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一开始,他热情澎湃,八面玲珑。“别,别,我不行,不行,受不了了”,海洋紧拧紧躲着,非逼人‘破了戒’。

接下来里,兴高采烈他,频频举杯,‘一块来的’井生也头晕,后悔不该来。

“跟我斗他还嫩点,差‘行市了’。”不久,用力过猛,他也晃悠了,欲罢不能,“咱你妈有根”,谁拦跟谁急。可惜没带新疆白酒,此地“小烧”,刀子一样也不含糊,要不叫“小刀”牌呢,小刀会,红灯照,小刀拉人更疼。

过程中,爱徒“小湖南”眯着眼光笑了,虽然自己也关公一样了,还是不时站起倒酒,满酒。

去岁,东窗事发,有人检举。学校明文写了,不准谈恋爱。如此恶劣不才之事,事后竟逍遥法外,不人人平等,自由过了头,民主何行,民意难平,纸里包不住火,好事不出门,知道的都有意见。一段时间里,议论纷纷,敬之为此更是气愤不已,不久远走‘他乡’。

“哎,知道吗,里面内幕重重。”其中一天课间,继东悄悄把井生拉出去,过道窗边,小声讲,“听说他有后门,老子‘把子’硬,跟学校书记是战友”,拧着眉头粉红脸,爱憎分明样。

“是吗,隔着老远啊,时空连线,飞星传恨”,井生暗自吃惊,禁不住又问,“你咋知道的。”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继东见说忙四处看看,生怕再有人听见。

“哎,俩人叨咕啥呢”,海洋跑过来。两个分开了。

“说郑芳呢”,井生严肃。

“是吗”,海洋老实了,不问了。

两个一起笑了。

“来,德全同学辛苦了。咱们大家一起走一个。”最后,井生站起来,顾全大局,提议敬酒。

“闶阆”,大家一饮而尽。

德全抹抹嘴,擦擦眼,歪斜着小白脸笑了。

很快,进了中下旬。天气越发热起来,太阳直直的,有时早起了也顶着脑门子了。此地夏天尽管也热,但早晚凉快,睡得好觉,就是炎炎七月公历农历的时节,树荫底下还是比较凉快,不像家里,正“下蚊子”呢。

“嗡嗡嗡”,一天,大课间,操场上空一架飞机缓缓掠过,拖着长长的白绒尾巴。三个仰头看,半天脖子酸,忽然俩旋儿一动小湖南转过身说了句,“哎,听说没,‘他’要被开了。在劫难逃”,四下看看,憋不住了似的。

“是吗”,俩人瞪大了眼睛。

继东笑了下,缓和缓和“可不许乱讲呀”,四处又看看,方小声念叨“这不书记换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得杀一儆百推倒重来啊,我也是听人说的。就拿德全的事来分析吧,明眼人谁不知道,去新疆诚属扯淡,打胎是真,背后有人都看见了,你说他还能再隐瞒了”,说时咬着嘴唇,小酒窝隐隐。

“那就是说,这回就秋后算账了,夏月春花,两罪并一罚加一等。”井生分析。

“是啰,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是不报,遇上老包,这回吃不了兜着走啰。”继东点点头,又叮嘱,“可不许乱讲啊。”

“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海洋嘻嘻。

哈哈,三人顶掌一笑。

白桦直直的,一旁夹缝中野核桃听了,哗哗的,枝叶乱摆,叮叮淙淙的“荚果”碰撞着,发出清脆的金属响音。

果然不久,宿舍里沸沸扬扬的。嘤嘤嗡嗡了,德全一面安抚,“凭嘛能忘了呢。完事我就来接你”,又搂又亲的,也不背人。一面收拾东西,不住地骂,“×,哪个SB×痒了,咸吃萝把淡操心。算计我,他还嫩点。大头砍了碗大的疤,胳膊折了我袖筒里接了,等着瞧吧,张果老我还会回来的”,一通乱嚷,满头是汗,两眼无神。井生看着也可怜,跟海洋一块帮收拾。

于是,终于的一天到底来临了。那天晚上,天阴着,下着小雨。几个人去送站。人来人往嘈杂,大喇叭报站,催命一样,声音空旷。

“呜呜呜”地,鸣着笛,团团白烟喷吐着,上上下下旅客,列车来往更替。

想不到,敬之竟也来了,远处月台大柱旁站着,往这边瞭望。德全就背个小双肩背,招招手。其余都散了,特意给爱徒“小湖南”留几个大件,球衣球鞋的也赠送了。又送井生几本书,一张市里地图,画着红杠杠,讲放假嘛的找他玩去。今夜,继东说有急事,没来。没告诉可欣,悄悄,打枪的不要,德全溜了。

“兄弟姐妹们,再见了,哥们先行一步”,他笑着登上车,拱拱手,“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未说完,抱着脑袋,钻进了人群。几个人默然,低头转头,海洋泪流。

汽笛声声,轨道弯弯,千里终须一别,前途漫漫,何时相聚。唉,一人尚如此,到大家散时,何以堪。井生不禁悲从中来。

回到宿舍,德全的床铺静静的,微微仿佛还冒着热气。外面雨大起来,风扫进来,破蚊帐忽忽悠悠,窗帘甩来甩去的,井生忙过去,紧紧关住窗户。

昏黄灯光下,默默地写着信。

“海英,我最亲爱的。北京,凤凰山,摩天岭向你靠拢,黄河,长江向你靠近,你等着我,古兰丹姆,我们约定,海枯石烂。”

书到用时方恨少,三更灯火五更鸡。第一场风波之后,痛定思痛,井生重拾起来。曾几何时,“老马识途”。深入进去,身受感同,苦枯绵绵,却也充实自由,悠然一片洒通天地。再要红袖添香,赌书泼茶的,就是到死也愿的境地了。可惜,身边只有海洋,渐渐顶不住了。“还是我姐厉害”,无奈他笑笑,摇摇头,潇潇洒洒,不紧不慢的,也是一种境况。“这个好看,那个不好看”的,闲时爱翻邮票,评头论足。“哎这外国组的哪整的”,“你姐寄过来的”,“心里话,不好看,油骨咚腻腻的。不如这《十二钗》爽丽”,小心捧着。“那是当然,上下五千年,历史悠久,老祖宗有的是题材”,井生不由勤指点了。“哎,瞅这活猴花的”,又爱不释手,眼珠不错。井生便笑了,“那就奉送一套呗,哥俩一样。”赠人余香,自是满心欢悦。

第二场风波后,更进一步,有了新想法。

转眼到了考试时节,愈加忙碌起来。一个晚上,前面走着郑芳、可欣。

“哎,可欣,有信了吗”,井生撵过去。

“他还能跑了啊。跑到天边,我也要薅住他”,可欣盈笑,恢复了,只是瘦了,更衬着窈窕,要不敬之那样落魄呢。“人来信讲了,说反正闲着也闲着,准备明年再参加高考,从头再来。”

“嚯,好家伙,是条汉子,有骨气”,井生讶异不已,连摇头带拍大腿。

“真算没白疼啊”,一旁的郑芳笑了笑,瞅瞅可欣。“什么呀”,可欣粉了笑脸,轻搥几下。

“哎,小郑,听说你要考研了”,井生关心。

“是的,他们议论的没错。”郑芳干脆,点点头,“像我们这样没人疼又没人爱的,不学习了能干啥”,说时瞟了眼海洋,海洋低下了头。

“那你呢,啥打算了”,郑芳问。

“我啊”,井生夹紧书,笑了笑,“我无所谓。反正哪来回哪去,兜底呢,我走一步看一步。”

郑芳笑了,点点头。“我也是没办法呀。一样的人,有时就是不一样。就像同是企业的,一片蓝天下我也不像你们,没法比,没条件。就像煤矿煤窑的,暗无天日,曲径巷道,你说我能下吗,邻居哥哥就有砸里面的。因此了,指定了我不会回去的。可不回又咋弄,啥也没有没靠,只能自己,只有学习”,说完笑了笑,小圆脸上嘴角处有颗小痣,一说一动的。“说这怨那的一点没用,说来说去的,要我讲,学习就是硬道理,就像老话讲‘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高,实在是高。”几个一起挑挑大拇哥。

井生跟在后面,不由感叹。小小“大观园”,几个女生都强着呢,再要“探春”,“晴雯”的也在这里,“三个女子一台戏”,不定咋热闹呢。

心里想着,笑着间,紧跟上去。

这年期末,感觉尤好。一考完,‘急里扒火’的,雁南飞,赶回了家。根本忘了薛磊,再说,他们总要晚一二天考完。

到了家,喏喏应答。稍稍消停,就急忙忙出门,去寻海英,跑下楼梯时还崴了一下。

“进来啊”,姥姥招手。“英子来信了,说晚回来一周,补习”,海英妈不无心疼讲。井生连连喝水。

“小雪,好多了吧。听说换单位了”,海英爸推推眼镜又关心,难得他也在场。

“病好了,没啥事了”,小心井生讲。

“那就好”,一家人笑了。

“吃了饭再走吧,我做大鱼”,姥姥又邀请了。

“不了,回头我再来”,井生笑笑,长出一口气。

“英姐到底啥时候回来呀”,妹妹跟着添乱。

“去,看你的书去,哪都有你”,井生放下书,扒拉下脑袋。

“哼,六神无主的样吧,还指挥别人”,嘚嘚嘚,妹妹踢啦着拖鞋,挺着脑袋,拧达拧达回了小屋。

妈妈姐姐全笑了。

“看书累了,就歇会,出去多转转”,姐姐轻笑笑,还是那样漂亮,只觉不如以前利索了,有时静静地爱出神。

又几天功夫,还没回转。难免心焦,心里有些慌慌的。看书效率低,就去营部、海滨那转转。无聊时,还去了一次科技图书馆,今年1月初开的,就在原党校大院南门,四层楼,旁边两层楼是档案馆。老党校搬了,在机关副食站、冷库冰棍房后面的机关行政库房原最早据说“大车店”位置区域的北面,“大车店”以前家属站负责管理的,接待来厂办事、业务往来或过路落脚的老乡等,曾红火一时。报社也搬了,新党校再过了教育处,隔‘兴盛道’、路北即是,庭院深深,印刷厂在南侧。“721”总校早几年就撤了,厂史展览馆、大礼堂、工会活动室区域的南面是局里中专的北校区,职工大学(大专分校)、电大、职工中专的都在里面,新中专去年整体业从“老一连”那全部搬迁过来了,分南北两个校区,门前新修了一条路,叫“光明大道”,其时西到“红砖厂”,其东与向阳路交口,南校区临路右,对面是“海滨公园”。校名请了名家启功墨宝,瘦骨清秀,一如流水,局里二级单位有后裔眷属呢。

科技馆里,书不少,楼上楼下的,可惜没自己专业的。

不觉间,一周半过去了。

“叮咚”,一日午后,家里寂寥,大人上班,妹妹补课去了。爸爸一堆的文件,全面质量管理条例,简政放权实施细则,经济管理指标考核标准,对外经济合同管理办法,可是不老少,还有什么安全监察条例,环保考核制度等等,整齐码着,写字台上,还扣着本《庄子今注今译》,折了几页,书皮浅蓝1/3,其余白色,竖体字,典雅幽静,中华书局,陈鼓应译著。井生翻过来,折一页处,划着铅笔道,一行粗粗的,划了“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几句话。一旁玻璃柜,长盒子里,小人参剩着多半,静静躺着。

“叮咚”,门铃紧响。恍恍惚惚的,井生去开门。热烘烘,颤抖抖,一具娇躯扑过来,蓝幽幽,黑蒙蒙,涩唇甘醇,两个拥挤在一起…………。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试上高峰窥皓月,偶开天眼觑红尘。

可怜身是眼中人。

两情若是久长时。“井生哥,我等你。”临开学前一周,俩人洒泪话别。海英续上强化班,井生去了孙海洋家。

海洋邀请几次了。

大片大片的树木,森林,深林,分不清名字,海洋一样,有的两人搂不过来,有的直窜云霄,遮天蔽日。突突的黑烟,现代设备,巨大的电锯嗞嗞啦啦震颤着,锯末浪花一样翻卷,噼噼啪啪、滴沥嘟噜、稀里哗啦,呼啦潮地,扯地连天,摧枯拉朽,排山倒海一般,百年、千年一棵棵参天的大树忽忽悠悠,阵阵呐喊、号子声中,歪着斜着扭着侧着,一片片轰然倒下去,“咚咚”的“隆隆”的大地、山谷轰响回应了,有的弹几弹、跳几跳、蹦几蹦,不情愿地倒卧下去,“嗨呦”“哎呦”隐隐粗重的喘息声,泥土尘灰、枯枝败叶纷纷扬扬,久久悬飘旋落之际,兔子、小动物四散奔逃。“看看,鹿,鹿”,井生跳着脚大喊,只顾往前追。“噗”一声陷进败叶、腐土里,脚底一滑,“啊”的一声,跌了一跤,屁股结结实实撞在碾盘样的树墩上,嗞啦嗞啦地生疼,摸摸,看看,没流血,戕点皮。“慢点嘿”,海洋一把没抓住,拉起来,满脸笑,一身自豪。成绺成片的空地上,一个个巨大的树墩,新旧不一,有的长出新枝丫,有点斑驳着黑斑、红圈、点线、凝稠凝固一团,像浓汁、墨血、黑便。林间、路旁、树下,周围,簇拥着数不清、认不明的草、花、蘑、落叶、腐叶,生机无限。

“跟你们那差不多,经济承包企管啥的,一样整改革”,海洋鱼一样,老鼠一样,钻来钻去,游来游去的,井生呼哧带喘,满头大汗,腿肚子转筋。“快点啊,从前虎豹豺狼,蛇蝎虫豸遍地,现在也保不准”,海洋李向阳、雁翎队一样神出鬼没着,“‘大瞎子’呀一掌大树,天灵盖子”,‘呀呀’地乱喊,“啊啊”地,井生没命地死追。

“到了,你看那旮。”井生气喘如牛,站住,只见:坑坑洼洼,高高低低,植草枯枝、新页腐叶匝被纷呈,扶苏一片,隐隐大沟的痕迹。“小前儿跟着爷爷满处跑,那俩‘小人’就搁这旮踩的,红线线栓了,还想跑呢”,海洋欢快,又一指,“瞅那旮看见没,隐隐的还红豆菓呢”,“哪呢,哪呢,我咋看不见”,井生抻脖瞪眼紧看,“你来的少”,他满脸深情,“别说你了,别人也好瞅见。这旮儿发现不了。爷爷讲有缘呢,当年他搁这旮儿打过仗。最有意思一次,小鬼子围林。风雪不透,老惨了,饿毛楞了,摸他哨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了,镟他屁股蛋儿,拿火就烤了,不要命了,拿起就跑,边跑边啃,说再没吃过这香好肉了。”哈哈哈,他插着腰203一样,环圈点指。

茫茫林海,大地头发,无边无际,隐隐的声息。

袅袅云烟,炊烟袅袅。蜿蜒的山下不远,一大大片的平地,房子,木的,砖木的,一边起着楼房,熙熙列列,方兴未艾。

“论起俺们老祖了当初可能就是打山东那旮过来的”,瘦瘦高高,有张一边白些一边黑点的长条脸,海洋爸吸着烟唠,嗑不多,白烟轻飘,一看就是个老实人。“有空多过来哈”,一边的妈妈忙里忙外,脚步轻盈,比较年轻,话也不太多,“海洋一直念着呢”,口音不咋像本地的,井生直看,直瞅,越看越像丛珊。真真的,曾经的。

姐姐没在。海洋柯柯了眉讲,毕业了,来家了,又走了,随了大学恋人,去了云南,遥远的,万水千山呢。一阵唏嘘。

热腾腾,饭菜上来了。贼啦的好吃,井生可劲地造,那感觉,那气势:山中走兽云中燕,陆地牛羊海底鲜,猴头燕窝鲨鱼翅,熊掌干贝鹿尾尖!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饭菜如长江流水,似风卷残云,倒土箱子里似的。尤其小鸡炖蘑,“‘榛’蘑搁它,啥也比不了”,海洋咬字不清。井生跟着见过,淡土黄色或棕褐色,举着小伞,敦敦粗粗的,“应该是榛蘑吧。”“对对对,还是京字京腔霸道,唱戏一样”,海洋说,“去去去,那旮瘩凉快哪稍去”,井生推了把。一旁的爷爷瞅着笑,眼睛俏皮地弯弯,牙口极好,榛子松子嘛的咬得嘎嘣脆。耳朵聋,“炮弹震的”,说话得对了耳朵喊。平常就爱守个大木墩,鼓捣点这鼓捣点那的一会儿不闲着,爱听匣子,看电视,“这玩儿有意思。这人有意思”,尤其爱看搞对象的,嘻嘻地跟着乐。来当天,井生就发现了。

“这旮多好了”,一样的房子,只是木头的。“我们快搬楼了”,海洋侧过脸讲,一张大炕上,枕着下巴,腿高高弯着,孩子一样。全新单褥被,软软硬硬的,井生牯悠来牯悠去,小时一样,“这多好,舒坦,哪也不换。”“瞅你说的,外面不好吗”。“他爱哪好哪好,我就这搭儿,哪也不去,就是出家、也来这搭儿落草”,牯悠牯悠着,不一会儿,就着了…………。

林声呢喃,清风明月,好梦如乡。树梢林深,炊烟涨歇,浮云变幻,人影如画。

晨曦里,走进深林。炫炫招招,云蒸霞蔚,分不清东西南北,阳光点点线线细细绰绰,寻啊,找啊,仿佛从前,四周哗啦哗啦地轻响,轻摇。他要找一块平地,怎么也坑坑洼洼的,他想登一处高坡,到了眼前,怎么还是前方高,他只得,只能,只好,仿佛原地,根根大树耸入云端,一只小松鼠,站定了枝头,俏皮地瞅着他,眼睛随着须毛、嘴巴一起动着,“咚的”一声响,松果旋转着,旋转着,咕噜噜滚下来咕噜噜滚开去,它一惊,嗖的一声,长尾巴降落伞一样,彩虹一样,扑簌簌地几闪,枝叶跳动起来,倏尔不见。

井生一路追着,喊着,簌簌眼泪落下来,他拢着手臂拢着嘴巴,使劲地使出全身力气,大声喊,大声叫,树林回音,山谷回**,天空回旋:

海英,海英,你在哪里…在哪里……

我想你,爱你………….。

3、余罄笃笃,青烟回**,间关莺语,曲径出幽,山寺嵯峨。过山门时,一高一矮胖瘦俩人走进来,其中一位,侧目斜了一眼。海滨闪在一旁。

出得门来。眼前开朗,行人三两,悠哉闲哉,不似佳期,香客如云,或像旅游兴起了旺季时,游人如蚁。尤其前不久亲眼所见,4月初八即5月16礼拜五那日,更是盛况空前,人车为患了,比之去年65年校庆还热闹呢。此刻,路道静心,颤悠颤悠的,又有农人鲜活挑过了,正四处看呢,一头沉一下,天朝并上前扶住了,农人回首,粲然一笑。

两个释怀,又向左行,一会儿,进了大北门。润润新新,气候气象,气象万千,大千世界,莘莘学子,青春亮丽。

“好家伙,刚‘曹刿论战’了。”海滨咂么着余味,边走边说,“细声细气,不紧不慢,慧明同志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呢。我看你俩,半斤八两。”

天朝笑笑,摇摇头。才刚唇枪舌剑,后来竟至脸红脖子粗了,最后还是谁也没能说服谁。近期他有些消沉,好长时间没见如此激动了。

林荫道上,学生纷然。梅号楼前,‘小四川’罗小刚正拐过来,T恤西裤着,皮鞋亮眼。

“蛮靓也小伙”,俩人赞一句。小刚笑笑,寒暄几句后,夹着书,笃笃走了。

鸟枪换炮,焕然一新了。不像以往平常就蓝黑的两套倒了,一年四季,洗的倒勤,快成灰布“军装”了。有段脚底“草鞋”,皮凉运动鞋里扎眼,脚豆挣扎,分得很开,有人就笑,“搞付绑腿板就更像老前辈了。”“前卫啊,个性的啦”,却有艺术系苦闷派的偶然发现了,如获至宝,当场脱下布鞋,又回去拿皮鞋,直可惜了胶鞋就一双。“家时惯了”说时揉脚皱眉的,小罗同志只能苦笑的啦。

望其项背,天朝笑了笑,“听过当年他‘长征’的故事吗。”他老乡讲的:山沟世代种田,从小不是光脚就是草鞋。这不好容易考出来,家里更不用过了。来报到前,山路弯弯,穿山过涧穿田钻林的一路上紧赶,光着脚板,到了乡里,才赶忙换上新买的鞋,脚挤又不习惯,大泡钻心,一咬牙挑了噻。披红戴花乡里欢送,想想方圆百里千里了能出得几个秀才,又是名校。突突突的手扶拖拉机也披红戴花的突突突一路颠**,赶至县上,县里接风洗尘留宿。好在通长途,又辗转到地区,再转至省城,最后挨上了火车,早翻江倒海胆汁都快没了,3天2夜50多个小时啊,又没座,没折腾死,到了学校,家里带的吃的用的,早起‘化学’反应了。”

啧啧摇头,海滨又道,“知道为嘛总削铅笔吗,划重点,不用本,全记在书上。一门门一科科过,最后铅笔一擦,新的一样,大吊车一拐一歪,转手再卖给低年级的,给多少要多少。”

“真人才也,勇士兮。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证实淋漓的鲜血。什么都没有,就知道矮下脊梁拼了命地硬干,什么不敢干,什么搞不赢”,天朝以手扶额,仰天一叹,“这要搁你我身上,嘿嘿,有时就缺这么个狠劲儿,血性。”

说话间,来至‘未央’湖畔。金丝银线泼洒,鹅鸭水鸟嬉戏成群,有鸳鸯数对,几只天鹅昂首阔胸,自清高雅,散漫划出道道波纹。岸柳植披垂漾,嘻嘻三五学生闲客徜徉,聊坐。对面“醒狮”巨舰艨艟,沐雨栉风,一派庄严,当此更乐彩华章。满目校园,环树掩抱,飞檐高举,红黄翠绿屋顶分外醒目,清水墙愈发朗润沉郁。

“咚”一声,一颗石子,小小涟漪,慢慢扩散开来。夕晖打在脸上,一跳一跳的。棱角变幻着,大卫一样。

“想嘛呢”,海滨轻声。随手只树枝,水中摇来**去。

天朝轻笑笑,往后一仰,双手抱头,“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啊。”

呵呵,海滨会心。“别胡思乱想了好不好,过去就让它过去吧。”说时“出”一声,树枝标枪,“咚”一下,鹅鸭惊慌,刚啊的转弯,狼狈水线流转,继而随波逐流。

天朝也笑了,长腿伸直了。

“哎,这些时日里,小昭了就不想了。”

“‘泥菩萨’诶,头都大了,学半天、光听人说了,才刚慧明也讲不过了,唉,忙乎半天…”

“不耽误啊,红巾翠缕揾英雄泪啦。”

“呵呵,我又不英雄,肩不担担上马封侯,能干啥。”他有些自嘲,直摇头。后一笑转过身,话锋一转,“不提她啦,咱说说陈英吧。”

“她咋啦”,海滨往旁挪挪。

“咋啦,高处不胜寒呦。”他点着指头哈哈,“我可告你啊,小心为妙,小和尚不可怕。小心火烛火苗了,城门殃鱼,倒了可别‘陪了夫人又折兵’。”

“去你的,今儿都说得些嘛呀,乱七八糟,不光说自个儿吧”,海滨笑了,看看手表,“呦,不早了诶,不听你瞎话了,我也该工作去了。”说完,拍拍屁股,站起来。

说笑着,两个往回转。

余霞尚天。人来人往。

到了“敬”堂门口,小刚正出来,点点头,俩人会视,笑了笑,走进食堂。

晚上,海滨出了校门。坐上车,好几站地下了,走进一片旧楼区,信义里,在民族路上。以前叫民生路,阿峰讲过,此地不少老地名都改了,不过当地老人一般好讲老名儿,像新华路,都还叫民国路,民国初新生活运动“八德”的命名不少呢。路上,经过他家门口时,特意看了一眼,楼上廊下灯光雪白。小子不在吧,八成又去找小昭了,他最不缺的就是钱。家教既可以补贴花费,又帮助了解些民情,最早还是天朝带动起来的,‘实践社’活动之一,有辅导站,海滨成了其中的一员。

噔噔噔,他上楼。“爱丽丝”铃声宛转,寒暄中进了302,安着防盗门的一间。二、四晚上,每次2小时,四年级男孩,辅导数学。阿峰二哥帮忙介绍的,女主人小时同学。此刻,夜色初阑,木雕厂家属区里,昭昭摇摇,窗外吊挂衣饰,万国旗一样,其中显眼几朵鸽子样飘扬,数间装了防盗隔栅。

客厅一角,黑钢琴静立,罩着浅紫绒布。厅内满挤,西式高脚高手家具,安排精心,倒也透出雍容华贵。家里一样的房屋结构,只是略小些。男孩比较淘,明显不爱学,辅导作业,讲题的,比较费劲,墙上贴几组李小龙打斗动作剧照。妈妈比较厉害,不时进来探视,瘦瘦的,高颧骨,抠眼睛,一般当地人模样,有时忍不住了,叽里咕噜冲小男孩讲,喊,女工做派,海滨只能笑笑,站岗扫马路,大致意思,一样的心情,希望,一样的咒语。

客厅皮沙发前,蹲卧个大茶海盘,比阿峰房间的不小。“这是整块根抠的,爷爷时就用”,阿峰曾指着说,“公私合营去世的,吾都无见的。”中间写字台上,背手提刀抚髯供了红脸关公,丝缕清香。

此刻,小白瓷杯,点着小花,一盏又一盏,滋滋作响了,也不显丑,姿势优雅。硕大一枚金戒指放光,短粗手指,男主人热情好客,普通话好,比较健谈。几次下来,气氛融洽,中间休息时,不断敬茶,红汤漾漾。两口子皆本市木雕厂职工,男主已辞几年,做着贸易生意。原厂同时还做红木家具,两个初中没毕业就进了厂,男主手巧,后来作技工,出来时,厂里一再挽留。

“蛮多辛苦啦”,男主讲时不住摇头。“蛮多做过,试过,搞过啦。”“起初啦,几次斗争,蛮想回归啦。”海滨握着小杯,笑笑,蛮想立即上卫生间。

“蛮可恨地主老财,官老爷。”一次,他瞪着圆眼,唇前小黑胡激动,“小鬼鬼大难缠的啦。”金戒晃眼,摆摆手,笑笑又小声外语,“鸭卜管鹅,半目睁瞌”,海滨跟着笑了,知大义。“你一刀,我一刀”,“你一‘刀’的啦,他还‘二刀’。‘肥儿’扣好处‘肺儿’,你‘三刀’,他‘十刀’八刀啦,上百‘刀’千刀万刃蛮蛮多的好啦。”海滨不解,蛮多困惑。

“谢谢老师,讲务透彻,费心啦”,这天辅导完,主人送出来。“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笑呵呵女主递上红包。“谢谢了”,海滨不好意思,忙接过,攥紧手里,寒暄着下楼。“下周,请接着来的啦”,男主捋着小胡,笑着招招手,小个不高,蛮壮的。

噔噔噔,脚步急沓,出楼梯口时,撞了一下。海滨心花怒放,止不住登登心跳。奔到街上,到了没人处,灯影下,颤颤缓缓抽出,齐崭崭10张“大团结”下,还有一张50的呢,光闪闪,亮晶晶,正面“工、农、知识分子”并排笑着,背面大河奔流,跌宕起伏。

一路兴奋,他恨不能高声歌唱,一顿狂走,又转回来,坐上车,回了学校。压抑住满意,慢慢走进贤斋,轻飘上楼,走进宿舍。此时,方觉腿肚子阵阵发紧。

天朝没在,阿峰在隔壁。寝室里,‘小四川’床铺依旧空着,“搞下家的啦”,同室在的嬉骂,“不得好睡,好死啦。”他兼两个家教,不久买了皮鞋。洗漱回来,又说笑会儿,爬上床。舒服舒服,消消停停了,趴着给妈妈写信,汇报近来家教经历、体会和收获。眼前全是妈妈的微笑。弯脖车工灯亲切,离家报到前三大送的,一直用着,给井生、营部,还有汪晓红写信,就趴在**,特好使,明亮安馨。渐渐的,灯影朦胧起来。

一时间,校园里哗语轻了,荧点绰绰,虫声响亮。

半月后,6月5日,这天周五下午,上完一节课,海滨出了校门,兴冲冲去师大。“昨晚咋没结呢,是不是又忘了,又一个月了”,坐着车,心里还寻思呢。

“生意人哪个不锱铢必较”,上午课间,刚不好意思跟天朝提了提,马上他就激动起来,“要不讲资本的原始积累充满血腥。”得,咱打住,海滨拦住。上课前,阿峰又凑合近了,天朝的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上赶着不是事,放心吧”,海滨宽慰,四处瞅瞅,人堆里,‘小四川’头高扬着,两眼倍儿亮。

海滨微笑着,走进校园,轻车熟路,来到一栋教学楼前,一棵小榕树下等。一样的枝繁叶茂,参差披拂,挂着绶带一样。

铃响,人纷流。不一会儿,轻挑一个身影便走过来。海滨笑了笑,迎上前。“你还用上课了”,一次,文彬不解。“全面发展吗”,陈英回笑,揽着骆霞。骆霞转头看下,文彬又低下头,一会儿,转向别处。呵呵,陈英颤颤颤地笑了,瓜子脸下角,有些圆圆的。

“没等急吧。”她挎上手臂,高跟嘚嘚,“一下课,立马我就出来了,没去问问题。”胳膊软软的,个儿还真高,今儿穿了身藕色条纹裙装,白领一样。

“行啊,勤工俭学,好学生呦”,刚告诉时,她就笑了。“辛苦了,同志。哎,放松放松呗,一会陪我去参加个party”,这会儿,车上挨的更近,她小声,齿白红唇,隐隐清香。海滨往旁错错,笑着点点头。

辗辗转转的,来至一处所在,‘外面儿’并不起眼。

“生日快乐,秘书长。”一众围着个干部模样的,干部西装革履,瘦瘦的,干瘪的脸上挤出几点笑模样,觥筹交错间,语笑频频了,环佩玎琮,嘤嘤络绎,盛装男女。眼花缭乱中,只几个女学生样打扮了的,分开几处,显得生疏,局促不安。海滨定定神,还是有些昏头花眼的喘不上气,任由陈英拉了,起落辗转,木偶一样。白大理石柱晃眼,高处垂下滴滴嘟嘟灯花,香蕉树一样,旋转着万丈。处处白色,大厅中央,三角架钢琴奏着朦胧,黑衣燕尾人双手、身子上下的轻轻。“男朋友吧”,座中,大腹便便一胖子,五短身材,背带西装裤,口叼雪茄,笑呵呵,竟讲北方口音。一桌的、周围的纷纷也过来敬酒,高矮脚杯的叮叮当当,海滨受宠若惊,连连举杯,渐渐不支,天地旋转起来。朦胧间,身旁陈英不时拉下坐下。“香港佬耶。解放前过去的”一股酒气,她攥着手,贴耳了,“后代,打回来…”,有些听不清了,模糊起来。“哇”的一声,海滨踉跄着,冲出厅外。翻江倒海间,一方大餐巾递过来,他方喘息了,满眼是泪,恍惚中,弯弯曲曲一条楼梯伸上楼上,巨蟒一样……。

“醒醒,醒醒啊,小狗一样”“喝茶,喝”,“乖,乖呦,醒醒,醒醒。”满涨涨,涨涨满,海滨终于张开了眼,天地昏聩,紧箍咒扣着一样跳跳疼疼,疼疼跳跳,还好几盏过后,渐有些清醒了,猛古丁跳下床,“这是哪啊”,心神欲出,呼呼额汗。“你以为哪”,晶莹陈英笑颜,“家呗,我家啊。不,家里外面给我的”,轻拍着,呢喃着,“看你刚才那样,我要吓死了。回来他们直要送,我不让,说就交给我吧。路上拖死狗一样”,哈哈。“咚”的一声,海滨仰倒了,松弛下来,浑身瘫软。

“还赖着呀”,陈英笑,推堆儿。一会儿,“快去,快去”,轻声说,推紧,“快去洗洗”,“快去呀。”

哗啦哗啦,哗哗啦啦,哗啦哗啦。水真好,真热。软软的,水真好。直直的,水真热啊。烫……“浴衣就在门后。”

哗啦啦,哗啦啦…,哗啦,哗,啦。雾气昭昭,团团满满,湿湿漉漉,朦朦胧胧,海底森林,白白展展,陆地精灵。满满团团。

猛然间,飞沙走石了,天摇地动起来。巨浪翻滚着,山呼海啸。巍巍乎高山,湍湍兮流水。又几世了,清风明月,霜卧团鸳。……

市声汐潮,窗外亮起来。乒乒乓乓间,牛奶、面包香,白白黄黄,煎蛋颤颤,软软红红的。

“小猪一样”,陈英脑后扎块红绸带,系着小围裙,轻快地走来走去,说说笑笑,忙前忙后,主妇一样。海滨傻笑着。“怎么不是那样”,回过味来,扎上煎蛋,出溜一滑,红黄白散了。“哪样啊”,陈英轻笑笑,一通抹布,擦上擦下,叮咚作响。刀叉慢慢放下来。

出了门,街上清亮,原来昨夜下了雨。空气清新,两边梧桐青白中绽绿,越发润泽,骑车、走路的,人群络绎,脚步匆匆,噌噌的小车粗野,不时飞溅了,行人怒骂,公交车也不甘示弱,争先恐后的。市声响亮。

“真的那么重要吗。”人行道上穿梭着,两个默默低着头走着。陈英忽然停住了,“真的那么不可挽回”,语轻几乎不清。一脸迷惘,惆怅,两眼无定,望着远方。扑簌簌的,一行眼泪慢慢滴下来。海滨不吭声,闷着头走。

公交驶过来。还没挺稳,他忽猛地一转身,飞身而起,一把挤过去,一步跨上去。人群汹涌。“咣当”一响,车门关紧。“嘟嘟嘟”的,笛声急躁,行驶起来。曲曲弯弯地一甩,海滨浑身一震,猛地醒过来,使出浑身力量,挤过车门处,咚咚地捶门,“我要下去,下去,快开门,开门。”“神经病”,随着几声骂,周围凝目而视,“兹兹”的,司机踩刹车。“咣当”一声,门一开,海滨跳下去。

“咚的”一声,侧身摔倒。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

不远处,两个身影紧紧拥抱在一起……。扑簌簌,扑簌簌的,大朵大朵,紫色的花朵,慢慢落下来,落下来。

思南路上,落英缤纷。

丝丝绦绦,勾连垂挂,细流珠滴,几场雨后,大榕树愈发蓬隆朗润。几个女孩,徜徉其间,嬉笑追逐,咯咯盈笑,渐闻渐远。三两行人,语笑空蒙。扑楞楞,一只鸟落下,树枝微微颤动,飞珠溅玉,几线细水,眼泪一样流下来。海滨晃晃神,摇摇头,手插着裤兜,慢慢转身,默默低着头,清晨里,走回宿舍。

几何时,这般落魄,患失患得,心事茫茫。

暑假里,落落寡欢,望月兴叹,对花感伤。

一抬头,即九月开学了。不觉间,进入大四,本学期继续专业课程,下学期便是实习和毕业设计答辩了。想想韶阴车轮悄然,不免又增添了丝丝惆怅,想想也该抓紧了。

这时节里,时间仿佛短了,后面总有个影子追赶一样。

“我也一样的,脱不了干系”,一天,谈起来,慧明摸摸青脑皮,笑了笑。“你们咋分啊”,海滨感兴趣。“原则上哪来回哪去,回原推荐寺院的继续弘法。成绩优异或表现突出者,方可以保送了研修班或重点寺院。”“真差不多啊,一样一样”,海滨笑了。“我是想留本地了。你呢,何去何从了”,慧明抿抿嘴,笑笑问。

“假期里,我跟我妈也探讨过”,海滨讲,“‘反正我不想回咱那’,我说‘争取市里吧,离家近,好照应。这样就两全其美了’,我妈说正合她心意,‘好歹你爸和我有同学呢,会有办法的’。她笑笑讲。”

慧明也笑笑,点点头,眼里清澈见底。海滨笑了笑,一丝苦意泛上来。他可不知,妈妈还说了:“怎么琴也不弹了球也不踢了,不跟以前一样,一回来就忙着找帮领帮同学的满世界的串疯玩,三大那也不去了,这孩子还是有些说道的。怎么,有些心事重重的,跟妈说说呗,是不谈朋友了,或有啥事了隐瞒不讲”,她笑笑,看穿心思一样。

阳台上,两盆月季蓬勃,我们一块收拾。“还没有”,我红下脸,拿着小铲松土,又结巴说“不过,接触过。”妈妈便笑了,“我相信,我家海滨能错的了”,说完,望望厅里,爸爸的工作照,笑意盈盈的。“不过,我可提醒你啊,凡事要慎重,预则立、不预则废,眼光放长远些。谈朋友也是,要相互尊重互相体谅,多替对方着想,没必要一时痛快,后患无穷。”她揪着残枝败叶,又笑笑讲,“不过呢,这方面女孩子更吃亏些,我们那时就有狼狈跳河的以后嫁了个工人,何必呢,女孩儿当金贵把持些,聪明点。千古话题了古今中外一样,别看男人们肩上扛山身上走马响当当一碗铜豆子叱咤风云的,三妻六妾才好呢,他自己咋都可以,可其实说到底,心比针眼大不多少。”我又红红脸,笑了笑。她接着又道:“还有最关键是毕业,分水岭,也是新的开始。真分不到一块,就是隐患了,将来的隐患,尽管天涯何处无芳草,但此非彼了。”我笑笑说,“妈,你放心。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哎,我想问你个问题啊”,海滨停了笑,声音小,问“何为洁,何为脏。”“啥,你说啥”,慧明拢拢耳朵,又坐直身子,笑了笑,“何为洁,何为不洁”,他胡噜胡噜青脑皮,一圈又一圈,闭着眼。一会,停了,睁了“我以为了,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不早有说了”,他笑了笑,细声细气,不紧不慢又说道:“我以为,洁与不洁,不洁与洁,皆在乎心。于心有,心在也,即处血污腌臜那般不洁,而心洁,则不洁可为洁;而处洁皆洁这般洁,而心不洁,则洁为不洁,何为洁……。”

“得得得得,咱打住,不说了,跟你说,说也说不过”,海滨无可奈何,摆摆手,看眼他,又笑了,“回头我请天朝来吧。”

慧明也笑了,“他雄才善辩,心高气急,我不着急,他着急,结果也一样…………”

正说着,前呼后拥,一众人等走过来。中间主持在前,正侧身跟一人讲着什么。只见那人五短身材,大腹便便,笑呵呵,西装搭臂,背带系裤,海滨大吃一惊,似曾相识,慌忙站起来。

一棵古木下,俩人初时初见的地方,慧明向后,回宿舍。海滨向前,回学校。

十月里,又一天,他走进同安道忠孝里,旁边有个实验小学。继续家教,倒不怎么影响学习,感觉更充实,再说一周就上一次,周六晚上,嘛也不耽误,调节调节,又不像上家,孩子笨。就像当年贾云村教林黛玉似的,电视里演,暑假时还翻了书看,看到第五章节时,就翻过去。就笑了笑。

“叮叮淙淙”,琴声悠扬。一个女孩回过头来,大眼灵动,站起来,齐耳短发,瘦高高个漂亮女孩,只是皮肤有点黑,像本地多数女孩一样。头次来时,即印象深刻。

那次以后,海滨没再去小胡子那家家教。也不去陈英那了。倒是陈英来找过好几次,基本以前的样子,海滨倒有些不自然起来。“上赶了,有事了”,大眼咕叽,上下打量,有次遇到了天朝,完事他讲。“你就那么狭隘”,海滨白一眼。“就你崇高”,他笑了回一句。

这次家教,还真人陈英介绍的。

还是数学。女孩市一中的,辅导起来有些费劲,一则时间长了,二则高中课程本就讳莫如深,何况高二呢。因此,回去后,海滨特意到书店买了相关教师教材,抽空看看,总算的还顺畅。

“谢谢老师,孩子成绩提高不少”,家人满意,“工资”一次一结,从不拖沓。“我们将来可是要出国的”,爷爷白胖,比较健谈,讲北方话,说是河南的,在商学院教金融。奶奶本地的,政府部门退休,不爱多说话,总是笑笑,忙里忙外的。

“小周啊,啥时做我学生吧,我看你挺聪明,挺能干的。”一次,课间休息,茶海前,爷爷笑呵呵讲,“金融可是今后发展重点,会是热门的。”海滨笑了笑,“隔太远了。再说了,也不学这个的。”

“小伙子,风物长宜放眼量啊。平时也可以多看看,接触接触啊,会有用的,如果有兴趣,也可以好好钻研钻研啊,还可以考研吗,现在允许啊”,他语重心长,又笑笑讲,“其实也不是想象的那么难,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啊,我一帮同学呢,全国各地的都有啊。”

海滨笑了笑,不好想象。一会儿,进去继续辅导。

女孩跟爷爷奶奶住,姓姬,姬鹏飞的姬,外交部长,姓不多见,还有个小演员叫姬晨牧,演电影的。女孩父亲来过几次,皮肤有点黑,母亲没见过。他在社科所工作,陈英介绍讲,研究客家人专题的,是老教授的学生。陈英对此一直比较感兴趣,总去听相关讲座,就结识了,本地还有协会呢。

关于客家人的话题,最早还是听陈英讲的,海滨也觉得有意思。家教之余,有时间了,就多聊会儿,也是为了联络感情,而听人亲自讲,更觉受益匪浅,长见识了。

“那您说,像我们企业那老听议论,来了一堆四郊五县和外地的大学生,中专生,还有以前招工,各地的都有”,一次,现学现卖,他提出新问题,“那您说,对于我们来说,他们也算客家人了。”

“说的好,也可以这样认为了我以为”,研究员笑了笑,推推眼镜兴奋。“要说呢,客家人本应就是个大概念。历史上,主要是五次所谓北方人或中原人的向南方大迁移,江西、闽粤的是其主要的集散地和落脚点,再向外扩往东南亚和其他沿海等地迁移了,发展形成了如今遍布世界的客家人族群。”

“里面情况当然复杂了,不一而足。要我说么,客家人话题、范围可以扩大了讲。不光是前面讲的落地生根、繁衍几代,多少代后形成的,可以不分地域,不论种群,主要是体现一种精神,一种思想,即所谓危机意识,你想千里、万里了而来,异地他乡,天时、地利啥的条件基础都没有,不占优势,因此就有、只有人和了,就像身临绝境四壁楚歌,破釜沉舟,绝地反弹,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样,要和能并会迸发出本能,发掘一切潜力,不惜一切代价,与天斗、地斗,人斗”,说时,笑一笑,又接续讲:

“还有一种就是所谓杂种优势。如进化,物竞天择,杂交,优选,基因差异,基因变异,基因突变,又如地缘南北差异,橘生于南则为橘、生于北则为枳,等等凡此种种,都可以、可能甚至必须产生优良、优秀、新的物种一样。”

“至于你说的问题,我以为一是想想你现在是企业子弟,听意思当初你们的父母来到此地,也是外来人啊。二则对于你们来讲,现在的外地人是外地人,可将来随着他们的后代出生长大,这些孩子也就变成了本地人,也一样是企业子弟啊,跟你们一样了,而他的父母呢,是不是也要变成本地人了,跟你们父母当初的情况不就也一样了吗。”

海滨光剩点头摇头了。话题一展,就远了,深了,还得给女孩上课,自己也要上课,实在没那么多精力、时间,因此,听听而已,之后作罢。

愉快中,到了年底,愉快结束第二次家教。感觉这次,收获更大,他给妈妈写信汇报说。

结束告别时,都有些依依不舍。之后也没断了联系,女孩还给海滨写信呢。

这年圣诞,女孩一家,邀请他去做客。吃完饭,又一块儿去了教堂。盛况更加空前。茫茫人海中,灯影星光交融,阑珊处,不经意间,恍惚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另一个男的挎在一起。海滨顿觉迷惘惆怅,怅然有失。

转年1月底,考完试,春节前2周,三人一起回家。“要收尾了,蛮快啊”,大家感叹。火车上,尽管说说笑笑的,但海滨明显地感到,骆霞对文彬不再那么“上赶着了”。文彬更觉察,有时乖乖地坐着,出神发呆的,落魄极了。

“城市就是城市,对于我们来说终究不一样,有时鸿沟天堑一样。”过道间,有次俩人时,骆霞望着窗外,若有所思。“就说陈英吧,开朗大方,热情,拥抱你,接纳你,领着你玩,到处转,开眼界,长见识,你的经历、生活嘛的人也感兴趣,新鲜,好奇,可也就新鲜而已,隔着,你知道吗,好像总隔着一些什么,仿佛就是有个网有个圈儿一样,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隔着另一个世界,跟你不一样,还有特权、特殊,更世外桃源一样,你根本进不去,有时好像你伸伸手就能够着了,可马上立即就消失了,而一旦你新奇新鲜,想或要投入进去,隔着,隔着,也立刻一下就消失了,什么也抓不着,看不见,隔着,隔着,蒙头转向的是你,傻吧乎乎的也是你,到头来吃亏上当的也是你,总是你,一层两层,一圈又一圈,层套层圈套圈,大大小小的都有,仿佛又看得见摸得着了,你永远都是在圈外,不真实,幻象幻想。就像阶级,过去总讲各阶级,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说阶级敌人跳出来了疯狂反扑,特务搞破坏,可谁脸上也不会刻字,跳出来,笑话,谁跳出来了,你吗,你去哪去找,哪抓去啊……”,说完,摇头笑了笑,“仿佛就在你身边,仿佛就是世外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啦。”悠悠的转转的,海滨笑笑也摇摇头,没吭声,头转向窗外。

窗外,依旧。仿佛不动的风景,有些幻灭。

起里闶阆,嘁喱慷啷,气力闶阆。火车、铁轨的声音,越来越单调,沉闷,孤单。到了晚间,上铺的骆霞,忽嘤嘤低低啜泣起来。两个有些莫名其妙,海滨上前小声劝慰,文彬犯了错一样,待在一边,低着头。

不成想,越劝声音越大,浑身抖作不停。周围人看了,也一脸迷惘侧目。海滨抓耳挠腮。

猛然间,骆霞抬起头,豆大的泪珠滚下来:“知道吗,晓红死了,死了。”

“什么”“什么”,俩人一凛,不相信一样。文彬抢上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顿时泪流满面,使劲摇晃她的身体。

一会儿,骆霞哽咽着,转过头来,面如土灰。“抢购蔓延了。就在去年这个时候前后,抢购开始了,谁带头一喊,大家疯了一样跟着,不想不顾,不管不顾,人山人海….假期里有个星期天,那天她和她妈也去了,回来的路上,路上,傍晚一辆大卡车,大卡车,蒙着布,挂倒了,挂倒了,碾过去,……”

“咚”的一声,文彬掉下来,头撞在铁栏上,一下昏过去。

起立闶阆,嘁喱慷啷………,声音升上去,声音落下来。

凄厉糠郎。过道小间里,望着窗外,倚靠着厢板,望着远方,海滨手里,一束缎带白围脖环环攥紧了,声音环绕着。

…….在我心灵的深处,开着一朵玫瑰。

我用生命的泉水,把她灌溉栽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