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蔚蓝,白云飘飘,树叶哗哗响,有的落下来。

“……新仇旧恨不止,还有更哏儿的呢。”落叶纷纷下,行人三两,脚步匆匆。完全秃了的时节,晚自习间隙,井生愉快写着信。

“几天以后,不知哪位女生传了话,约一排长去宿舍玩。到了晚上,兴冲冲他来了。敲开门,里面漆黑一团。感觉不对劲,正想出来,突然有人拉亮了灯,几个女生乱呼‘抓流氓’,‘抓流氓’。这下不要紧,可‘崴’了,雷霆首长震怒,跳黄河也不行,关禁闭、准吃‘瓜涝’了。反正以后宽松了。哈哈,真得感谢那个女杰,不知哪位侠女,十三妹…………。”

邮电学院在市区边上,不很大。门口处有座小红楼,是行政楼,对过有间传达室,一侧有只绿报箱,木头的,迷彩斑斑。“别瞅咱这旮不起眼了,全四几五几建的xiao校呢,当年不大前方吗”,大爷爱说爱笑,爱唠“像那小红楼,早前就小日本建的”,“新生都稀罕信了。科技情报里,属你拉最多,还北京呢。”井生笑笑,摆摆手。

鸿雁传书,天涯咫尺。

头场小雪时,“首长”的信又到了。

“很高兴,你恢复‘原气’了。不像开头,有点‘柔肠满腹’,营部一样,嘻嘻,这下我放心了。我早已适应了这里的一切,就像文科班时一样,这回就说说我们的‘宝儿’吧…….老师们,可全gengtleman或ladies的样子与做派,尤其教语法的那个‘old man’银发满头,双手花体字,漂亮极了,那才叫字正腔圆呢,总感觉他和咱们的Teacher Cao像一对,金童玉女赛的。宿舍里,多数条件好,据说不少有背景呢。功课之外,我常和姐妹们去‘逛街’嘛的,到底首都,大城市,咱那儿没得比。到了周末晚上,我就和小鲍一起,她本市的,全门清,挤‘外语角’,那可真叫个热闹,什么样人都有,尤其那些‘老外’,人高马壮的,穿得花里胡哨,不分男女,浑身香气,直打鼻子,我讨厌那味儿。起初我也害怕,不敢上前‘比划’,后来去多了,也就放开了。那感觉,绝对的比书本、磁带丰富多彩。对了,我在语音室、图书馆听到看到了一些好东西,回头再告诉你。

啰啰嗦嗦写了这些,自修室也快关门了。就到这里吧。现在被子要盖好,别着凉,早点睡觉。

晚安,小阿米尔。

Yours海英”………….。

真冷啊,贼拉的。井生笑了,呵出几口白气,划划。

这里的冬天,是双层玻璃。夹层之间撒着一层厚厚的锯末。窗户上凝了厚厚的冰花,有的像云,有的像宝石,椰林竹海,沙滩贝壳,平房,楼宇,,,“Ω”图案,你能想象到的都有,海湾边,两只海燕飞翔,弯曲的小路上,绰约着独行浪子。尤其早晨醒来的时候,井生常出神地看。多时的卷毛风停了,莹莹铮铮的,窗外厚雪,毛毯被褥,冰峰雪盾一样。

…….“李向南推车刚走了两步,一抬头,怔住了。小莉穿着一件粉红色雨衣,扶着溅满泥泞的凤凰车站在围墙旁。‘小莉,是你’,小莉没有回答,看了看李向南身后还在远处伫立的林虹……”…….

半导体匣子散发热力。一段时间里,晚上《新星》,小说连播,井生钻进厚厚的被窝,军需品全压上,听完再去图书馆看书。顶着风,踏着雪,军大衣裹紧,‘穿林海,跨雪原’杨子荣一样,脸颊、脖子处小刀片划一样疼。有时大雪封门了,索性待在宿舍。新来的县委书记李向南古陵大战顾荣,阻力重重,步步惊心。流言蜚语中,林虹躲躲闪闪,难免有些凄婉哀怨。“老骂皮,杀球的”,‘小湖南’彭继东在旁忿忿,恨不能砸了收音机,完事后,毅然决然冲出门。校园里,皑皑绰绰,路灯冻蒙,楼光昏朦。“嬲他妈的,冻死老子喽”,风雪夜归人,白烟不绝,跺脚捂耳朵的,小棉衣单薄,雪娃娃一样,晚自习归来,不洗不涮的,唧唧嗦嗦上坑,钻进蚊帐里,抖抖有只小手电,回来也看,有时不一会儿,鼾声重重响起来。“有你们的嘛呀,咸吃萝卜淡操心”,‘一块来的’王德全总嘲笑。屋里腻味了,不畏风雪,厚厚羽绒服,狗熊一样,周围小酒馆转,他自斟自饮,一派洒脱。烧茄子、“豆腐泡儿”的小炒类不难吃啊,常是井生几个有条件的星期必须,“跟我们那差飞儿了,是地儿就比这儿强”,学校餐桌上,吐沫星子乱飞,外地的、当地的,看着井生直笑。海洋爱听,回回不落,走哪都跟着,柯柯着小眉头,眼里少神采,直替林虹的命运烦心,说话有时犹犹豫豫、磕磕绊绊,没主意的样子,不由不让井生联想起从前的‘老班长’,不是《冰山上来客》里‘你说什么作风。杜大兴,正派作风吗’抢叼羊马最快马裤笔挺的‘三班长’,也不是‘一班长’、不用杨排吹笛子、不让阿米尔冲上去的,也不是‘二班长’,‘排长,有什么吩咐’。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井生不禁心疼,摇头。

屋里哄,嗅,海洋又磨牙了,清晨尤甚。一会儿,玻璃上变了图案,像休止符,也像标点符号集合。全神贯注,井生投入进去。窗外呼呼的声响,仿佛慢慢消失了,静止了。

“楞呵啥呢,撂一锅去。”几场雪后,‘街壁儿’的曹敬之,又来招呼去吃锅。

一般就白菜炖冻豆腐,再gao粉条,或整酸菜粉白肉,讲究热乎。‘相中’以后,敬之有时会弄来些挂面啥的,搁宿舍里煮,本市的有人有小锅,电热丝每人必备,水烧开后下面,有时散鸡蛋或窝俩荷包,吸溜吸溜的,有时也流鼻涕哦,一擦了事,外面可不敢,风贼拉硬呵。井生常不好意思了,连说别这样,可人“学”来那种贴的金黄的苞米饼他也爱吃。

“四海之内皆朋友。打小就稀罕了《水浒》。”敬之高高壮壮的,能整爱唠。热气腾腾中,倒不咋出汗,也会叫支“小烧”‘吹’。

“讲寻根。往前倒了,我们那当年大队伍,就是整团整营的‘搁’你们那旮达过来的”,一家人,井生心肠热络起来。

“你们那旮多好,能一样了,守着大城市。就是讲话也好听。”这次,他又带了个女的,也高高挑挑的。捅咕捅咕的,“熊样吧,一嘴苞米茬子”,“着欠儿,找勒啊”,女生恼了,‘秀拳’上了,‘花腿’也几下。

“该,瞧还嘚瑟呗”,井生加油。

嘿嘿敬之美,左右逢源,眼花**漾。“我就稀罕下老马讲究,不愧一战壕的。搁啥时候了也搁咱俺们那旮瞅瞅,老好了。”

“有机会了,一定拜访”,井生满口答应。

“还有‘麻’新鲜的,给咱再讲讲呗,‘朝里人’。”女生大眼丢丢,低鬟敬酒,粉颈桃花。

井生笑了,往后错错。

到了外地,人放松。子弟本就不缺吃少穿,也见过一些市面的,到来外地,一律属地又是城市番号,尽管有人不屑,“光环”罩着呢,又是“标普”的“北京话”,有时被人“听口音”会当成“上面的”,一来二去的,也就哦哦喔喔地不多做解释。“自然”也是一种态度,有时会变成一种习惯。虽然懊丧了好长日子,像对不起爸妈和海英一样。营部一个“文科生”还学理考上了医学院呢。本来理科不错,关键时刻却掉了链子,一般院校,上不了台盘,就像当年的“小号”瘪了一块。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也许是命吧,他后来就这样安慰自己。

他学的是科技情报,两个班,全国招生,理文相间的专业。基础课里,高数、物理的“小意思”,其他的也难在话下,只是“情报”吗,不像地下党、游击队那样神秘。总之,功课比较轻松。高不成、低不就,也许也是一种状态,有时他想。

年级里、班里人,五湖四海,几乎各地的都有,自然的语言、习惯、脾气秉性、举止做派,无论看上去寒酸高贵,还是土洋结合的难免不同,各具特点,本地的或像曹敬之这样讲本地话的不在少数,井生没有多少兴趣、时间和心情去体会感受。家里每月寄50元生活费,这里物价比家低,富富有余,更相对幸运的是遇有几类子弟,平常更愿跟“子弟”在一起,学着改善生活,“下馆子”时常像打架,他和敬之抢着结账。再说了,出门在外的,可不能丢了企业的“份儿”,要“jiao闷”,别“栽面”。别跟个别人一样。瞅空他笑笑。

清晨里一天,裹紧了红围脖,他踏着雪去寄信。黑绒线帽也海英买的,姐姐又寄来了亲手织的白毛衣。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的,呼出的热气,白鸽一样飘散。

“这里的冬季好像特别漫长,清爽的秋天,雁阵过后,几片枯叶飘下没多久的样子,仿佛一下就进到了北风刺骨、大雪纷飞的季节。当窗上的冰花早晨冻上,傍晚化开,不久又冻上,开小窗不断滴下的水珠洒落在夹层锯末上,久了,那里便一点一滴的钻出几朵小小蘑菇花的时候,期末考试就来到了,我看着书,翻着笔记,想快点结束吧,好早点回家,就能看到想念中的一切,眼前全是家的模样……。”

他在两封信里这样写道。

一周之后,放晴了。屋檐垂下一条条“冰溜子”,梆梆的,亮亮的,阳光下能闪见丝丝的凉光。

第一天考试的晚上,他读到一封信,淡粉色的信封,浅蓝色的信纸,里面录着一首诗:

When you are old and gray and full of sleep,

And nodding by the fire, take down this book,

And slowly read, and dream of the soft look,

Your eyes had once, and of their shadows deep。

……

…….Long long ago,long long after…….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

考试一结束,立马约上薛磊一起回家。他在工业大学,离不算远。军训一结束,就找上门去,笑眯眯的,还是以前的样子。

一路风尘。辗转到家。进了门,如释重负,一切那样熟悉又有些陌生。“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爸爸玩笑,黑剑眉一动一动的。“一天介看书,成‘坐’家了”,妈妈叨叨,更显年轻了。妹妹长高了,要上高中了。“弟弟,瘦了”,姐姐穿着白毛衣,高领,更漂亮了,也瘦了,“更忙了”,爸爸讲当副站长了。

大快朵颐后洗了澡,早早舒服上床,温暖如春,还是家里好。梦里飘满雪花,全是“康朗康朗”的声音。转天上午,急急去找了海英。

周六晚上,大大方方两人去看电影。

有次,去了市里,热闹处逛逛后,中午进了光明影院,楼上楼下,时有新片,王德全念叨过1919年就有的。满山满谷了黄灰,蓝稠蓝愁的天空,小小的几个人影,黑窑洞黑脸黑手老汉,黑眼睛,仿佛海面不动。另一边塬上,黄土沸腾了,踢踏红腰鼓阵,卷起千年雪,白羊肚,黑蓝袄裤红腰带后生跃跳,小鼓槌花样翻飞,嘿嘿哈哈白牙,黑红黑红笑脸。‘带上我走…洗衣服挑水做饭,就是剪辫子也成’,崖畔下,红头绳红袄补丁黑裤大眼扑扑的翠巧抬起头,“我信你”,当顾干部回头,婉转信天游响起时,银幕之下,海英紧紧攥着手。混沌沌的河水啊,万古汩汩汤汤。灰白日头,龟裂土地,满眼起伏绿柳帽裸脊梁跪趴着上下祷祝,高高的黑龙柱震颤,随着脚下红丝线黑碗咕咚咕咚慢慢下沉,绿柳枝翻身奔腾了,逆流中,红肚兜憨憨人群中小瓦片头时隐时现,悠扬的信天游再次响起时,海英泪流满面,紧紧井生抱住了。

假期愉快。老地儿买邮票。新一条街上,也开了家新华书店,地儿大人多,但只卖书,教材辅导的也不少。转盘路口,圆柱灯杆越发挺拔,顶端花蕊盘,缓缓转着,数组广告。街上又新起了“海滨”、“回民”、“东风”几家饭馆。沿街两侧商铺兴隆,中间过道是小商贩的摊位,音响或扩音喇叭震耳,挤满盛装的人们。“我可不耽误你啊”,海英松了胳膊,甩甩小披肩秀发笑笑说。

战友重聚了。跟着海滨带着营部,码了一帮回来的,挨基地去串门,同学家,老师家。嘻嘻哈哈的,一天,自行车等在楼下。此时,天空中飘着点点细雪,二单元的楼梯口,转出一位女生,桃红色大衣窈窕,系一条白色围脖,风轻雪曼,微微拂动,众人眼前一亮,井生不免得意,恍若天仙。

闲暇时,找书看。书柜里又多了,如浅绿色的《绝句三百首》,一条街买的,盖着菱形章,上面飞一只海鸥,一函册鸭蛋青的《中国古典文学作品选读》,爸爸市里买的,印着“文琳阁”,碑牌形状深红章,也上海古籍的。中间一层有套新买的,人民文学版《红楼梦》,浅绛色3本,无聊时,躺着翻翻,有次翻到第十二回“毒设相思局”,王熙凤捉弄贾瑞,贾瑞照“风月宝鉴”,精尽而亡,不禁笑了,一下想起军训的段子,可怜的一排长,现在不在哪,干嘛呢。

更多的时候,是一起去局图书馆翻杂志,挑新书。

翻新宽敞明亮的大屋子里,两条长方形大桌子,转圈电镀椅子,背后杂志书架,报纸斜架,再往里就是一排排书柜,一个个长方形格子,有个小钮,拉出来,一根不锈钢小棍上串着一张张卡片,厚厚叠叠的,新旧不等,按26个英文字母、书名的首字分类。井生这时懂得了欣赏,挨顺序一张张地拨着,时而停下看看书名、作者和内容提要,甚至借阅记录也要看一看,传统类现实主义题材小说的后面就短了一块,争鸣小说、新理论、新观念包括生活类的图书借阅的多,外国人写的更吃香。海英已经记下几个书名、书号,《简爱》、《飘》、《呼啸山庄》、《汤姆大叔的小屋》等都看过,直说没原版的。井生也想找几本书,一本是《故土》,营部来信介绍过,说特喜欢,刚进校时,来信充满苦恼失望,医疗与卫生的纠结。《新星》,可惜没有。再一本,就是遇罗锦写的《一个冬天的童话》,也没有,敬之的他翻过,和当地农民结婚时,好像一下子就怀孕了,不由瞟瞟那边的海英,聚精会神,深睫毛长长的。嘛玩意啊,井生不好意思了,忙合“双Y”匣子,吱吱直响,使劲一推,“当”的一声,差点夹手。

“干什么啊,叫嘛劲儿呀,轻点不行”,门口响起尖利的斥责声。海英回过头,眼睛明亮。井生笑了笑,摊摊手。

来到门口换书。烫着卷发、瘦瘦的女人停下毛活,打着哈欠特特特去南边玻璃木门后面的书库换书。桌上果皮,蛇一样盘着。这娘们凶,一次听她数落外地学生模样的,“瞧你这老傝样NB啥,大学生怎么了,哪来回哪去,回你们老家种地去,没事跑我们这儿来蹭嘛呀。”

出馆后,井生狠狠啐一口。“嘛素质,你”,海英狠狠推了把,瞪一眼,拉着走了。

《夜幕下的哈尔滨》。情节跌宕起伏,小说联播过,王刚播讲。妹妹有时过来问题,井生不爱搭理,有的是早忘了,有些看题目就烦,感觉她对数理化的好像也不太擅长,以后就学文呗。一天,妹妹忽然笑嘻嘻拿过一个厚本,说哥你看看这本。井生正替王一民、卢秋影着急呢,连摆手“去去去,你先gao那,回头给你讲。”最后应该会成吧,放下小说,他拿起那本“书”随便翻翻,工作日志、学习心得之类,姐姐清秀的笔记,忽然掉下一页纸,上面写着:

“…….小雪,我是真心的。天地可怜,你考验我吧。虽然我穷,可我会努力去干的,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3、“时间就是金钱,效益就是生命”。动感十足带劲,报栏上,两行大字醒目,蓝色斜体,边沿一条条白道线,踩着风火轮一样,艺术系的是会设计。一溜几幅版面,每次看,海滨都点头。贴满本地内外报纸新闻,“当前经济形势和经济体制改革”的报告及评论文章是近期热点,围了不少人。其余的是校内信息,留言栏,什么美学、文学讲座,现代艺术,竞选技巧,吉他班、舞会,求、合租宿舍,毕业甩卖用品,大字报,小纸条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某某学妹,我爱你”,当中鲜艳,手绘大大红心。

“神经病”,韩文彬骂了。“犯得上吗,**裸的”,双排扣小西服笔挺,皱巴巴左胸前还掖条小手绢,紫色的,小四环素牙可爱,一旁的骆霞看看他,笑了笑。

这天,俩人又来找海滨玩。

正春末夏初时节,校园里绿意环抱,生气盎然,曲弯小路、人行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皮青绿干净,枝条舒展,结满向上大大的圆锥形的紫色花朵,几只散落地上,不显憔悴。尤其随处可见一蓬蓬硕大招展的榕树,巨伞巨盖般荫蔽,枝穗深绿腾腾、一条条的就这么裸了、随意地垂挂。下面坐着,倚着,躺着,在看书,在弹琴,在大声说话聊天,有的窃窃私语,一把阳伞或油纸伞遮了身影。

此地几乎四季如春,夏天也不算咋热,雨水丰沛,有的是绿荫,就是冬天,没有暖气,也并不怎么寒冷,总之海滨处处觉得舒坦。这是一所综合性大学,最早华侨、工商人士捐建,文理工商法哲的都有,今年刚好六十四年。校园宽敞方正,中西合璧建筑,清水墙面,红砖饱大、时见幽斑,缝间灰浆整齐,一色儿的琉璃屋顶、重檐飞挑,因了雨水冲刷,仍不失新鲜,砖红色的是教学区,号称梅兰竹菊,橘黄色的是宿舍区,斋名真善美贤,翡翠绿的是公共建筑,其中食堂叫勤俭敬让。主楼是“醒狮楼”,冲东,呈巨舰型,图书馆、实验室、行政办公的也在里面,前面正对一条大湖,叫“未央湖”,匝树纷拂披垂,水鸟鹅鸭的游弋。之间是广场,大水泥方块、鹅卵石新陈有秩,师生络绎。

“真叫气派,恢弘”,俩人止不住赞。文彬上了海洋学院,在闹市区,骆霞是师大,也在市区边上,一侧有个气象台,当年院系调整,本校分出去的。去岁9月,历经七月‘黑色三天’789磨难,三人从家里出来欢聚在此地,自是一种缘分,彼此往来,当然相亲相近了。

“再去那边转转吧”,海滨自然高兴。又领着向西,穿过大北路,出了北校门,指指中式牌坊三门阀笑笑讲,“其实是西门,国峰讲,传来传去的,成了北门。”后面有座山,不高也不显,郁郁苍苍,迤逦淼淼,掩映了一座寺庙,云烟缭绕。“大悲寺”,大雄三世外,供了南海观世音,逢节假日时,香客缤纷。起初是跟班里黄国峰--阿峰、也有叫阿黄的--去的,一脸虔诚,他拜了又拜的,“蛮灵的”,普通话,咬字时嘴有点撇,“早年间就有,家家都拜的”,听的蛮清楚。他是本地人,高额头抠抠眼,瘦高个,有点么初中同学蔡卫东个样儿,“南蛮子,吾呀吾呀”,三大总嘲笑。难得此间清静了,有时过来看书。此刻,领着老同学拾阶而上,彼时没几个看客的,殿宇巍峨,台阶高深,古木参天,花草悠然,钟磬空灵,隐隐诵声。

“那里还有个学校呢”,海滨小声说,引在前面。大殿外旁,有弯月亮门,两侧修竹曲径,鹅卵铺路,几树芭蕉后,青瓦灰屋几间,简单干净,拂竹穿草了轻手轻脚,挨近出声的一间,余香纷绕中,见十数人,每人一桌一椅,青衣青裤,灰面麻鞋,头顶青青,阖目耸鼻的念念有词。俩人好奇,海滨故意弹嗽一声,前座讲师侧下头,眉头微拧,中间慧明,左眼皮跳了俩下。

三人捂着嘴,蹑手蹑脚出来,又顺右侧庭道,大步走出山门。“哄”的一声,耳膜一轻,顿时市声如潮起来。

三人不由一起笑了。

海滨住贤斋,在菊号上课,化学工程专业,功课还行,一上来就搞了个二等奖学金,这可不易了,班里天南海北,也算精英汇聚,南方的厉害,山东河北的等也不含糊呢。课余里踢球,弹琴,四处转的,比较轻松自如。

一个周六下午,又政治课。他去找慧明。“你哪人啊,怎么到了这”,一次,看书时,身旁立了个小和尚,海滨笑着问。“河南的”,慧明摸摸光脑袋,轻笑笑,“咱一届呢”,眉目清秀,看着小。海滨比划比划拳脚,慧明笑了笑又说,“我可不是的”,脸上细纹开了,“家里一直有。再讲了,咱那些题,有的真是没意思”,说时语轻,女孩一样。这天,他没在,一个小师傅笑笑讲,“去书店了”,青衣一拂,走进芭蕉后。

海滨只得回转。又穿过校园,走到大门口,中式书院大红门,重檐两端飞翘,中间上方蓝底大匾,颜体黑大字,写着校名。等上车,去了闹市区的新华书店。阿峰讲,此地区域原有座城隍庙,“文革”时‘破四旧’拆了,不远还有个邮局和医院。只见店内书山册海的,锦绣纷呈,墨客文人舒漫,哪有慧明身影。意兴阑珊,随意翻翻,英语语法、四级考试,化学参考书,吉他教材,没有新鲜的。又转到社科区,有《悲剧的诞生》、《存在与虚无》、《梦的解析》、《宽容》等,一时间里几乎人手有册,宿舍里翻过,数页后即头疼,只谢天朝津津有味。最后来到文学区,挑了本《绿化树》,张贤亮的,天朝最喜欢的作家,《灵与肉》看了,原来就是《牧马人》啊。海滨笑了笑,楼下交完钱,走出书店,立刻淹进尘世中。

又坐上车,去找韩文彬。悠悠转转间,到了。沿街两侧大小店铺热闹,国营的不到一半,只几个大食品店、本地老字号的内外熙攘。地段医院旁,就是海洋学院,现代些的建筑,外表看不出,里面倒不小了。寻到宿舍楼,踏阶上去。

推开一间,里面正大呼小叫。“金币,金币”,噔噔噔,“哐啷哐啷”,一个小人神经质,左左右右逡巡,又蹦上跳下,“哗”岩石上开朵蘑菇,“哗啦”墙头掉下一把金币,几个脑袋扎进去,一根线连着,一个人握着手柄,身子不时乱动,桌上一台小电视,一闪一闪的。“你们玩吧”,笑呵呵,文彬站起来,一个小子一把抢过坐下。

“玩的嘛”,噔噔噔下楼,海滨问。“超级玛丽,老五带来的”,文彬脸通红,丹凤眼也有点迷,他揉揉,随手东指,“街那边有个厅,装备更齐呢”,说时捂捂嘴,打了个哈欠。

校园里溜,说着闲话。到处是树,楼,人,没得新鲜。文彬跑过去,食堂旁小店买了两小碗“地笋冻”,几条长虫子样清亮,斑斑皱皱丑丑胶胶颤颤凉凉的,本地特产小吃,哪都有,海滨也爱吃。“哎”,一会儿,文彬笑着问,“晓红还联系吗。”海滨笑笑,吱吱呜呜只管吃,不置可否。“德行样吧,还保密呢。没事给人写嘛信啊”,文彬揶揄,“骆霞都跟我说了。”海滨一愣,皱下眉,随后笑了,“你就美吧,得瑟吧”,小勺指指。两个笑了,吃完小碗,走着送进前面卫生桶,漆了浅蓝色,透着干净。

“咱去师大转转呗”,海滨擦擦手,防守反击。“去就去,又不是没去过”,文彬笑了。“不一样的呦,上赶着不叫事”,海滨呵呵。说笑着,走出校门,一只风帆造型,铁翼欲飞。

半小时后,车到目的地。校门同样高大,红砖水泥,有些斑驳,显出年头,一侧竖块大长条白木牌,领袖体红字,“师范大学”飘逸。

挑战号航天飞机失事, 5·19足球1:2,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海滨围着报栏转。文彬去找人了,半天不回来,心里有些不安。

校园里大,绿荫遍地嗡嗡,袅袅婷婷嘤嘤的,一群群女生挎着,拉着,联手笑着,嘻嘻哈哈走过。海滨笑了笑,想营部小子这时不美嘛呢,那里风光必也旖旎啦。又转到大操场,一帮男的大呼小叫,在踢球,草坪的,海滨脚跟着痒痒,其中还有几个外国人,白的、粉红脸的大胳膊大长腿,踢得不咋地,一个黑小子,炭一样,钻来钻去的,小头发卷卷的,看不见出汗。学校里也有一些留学的,也不知咋过来的,刚进校时,海滨见了,直躲,外语跟不上溜儿,不愿不敢上前招呼,特别是人人香水,闻了恶心。正在这时,足球飞过来,说时迟,那是快,他并不躲闪,瞅准了,一记外脚背,只见足球划出道美妙弧线,“嗵”的一声,竟钻进前方大门死角。噼啪的一片掌声中,黑小子还招招手,比划过来的意思,一口白牙分明,海滨笑了笑,摆摆手,又走向一边的草坪,大树底下,几个人在嘣嘣嘣,弹着木吉他,一人随了唱。

一入校,海滨跟着上了吉他班。没成想,挺喜欢,平时在宿舍里弹,有时去其他系或结识的高年级大哥那一块练,假期里也弹,父母支持,家里也备了一把。“别耽误了功课就行”,爸爸高兴,儿子争气,考得不错,上了重点,“像我当年一样”,有点咳嗽,脸有点瘦了。“别吹了。老实点吧,注意点身体啊”,妈妈红红脸笑笑,“没问题的啦”,爸爸拱拱胳膊,抖抖老拳。“真拿你没治,小孩一样”,妈妈笑了,夹过菜来。“一点块儿也没有”,海滨笑笑,看看俩人。此时,禁不住了有些手痒,学弹唱呢,有个小尼龙拨片,噌噌珑珑的,于是便笑着凑过去,盘腿坐下,听了几曲,彼此点评议论,气氛融洽,一会儿,自然地就接过来,“蓬棱蓬棱”的,自弹自唱起来: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

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

哦……她比你先到……

周围啧啧声。琴声回绕。“腾腾”“腾”,一阵急扫、拍板,“啪”的一抖,戛然而止。

“好啊”,身后掌声热烈,海滨回头,见骆霞眉飞色舞,一脸惊讶。“你倒逍遥”,文彬有点不高兴了,“我这儿好通找。按下葫芦起了瓢。”海滨红下脸,笑笑,一股好闻的香水味飘过来,原来一旁还站着个人,轻轻拍着手笑,浅绿色连衣裙,剪裁得当考究,长发飘飘黑缎子一样,高额头,大眼睛,皮肤白皙,身材高挑,凹凸有致,脚下红色细高跟,竟不落俗套。海滨不由低下头,紧紧手,刚才用力,“赛璐珞”划了一下,不禁磋磋,随后站了起来。

“她是陈英,我们班的。”路上,骆霞愉快介绍,“刚我们听文学讲座了”,说时看眼文彬,文彬头扭向一边。“咱去咖啡馆吧”,陈英提了句,淡然一笑,“那的牛排也不错,我请客。”“那哪行啊”,两个男生忙拦着说。“就别客套了,下次去你们那,再讲吧”,陈英挽住裙摆,爽快地说。

四人出了校园。

叮叮淙淙,轻音乐缓,泉水一般。偌大房间,散着火车座,墙上海报、黑白明星,奥黛丽·赫本,罗马假日,格高派克,魂断蓝桥拥吻,费雯丽长风衣挽带,小胡子翘翘笑,还有几帧小镜框,风景油画小品、几何线条图案简洁。中间一座小舞池,顶上一只镶满玻璃块的大圆球旋转着,投出五彩光环光圈变幻,外面已渐渐黑了,来时见的茶色玻璃门窗蒙蒙着。几站地儿下车,来到闹市一角,踏进门,一下甩开哗喧,别有天地。环境没得比,咖啡,冰激凌,汽水的。牛排,问几分熟,红菜汤,还真头次尝,好吃归好吃,只不是个味儿,刀叉又用不惯,总想用手。‘是不有点老傝儿了’,海滨总想笑,对面的文彬也手忙脚乱的。身旁的陈英从容,谈笑风生的,国内国际,社会上、校外的讲了不少,同龄人,海滨两个不住的吃惊或点头。说起学校的一些事,只骆霞跟着一起笑个不停,大大方方的。聊着的中间,陈英忽然从背来的小包里,拿出一盒烟,长方形,绿盒,细烟,长长的,“咔喯”一声,红亮一只小打火机点了,烟雾细细缠绕,手指长长细细的,海滨惊讶,头次见女的抽烟,印象只电影里女特务阿兰、徐曼丽或失足女青年抽烟。主要是夹着,衬了姿态,有那么个洒脱劲儿,不时让让,海滨笑笑直摆手,文彬跟着点了一颗,直咳嗽。海滨笑了,班里有男生抽烟,刚开始也这样,天朝后来抽的凶,一般是本地牌子的,“阿诗玛”云烟、偶尔“kent”“Lucky”的外烟他直说是好好享受的,“好运长久”,“滴滴香浓,意犹未尽”,海滨常笑他,没烟时就惨了,逮谁跟谁要,还捡烟屁儿抽,“作家吗,都这样”,他笑笑,白牙儿有点黄了,写小说嘛的,常熬夜,说传统的不行了,现在都搞现代的,也写诗,海滨看了,什么玩意呀,一把甩开,天女散花,叶落乌啼,有时就想营部是否也干这营生了,是不也这副德行,踌躇满志的,两眼放光,没高没低了。面前的小桌子不高不矮的正合适,座位又软软萱萱的,止不住兴奋。

“是不一样啊”,女生拉着手出去的当儿,他赞叹道,文彬也笑了摇摇头,小四环素牙亮亮的。

舞池里又动起来,人影缤纷,脚步凡沓。一会儿,陈英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海滨略一迟疑,迎上前去。

腰肢软软细细的,起先海滨踩脚。跳舞,可不怵,班里学舞热时,不费劲,进步神速,阿峰直不服气,足球踢得好,别看人后卫,技术可不逊。“其实跟踢球一样”,海滨总气他,“运动都一个理儿。”“就像咱校老教授,不少的中西学通吃。呀崽嘿”,“说的嘛呀”,阿峰笑着‘学’,“搞政治嘿”,此地盛兴足球,踢得都好,其他的也行。一会儿,就自如起来。“我挺惊讶的,也好奇了”,陈英语笑轻轻,不咋带当地口音,“一直以为,北方人都高高大大,硬硬的,直直的”,吐气如兰,上下轻盈。海滨豪迈不由讲,“那像曹雪芹的不也北方人吗,谁能有了他细致高雅全面。”“不过他南方出生的,少年回归”陈英点点头,微仰着,又笑笑问,“那你讲了,十二钗里,感觉上我最像谁了。”“嗯”,海滨略一迟疑,笑笑说,“宝钗”,“薛宝钗呗。”陈英笑了一下,一脸妩媚。乐声变幻,又欢跳起来。

“吉乐”“吉特巴”,咚咚咚的,玻璃地板响,震。上下左右,前前后后,出来进去的,一片开怀。身子靠近了,幽香一股淡淡,海滨不禁陶醉了……。

好话时短,曲尽人散。路灯昏黄。车晃身摇。曲径缓缓。清水甜甜。床铺软软。好梦幽幽。遍地的鲜花,不是大麦熟,不是月季,也不是大堤上的寻常野花,蝴蝶飞,蜻蜓转,大朵大朵的牡丹,粉的,红的,绿的,蓝的,黑的,茁茁壮壮,雍容典雅,娇艳欲滴,一群群蜜蜂飞来飞去,嗡嗡嘤嘤的,伴奏一样。一片竹林间,肥厚的芭蕉叶下,丝丝缕缕青烟缭绕着,慧明灵灵静静坐了,‘叮叮嘤嘤’‘凌凌淙淙’,木鱼儿句句响脆,钟磬儿声声思思。‘叮铃铃’,上下课铃,喋喋阵阵响个不停……。

书本摊在眼前,字越来越大,越来越小,渐渐恢复,慢慢正常。课堂上,挤挤插插的,海滨抬起头,盯着黑板,教授们底气十足,多数趾高气扬,振振有词,满口术语,有的外文助阵。个别家乡话浓郁,死不改悔,有的磕磕绊绊。菊号教室,图书馆里,阳光明媚,灯火通明,姹紫嫣红,嗡嗡嘤嘤的声音,有时也进不了他的世界。

莫说青山多障碍,风也急风也劲。白云过山峰也可传情。

莫说水中多变幻,水也清水也静。柔情似水爱共永。

未怕罡风吹散了热爱,万水千山总是情…………

“嘭棱嘭棱”的,蹩足粤语,弹唱着。

“猛回头,人生已百年”,爸爸扶扶黑框眼镜,“醉酒哭天的是窝囊废;酗酒作乐的是浪**鬼”,又来了,妈妈在一旁笑。海滨颔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