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李营部’….营部…有人叫。“哎,李营部…”,辅导员念花名册。
“卫二”教室静然,一张张青春的脸庞。讲台正上方,红底黑字幅一行,写了校训,“知行合一,徳高医萃”。
“啊”,“到”,‘到’。红着脸,营部站起来。
轰地一片笑。阳光**漾起来。气氛一松。
李营部同学,刚才他走神了。
‘哎我说伙计,咋咱也该要辆小车。这老天扒地的,着急忙慌赶集赛的。’上午路上,王师傅喷着烟,用力推方向盘,耳边还夹了颗,一早就启程了。“一样人,医学院,没见去年人多美,两口子小车送,多舒坦。”
“我才不稀求那犊子呢,尤其那娘们。”爸爸咳嗽起来,“司机也够一壶,要‘四特’‘重九’。”
“嗨,怎么成说话了。啧啧,你还别不服了。”王师傅撇撇嘴,你要个试试,看人给你。“都说咱单位俩能人最NB,一个木匠,一位车夫,最会下菜碟了”,烟灰掉一身,赶忙扑撸,车一斜又一正。“×,公家木头打了多少家具,反正不送你我,瞧你们主任摇着小头那SB揍性”,他咬着烟,“还有就是那姓焦的,当初一道转业、汽车兵,多大脓水了,我还不知道,×,当处长,管后勤,见面倒妈客气,嘛事不办。老子不还开这大挂斗,×他小妈的”,一脚油门,闯了红灯。“整天夹×狗赛的栽领导家,上厕所也跟着”,‘啪啪’地紧摁喇叭,“请客送礼的月月拉饥荒,媳妇都不跟他睡了,扯×脸跟我借,后来玩勺子去。×,现在人可抖起来了,‘嘿啦啦,天空出彩霞’啦。整天介喇叭里扫垃圾,灭鼠灭鼠,卫生卫生的,×”,一甩头,‘喯’一口黄痰飞出窗外。
营部心里一动,捂紧了口鼻,烟呛,更晕车想吐。此刻窗外,农田黄绿的一片,分不清种类。过条小河,药厂的臭味一阵阵送过来,感觉倒舒服些了,手慢慢放下来,城市的楼房,近起来……。
“本校1951年创立,是建国后经国务院批准新建的第一所高等医科院校……。”他抬起了头。上午报了到,下午来到系里开班会。一间教室里,几排桌椅崭新,绿桌斗一侧打着小白漆字漆号,前面两块黑板叠着,可以拉开,写了“欢迎你,新同学”,红粉笔应该劈了1/3,横着划的,有些不匀,不由笑了下。
“本届医疗6个班,医电、口腔、护理的各1个,卫生系2个。本班一十四名男生,17名女生……”,男辅导员又介绍本届本班情况,他瘦高个儿,有些黑,底气十足,普通话,字正腔圆。
营部会然,不由摸下左胳膊肘。刚才顺序点名时,当念到了“曲婉莹”,斜前方一位女生站起来,个子高高,浅蓝身连衣裙,扎个小皮带,点点头,眼睛平视。齐肩发颤了几下,边角竟有些卷儿诶。
“咚”一声,麻筋酸,他握紧了手肘,咬咬牙,靠靠墙,凉凉的。一旁的梁芳回了下头,笑笑,大眼明亮,两个大抓鬏辫一动一跳的。红红脸,坐在左边靠墙第五个座位上,营部低下了头,心怦怦然。还好,胸前蓝色校徽闪闪,剑斩环蛇,一个“文”科生竟真胡噜上了“理工农医”。‘行啊老李,想不到老二这样出息’,纷纷然,工友、基地知道的都羡慕,“咋教育的,我们也学学,传经送宝啊”,车队王师傅也请了客,“不简单,给基地增光”就是左邻右舍当官的也夸,‘特’特特“特特特”的,爸爸连擤鼻子,头仰得更高了。
营部坐直了,桌子往前轻推推。此刻,阳光拥满了教室。
“头三年和医疗的一样…….我就这么过来的。”接下来里,辅导员讲学习课程,各学年安排。针对医疗和卫生的问题,他笑了笑讲,“总有人了对‘卫生’的有偏见,讲学医不就拿刀做手术吗。要不,还学个嘛劲儿。”不少人低了头。营部也有点不好意思,接到通知书时心花怒放,当看清不是医疗医用电子时便有些蔫了,立刻联想到大喇叭广播里常听见的‘打扫卫生了,消灭卫生死角,开展灭鼠运动,爱国卫生啦卫生卫生’的焦处长的声音,不住摇头。“只是分工不同吗。医学讲预防为主,防治结合,都是卫生事业的重要组成,都是为人民服务…….”营部耳朵跟着痒痒,挠挠。
“同学们,大学是人生岁月里最美好的时光,作为天之骄子,天之骄子,我们要肩负起历史使命,团结起来,振兴中华。莫让年华付水流”,辅导员总结,最后一挥手,掌声响起来。窗台上几只麻雀,呼的飞开去。营部长出一口气。
踢踢堂堂,桌椅响,人影缤纷,脚步杂沓。“哎,营部同学,等下走”,讲台上,辅导员招手。
前后门开了,营部侧侧身,嘻嘻哈哈两边同学走过。左一下,右一下,前面一女生跟着让,白短袖,蓝裤子,最后站住了,小短辫,脸红红的,一双细眼睛。营部笑笑,低头绕过去。
“行啊,小伙子,语文整100。看你档案了,我特意选过来的。”辅导员笑着,比比手,“总分吗,离医疗医电的就差一点点了”。转身又轻声讲,“知道吗,我也企业子弟,市区边上铁一中的”,眼睛明亮,左眼皮上有颗痣,跳了跳,“好好干”,他拍拍肩膀。
红红脸,营部胡噜胡噜脑袋,笑着点点头。
傍晚时分,端着奶锅,营部怯生生去食堂。他没住过校,不知咋样打饭,中午饭是爸爸打的。在家时,学习之外,一般事不用操心。就像高一时那次年级组织春游,学生家长要了四辆轿子。爸爸准备吃食时,忘了买咸菜,他就发了脾气,“干点嘛也不行。”一路上还晕车,闷闷的,身旁的文革咋捅咕逗弄的他也没笑。直到登上眺远亭,亭桥连珠,水天一碧,荷花吐艳,柳浪闻莺,轻舟**漾,春风拂面,心情才舒畅下来。此刻,忐忑了,难免紧张。
走进食堂,人香鼎沸,坐满了人,排着长队。两边一溜的白色柜子,一个个小格子,有的上着锁,门口两侧一长溜的水池,水声哗哗,盆勺叮当。营部跟了排队。挨到他时,慌乱乱掏出一堆饭票,有黄的,绿的,蓝的,都是那种薄薄塑料硬片的。大师傅胖胖的,大炒勺敲下大盆,扣歪的白大褂油脂麻花的,大胖手飞快,拣出两张绿色的,“好家食”,赞一声,大炒勺飞快,往下一杵,再一翻,扣在米饭上,“不够,言语啊”,笑笑,推推“白”帽子。营部笑笑,出溜出溜,小跑着,端回宿舍。
晚上,同宿的陆续回来了。又聊了会儿,本地话、普通话、外地话杂陈,有的话题熟悉,有的情况不清。“咱去活动活动吧”,新班长高大泉一提议去踢球,大家立刻响应。
食堂后面,就是不大的带跑道的椭圆操场,此刻,正人满为患。
众人遂回到食堂一侧的篮球场,踢小门。分成两拨,五人制,按同宿年月大小随机分开,就像每个新生都有学号,暂按成绩排序,点名时一样。班长是老二,带着老大田朝晖,老四孟德勋,老三没回来,对过宿舍的夏秋水顶上;营部在另一拨,排序和学号都是老五,加上老六丁学海,胖胖的,老八瘦子郭文利,补上对过的余磊。本班人外,有俩外援,一班的高福来黑黑矬矬,敦敦的,分在本拨儿。“我叫宋坤”,白净清瘦,牙白白的,在班长拨儿。
两边踢将起来。班里唯一的外地人、委培生,老七穆红兵,“扎扎”地在一边指挥,刘文革父母味的口音。班长腾腾地踢前锋,小腿紧捣儿,像极了王向阳,屁股比他硬。老八有点功夫,不逊何宝生,宋坤身手矫健,中场像模像样。后卫里,老六稳当,夏秋水不行,总露球,营部得便穿裆进了高福来俩球。
‘井生、海滨现在干嘛呢’,中场休息时,他坐在水泥地上擦把汗,又想要有根冰棍就更好了。
“踢得不错啊”,忽然有人拍肩膀,普通话,倍儿标准。原来是班里的团支书朱汉臣,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你们学校我听说过,是不一样啊”,营部笑了笑。说完,他又走到夏秋水身边蹲下来,说你应该这样这样。“是疙瘩的吗”,老六指着球鞋,本地音儿浓郁,“装备够齐的”,“凑合吧,没你的好”,营部扬扬脸,伸长了腿,“当年可没少踢啊”,一副老吃老做的样子。
欢腾着,天渐渐黑下来,细纱样温馨。校园里灯光绰绰,几栋宿舍楼阑珊,嘤嘤嗡嗡、隐隐的声响。
光着膀子,端着盆,踢啦着大红拖,跟着班长去水房。楼道里灯火跳**,语笑频婷,家家敞着门,热气湿气、汗味臭味的氤氲。嘣噔嘣噔的,楼上吉他声拢,谁扯了脖子喊“河山只在我梦萦”,“晚风轻拂澎湖湾。”呕呀嘲哳,热情可嘉,营部笑了笑,跟着洗起来。
吸溜吸溜地,老七红兵小心往身上撩水,哆哆嗦嗦的直躲,精瘦骨架,裤衩上下白白的。“哗”,“哗”,一旁的福来赤条条,黑炭一般,一盆盆水倾下,什么缩缩动动的。‘这不小英雄雨来吗’,营部笑了,看看班长,正拿着白毛巾,不紧不慢地细细擦拭。靠墙,齐腰高一个大水槽,上面一根铁管,几只龙头,哗哗流水,底下凹槽,几个小铁篦子,挂着菜叶,摆来摆去的,靠门边,一个大白食箩桶也溅了水,污迹斑斑。身后,是厕所,几个门关着。
小风进来,窗口凉快。“对面男生楼,医疗的全住那。咱这儿是混合楼,一楼还有学生会,团委”,班长介绍,营部伸头看,灯火通明,也是五层,出来进去的,一览无余,只几个屋黑着,一间挂着窗帘。“女生楼在后面,挡着了”,营部笑了。完事,跟着班长回去。晾上衣服,宿舍中间横扯着条铁丝,滴滴答答的。
一会,忽然肚子疼,抓把纸上厕所。蹲坑,斜插下去,后面有个抽水箱,晃根细绳,白陶瓷锈迹斑斑的,破角磕边,狗牙一样,眼前的白条门上,画着朵“小花”,晕晕错错,像是烟头烫的,营部笑了下,想起“老家”和基地的,什么时候家里也住楼啊,胡思乱想间,水气沼沼的,楼底传来断续几声,啾啾的虫鸣。
收拾利索,他爬上上铺,舒开了手脚,麻麻酥酥的,一股乏累,新床单、被褥下,一股霉味。对角线,门后竖着储物柜,八个木格子,顶上的一只中,露出红箱子底儿,有几道黑印儿。屋里上下铺,8个位置,空着一位,相当于家里一间大小,几个人意犹未尽,聊着足球,女排夺冠,许海峰第一块金牌,老六老八挤挤插插的,嘛都知道赛的,老大倒上开水,烫着脚,水早凉了,一直担在盆边,大喇喇老四坐在下铺,踩着红拖,嘻嘻哈哈打岔,一股酸味蹿上来,营部抽抽鼻子,脚巴丫够大的。一会儿,又聊起了学校,“书记一中的,老三是十六的”,班长听了,笑笑,手里拿本书,腿担着铺沿,**了几**。
牯悠牯悠的,营部收回了眼神,又侧侧身,枕头底下掏出本书,《世界航海家的故事》,辽宁人民出版社小本簿册。下午结束出来,转悠到图书馆,旁边有个学校开的小书店,很小,专业、参考书外,几本闲书。“买书啊,营部”,一出门,笑吟吟的,正撞见梁芳,“够刻苦呀”,大眼俏皮,大抓鬏晃了晃,旁边挽着的曲婉莹笑了一下,聘聘婷婷地点点头。营部笑了下,点下头,一低头走开了。一路上,人来人往着。哥伦布,麦哲伦,达伽马抵达印度,迪亚士与好望角,郑和下西洋……..,好远啊,字小,一行行,一列列,淡淡的油墨香,有的地儿没听过,有的名儿好长..尼古拉·阿耶克塞耶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地北天南海角天涯的,颠颠****间,眼皮慢慢打架,有小孩跑过去,慢慢慢闭起来。
人群熙攘,彩旗飘飘,曲径通幽。大门开放着,左边门卫,收发室,拐角有只绿色报箱。“欢迎新同学入校”,校园里随处张挂着这样的条幅。
几张桌子一溜,报到处前,围满了学生,青涩笑脸,兴奋紧张传递着,排队签到,花名册,办集体户口,转粮油、团关系,办手续,领钥匙,“不交钱的”,老师笑了,手慌脚乱中,营部涨红了脸。高年级的又穿梭着,帮了新生拿行李,推行李,边走边指划。“这是教二”,指指报到处后身,“也叫病理毒理楼,教研室在这。前面是教一,生化”,又回身指对面,一大栋高楼,“这是行政楼,学生处在五楼”,又往右指“卫生系的在那呢,后面有阶梯教室”,再一横“对过就澡堂”,笑了,接着走,“左边这个是教三,解剖楼”,营部笑了下,“看没,旁边就教四了,内分泌”,一脸笑容,“教四那边的就是图书馆”,掩在丛树中。东张西望着,背着新书包,营部一路跟随了,手里提拉着网兜、袋子,旁边大红箱子不时碰下腿,爸爸满头大汗,又咳几声,立住,“特”地擤下鼻涕,营部皱皱眉,“不用送了”又小声“新褂子也不穿”,“安顿完就走”,爸爸擦擦汗。顺着人流,穿过“教一”,左拐,过了大礼堂,“卫生的,在这里”,老生指指食堂对面,笑笑,转身招招手走了。
五层啊,营部抬头望望,不由擦把汗。
楼道里点着灯,还是有些暗,有股潮气和脚臭的味道。噔噔噔,上去。推开一间,木头的门、窗,桌椅,屋子不大,铁**下铺,贴着名字。剩了两个上铺,对面的阿姨,拍拍铺好的被褥,出溜出溜下来了,地上一直站着的郭文利,冲营部父子笑笑,“都同学,相互照应点”,又寒暄几句,说笑着,“文利,今后靠己个儿了”,语声远去了。宿舍里安静下来,营部一阵疲乏。收拾停正,爸爸又翻出奶锅出去了,不多会儿端回来,“人不多。快吃吧”,又去打开水。吃饭时,他咳了两声,“爸,不该买辣的”,“你不爱吃吗。”吃毕饭,爸爸洗过餐具,蓄满暖水瓶,又掖掖床头被脚,叮嘱了几句,“赶郊二呢”,最后环顾一下,笑了下,一低头,就走了。
楼里没了喧哗。营部立在窗前,熟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房、绿地的后面,穿着打扮,“特”一声擤鼻子的样子,一看就是外地的。一行眼泪慢慢地,慢慢地,滚下来,流下来…………。
身下一紧,他翻了个身,吱吱嘎嘎的响声过后,伴随了,阵阵断续的酣睡声。
转天,新书发下来。淡淡的油墨香,营部像高中时一样,用画报纸反面包起来,边边角角的全折好,压平,俩本小的,也挺厚,其余一堆,全是大的。至此,安顿下来。
每天,轻轻快快地,一个宿舍的一帮人,说说笑笑,拍拍打打着,去上课。大班课,教室里,一个班的男生,拥在一起。老师一般下课就走,有时点点名。早出晚归。晚上去看书,他新鲜,挨个教室串。图书馆也去,宽敞明亮,人更多,可总有人挤成双数,窃窃私语,嘻哈浅笑,嗡嗡嘤嘤的,听着就闹心,营部有些心烦,也就去得少。后来,专去卫生系后面的阶梯教室。班里几个人,曲婉莹总在。
功课多归多,一章章讲了,按部就班。作业不多,主要是消化复习,专业书一般都厚厚的,砖头一样,有的比《资本论》上下还宽,封面大字,只是不印肖像。政治和英语继续开着,都必修,政治讲一年马克思,老师说“同为医学生,要像张华学,看齐,舍己救人。别像北京的冯大兴,还北外高才生呢”,杀人事件救人事件均轰动一时,一段时期几乎成了新时期“大学生”的代名词,高中时老师就都讲过,还写作文呢,文革曾对比,“大粪坑,搁你下吗。60多的老人和24岁的比,你说这英雄”,于是大家就笑了。英语重要,要学到大三,还得过四级,一年级是高中一样的书本,但厚,没中文,有篇“Supermaket”记得清,讲外国有种“超市”,里面说吃喝玩乐嘛的里面全都有,从没听说更别说见过了还有这样的地方、东西,不好想象了、‘大杂烩’一样,可能吗,难以置信,但还是觉得新鲜新奇极了。图书馆一楼,借阅室的一角,有些理论著作,某日下午他进去,随手翻翻,满脸大胡子,有些亲切,伦敦图书馆的故事知道,高中专门学过篇课文《HOW MARX LEARNED FOREIGN LANGUAGES》,颇有印象,但会几国的记不清了。现在教英语的也是位女老师,圆圆的脸,戴个小眼镜,比较严肃,每每讲到“女的,女人”时一律地说“女子,女子”,让营部不禁想起了以前的“Teacher Cao”,也这样说,但人家就是短绿呢子大衣、小红呢子船帽的冬天进行时,也一样的主语--叮叮铃铃的美音,谓语--手舞足蹈,宾语--灿烂的微笑,让人如目春花竞放、如聆春涧铮淙,鲁迅的《百草园》一样,“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
“张洁在财大。拐几个弯,没多远,你不去看看啊。”中秋时,笑嘻嘻的,同学耿思瀚找了来。初次在外,过第一个中秋。“她学校不大,几栋小洋楼,我去串过”,思瀚边走边讲,“人还提你呢,说他忙乎嘛呢”,笑了笑。“我才不去呢”,营部也笑了,说笑间,两个来到学校后门。门外是马路,紧挨后门侧有个消防队,红房子醒目,马路比较宽,是条交通要道,人车喧腾,对面沿溜儿还有三所学校,宋大庆居中,吴舒曼她们学校在左面,申壮壮他们学校在右面,正好一线挨着。
穿过马路,去了大庆那,狠“搓”了他一顿。他们学校可真大,南腔北调音儿,遍地是人,食堂也多,也大,酸辣咸甜味儿,可没医学院的好吃。
校园中心,还有个大湖。吃完饭,三人惬意,溜溜达达。“要不咱去两边串串呗”,大庆说,两臂竖起,俩大拇哥外挑,裁判一样。
“我不想去”,营部笑了下。月色拂过岸柳,月影筛在脸上,条条捋捋的,斑斑温柔。前方一盘圆月,清华灼灼,城市的月光,城市的背影背景高楼,朦胧剪画,校园里水木濯濯,波影依依,周围人影绰绰,语笑清澈。
营部不爱串。每天上课,晚上看书,高中也习惯了,延续着,一段时间里,哪都不想去。
学校是本市招生。生源分市区和郊区的。市里的大致分名校的,如书记、老三,老大是实验的。一般的,或杂牌的,如班长,“他们嘛了不地的”,老六吐口“白红梅”烟,“不也考一样校吗。”营部笑笑,自觉作为企业一中,能跟那么多仰目的一中、十六、实验的为伍也是一种底气。而城市子弟更优越,愿留本市,不愿报外地,因此精英沉淀不少。郊区的,基本都是各地儿一中的,营部觉得方式和行为的自与企业的也不一样,但在市里一般看来,都属“四郊五县”的系列。入校不久,他就感觉感受到了。相比起来,自己的情况,更像班里唯一的外委生,穆老七。
一天下午,班长和老七过来。“你快点诶,书记在外面等你呢”,老七扎扎眼,班长笑笑,说完两个走了。营部手忙脚乱的,继续鼓捣完医用物理实验,一旁的女生、‘学号6’的,还噘着嘴呢。实验时两人一组,“德行样,也灵不哪去,就知道一遍遍重做,也不累”,营部擦满头汗,“土里土气乡巴佬,老傝儿,NB嘛。”
“教一”出来后,书记迎上前。“走,咱去辅导员那。”
来到卫生系楼。三层,有教室,实验室,教研室。“大家刚来,多组织些活动,活跃活跃,又便于彼此多些了解,增进下感情,提高班里的凝聚力”,颜老师笑笑讲,找了间屋子。“这次叫大家来,主要就是商量下活动的事项。”书记挨班长旁边,两边是老七和余磊。营部拣仅剩的位置坐下,曲婉莹笑了笑,挪挪椅子,旁边的梁芳,大眼闪闪,一边一个酒窝。“方式挺多的。像联欢、游园,组织参观”,一会儿,书记往前挪挪椅子,笑了笑讲,“要我看,简单的就可以组织下游城活动,就在学校附近”,辅导员点点头,“咱就沿着新落成的立交桥周围转转,这样既可以展现体会城市发展,也可以帮助了解下城市生活面貌”,说完扫视四周,又看眼营部,营部笑了下。一边的张春梅白白的,还是上课时的样,眯着一双细眼,腿上摊着笔记本,也点点头。接下来里,商议了分工和具体一些细节。
散会以后,回宿舍的路上,书记讲“我提议你参加的”,又告诉说张春梅是积极分子,一入校就递交了入党申请书。
书记高大白净,普通话标准得不让,且语速深沉,目光深邃,有点像高仓健的样子。营部见过他的校友来找他,也全是一副“正派角色”的派头,偶尔开玩笑“啂”几句“家乡话”,更多是严肃,仿佛指点江山、天降大任的感觉。
营部低着头,边走边想,“城市子弟,是真的有点不一样啊。”
到了这天,逶逶迤迤间,一行自行车,如深海的游鱼。此刻,正万家灯火、华灯怒放时候,深秋的弱叶飘飘摇摇,炫曼斑驳。鳞层的楼宇,热闹的商店,流在夜的怀抱,飞桥高架,车流隆隆,闪在夜的耳畔。营部凑巧,和曲婉莹并排骑行,讲着中学时代的前尘往事、趣事逸闻,还说了弟弟的事,车子是爸爸后来特意搭车送来的,连部的,还挺新,不觉间手舞足蹈了,“是吗”“这样啊”婉莹浅笑微微。
突然,一辆小轿车扫个大弯,惊叫一声,婉莹车子歪向路边,营部一个急刹,扔掉车子,冲上前去,一把抱住,手撞在电线杆上。大家围上来,一场虚惊,还好人车没事,路灯下,曲婉莹秀眼闪动,娇喘细细。“臭缺德,活腻味了”,一行人骂着远去的小车,继续前行。“没事吧”,婉莹小声问,“没事”,营部豪气冲天,甩甩左手。“哎,快停下,我看下。呀,手破了”,“没事,快走吧”,营部心咚咚狂跳,“系上,快系上”,黑影里,一块手帕细细缠上,挨着的发际芬芳,营部一阵眩晕。此时,城市深邃低矮的上空,星光点点,交相辉映,钢筋水泥丛林里,一行车阵,前后左右,舒舒缓缓,悠悠曼曼,语笑盈盈,青春灿烂,恨不得一直骑行下去,融进夜色里。
渐渐地,此程终点到了。眼前硕大一座发光的建筑,宛如海底的水晶宫殿,大小玻璃烁烁隐隐,熠熠生辉,五彩变幻着,如梦如诗,在营部眼里越来越大,越来越炫。
分手时刻,大家彼此打着招呼,纷纷散去。营部停车伫立,远处灯火阑珊,一个身影扭项招手,长发曼飞。
2、沙沙的,街边树叶晃,闪。好凉啊。井生裹了裹军服。
刚9月头,夜里明显比家里冷,白天还成,阳光直直的。夹克外套了绿军服,还哆嗦。“这拉还叫冷,冬天可咋整”,孙海洋咻咻直乐,就一件长袖衬衣,“到了ha儿bin,更呀邪乎呢。”
楼宇一样鳞比,街灯晕染,商店徜徉,熙熙人影,也有条绒衣帽的偶尔闪过。“你哪旮来的呀”,下午,一幢小红楼前,报名处报到时,前面一个大男孩模样地回过头问,井生笑笑答。“哦,大城市啊”,腼腆男孩笑了,胡噜胡噜头,“我叫孙海洋,林场的”,小脸红扑扑,井生笑了笑。完事后,交了30元,军训费,包括军衣裤、褥被毯的。背着,提着,拎着行李,俩人向宿舍走去。
“瞅见没,才刚那些农村的,抠搜犹豫呢”,收拾利索,他小声讲,脸有点红,四处瞅瞅,认真样,井生笑了,一下想起了营部。
独自坐火车来。通知书硬座半票,拥挤不动的人群,咣**咣**车行间,不时想起从前,海英的样子更在眼前。没有考好,有些落寞,又风雪山神庙了,海滨讲薛磊也来此地上学,没有同行的情绪。
“回校吧,太冷了”,井生哆嗦着说。马路比较宽,有几片叶子旋落,慢慢地聚了一角。
“八连,全体都有!”力沉丹田,声贯长虹。
小个儿不高,腰板直挺挺。“出出出”,一排排,一列列的绿胶鞋,小步紧捣着看齐。“噗”的一声响,一行队列里,学生兵痴痴笑。“日八川”,“哈怂”,“严肃点”,连长不满,小脸黑红,“二排长”,“到”,咵咵咵声音里,二排长起落上下,满面通红,脖子恨不能扬抬进脑后。“啥子兵”,连长狠狠戳脑袋,二排长一动不动。井生挺挺腰杆儿,两手贴紧了裤线。
“立正,军姿军列,开步,走”,二排长扯满喉咙,青筋暴起。咵咵咵,“部队”又操练起来。
汗水顺军帽流下来。
“给俺长长脸,中不中”,团团席地围坐,脚挨着脚,中间休息的当儿,二排长松下风纪扣,手扇着苦笑道。嘿嘿地,几个便笑了。一边的队伍,还在操练呢。一排长,个子挺高,不够意思,专爱挑漂亮的单兵教练,此时,艳阳高照,太阳贼拉毒呢,长长濛睫毛,来自新疆的女生一遍遍踢正步。体态丰盈,孔雀一样,汗水打湿了军服,前后突出,看着让人生气。“你牙的×”,‘小湖南’彭继东瞅着,愤愤地骂,细眼白牙,小脸粉嫩,有红道白的,使劲一笑还俩小酒窝,头顶俩旋儿,凡事爱讲明讲清道理,有点矫情,一接触即觉出,跟二排长的也倔,呛呛。排长一般只笑笑,头扭向一边。他脾气好,比较体谅学生,指着女兵排,“看郑芳同学多刻苦,多认真”,马尾辫翘翘着,总是一身汗,煤矿子弟,却一点不黑。一边的海洋看着,摸摸脑袋,脸红红的。井生扇着军帽,跟着笑了笑。
中午,几百号排了队,比唱军歌,嘹亮不减。井生提前过去了,跟着帮厨。摘菜,洗菜,刷锅洗碗的,学炒菜,大锅大勺大铁锹比划,用大笼屉,蒸馒头。“哎,搁新疆的你们那位舞跳得指定老好了是不”,旁边的曹敬之又扫听,“她到底啥呀出身”,手一哆嗦,碱面没数了。“你去唠唠呗”,井生揶揄,一周后,经过锻炼,也会蒸馒头了,“具体的不知道。只听说是当年支边的农场子弟。”敬之挨宿舍住、电话电报通信专业的,凑巧了是本系统子弟,自然亲切亲近,他笑了笑又说,“你们班净出能个人,还有搁你两个‘一块来的’那小子,不还整连部帮忙呢。”井生笑笑,又想到营部,“这小子啊,就字儿写得好。我们可不一地儿的,人正经市里的。”“嘛四里四外的,还四平呢”,敬之笑着学,“整两句‘世’里的。”“没嘛意思,就是有点哏儿”,井生直摆手,“真不会说。”“这不说的挺好吗,be有意思啊”,帮厨的一起笑了。
开饭了。队伍**起来。
战友们都“wo”了,饭菜简单、不太好吃,一会儿也风卷残云了。偷偷井生掐下馒头上的黄点、黄斑、黄块,跟一部分同学一样,又瞅瞅“一块来的”王德全同学,没事人一样,多半块的馒头,早转眼不知藏哪去了。
“嘟嘟嘟。”午饭后,刚回到班房宿舍,大通铺。连长的哨子,响的比半夜或凌晨紧急集合、“武装”拉练的军号声还大。已历三次了,基本一周一次,头次讲“杀威棒”,没几个合格的,海洋还光着一只脚。井生有次踢翻了“卫生桶”,不是“尿盆”,宿舍里除了常规检查被褥是否见棱见角,豆腐块一样,卫生有流动红旗,小学生一样,反正嘛都讲板板正正,整齐划一,该贴条贴字的一个都不能少。此刻,兔子一样,军容整齐,立在食堂长桌前。
“这是啥”,连长柯柯着八字眉,小手一指,桌上残留几些些、疙疙瘩瘩小馒头球、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家大人没教过。娘希匹,浪费粮食,该军法从事。大学生咋了,大城市就成”,他咻咻的面色铁青。
“报告”,一排长指指敬之,“这个同学最多,我早注意了。”敬之满面通红,梗梗脖子,“咋不说他”,指指‘一块来的’,德全摊摊手,眼瞪得豆包大,一脸无辜。
“额没见哈”,连长笑了,随即消失,“先管好自己。”“二排长”,“到”,“写检查,你负责。”敬之怒发冲冠,嘴型分明国骂,井生暗劲儿,死死拉住了。
“回头我帮你写不就结了,多大点事”,回去路上,井生拉着直劝。“够哥们,不愧一旮的”,敬之抬起了脑袋,笑了。
一周之后。打靶完毕,首长陪着校长,检阅分列式,分别讲了话,军训结束。头天中午,二排长私自竟带着几个人拉练去了周围农场区,有家小馆儿,‘锅包肉’的贼拉有名,好吃。排长请客。
“不一样的”,聊天时他脸又红了,“军校俺没考上。”几个直惋惜,井生心里难过。不知咋的,‘小湖南’跟店老板起了口角,小老板黑壮壮的,伸出手去,敬之冲过去,二排长一把薅住,“腾”地站起来,还没看清,就抄起邻座一只啤酒瓶,“住手,我看你动”,一身正气,“给学生能耐动手动脚,看俺敢不开了你。”老板看了看,笑一笑走了。大家吃惊,齐望英气的排长。
军绿卡动起来。大片沃野,一望无际,前面“旧站”矗立着,站牌斑驳,小火车回了程。井生回头望望,一大片营房,斑斑点点,绿色迅捷,忽想起小时‘学农’,海生干嘛呢,还有海英,矿明,老转,彩霞……..车厢里,郑芳几个热泪盈眶的,小海洋直擦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