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树叶油亮,昨夜小雨。一早停了,唧喳扎扎的,便道边的树上几只麻雀吵翻了,“扑楞楞”“嗞啦啦”的翅叶雨丝磨响着,旋旋滴落下几片嫩叶。

早晨,急冲冲,营部朝学校后门方向跑去。穿过消防队,快步赶到前面公交站。正高峰时刻,洪流中,几个小子,骑了车穿来穿去的,泥鳅一样。他看看表,又要迟到了。车一站,还没停稳,一个健步冲上去。

傍晚时,医院回来,车上松快。前面单座的梁芳回过头,招招手,“哎,营部,过来”,营部凑过去,一缕清香。“小心点。可能有麻烦”,轻声漫语,大眼明亮。

这年下学期,海滨井生专业实习、毕业设计如火如荼之时,营部结束了在校的卫生基础课程学习后,来到医院实习。每天车来车往,“上班”一样,跟班学助,统称老师,毕竟还是学生,又师弟学妹,多系同门出身,皆从所过,再‘卫生’的,因此要求相对宽松。

其间,有段时间里,班里兴起了“血型热”。不是因为《血疑》,早几年了,没那么复杂,只是“上班”经常用到,又比较简单:

一张玻片上,滴几滴试剂;小扁针一刺,耳垂上取几滴血;小吸管一吸,滴在试剂里,再用小玻棒搅匀了,片刻之后……“花开了”,弟弟一定会说,营部慢慢欣赏着,细细点点,如花蕊之粉,还不忘了最后轻拈两枚棉签止血痕,再压会儿耳垂松心。

A、B、0、AB,基本四型,有显性,有隐性。AA相配可得A、O,A+B可得AB、A、B、O,但0+ B或A+0不会出AB,有些科学。“A型一般比较谨慎细致,B型热情敏感,O是领导者,AB怪杰”,老四总结了,“营部你啊,典型的伤感热情型。”最早听到血型一词,还是来自高中时幸子的RH阴性AB型,“瓦达西拉”热播,万人空巷,一下就记住了,连同收听小说《故土》,“天明,天明,我爱你”时,正值最忙乱的时节,却倒也更坚定和反映了他当年非要学医的心绪,都是医生,弟弟的医生,卫生吗也是医,可此医非彼医也。后来《故土》还拍了电视剧,有首主题歌《我愿》:

我愿我的门前,有棵美丽的枫树,

我愿她的红叶,飘满门前的小路。

我愿把这片片红叶,珍藏在心灵深处。

我愿我们永不衰老,并肩走在这漫漫的小路…….

听着时,就想落泪。幸子和吴珍都是绝症,血癌,以前没法想象。而现实的医院里,真真的就有白血病患儿,白白的脸,白白的皮肤,睁着大大黑白的眼睛,青青的秃脑瓜,看一眼,就会让人心碎。

有人受到启发。“上班”闲暇,试验、理论之余,“到街上去”,老七红兵首义了。“学以致用,理论联系实际吗”,宿舍里,他扎扎地捋捋脑门说。去年底,辅导员传达“十三大报告”,“初级阶段”时,教室里,他可一直瞌睡呢,闭着眼。老六团纸条扔他,一点反应没有,营部、涤非几个看着直乐。

“都新鲜,有需要,就有市场,准人多。再说实验室医院里有的是,没嘛成本,搞出点试试”,他兴奋了,他有经验,学校实验室刷过试管培养皿嘛的。“合适吗”,班长有些犹豫。“有嘛不行的”,老八文利、老四德勋的都踊跃,“带我一个吧”,来福也来掺和,老大嘿然笑。“要不说还是人南方人脑瓜活,敢想,也敢干”,书记竟不置可否,“要不开放搞活从南方开始,经济特区深圳速度吗,今年国家还要扩大沿海经济,海南都建省了。”床头营部侧侧身,放下手里的书。

于是,不长时间里,你看吧,街心花园、广场边,不时冒出几朵“蘑菇花”。

“5毛一位,您了”,大褂帽子雪白,颤声了老七吆喝,胸口小‘红十字’醒目,白搪瓷盘上小瓶、玻片、酒精、棉签的晶莹,像模像样,他顺顺薄膜手套,果然验者云集。当第一次驮着桌子(实验台),晚上回校时,营部摸摸胸前略鼓的地方,止不住心花怒放。快进门口时,车把一扭,竟撞在树上。可时间一长,也有了问题。“验地准嘛”,有人疑问了。“没问题,实验就这样”,老六理直气壮,“不信,您了去医院,看管保一样。”花胳膊伸过来,老四不敢收钱。营部见识过两口子动手的,刚走出不远。还有最腻味人的,就是医疗的口腔的几组小子也来了,跟着学,多起来。

到底老七有办法,换地儿,不还有车站、商场吗。还有优惠呢,如“前10名免费。”欣欣然,又柳暗花明。真是“人挪活”啊,“活儿挪人”,大家赞叹。

一个中午,营部跟着班长、老八,转移到民国饭店一侧支摊儿,旁边不远处有个长途站。好地方来好风光,人来人往的。

忙乎到第九个时,一辆三轮过来。“营部,你来吧”,班长忽然小声说,“我上个厕所”,反身急匆匆走了。好长时间才回来,“肚子疼”,他讲,接下来里,没精打采的。

“要不,你先走吧”,老八把东西划拉过来。“头有点晕,辛苦你俩了”,说完骑车走了。

晚上收了摊。夜风清爽,万家通明。“你就像那一把火”,营部哼着歌,老八驮着桌子,一路没怎么讲话。拐上去学校的路上,“哎,营部”,老八忽然开口了,“感觉有点怪吧。”“去时活蹦乱跳的”,营部骑近了,“我也有点纳闷,凭嘛回事啊。”

“嘿嘿”,老八一笑,“告你吧,我俩小学同学。家里拉胶皮的。”

营部顿时释然。

几年了,城市熟悉起来。《夜与昼》,《衰与荣》,是与否,远与近,说不清,道不明,是《新星》,似是而非,近也是远,剪不断,理还乱,是心绪,得得的马蹄,“我打江南走过”,郑愁予过客,戴望舒《雨巷》,怎么也知道了老城、新城的概念,大致上分清了谁家住哪个“片儿区”,“各村”都有地道。再有,一段时间了,逛书店成了他的最爱,寻常巷陌,自由自在,穿梭其中,流连甚至忘返。也只有在这里,他才感觉真正是主人,不像“老傝儿”,“掉价儿”,普通话也可以从容不迫,如鱼得水。而相比百货大楼对面,和立交桥旁一侧的新华书店等,他更喜欢古籍书店。

在偏离闹市中心的一隅,有上下两层,木门木窗,斑驳的深海蓝色的牌匾上,墨字刻了“古籍书店”四个瘦朴大字,落款写着小字,“茅盾”,古铜色。

推门进去,两侧是玻璃柜台,摆满文房四宝、石章纸页,还有小刀剪、印盒、放大镜的等什物。迎面,一排排的木书架,竖着横着,堆着挤着,排满了书,有新有旧。这边是上海古籍的,那边是中华书局的主打。沿墙转角拐弯,还有一排木书柜,摆着线装书,有的残破不全,或斑斑斓斓,多数夹着白纸条。楼上是碑帖字画。

人不算多,有站,有蹲,有靠的。安安静静中,传来门口服务员的声音,“楼上问主任去”,本地语儿。通常,不多会儿,“噔噔”的木梯响,会走下一位老者,瘦瘦的,个不高,头发花白。“岳麓的咱这少,再看看人民或百花的”,慢语细声,外地口音,好像就河北这边的。“小伙子”,一个星期天,午后外面下着蒙蒙细雨。老者走过来,“古籍的《红楼》到了,在那边”,营部举举手里的书,笑笑。时有后悔了,就像有次折价区,有套《鲁迅全集》,塑料绳捆了,堆在一角,有些残破,有的书页儿起鼓饱胀,花了水渍,38元,打几折,那么一堆,真是便宜。可恨头几日,焦小艺又来借钱了,一借就是30,以前的小钱儿也不见还,又不好意思问,可看他可怜兮兮又信誓旦旦的样儿,看在一个“地界儿”、“区片”的份上,咬咬牙,还是给了他。因而当时犹豫了,没舍得买,过后就不见了。后来省吃俭用的,买了套新的《鲁迅选集》,58元,其时伙食费已涨至50元。营部愿卖折价书,便宜之外,难得版本、出版社了好、编辑好,大师小书,尽管有的不全,多数旧破。“小伙子,折价好的还有‘文琳阁’”,一次,老者对他讲。那些日子里,几乎每周都去古籍。乐此不疲。

现在见习了,有时也带了,没事了,无聊时,随便翻翻。小护士嘛的,也有常来借的。营部得意,爱好者不少呢。“注意点影响啊”,同一组的张春梅有时小心提醒,梁芳只是笑笑,大眼明媚。像谁呢,营部胡噜胡噜脑袋。

“五一”时放了假,营部回到家。又弹尽粮绝了。劳动节上午,去了一条街验血,大庆陪着。思瀚没去,他妈又住院了。节日赶上周日,顺延一天,多一天赛的。

盛况空前。街上,人流如织,程度不逊市里步行街,此地最繁华,又小地方,人更新鲜。俩人忙的不亦乐乎。其间,他不时捶腰捶腿的,喘口气,歇会儿,“老大夫”一样。一边的“徒弟”大庆,马上就学会了,要不南北基因有优势呢,动作比他还麻利,“还有谁”,不时大声吆喝着,笑容满面。营部满意,安心放手,饱览市容。

“这不营部吗”,热闹。“是你啊,老同学”,方向东手握得生疼,方头方脸笑,还是老样子,‘一部’时同学。“这..玩儿准吗”,阳光晃眼半截眉颤颤,矿明,‘新一处’初中,营部笑笑。“行啊,哥们”,嘻嘻哈哈拍拍打打的,像模像样,何宝生竟穿了身警服,讲公安处的。川流不息中,不断熟脸,亲亲热热,一个地儿的吗。连工商的来了,一见是高中同学,也笑笑,摇摇手里票夹,聊几句,走了。市里中专分回来的。

“哎,你分哪了”,遇到了王向阳。“三部”,他笑笑,有些尴尬,红晕两颊犹存,没说几句就走了。“知道吗”,忙里偷闲,大庆手搭喇叭小声讲,“发配了。犯错误了。我听文革讲的。”“哎,说起这小子,去家几次了,咋都不在。”“嗨,这不技校有宿舍吗,不好意思回呗,不一直怕他爸妈吗”,大庆笑笑。“嗨,我也是糊涂,光想高中了”,营部笑了,又忙起来。

“也可以1块或八毛了”,夏布衫,黑绸裤,脚底一双黑布鞋。“市里的我见过”,笑呵呵,三大来了。“别那么死性,要说咱这儿挣的可比他们普通的可多不少呢”,他挤挤眼,说完唰唰上下,抹哧抹哧,又笑笑,抬抬鞋底,“老美华的,名店,就是妈地道,我跟老爹一人一双,别说嘿就是舒坦,脚稳。”皮面,船型,海滨的哥们,挺有意思的,大牙倍儿亮。去年,他一线正式调回厂内了,二线后勤,看大门,三天倒次夜班,其余休息,进出登记,防火防盗,干活有民工,他讲,“挺美的,只是名声名头有点那个,有工友管这‘活儿’叫‘狗’”,他还说呢,说完就笑。

营部也笑了,基地里有人也这样讲。不断溜,来人。人缝里,顾劲松的老爹抻着脖子看,“单位登记了,外地要回来”讲他儿子,营部请过来坐下,免费验了。也瞅见了焦太太,伊撇撇嘴,拧达拧达走了。NB德行,营部停下活,交你办点事,就是抬举你了,“呸”,啐一口。

“哎,哎,这不老、老营部吗”,一双小手紧拍了,肩膀生疼。营部蹦起来,抱起来,想不到,在这里,竟碰上了“六川”,罗晓明,‘二部’,小学时的同学。

技校毕业,基本分三部,跟刘彪不在一地儿,他老和那帮外地的干仗,不服他们;赵万华中专,当老师了,眼光特高,一般人根本看不上;一线的找不着对象,这不明天有个集体婚礼,全外地大姑娘,工会办好事,解决大龄问题,我师傅这下可美了。对了,老基地不少搬家了,就江江哪也不去。还有,有次我碰上了小波………….。

十年没见了,不咋磕巴了,连珠炮般嘚吧,叮叮当当。美酒佳肴糖衣炮弹一般,营部沉醉了。

晚上满载而归。五五开,“六四”、三七的都不成,大庆可劲儿摇手,说留着吧回来请客用,营部只好点点头。他现在也实习呢,在本市一家大厂,申壮壮保送研究生了,白天时他告诉。他也应该考,太可惜了。井生不知忙活的咋样了,又没信了…………浑身散了架一样,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去瞧热闹。局机关,体育馆里,装饰一新,喜气洋洋,彻底连天的,大红彩绸彩缎牵引垂挂,对面墙上大红囍字硕骨铮铮,地上四周沿墙摆满花篮。两个坐在看台上,后面、旁边坐满挤满看热闹的,抻脖瞪眼,语笑轰轰,气浪滚滚的,顶盖恨不能掀飞了。“朋朋”、“朋”的,麦克响,随着体育颁奖音乐停,领导开始讲话。“感谢各级政府各位领导大力支持”,嗡嗡嗡的,喧哗声里,大义听清了,“企地一家携手促美眷结硕果,首批锦州姑娘下嫁企业大龄”。

“哎,哎,看那儿,看那,我师傅”,六川小手紧指,腕上刻了两朵小暗花,青青红红的。“哪啊,哪”,营部伸着脖子往下看,只见:场地上,顺了方向,五排各两溜儿,新人面对了,胸前戴着红花,红条金字,男的一律西装领带、白衬衣,火红笑颜,抬头扎手的,使劲地瞅、看、盯,女的手捧玻璃纸包的鲜花,彩花彩枝插头,白色或红色婚纱曳地,手臂处玲珑,头上纱垂,羞涩忸怩,眼微垂,时微抬,切切莹莹,不少身材高俏,出水芙蓉一样。“看,看,看啊,就那个白的,高个对面,我师傅”,六川拼命乱指、形容,叫他语文不好呢,恍惚各式各色新郎中,胖、略矮、小黑胡的一位,武大郎一样,营部不免有些失望了,“白瞎了”,有些惋惜,咋也是老家“区片”的远嫁过来的,老乡呢。老家,中学前儿去过后,再没回过了,他不禁有些怅然。

“哎”,忽然有人轻推肩膀,“哎”,营部激灵激灵,不由往回躲,侧身一看,就愣了。吴舒曼,笑盈盈的,吴舒曼,想不到,竟是她。营部红红脸,笑笑,回过神来,扒拉扒拉身边的六川,他故意挡道,不怀好意笑,红着脸营部挤开人群,走出来。一出了馆,顿觉耳眼心恢复起来。

“我来见习见习”,舒曼微微一笑,齿白唇红,营部略略一惊,眼瞅着漂亮了,大大方方的。

“我不学新闻吗。怎么,你忘了”,她语调轻快,耳垂上两个小珠球,俏皮的晃来晃去。“最后采访了工会主席,说作为一项工程,局里一直要搞下去。要不前方,怎么能稳定呢”,说着,盈盈笑起来。“就像下半年,说还有呢,就本地四郊五县的,老市长还亲自过问呢。”

营部笑了笑。聊起来,大姑娘了,见闻不少,成熟了许多。他不时摇摇头。后来就问起了张洁。

“她呀”,舒曼笑了笑,细眉跳了跳,“人想出国呢。说难办,除了钱,其他如手续、审查嘛的,都得过了关才行。”说完,又笑了笑,“啥意思了。这几年,咋也不去我那看看,好远吗。”

“哪啊”,营部忙摆手,脸又红了,“瞎忙。我是瞎忙。有时也不知都干了什么。”两个一起笑了。又一会,她走了。渐渐消失在,团结路绿地花丛,树木,建筑物后面。面貌一新,其时“三招”已撤销,局二级单位--文体中心在此办公,原住宿功能归了北面盖了的单身宿舍楼,分来局机关的外地学生,还有“内部调动”、“机关帮忙”嘛的人员中单身的,都住里面,其后和旁边的大食堂、卫生所后面,两大片区域的家属区楼房已蔚然成观。图书馆还在老地方。文体中心东面,建了“青少年宫”,画家吴作人题写,书画同源,中西结合。左面就是体育馆,旁边临着向阳路,路东侧交口处,正兴建局通信公司的通讯枢纽大楼,其上有个钟楼高高的,脚手架绿网、红衣小人动,一片繁忙呢。

此刻,喝彩声,欢笑声,体育馆里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嗡嗡匆匆,莽莽疯长。大堤上,苇荻摇摇,须草茵茵,乱树杂草壮茂,星罗野花簇布,几色缤纷。水面涨满了,波蓝涌绿,浩浩汤汤,吞金撒银,阳光跳**。鸥鸟追逐着,上下一澈,****悠悠,静静几只渔船,微微起伏。

回校下午,营部又来到大堤,静立良久,心绪久久不能平静。

这年里,他医院实习了。严格讲应叫“见习”,半学期的卫生基础学完后,跟医疗的等一样,同到医院各科跟转下半学期,增长临床“见识”。然后,医疗的再在医院整一学年的实践,跟班实习。卫生的回校,学半年卫生专业,完成专业论文,最后再去卫生实习。

本次医疗实习,他们营养的一拨人去了所专科医院,离学校不远。班长、6号、曲婉莹的等公卫班的另一拨,去了第四医院,离校较远。临行前,颜辅导员会上反复叮嘱,好好学,好好干,尊师重道,遵守纪律,注意安全。“绝不能给学校、系里的丢脸抹黑。带这些年了,绝不能给我掉链子,拜托拜托”,他强调讲,语气加重,眼角的小痣直跳,小瘊子一样。

第一天去时,营部就吓了一跳。只见前面一个人不管不顾,大喊大叫着,四仰八叉地躺在**,两腿呈“∧∧”字形劈着撑着,其间血肉模糊、黑乎乎一片。一旁几个白大褂,白口罩只露着眼睛,白帽子翘起。“叫唤嘛”,其中的细细眉毛的一个嚷,王熙凤一样,伸伸长胶皮手套,“使劲儿,使劲啊”,另两个助产,使劲摁着、推着。那人拼了命喊了一声,大声呻吟起来,高高隆起的腹部小山一般剧烈颤动,啪嗒、啪嗒,掉下几摊粪便。营部眼前呼地一黑,耳边排山倒海般轰然作响,禁不住捂紧了口鼻。只听“呕呕”几声,旁边先一人捂着嘴跑出去,下意识营部跟了跑出去,靠着墙撅着腰“呕呕”地干噎。擦把汗站起来,见旁边那人还蹲着,“呕呕”地吐,营部忙过去拍白大褂的后背,又忙掏出方方正正小手绢,犹豫了几下,还是递过去,那人接了,回过头,却是春梅,只见她满脸煞白,娇喘细细,涕泗横流,几点泪还挂在腮间,倏尔一红,挣出一丝笑意。营部笑笑,一边轻轻拍着,一边转头向屋里望,只见梁芳大眼直直,微张了嘴,睫毛一动不动,身旁几个呆若木鸡,只有书记抱着胳膊站定,两眼平视。营部长出一口气,顿觉浑身无力。

这时节,渐风熏日暖了。窗外,绿地上成茵的小草儿正打着眼,掩映其间几束红色的美人蕉娇嫩挺拔,几树桃花悠悠纷批,片片花瓣慢慢旋落,剩下花骨朵缩皱成一团,黑灰、癞糜,显出丑陋。

“嘎得儿,嘎得儿”,又一个午间,产科主治走进办公室。“哎,你去给6床拆下线”,看眼营部,坐下写病历。“哎,怎么还不去啊”,一会儿,她喝了口水。营部站起来,胡噜胡噜头,欲言又止,犹豫着。“怎么,不好意思了”,她忽莞然一笑,“平儿”一样,又拉拉衣领,“挺简单的,又不是没学过。”营部只好端上托盘。“快去吧”,细眉毛一挑,又一笑,“完事,还有活呢。”营部“环哥”一样,慢吞吞走出去。

正踯躅,迎面走来春梅。“袭人姐姐”,眼前一亮,得遇救星一般,连忙上前托盘一塞,“谢天谢地,拜托拜托”,满脸堆笑,“再说了,我一个大老爷们,不方便,不方便。”“那天,谢谢你了”,春梅笑颜接过。“别客气,别客气”,营部连拱手,“麻烦你还少吗。”“都是同学,客气啥。再说同学不亲谁亲”,她脸一红,笑盈盈走了。营部张张,出了会儿神。然后往外科那溜过去,老四在,正和书记在跟一个大夫对着片子讨论什么,书记还边指边问呢。聊了一会,他回去交差。

下了一层楼,一拐进儿科病区,便听到两边厢“叽里呱啦”小孩不要打针的声浪。轻手轻脚,又穿过妇科病房时,他探头向一间里望,见躺着、坐着满床了,中、老、年轻的都有,穿着浅蓝条“道道服”。“脑系主科在顶楼”,想着老四的话,走回医生办。

嘿嘿,主治不在。他笑了一下。

一周后的下午,窗外欲雨。妇科病房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李同学,手总抖个嘛劲啊”,主治推推眼镜,眉头皱起,“没学过呀,烫手一样。”营部满身是汗,这老婆儿也烦人,咋这么胖,摸也摸不透,好容易摸着呢,长针头下去,一动,又偏了,还直叫唤。叫唤嘛呀,你贾母啊。“都怎么学的,扎不上啊”,主治胸腰一致,倒似这针筒,站起来转圈,挠头,“噢,难怪卫生的,可以理解”,又坐下,胸脯一抖一抖的。

“卫生的,怎么了”,营部声音高起来,梁芳直摆手,大眼神慌。忽然营部站起来,擦把汗,“要不,您来”,春梅吃了一惊,咬着大拇指,低下头。“说你两句怎么了不行了”,主治也站起来,梅芳俩忙上前扶住直说好话,“都你们这样,还行。”忽然春梅跑出去。“老师,您别生气,别生气,我们好好学,好好做”,梁芳拍着主治胳膊,大眼晶莹。“在校好好学,在这更得学”,主治坐下来,“要谦虚,好学,都像你们这样还行”,声音渐低了。

“你们呢,都少说两句吧”,老太开腔了,“算我倒霉赶上了。”梁芳摆摆手,突然,“我又怎么了”,营部又站起来,“反正以后也不干这个,老子还不伺候呢”,摔了薄膜手套。“你,你,什么态度,还像个学生吗”,主治站起来指着,刺刀一样,“没见过这号的,还不服管了是吧。”梁芳两边拉,大眼淋漓。

正不可开交,书记来了。“老师,对不起,对不住。您别生气,我们年轻,没有经验。谁不是从头过来的,您多担待,担待。我来,您指导我。”说完,坐下来,褪好针管,扶住老太,顺脊柱上下摸索,定好位置,一手摁紧,一手长针轻轻、慢慢,突地一抖刺进去,缓缓取出**来。“这兄地行,快,也不凭嘛疼”,老太裂开了嘴。“看看人家,好好学学”,主治也笑了,“王善保家的”一样,撇撇嘴。营部挣挣脖子,春梅紧拉衣角,怯怯地,“我也不敢。”营部一把甩开,柳湘莲一样,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和梁芳回来后,营部前后想想,也有些后悔,后怕,路上,人直宽心呢。低着头,校园里瞎转,忽想起了焦小艺。便来到“6”“9”的门口,见铁将军把着门。楼灯昏昏,过道冷清,觉得无聊极了,咬着大拇哥,默默地他走了回去。

过了一段。一天晚班,营部收拾东西,春梅来了。“上午没事吧。”“没事。辅导员讲了一大通。年轻不懂事啦,最后意思,要不是看都企业的,凭嘛那么好通融。要退回来呢。”“营部,今后可得注意了”,春梅吐下舌头,“看多玄。还好,到底是‘四角五县’的,“四郊五县”要团结”,营部看了她一眼。“那天我一看不妙,赶紧去叫书记解围,以前我们一组的,做实验什么的,他又快又好”,营部没吭声。“哎,对了,知道吗,那本《鲁迅选集》在小张护士哪,我发现了”,“那还得麻烦你,去要回来”,营部笑了,“胖胖的,‘傻大姐’一样,还追老四呢。”“才不是呢,我问她了,她后来一打听是‘四郊五县’的,家里也不干呢。”“这个猪,先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以为八戒呢。”“营部,多难听啊,你要这样说,就不好了”,春梅皱下眉,“再说也不全是这样的。”“哪样啊,不都一样吗”,营部忽然站起来,气哼哼背起书包就走。春梅默默跟了。

这日阴天,路灯朦胧着。车流穿梭依然,不时几个狂按喇叭,撕心裂肺,乡骂粗野,焦躁如酷夏之蝉。营部忽转过头讲,“以后少‘四郊五县’、‘四郊五县’的”,春梅一脸诧异。“还有,你少跟我书记书记的。”春梅低下了头,咬咬辫梢。

到了车站。一辆公交刚走。等,等。好容易又来一辆,呼啦潮人往上拥,售票员一拉车门,嚷几句,晃晃****走了,没上去的骂。等,等,等。好漫长,来了辆新车,手风琴,涂着蓝色。拥挤间,营部忽然犹豫,站住,“你先走吧”,只见人潮裹挟着春梅向前向上,她奋力挣脱着、推挤着,车门处强扭过头来,惊若林鹿,满面泪光。

周五下午,完了事,回来宿舍。老七去“老乡会”了。涤非、老四**躺着,争论一本书。营部擦着皮鞋。忽然书记走进来。“稀客稀客”,涤非俩哈哈。“都挺好啊”,书记环顾了一下,拍拍老七床铺,转过身又笑笑说:“我过来,想跟营部说点事”,说完,招下手,磨蹭着营部出去了。

来到食堂旁篮球场,见周围没人,书记小声:“哎,知道吗,焦小艺开除了。”营部吃一惊,瞪大了眼睛。“肚子搞大了,想撒手,人告了。臭流氓,违纪严重。前天我去辅导员那,听他讲的。他还说咱班一直不错,挺省心的。”书记笑笑,“我说谢谢他一直来关心咱班。他说你们班学生都挺好的。”营部马上说,“那我也谢谢书记了。”“说哪的话,都同学吗。啥谢不谢的。”“哎,对了,颜辅好像借学生处帮忙了”接着又说起练健美的事,“有个朋友在体育馆”,“行啊,我再叫上秋水、老余”,营部答应了。

他走后,营部感慨一番。转头一想,咎由自取,跟我有嘛关系,再说又少了项负担,也就高兴起来。

礼拜六,他约上涤非去文化街。临街矗立着两架高大的牌坊,上面蓝底金字,一边是“德配天地”,一边是“见贤思齐”。之间,两溜蜿蜒雕檐画栋、五彩纷呈的仿古建筑,店里店外摆满书画纸张、木器石头、泥人风筝以及各种小手工玩意。饭馆酒铺的深蓝布、红穗子幌子随风摆动,小吃琳琅满目,靠“德配”牌坊不远处伸进一小巷,“王星记扇子”前,一把细长嘴的大铜壶正斜倾着,“滋滋”冒着热气,喷出一股细细的流泉。街上游人络绎,中间是宽方块水泥的过道。

就着又摊套煎饼果子,果篦渣子的营部也“gao”进嘴里,他好这口儿,完事说笑着,两个踏进了靠“见贤”牌坊一侧的书店,不大的灰白牌匾上,写着“文琳阁”3个瘦长的篆书,红色。

一股潮气、霉味伴着书香扑面而来,涤非打了个喷嚏。这里都卖打折书,有的用红字打上或干脆直接用了圆珠笔划上“新价”。营部转到靠窗户的一角,蹲下,扒拉着,忽然眼前一亮,竟抽出本《周作人散文选》,浅湖蓝底、带点白点,百花出版社,猛地一起,“咚”地一声撞在木书架上,一旁的涤非吓了一跳。营部胡噜胡噜脑袋,平平心,又转转脖子,猛然间一眼瞥见,窗户外面熟悉一个身影,正抱着一抱书走呢,“哎,那不老七吗”,他一拉涤非,两人赶到窗前看,营部正要出去招呼,涤非忽然一拉,点点后面,只见书记,也抱着一抱书正往前走。两个赶忙转到书店门口右侧玻璃窗前,见两人顺侧面阶梯慢慢走上斜对过不远一个两层房子的上层。门口贴着灰框黑字,写了“碑帖字画、古籍善册,高价回收”。

“凭嘛回事”,营部疑惑。“嘘,天机不可泄露”,一根手指,长长细细白白。

晚上,营部拉着秋水走向校门。“有意思吗”,路上秋水拧刺着,想回去。营部抓紧他的手,“你又不练字了,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好的”,拖着,“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啊,也没嘛事了,就算陪我”,两个拉拉扯扯着走。

忽然,秋水站住了。营部抬起头,只见对面孑孑孓孓走来一人,黑色裙衫一袭,身材婀娜高挑,眼睛平视,略微一动,又一闪。“多多多”,“多多多”,清脆清亮的高跟声音走过。营部回了下头,一拉秋水,两个笑着,飞快地向校门口跑去。

跑着跑着,营部掏裤兜,随手一扬,簌簌悠悠,风筝一样,鸽子一样,一方手帕,白白的,方方的,带花纹,飘起来,飞起来…………。

就这样,终于转到内科了。风波过后,营部又顺利通过儿外实习。“营部啊,水银计要左右摇摇,晃晃,等残流水银珠的都掉下来再去量”,内科高老师小巧身材,戴副小眼镜,笑笑又叮嘱,“还有,对了,完事别忘了,把开关别好啊。”“营部,你病例应该这样这样写”…营部笑着,逐一采纳。

只出过一次错,就是刚来门诊时给个女青年听诊,他满脸通红。听诊器扣紧耳际,只听到“咚咚”自己的心跳。颤巍巍伸将进去,软绵绵落花秋草,忽碰一物尖挺,那人静然一动,恍惚间,营部在想,“那天晚上梁芳干嘛去了”,余下空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一天,高老师笑着问:“听你说话文绉绉的,字正腔圆,声音好听,你是哪的人啊。”营部笑笑,胡噜胡噜脑袋,又胡噜胡噜头发,犹豫着,忽然脱口而出了,“我,我,我是北京人。”

2、“嘁哩闶阆”,“嘁哩闶阆。”声音回旋,响应着。“呜”、“呜呜地,“吐吐吐”墨绿色一辆火车,喷吐着白烟飞驰着,飞驰着…………。

平坦的阔野,绿泛一片,黑块切了,白条簪着,一块块田连,间或大小河、沟点缀,慢慢移动,向前,向前,仿佛越来越快,树木、田舍、村庄、电杆向后,向后,越来越慢。重复,简单,单调起来。越来越慢,铿锵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渐渐消失一样,空灵无力,隐隐声息…………

“亲爱的井生哥:

请原谅,寒假不能回去了。

你考的咋样,有消息尽快告诉我。我晚几天,TOEFL考完了,脱了一层皮。黄色铅笔,顶上橡皮擦,涂答题卡,全是选择,一个个圈,陷阱一样,正确的涂黑,密密麻麻,看着眼晕,头皮发紧,挖地雷一样。还有听力,戴着耳机。接下来还要准备许多东西。因此,寒假再回不去了。请你原谅。

回想一切的一切,曾经,转瞬即逝。可无论怎样,总算过来了。尽管失去很多。

我最亲爱的井生,有时想想永远不长大,该有多好。想想过去,一切多么美好。也请原谅,我对你的不好。

永远爱你!

Yours海英”…………

……

一排排平房,朦胧,久远。一颠儿一颠儿,尘辉颤颤里,白短袖,红裙子,麻花辫儿,蹦蹦跳跳,过道间,一位小姑娘轻盈走过来,手里握着一卷绘图纸……

“吱吱”、“汽汽”,随着车身一震。车厢连接处,手风琴键,吱吱着扭曲的张缩几下,“咚”的一声,车身一晃,一顿,停住了。井生醒了,靠定车帮,揉揉眼。车厢里顿时沸腾起来。

车厢门打开,大包小包的,说笑着,拥挤着,鱼贯下车,有的高声笑骂。

“搁这猫着呢。”敬之找来了。“我说人哪去了”,说完拉着,走下车梯。

中途站歇,三两班房,路牌斑驳。“还有多远了”,井生摇摇头,活动活动腰身,些些酸胀了。“快了,没多远暇了”,敬之笑笑,胡发剪短了。天低野旷。

井生笑了笑。这年三月,临省实习,科技情报研究所。回校不久,即登车出发了。寒假前,接海英来信,感觉她很累,假期没见,去了几封信,又不见回,不免惦记,终有些惴惴的。

铃响上车。走过车厢过道时,他侧目,望了一眼。

嗡嗡恍恍间,随着人流,出了站,井生回头,望了望。正在翻修,新建主楼,铺装大面积茶色镜面玻璃,安装大钟,兴建与防洪纪念塔遥相呼应的半圆弧环状雨搭,留着侧道,东西两翼雁翅增加一层,三四候车厅,高架天桥两座,室外通廊,新增自动扶梯两部,旧貌新颜。“以前这旮儿还有个‘苏军纪念碑’呢”,敬之松松背包,呵呵指指,“老人讲60年代重建前儿,老站老坚固了,拆除时使了炸药、坦克,老毛子老厉害了。”边走边讲,“老招笑了,原来主楼没钱停工了,外地人讲一大怪,‘候车室两边盖’。70年代西哈努克来前儿,修了连廊,知道吗,还有早先儿,建国那晚儿,主席专列访苏,差点挨了炸弹呢。”

一众人边听边走边笑。一会,单位的接车到了,寒暄着大家上车。车动起来,井生禁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大街,大道的更宽敞了,重重的屋宇间时见了粗朴典雅、叠檐卷边的高大建筑,有的宝圆顶托出,红、蓝、绿的显眼,透出别样浓重股洋气。经过了一座教堂,浅砖红外墙石柱,层层竖玻璃,重重叠叠间,几架尖宝顶扎眼,烘托其上王冠一样元宝顶,一样的绿蓝色醒目,插着金色十字架。井生不住仰视,“圣索菲亚”,敬之一脸陶醉。

“哎,你本地人啊”,接待的席工,推推眼镜,回过头,笑笑问。敬之笑着直摆手。“他啊,就闲白儿多”,井生说,身旁的海洋闪闪眼。“文化吗没办法,憋也憋不住”,敬之嘿嘿了,摸摸胡发,“保不齐了,当地人还没咱知道得多呢。说起来有意思,当地人也许不留意,外地人可全惦记,都当宝儿一样呢。”说得大家全笑了。

“这是榆树,榆树”,海洋又轻声指点了。两边行道树高大,绿荫如盖。“片片卷卷的,都吃榆钱儿呢。”井生笑了笑。

终点站到了。几棵尤壮的大榆树掩映着,一个大院落。门口,“×××科技情报研究所”白木竖牌子,“×××”被浓密的枝叶垂盖了。

这天安顿下来,实习开始了。

每天,无怪乎跟班作业。打打下手,抄抄写写的,再搜搜查查。勤快,有眼力劲儿的同学,比如“小湖南”等,还打水扫地,擦桌子,收拾屋子。知识分子一般比较懒,屋里、桌上的图书资料等也都,随处都是。郑芳边干边擦汗,一点不累的样子,又爱笑,笑起来甜甜的,“师傅”们都不好意思了,连说,“小郑,放下,快放下,我来我来”,笑意盈盈的。资料室、档案室的老大了,箱箱柜柜的,有的保密。“师傅”们一般比较严肃,也严谨,干这干那的,言简意赅,话不多,有的就弄不明白了,看着他真是忙碌的样子,大家有时就真不好意思问了。“女师傅”们相比不太多,就不全这样了。“谈朋友了吗”,有时忙里偷闲问,敬之就嘿嘿嘿,摸摸胡发。井生也笑笑,不吭声,不免有些怅怅的。“小孙,小孙儿”,“请把资料给我拿过来”,一会,又一个“女师傅”喊。“来了,来了”,一会儿,‘小孙’屁颠屁颠跑过来,笑嘻嘻地递过去。“也该找对象了啊”,另一个“女师傅”笑着掐掐‘小孙儿’的脸,“我都抱孙子了”,海洋红下脸,笑笑。“快了”,一旁的可欣逗,扬扬细柳眉,“他早就有了”。旁边围着的几个“小师傅”,跟着就一起媚笑的,新毕业的,没事就挨人这儿教这教那的,人家蹙额了,还说个不停呢,院里几个看着大些的“中师傅”就看不惯了,“注意点,形象”,也有过来凑趣的。“花儿少年,苍蝇一样”,‘孙子’小声总结,井生便笑了。

一会儿,孙子又跑了。“那边有几个大屋子”,一次,两间研究室三楼顶楼之间,铁架的通道上,靠着栏杆,他笑嘻嘻地神秘地指指,院子僻静角落里,一座两层楼。“半间屋了大,有台计算机,老大个儿,我都去看过了”,说完,得意地一笑,“钱阿姨有钥匙。就那个白白胖胖的。”“你小子啊,少乱跑”,井生点点他,“注意纪律,小心关你紧闭。”“我又不去偷东西,嘛了不起的”,海洋笑笑,“我才不怕呢。”“孙子诶,回头我告郑芳去”,井生吓唬。“你敢”,嬉笑着,一起走过通道,下楼走了。

晚上,吃过饭,周围溜会儿,两个回了宿舍。拿上书,去院里图书馆。灯火通明。楼下阅览室,看见一些同学身影,二三楼,不少大屋子,“师傅”们不少。俩人捡三楼的一间,看起书来。半小时后,海洋趴在桌子上,侧着头,小脸红红的。井生便笑了。

实习来前,带了不少书。几乎每天晚上,或间期没事了,就来看书。常碰上郑芳,俩人默契,点点头。她上二楼。

有几天,她回校了。“她又干啥去了,神神秘秘的总”,海洋关心。“怎么,心疼了。早干嘛去了”,井生笑了笑,“明修栈道呗,准面试去了。”心里不舒服,自己没考好,去年10月报名,今年1月统考。怎么也要给海英个交代,沮丧之余,他暗下决心,东山再起。

“滴滴哒哒”,手表有力,间或几句咳嗽,屋里静静的。窗外风吹进来,拉开的浅蓝色窗帘微微摆动,两边垂着的吊绳下面,金属小圆环摆来摆去,“叮叮淙淙”的,发出悦耳的轻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