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半三更呦盼天明,寒冬腊月呦盼春天。”歌声悠扬,冬子妈拔下簪子,拨亮了油灯。红星闪闪,山花烂漫,小小竹排江中流,巍巍青山两岸走。
“若要盼的是红军来”,女孩声尖音高,井生比不过。咯咯欢快,唐彩霞两条小辫子甩来甩去的,小花褂子洗得白了更显长了,头发又黄又稀。“岭上开遍呦映山红,岭上开遍呦……”,正自得意陶醉,不成想‘滴滴答答’的,下巴处流下几滴**,慌忙她停了,急红了脸,胡乱扯下作业使劲擦,海英也抓块抹布跟着擦,然后放到地上。
井生坐下了,皱皱眉。她瘦巴巴的,下巴中间有个小洞,一直合不上,平时小心极了,说话就低头,受气包儿样。“臭死了,没事就偷偷跑没人地方用纸擦,恶心死了”,有的同学厌恶,离她远远的,“她仨嘴儿,多吃一口饭”,谢老转常笑话。井生不这样,觉得她太可怜,主动要求和她同桌,一个学习小组。
“我忘了,该回家做饭了”蚊子声,羞愧满身,未说完,她抓起花书包,一低头跑了出去。
学习小组解散。屋里一下静了,俩人面面相觑。
“慢点诶,彩霞,慢点。”外面传来姐姐的声音。
“小雪姐回来了。”海英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两双手摇在一起。
“彩霞咋走了呢”,姐姐锁好车子,边说边随着进了屋。她初中,在‘一中’上,每天骑车去,爸爸的老“永久”,以前保卫配的。
放下绿‘军挎’,她褪下“红卫兵”袖标仔细叠好,见地上有块抹布,便拾起来走出屋,小厨房外水管处投了,然后在之间高处扯的一条铁丝晾衣绳上晾起来。
“‘挑水去挑水去’,她爸渔霸地主老财狠着呢,回去晚了不行,烧水做饭刷锅洗碗洗衣服,嫌都是丫头片子,有时就用皮带抽”巴巴的,海英跟着忙活,小嘴炒蹦豆赛的,“指导员说了也不听,猫尿灌多了就更不是人了。哼,革命还不彻底,还有这样的人了你说,气死我了,重男轻女,恨得我恨不能给首长写封信反映反映,小黄帅那样,看他还敢打人了。”
“呵呵,这哪行啊,首长那么忙,指挥全国呢,哪有时间管这点子小事,那不累死了。”姐姐笑了,又拿起块新抹布,擦柜子。“还不够光荣,一个学校出了俩代表,到处作报告讲体会,还不行啊,别再给组织添乱了。”
“你俩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说得俩人都笑了,脸红了。
“哎,谢开怀哪去了,咋老看不见了”,一会儿,姐姐又问。
“嗨,谁知道又疯哪去了。他总逃课,不参加活动,学习也不好”,海英抱怨,“跟他一组算倒霉了,流动红旗也争不上。”
“那也不能瞧不起人家,多多帮助共同进步吗”,姐姐又讲。
“海英,你歇会儿吧,别跟着忙活了。”
“没事,我一点不累,就喜欢跟姐姐在一起”,海英甜甜腻腻。
“哎,姐,知道吗,告你个好消息诶”,井生憋不住了,“我们也要学农了,上午老师讲的。”
“是吗,这么早啊”,姐姐忽闪了秀眼,有些惊讶。马小雪细高挑个子,绿军褂、裤腿肥,白领子翻出来,大姑娘了,长瓜子脸,皮肤白皙,两条粗辫子及腰。
“真的,就下个月,我们都快急死了”,海英小脸绯红,蝴蝶结跟着直颤。“哎姐啊,再给我们讲讲你们去年是咋学的吧。”
“还没听够啊。”姐姐笑了,说时加快了。一会儿完事后,又取过梳子,拉海英坐下。“就是女生直嚷秃噜皮了,男生黑泥鳅一样”,切切她莞尔,整齐一口白牙。“三部,我们去的三部,老远了,在厂外。”取下皮筋她套在腕上,开始梳头,编辫子,讲学农,半工半读。
跟咱这差不多,也有个基地。一开始是欢迎,矿长讲话。“那人有意思,屁颠屁颠的,走路样子有点瘸,打仗伤兵一样,大家都笑,有的男生跟人后面学”,“晚上我们住在子弟学校,一家人,可热情了,桌子拼一起,有的睡长板凳,男女教室分开。负责接待的有个男老师,手臂长长的,讲自己大学生,祖上八辈贫农,‘人民送我上大学,我上大学为人民’男生有的说像刘备,他眼睛大大的有些鼓,有女生说,像金鱼,蛤蟆。”说得俩人又笑了。
“男生淘,没事上树掏鸟下河摸鱼的到处疯,特坏,毛毛虫悄悄放女生辫子上看人又跳又叫,小菜花蛇就塞人书包里吓唬人,最缺德团大道上看大车过……”,‘啧啧’几个连声……“帮收秋,他们割麦子,我们捡麦穗。那里可比咱这儿绿多了,到处庄稼地,列队我们急行军打着红旗,附近农村有个叫牛二庄的,一帮一一对红,跟咱厂对口,工农一家。我们跟着老乡学,一起干,手都磨茧出血泡了,那小镰刀倍儿快啊,刷刷的,还有那种长长的大砍刀大扫把一样的,倍儿亮儿,下面有个…”
正说着,“生产队里有群小鸭子”,冲天辫一蹿一跳的,妹妹哼着歌蹦进来,一眼看见了海英,咯咯笑着奔过去,一把抓住,“英姐,英姐,陪我玩。”“老实会儿你”,姐姐笑了,扎紧了皮筋。
海英抱起来,亲亲,“小猪一样沉,卖了得了。”
“囡,下来,喝点水再走”,妈妈拿过搪瓷缸,妹妹够着喝了口,拉着海英,跑了出去。
“先跳房子吧。”房头地上,白粉笔画了横竖格子,有地儿歪斜。小素碎花罩衣过腰,“你拍一,我拍一”,小胖短腿单蹦,一踮一踮的,“螺丝帽虽然小”,“天安门上太阳升”。“笨蛋,多跳一格了”,海英随时纠正。围嘴碍事,妹妹一把扯下,“哥,拿跳绳去。”
井生笑笑,捡起来,走进屋里。姐姐在帮着做饭。
“悠”“悠”“啪啪”的,大绳**起来,小兔子‘咯咯’,冲天辫毽子一样蹿上蹿下,海英看着井生摇。井生加快了速度,“绊马腿了,绊马腿了”,两个起喊。“哥,你来跳,我来摇。”“不了,你俩玩,我累了。”一会儿,海英头昂着,两手平端,单绳踩得风火轮一般,小胸脯高挺,蝴蝶飞来飞去。
此时,整个基地沸腾了,大小孩子几乎全出动了,笑,叫,追,疯。数群鸡鸭紧跑乱飞着,几只大鹅拐达拐达地有点狼狈,“刚刚”地回头哭。一边上,几个男孩蹲、跪、趴着,弹‘溜溜’,攻山头,矿明弟弟浑身土,泥猴子一样撅着,“吊炮儿”“定钻儿”大呼小叫。“马兰开花二十一”,后面房头,唐彩霞小妹几个女孩在跳皮筋,“二十五六七,二十五六八,二八、二九、三十一”,踢踏轻快,发辫纷飞,红领巾飘扬。“啪”的一声,一只沙包飞过来,一把井生接住,稳稳扔了回去。“咕噜噜”“咕噜噜”的,几个小子滚着“咕噜圈”过来了,“咣当”,经过身边时,倒了一个,“哎,大弟,你哥呢”,井生扶起来,小子拖着鼻涕,脑后小细缕儿辫梢儿拴根小红毛线,满脸通红,“不知道”,抢过铁环,提提裤子,“咕噜噜”又滚过去。
此刻天边,夕阳徐下,颤颤蛋黄,彩霞满天。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东风吹,战鼓擂,我们红小兵斗志昂扬,又迎来了新的一年,新的战斗…”,方格下一圈圈的红墨水勾了,铁丝一样,戳破了纸,武老师手劲儿真大。井生红红脸,念作文,班里静得能掉颗针。同学们多数双手背后,有的桌中央画着粗道、歪道,‘男女’天堑,楚河汉界,矿明老实,枕着胳膊,高昂着头,小脸蛋黑红,表情庄严,小眉毛动动,少了一块,天然气燎的,手悄悄伸向前面的长辫梢,轻轻绑在椅子边上,井生偷眼,见海英背得直直的,头微斜,红领巾一动不动,旁边的座位空着……。什么东西碰了几下,“哎,哥,哥哥”,井生揉揉眼,合上作文本。“嘛好看的呀,给我也看看”,“一边去”,井生扒拉开小胖手,“下午没课也不消停,小尾巴一样。”
“幼儿园打针了”,妹妹捂着小手,“妈妈去了。”
“什么打针,是打药,卫生防疫”,井生看长睫毛呼扇,“鸡瘟,懂不懂”,冲天辫直动,“又长高了诶”,比比、扒拉扒拉,胡噜胡噜瓢儿,不由笑了。
说起来,他和妹妹一样,是所谓“纯子弟”,即在厂里出生,在厂里长大,真正的“本厂”“本地”人。这一点上,不完全同那些“老子弟”“大子弟”的,条件艰苦,有的是在老家出生,以后跟着父母随了矿,有的是随矿转战时生的,各地的都有,像姐姐就是入关前在老基地,下雪时生的。“基本养鸡养鸭一样”,姐姐说过,开大会、学习讨论了就跟着大人们一起点头摇头的,小佛一样“瞌睡”。她没上过托儿所,爸爸讲过,说当年入关后先遣指挥部机关最早是设在市区边上的,利用原旧钢厂改造了,同时新建了一批简易房舍,作为第一个工作和生活基地。就建了当时厂里第一个托儿所和子弟小学,托所是竹篱笆搭的临建,有大中小婴4个班。1年之后,厂部机关就搬迁过来,来到“功勋号”区域坐镇指挥,位置离本基地—“新一处”不远,其时厂最西面还有个“老一连”,生产队伍最早时是在那里集结的。又1年后托所和小学才搬迁过来,其后随着生产展开遍地开花,厂指挥部机关先后又搬了两次家,二级指挥部也纷纷成立,随之陆续兴建起了一批生活基地,包括小学,有的有初中,盖了不少的托儿所幼儿园,一律统一的三合院、四合院样式,砖木的平房。井生对托儿所有点印象,记忆里仿佛总坐着,排座座、分果果,“丢,丢,丢手绢,轻轻放在小朋友旁边”……。
“哎小妹,幼儿园好玩吗”,摆弄摆弄冲天辫,扥扥,紧紧,顶上扎着个红粗皮筋。
“当然好了,排座座、分果果,抢蚕豆”,冲天辫乱晃,“‘老鹰抓小鸡’,丢手绢”,“‘答滴答’‘答滴答’,‘小朋友,小喇叭开始广播’了。”“康瑛老师播讲”,井生接嘴,“那老师好不好呀。”
“当然好了,给小朋友们做饭,洗衣服,学文化,长本领,还有,做革命阶级接班人”,“嚯嚯嚯,行啊,‘嘎子哥’又讲革命形势了”,井生笑,拉近了。“老师最爱讲故事了,和小朋友们做游戏,游戏,还有什么来着”,冲天辫转着,扬着脑袋想,“不过,不过…。嗯,还有薛老师,薛老师,爱讲鬼故事,抓特务,抓特务……”,说时紧张,四处看,突然抱住井生,藏到后面,“找来找去,找来找去,一次,女特务就藏在水缸里,掀开盖子”,小手颤巍巍指向厨房。“不用怕,哪有啊”,井生使劲拍后背,“不用怕,没有的,有哥哥,打她,打她”,紧紧搂住了妹妹。
说到薛老师,熟悉,矿明妈,也就是“薛姨妈”,不知谁起的,孩子们也偷着叫。她是“隋大鼻子”的老婆。“隋大鼻子”是家属管理站的指导员,黑黑瘦瘦的,平常总扬个脑壳、撇着鸭子步,见了机关上班的爸爸就点头哈腰的。“‘贼丫’不是东西”,基地里有不少人骂,尤其那些家属,一看见他,井生就想吐。薛姨妈,说话软绵绵的,也是高个子,江浙一带人,以前整天笑眯眯的忙里忙外,热心又手巧,给做过棉鞋,粗麻绳细细的,平平的,还送过鞋垫,灰白麻底上绣着荷花、水鸟,跟他借过美术书、要过红纸,妹妹有个花围嘴还是她做的呢。井生一直觉得薛姨妈挺好的,就是“神道”了以后,也没像有些人那样绕着走,“神经病,女特务”的骂。基地人都知道,她受过刺激,她家老大是个女孩,比姐姐大,已经上班了,下面四个秃小子。矿明下面有个弟弟,以前上面还曾有个哥哥叫矿生,发大水那年夏天,托所分蚕豆,他个高力气大,抢了一把,小朋友们追,他一把塞进嘴里,拤死了。基地里爱闹“鸡瘟”,从那以后就常见薛姨妈四处转,还偷偷往回捡。邻居们说了,你家又炖什么好吃的啦。她笑笑,合合掌,一脸神秘。一次,姐姐讲起来,“其实她就是祥林嫂,我的毛豆呢”,说得海英眼里也含着泪花。
井生松开了妹妹,去高低柜上饼干桶里拿出几块,递给她,“咔哧咔哧”,小兔子嚼萝卜。
好一会,“咚咚”地有人敲门,井生头也没回地,像老师一样地大声回答,“出去”‘滚出去’,笑嘻嘻,矿明溜进来,晃晃浅蓝色的丝网袋。井生笑了,“罗金宝”可来了,又看看“小兔子”,皱皱眉。矿明一见便笑了,“嗨,这还不容易,放理发室去呗,理个头或多坐会儿”,他摸摸红脸蛋,“那人多,有嘛事了,不都这样吗。”“不绞,不绞,我不绞”,妹妹捂着头,“大家都说我漂亮,英姐最喜欢我了。”“嗯,那就送你去英姐家,我们下午不上课”,“不去,不去,我不去”,冲天辫拧着,“爷爷眼镜。”“嘛爷爷,是大大”,井生笑了,说起来自己也憷,尽管姥姥娘俩都喜欢他,海英也直说其实他爸总夸他呢。“那你就老实跟着,不许乱跑啊,听见没”,井生无奈,甩不掉,冲天辫使劲向下‘冲’,“小心我跟爸关你禁闭,老实交代”,说完哈哈一笑,一扒拉,“走”。
满沟满谷了,基地周围到处是野地。这次走得远,穿过250公路,“功勋号”区域,一片片,一片片,越发开阔粗犷起来,坑坑洼洼,星罗棋布大小水沟水坑,满眼满地黄黑黄黑中泛出点点闪闪浅海蓝的光,盐碱点点、斑斑,有的水渍样弥漫,结满一簇簇、一堆堆、一片片、一条条碎碎的白粉末,芦苇遍地,淡绿、青、灰、白、粉、紫的簇簇束束的花头颤着,随了簌簌唰唰挺健着深绿或黄灰摇摆不一的苇叶,齐刷刷地点头致意。其间呈绺、成块成片成片的红曲柳、蓖麻、“狗刺”、“大麦熟”、蒲公英、狗尾草,更多蓬蓬的黄须草,红了,黄了,一览无垠,秋时结满碎登登的细籽,掺上包谷面喂鸡鸭,随处可见锯齿状的尖“苦苦菜”剁了掺包谷面也行,秀气些的圆“苦苦菜”洗了拌上麻酱人吃,还有“马须菜”(马齿笕)可以蒸菜团、蒸包子,一样的“米西米西”。各色“螞蛉”(蜻蜓)、黄、白蝴蝶纷飞,蚂蚱、“扁担勾”、蝈蝈、蛐蛐乱蹦,野兔子撒开欢儿了地乱蹿,长腿细身瘦臀,野鸡、野雁不时惊起,麻雀喜鹊跟着起哄,“出溜出溜”的刺猬圆滚滚,没扎了野果,也醉汉孕妇样摇摇晃晃,不小心,偶尔灰溜溜的黄鼠狼不见了,火红一只狐狸突然站住,回眸一惊,来去领域,又多庞然巨兽,或顶天立地,虎榻端坐长颈鹿,或铁背铁翅卷合,不紧不慢地上下点头。
“别跑远了”,忙里偷闲,井生不时回头喊。一旁,圆滚滚的小身影早渐行渐远,掩映在绿草黄花间,蓝天白云,水粉画一般。河沟边,杂草丛生,从河底长上来也有半个大人高,“孤寡”、“咕呱”地青蛙错落有声。一只癞蛤蟆叠着一只,浮萍微**,两只蜻蜓开着“飞机”,悠悠点水,矿明扔块石头,飞机升空,浮萍翻个儿。两个笑了,轻松甩下节儿绳子“钓青蛙”,根本不用绑杆儿,头里捆个蚂蚱、“蝲蝲蛄”甚至土块的也行,坐着或垫脚,顺群草缝隙,瞅见岸上或水里的青蛙,晃**几下,“逗弄”“逗弄”,“大吊车真厉害,轻轻地一提就上来”,‘Ж’四敞大开,一把抓住,塞进袋子。时间稍一长,就“人”满为患了。一般是回家后,撕巴下血淋淋的大腿,洗净了,放油里炸,就酒喝,矿明家是“二班”,炒辣子吃,大鼻子更红了。“他就好这口,说补”,矿明常摇了头说,“太残忍了”,尽管这小子常给“螞蛉”后屁股插根儿棍儿,让它飞,或干脆自己撅着腚撵、赶、爬,举个放大镜,对着弄残腿的蟋蟀、慢腾腾的“洋揦子”的后门,大太阳里照,一会儿腥臭青烟冒起,捂着鼻子笑。“也不嫌麻烦”,又皱了眉,短半截的显得可怜。他还有项任务,就是逮“水游儿”,那玩意腿多长跑多快,他可不是“神仙”,能钓金鳌、金蟾或金鱼,看他手忙脚乱、浑身是泥、一条腿站水里够、裤腿或裤衩都湿了的“损儿样”,井生常常抿着嘴乐。“我妈用的”,直勾勾地,他望着远方。
风儿细细,草木唰唰。“哎知道吗,到现在老转还不服气呢,说去年迎接首长,应该选他”,阳光刺眼,半截眉一闪一闪的,“讲他烈士孤儿,他爸抢救国家物资,够绝对的英雄,史更新。”
“屁嘛呀,他家算老几,才来几年。不就前年‘begu’的吗,这样的人多了,轮得上他”,井生撇撇嘴,衔枝狗尾草,斜躺着,“我爸说,发了抚恤金,后来不照顾他妈进了理发组。”
“就是,够意思了。家属站里就数理发、缝纫组的有好活”,矿明笑了,躺开了,“找我爸的海了去了。”
“哎,他小子现在干嘛呢,见得着吗,老也找不见。脱离组织越来越不像话了,以前不这样啊。”
“还不因为后妈,地主婆,狗娘×的刘文彩”,矿明坐起来,抓把野豆角,手上点点的白色汁液,咬一只,‘呸’地吐出去。“自从有了大弟,就惨了”,随手一块土坷垃,‘咚’一声,“我妈讲过,老转不是他妈生的,是老家带过来的,改名‘开怀’以后才有的大弟,他们一块堆来的老乡说的”,一个水圈慢慢大起来。井生薅把草扔下去,带着土,星星点点的,一圈圈水纹弥散着,“是不是前几年湖北那边过来的,我爸说足有一个师了”,又做了个‘捋胡子’的动作,“后来随矿来的”,矿明也笑了,“恶心死了。”
“他爸出事后,变天账成白毛女卖花姑娘了”,半截眉直跳,“饭都吃不饱,没事了满世界转,打野食,野地里拣鸟蛋逮麻雀嘛的,燕子喜鹊也烧了吃,屎壳郎蝗虫蚂蚱的就更甭提了,整个杂货铺掌柜,就差逃荒拄棍儿打板要饭了。我家邻居大姐还讲呢,场站周围总见他一个人瞎溜达。”
“都是革命后代,咋这样”,井生摇摇头,“不说这了。”顺裤兜里摸出颗糖,扔过去。
“嚯嚯,奶油的啊”,矿明乐了,迅速坐直,拨开糖纸,扔进嘴里,又仔细叠好糖纸,“这个图案我还没有”,揣进兜里。悄悄井生摘几粒“狗刺”,轻轻放到头上,立刻矿明跳起来,两个又欢闹起来。
“妈呀,妈”,忽然,远处传来哭喊声,“哥,哥,快来,快来啊。救命……”两人一激灵,撒丫子跑过去。井生冲在前,一把抱住,“蛇,蛇”,簌簌发抖,冲天辫乱摆,斗大的泪滴,两手紧紧攥着,一把野花,又一把野花。“不用怕,没关系”,井生笑着直拍安慰,“不咬人”,劲儿松下来。“咱这儿蛇,不咬人”,矿明也笑着说,拿过野花,插在她头上,“乖,看这多好看,好看,新娘子一样,走吧,乖。”
拉着手,三个说笑着,一起回了家。
一个晚间,井生又去找老转。准备咋样了,一天到晚神出鬼没,李向阳一样。“一个都不能少”,武老师笑笑,拍拍肩膀。井生立定,班长负责。
经过柏油马路北侧一边的理发店时,窗户开着,灯火通明。一间平房里,有两张老虎椅,迎面是面镜子,下面横条长板子,摆着几把几副的长短剪刀、梳子、手推子,两侧边上垂着两条杠刀布。墙上贴几张样板戏,铁梅正脸,红底白花袄,瞪大眼睛,粗黑的辫子,左手高高举起红灯,吴清华是侧身,右脚尖踮起,左腿燕尾一样抬起,左手揪住半跪地斜目‘南霸天’,右臂高扬着红绸缨手枪,灰军装上衣、长短裤、八角帽、红五星,短发齐耳。
一侧澡堂里一样的长板凳上坐满了人,农闲、赶集画片一样。另一个家属—调度长老家来的小姨子,正笑着给一位躺在黑老虎椅上抹满白泡沫的男人刮脸,一旁空下的老虎椅上坐着小大弟,小辫子撅撅着,出神地看着本小花书。里侧左边墙角有个小池子,上面摆着两块肥皂,其上斜拉出一根绳子,挂着几条毛巾,离不远有个铁炉子,横竖两节白铁皮烟囱,坐着壶水,“咕咕”冒气,壶盖一动一动的。
井生看了看,转身走了。一排排平房,有的黑了灯。边走边往房顶上看,灰黑乎一片。
“出溜”一只猫蹿过去,吓了他一窄歪。
来到最后一排的角,门关着,也黑着灯。井生失望,回身想走,忽瞥见窗帘拉着。不由心里一动,凑近门上,隐隐的有声音。也值那夜星斗满天,月亮尚好,便转到了房后,窗帘拉了,却崩开条缝,两只黑影蛤蟆一样叠了,“司机”正扬着脑袋,有只大大的鼻子。
“咚”一响,房顶上滚下两枚鸟蛋儿,“啪”的一声,跌得粉碎。
“要注重工农关系,城乡差别。同吃同住同劳动,要忆苦思甜”,临行前,头天晚上,爸爸嘱咐。“你就少啰嗦两句”,妈妈还是书包里塞进两面包,“饿了时,和海英分着吃。”井生笑了笑,看眼姐姐。姐姐笑了一下,点点头。
第二天早晨走出家门,“这行头成吗”,井生海魂衫,两个笑了,海英是白衬衣、黑裙子。
红领巾鲜艳。
校门还没开呢,围满了兴奋的孩子们。
2、彤日金光,清风拂面,饭香隐隐里,基地安详,丝缕上空淡淡不安刺鼻的气息。
连部待立在调度值班室门口。每天几乎准点,6:30-45报纸送来,他就和万国来看新报,完事上学,风雨无阻。
此刻,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你,你,你什么老工人”,矿长鼻子眉毛红在一起,食指匕首一样,“整个老迷糊,糊涂蛋,你给我检查检查。几次了你说,有你这样的吗,都随了你这样队伍还咋带。”“当儿子我还不稀罕要呢”,“什么你说什么,又不服了你是吧,好,王调度,你给我盯着,全矿这次给我检讨,听见没。”
“老李啊,啥态度吗,够宽大了,没追根儿呢”,王调直摆拉手,踮着脚左右转。“有你个屁,滚王八犊子”,几个上前拉开。
连部反应过来,一低头猛冲过去,趁机狠掐了几把,转身就往家里跑。
绿军挎拍着屁股,“啪嗒啪嗒”直响。“欻欻”,地上几只麻雀,闻风而起。
“哎老德老德,你听我说,我爸不让讲。”气喘吁吁推着车,万国紧跟着,“他也是没办法,性质恶劣、损失惨重这回,真没办法呀。不是不帮忙”,头脸油汗,“儿骗,儿骗。毛主席保证。”
“滚,滚,滚一边去”,边跑连部边胡噜脸。“滚犊子”,声音高上八度,劈了。
“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咔咔的,插销惨叫。
营部放下书本没动。一早,家里就没人了。
万国急打门,擂鼓一样,“哎,连部连部,你听我讲……”,又热蚂蚁似的转了几圈后,低着头,一片腿骑上车,摇摇晃晃走了。
过了会儿,连部站到大屋镜子前。再次去了“小队点”后,他爱照镜子了,还有把小梳子呢,有时前后左右看。营部西屋,默默收拾书包。
他有些变了,跟以前不一样。像一天,莫名的突然发火,抱怨裤腿短了鞋旧了。“小皮鞋咔咔响,哪那么多资产阶级臭思想”,‘特’一声,爸爸擤下鼻子,笤帚疙瘩打打身上灰土。“就是,连部啊,咱能跟人比这些,人家双职工,啥条件”,妈妈停了针,穿上细线,叹口气,低头紧踩缝纫机,哒哒哒的,机钮上下,飞针走线,针头底端小犁耕地一样,细密紧挨排排细线。梗梗脖子,连部没吭气。
从小到大,哥仨儿衣服鞋子就全部出自妈妈的双手。难得买布料了,用布票,就和阿姨们走着去“小队点”,团部总跟着,那基地大,商店也大。回来后,饭桌上铺开了,横粗竖细红线标市尺市寸的塑料皮尺量来比去,小梳子大小的一板石粉画石画来画去、擦来改去的,拿定主意后,大剪刀咔嚓咔嚓的,然后组装缝纫再修补,滋滋的铁熨斗不时点点儿水缕缕水蒸气里一遍遍熨平压实后,正式出品。剩下的布块,挑大些的作鞋面,小的碎的缝进鞋底,粗针麻线的唰唰地纳鞋底,不时用大针蹭蹭头皮,有鞋托鞋样子,牛皮纸的,打白面稠糊糊接好粘牢,尤其喜欢条绒的,讲厚实耐磨棱棱角角的又好看又立体感。毛线也定量,几两几钱的金贵,要好几个阿姨凑一堆儿说说笑笑好半天呢,谁的样式好就学谁的,常去请教“小四川”,他文武双全,会武术,手也巧,好琢磨,毛衣也打得好,如同他会打家具,小柜门描龙画凤的有把式,“巴适”的很。冬天作袄裤鞋用的棉花有时就跟来基地串的老乡用东西换,常常给得多,有阿姨就笑了,“老乡们更不容易,可怜”,妈妈便笑笑,捋捋头发,手不大,满是老茧,指节粗大,有些变形。每天家属站劳动下班以后,做饭洗衣刷锅洗碗收拾停当后,抖擞起精神,便开始“做活儿”,常到后半夜,人影星光,哪那么多“活”没完没了,几乎夜夜如此。就是去年,攒鸡毛凑掸子“重金”请来宝贝儿的“蝴蝶牌”缝纫机,也没见多轻省了。尤其每年春节前,更是加班加点,就像今年过节前,一天凌晨,憋醒了出门尿尿,不愿用屋里的尿盆,大屋里台灯还亮着,妈妈趴在“蝴蝶”身上睡着了,看得他阵阵心酸…………
“太不够哥们意思了。”连部叹口气,气小了,“还讲‘发小’呢,我嘛不帮他嘛不跟他讲。小子学玩闹儿抽烟偷他爸的,我都瞒着。哼,王连举,卜志高”,他嘟囔。“还有那天,××几个小子‘勘瓜’,他竟袖手旁观,×。”没说完,一摔门,走了。
镜子上,小小几只爪印儿孤单。
背起书包,轻轻出了家门。
低着头,阳光晃**了。
形影不离的,打小两个就在一起。“他家有白馒头”,小连部举着,晃着小脑袋,脖子上挂着的钥匙得意地随着摆,“就冲这儿我也要跟他好。”小营部放下棒子面窝头,一把抓过来,使多大口了使劲咬了一大口,又大又白又光又暄,缺几颗牙的小嘴笑了。
“上学去啊”,营部吓一跳,站住了。笑眯眯,张叔小脸有红似白的,小马扎,房头第一排,地上大空碗,小酒壶。
“他哥俩咋打架了。是不因为‘刮拉片’,掉就掉呗。”嘻嘻哈哈,他摇摇头,“唉,老伙计了。”短半截的手指弹弹,烟柱倒了。
“团部呢。”
“不知道”,营部笑笑,转身跑了。
疾步穿过前面托所,拐上小马路。阳光明媚,人影缤纷。
“老师好”,澡堂子门口,一旁食堂里小尤老师正走出来,拿张油饼咬,他点下头,没有笑,快步走了。以前笑呵呵的,一身蓝绒衣,裤子边各有两道杠,夏天是跨栏背心、短裤,雪白背心上印着“五好青年”的红字,每天早起跑步,翻杠子,学校操场一侧,各有一具高低杠、双杠,起落展腾的,门型单杠能车轱辘一样转。营部转过小花园,低头走进校门。
此时,小花园里一片兴旺,新引种了月季,娇滴滴的,显了周围几色的“大麦熟”、“死不了”粗野,艳。
蓝天白云之下,几只燕子斜剪着尾巴,忽上忽下地在基地平房、电线间穿梭。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
“叮铃铃”,房头电铃响了,有些哑,日晒雨淋的,锈迹有些斑斑。“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现在开始做广播体操”,大课间,操场上齐聚了,金光灿烂。四面八方,群山万壑,声音回**,响彻云霄,五年级房顶,有个铝铁罩子,新换了喇叭,和调度室后面的一样。刷刷的,起伏着,高矮不一很少胖的小学生挺整齐,红领巾飞扬。
营部有些心不在焉,回头瞅瞅,最后面的尤老师说着笑着什么,白的确良短袖,腕上一块表,小头倍儿亮,一旁的赵妈抱着膀子乐,不时点下头。
学生队伍最前面,体育老师抻胳膊蹬腿的格外卖力。他是指导员的小舅子,退伍转业回来的。平时难照面,没事了瞎溜,爱看矿里谁家小姑娘漂亮。
嗨呦嗨呦的,出了汗,做完操,几个杠子前玩了会儿,六川野狗一样,窜上蹦下,“溜勾子去了”嘻嘻他指指,悄悄地打枪的不要,班长刘彪进了老师办公室。营部笑笑,想起了上厕所,便朝大“炮楼”跑去。墙上‘六川’没了,换上‘刘彪是个’……画着个大大的屁股。
“喂,营部”,回来路上,万华撵上来,笑嘻嘻,“你爸是不又掉‘刮拉片’了。”
“不知道”,营部回了句,撒腿就跑。
中午放学,急匆匆一个人回家。妈妈做了饭,有些郁郁的。团部江江家去了,连部没回来。
下午,抖擞了精神上课,手背后直直的,自习课,作业本上,仿宋体写得又大又直。
放学了,摆脱开六川,他没去玩,独自回家。帆布书包打在屁股上,痒痒的。
回到家,空落落的。打起精神,复习了一遍。完事,走进小厨房,扒拉扒拉,笸箩里‘发糕’蜂窝样上面点几个枣,窝头几只上下山峰倒影粗犷晦气,有个馒头碱大了,待回头,喜儿可爱,靠墙小面缸上画着,正扎红头绳呢,终于他笑了,点了火,小白塑料油桶剩点底儿全倒进去,掀秫秸盖子黑瓮水缸里水瓢舀水洗了葱姜炝锅后加满了,碗了白面、不时加点水,用筷子搅搅粘粘的、形成一小块一小球的疙瘩,水开后,筷子带送进去,迅速沉底,随即飘上来,往复多次,打了一锅“疙瘩汤”,多甩个鸡蛋,小陶罐里没几个了,拢拢、香香的,擦把汗,掸掸身上沾的面,洗了手,他长出一口气,好长时间没做了。从小学做饭,还会和面呢,‘面起子’比碱面好,蓬蓬渲,但需要‘醒’,前次做完后要留块‘面头’,泡在水里,‘海参’一样。还有个爱好一直坚持了,就是夏天一擦黑,拿着苍蝇拍,满屋找打大蚊子。
哄哄间,基地又热闹起来。锅碗瓢盆交响,柴米油盐酱醋茶,烟囱里鼓着青烟,一股淡淡的天然气味,不久阵阵饭菜弥香了。
“咯咯嘎嘎”,摇摇摆摆的歪着大肚子,小鸡小鸭们凯旋了,后面弟弟挥着枪,嘿嘿江江跟着。
“哥,刮拉片是嘛呀。”小团部边问边‘呦呦地’,赶鸡鸭入‘窝’,全听话。厨房靠屋子一角,砖头油毡纸塑料布垒了个“小圈”,一侧木板横了,鸡上那,另一侧,是鸭子的地儿,底下铺油毡纸,比较干净,他和江江的活儿。
“不知道”,营部笑了下,一把拉进屋,‘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嘘,不许瞎说,听见没”,他伸着一根指头,“嘛刮拉片的,破玩意,我还不知道呢。”
弟弟站在镜子前,湿湿黑发贴了,有些卷卷的。扬着脑袋,他笑了笑。
过年前,家里找罗叔帮忙打了大衣柜,连部说凑合吧,没万国家高级。上面有块镜子,一人多高,总有“爪儿印”。小团部爱贴着、趴着、转着看,嘻嘻哈哈的,有几次,“咚”一声巨响,过年放炮一样,长出“鸭蛋”,江江嘿嘿地乐,牙露出来了,白白的,牙床厚深。团部咧咧嘴,黄白黄白的小米粒,可不哭。
“解放军还能哭。”平常,他爱挎个旧牛皮长方匣子,里面放把小木头手枪,几本小儿书,枪是连部做的,匣子是刘彪爷爷给的。老倔头,看不惯的就骂,矿长指导员的也不敢惹,绕着走。‘老头有点来历’,王调最怕他直挤咕眼。“闹红”前儿,刘彪写过篇作文《我家的传家宝》:“牺牲前一位小通信员郑重托付了…埋了小红军,爷爷冒着砍头危险,千辛万苦地把文件传递出去,作为革命火种(底下画着圈圈),匣子只能留下了,房后大树下埋起来。老家接来后,他带着一起来的。”老人平常独来独往,只爱跟孩子们在一起,最喜欢团部了,说眉眼像那个孩子,就送他了。团部美美斜挎了,快脱了地了,“敬礼,首长”,‘啪’一声立定,“红军战士报到”,一点不笑,小手颤悠,两腿拢不到一起总有条缝,“行啊小子,像个战士”,爷爷拂拂大脑袋,哈哈大笑。团部最勇敢坚强了,玩时跌倒了,从不哭,就是膝盖出血了,一骨碌就爬起来,继续战斗。就是一点上不合格,卫生所怕打针。
有一次,营部奉命,跟着妈妈拉大锯扯大锯,押着去打卫生针。“不去,不去”,他蹬着刨着没办法,终于忍不住了,鼻涕也流出多长,江江可乐坏了,还打滚,“啪啪”几下,妈妈急了,“还跟人学不,学不。”可按住了,坐在椅上,他低着头,一声不哭。“好孩子,乖”,女大夫-万国二姑抚爱他的大脑袋,“好孩子,潘冬子一样,姑姑打针不疼。”又摸出块糖,“水果的”,他才笑了,是真糖,点点晶莹,花开一样。他还爱吃那种花花绿绿的“糖球”,打虫子的。“哥,蚯蚓,蚯蚓”,“我告你啊可不许喂鸡了,小心艮屁潮凉”,连部收了笑脸警告。他点点头,看看营部,完事悄悄说,“他学习没你好。”
打完针,和江江俩爬上爬下、摸这摸那地玩了会儿。临出门,赵大夫讲,“他脑地可真大呀,是不是缺钙啊”,妈妈红红脸,低下了头。营部笑笑,想起万国家柜子上,有个红铁皮饼干桶,盖紧不好开,旁边放着个小白瓶和小纸盒。一天下午去玩,万国没在家,妹妹万华在。万华洋气,总戴个发卡,眼眉黑黑的,撅个马尾辫儿。说话时,她拧开了小瓶,取出一颗小丸,油油的“鸡粑粑色”,塞进嘴里,又递一颗,营部含着,油油的不化,使劲一咬,一股腥味,曲着眉直咳嗽。万华笑了,转身去找水。屋里空了,小白盒纸盖开着,码着一块块白白的东西,营部犹豫了一下,迅速拿了一颗,塞进裤兜。回来的路上,碰到教常识的范老师,说了几句话,又撞上刘彪、六川,拉着去玩“打仗”,晚上一身土回家。“这是什么,哪来的”,妈妈洗衣服发现了,营部没吭声,梗梗脖子,“说过没有,不兴拿东西”,红齿白脸地打了他的手,这是第二次挨打。以后万国家他再也没去。
出了卫生所,营部低着头,跟在妈妈后面。“哥,看我的‘花’多漂亮”,团部又抬起细细的小胳膊比,“丑八怪”,营部缩缩胳膊躲。“宋叔家二姐姐走路,拐达拐达的,小鸭子一样”,团部‘嘎嘎’‘学’,“偷地雷一样”,瓮声瓮气,江江扶扶“军帽”,上面有颗五角星。“不兴笑话人。以前儿没有卫生针”,妈妈推把团部,狠狠瞪一眼。团部一惊,拉起江江跑,啪嗒、啪嗒的飞快,搅起一只老母鸡,“咕咕”地护着几只小鸡崽,团团乱转,还拉了泡屎。“快跑,看谁第一”。营部眼瞅着笑了。这时候,广播又响了,“各队站注意了,计生办工会通知,明儿下午两点大礼堂计生讲座,全体女职工、家属必须参加,一个都不能少,扑扑..缺勤,旷工,扣工分..”扑扑……
“什么呀……快走,快走..”妈妈红了脸,小跑似的往家赶。营部低着头,往家走。经过托所时,往里看,大门关着,十几个孩子教室外疯跑追逐,矿里焊的滑梯、蘑菇圈上下里外的钻来窜去,“哇哇”几个小的抹着鼻涕泡哭,一个裤子滑落地上,地上一大片湿,小鸡鸡蜷蜷着。
弟弟上托所大班,他可不愿去。他赶上了。不像哥哥们,“走,咱去小村转转”,小连部脖子上的钥匙晃着,带着营部、万国哪都敢去,摸个瓜顺点枣儿的,老跟村里孩子干仗。有一次,钥匙弄丢了,躲万国家好几天。回家后还是挨了打,“人丢了可咋整”,妈妈落了泪,“特”一声,爸爸擤下鼻子,背过身去。
托所和小学前后脚建的,基地又远又小,孩子也少,师资也就薄弱,比较自由。对此江江最满意,好来找团部玩。江江可怜,从没人愿跟他玩,要玩有条件-家里“弄”点嘛,而王调“铁公鸡”有名,就像家里好吃的,房梁顶挂个筐,一般人根本够不着。有了团部,江江总算有了好朋友。尽管他大太多,现在上班两年了,队里没人管他,就像小学初中谁也不管他一样。自打团部会说话能跑了后,两个就在一起了。营部觉得,天造地设绝配,一个高架机影,一个是场站队部,离了谁都不行一样。
小团部有颗大大的头,细胳膊细腿,江江五大三粗的,却细长脖子上顶着个小脑袋。团部力气小,从小就瘦弱,掰腕子比不过大孩子,同龄的也不行。滚“轱辘圈”,小铁棍追着铁环跑,常常没到终点就倒;打“尜儿”,小木块旋成纺锤形,两边是尖儿,用砂纸打光溜,他挥起小木板砸左边的小尖头倒是挺准的,紧跟着挥板打“尜儿”了,总是打不远;丢“羊骨”了,就是猪羊的关节骨,两手互换攥着,上下左右翻飞变魔术打幌子,再放背后、交定一手后,同时伸出、攥一致的样子猜数,团部手小,常常露馅。可他不服输,一遍遍来,谁也没他耐心。
实际他也有强项,像“解绒线”、下跳棋,小手飞快,但那是女孩子的游戏,他不稀罕。因此,男人堆里,他最得意江江,是他手下的“常败将军”,彼此兴趣也相投。江江也不爱弹“溜溜儿”(玻璃球,有的是花瓣的),倒不是怕脏,爱扇“吧叽”(piaji),用废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一面有交叉,一面是平的,小团部高高举起自己的,对准江江的“吧叽”的右边空地,使出吃奶劲,“啪”的一声,力道贯风得当,有时能掀翻他几只,他常常一张也掀不翻。
都爱到处走,四处乱看,基地里,基地周围,野地,小村,大堤,还有场站,最喜欢了,江江指,大蚂蚱。团部说,“扁担钩”(蚂蚱一种,全身翠绿,身子、胳膊腿瘦长矫健),长脖子、小脑袋像螳螂,两边大翅膀,像老鹰。
到了小沟边,两个会玩“响不响、漏不漏”(抓那时河边的一把泥,揉匀,两掌压平抹顺溜后,照地一摔,“啪”的一声,看有无漏洞),江江力气大,一摔就漏,朵朵喇叭花。
因此团部不爱听,基地的人都叫他“江江”,老使唤他,背地里或当面却说他是“傻子”。上学了还吃奶,讲傻子就是“笨,脑瓜不好使。或楞、倔,一根筋不转轴,脑子不打弯,没眼力劲儿,想什么秃噜什么,什么也不懂、不爱,整天傻吃闷睡的”等等。一般不(敢)当王调讲,必定人机关调度室的,宝贝儿子,下头四个女孩,捧着呢,老婆五大三粗的,又是家属,有的是功夫。
他怎么会“傻”呢,连部说二姐跟他同班,学习挺好的。团部想不明白,他有那么多的烟盒、糖纸,还有剪纸,都带画儿,漂亮死了。人们还说,“傻子”,木木的,你看眼睛就知道,直直的,灰灰的。团部就盯了看,一层一层的,像窗帘,怎么不动呢,他不甘心,再使劲看,看见了,看见了,他终于看到了,蒙在后面有七色的光,彩虹一样。同样,江江也爱捧着他的头看,大大的,亮亮的,黑黑的,白白的,“蛋清,鸡蛋,蛋黄,小鸡崽子”,他嘿嘿地笑,花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