

两间的平房,跟家里一样。寒暄过后,进了他的小屋,两个妹妹和妈妈在大屋。简单几件摆设,一张单人床,墙上斜一把宝剑,红缨穗垂着。

“龙哥,小棍子呢,还练吗。”一杯水递过来,换了汗衫短裤,大龙笑笑,“一直没断,在单位呢”,细腰窄背,胳膊一蜷,隆起一大块,嘎嘎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