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白墙上,一幅草书,纵横捭阖,“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沁园春·雪》。
前面的大办公桌上,整齐码着文件材料,左手处一架岩石标本,右手红色一部拨盘电话,“咔哒”“咔哒”海滨转几下,“嗡嗡”的,拿起听了听,他笑笑,小心地放好。
这是二层靠西,一间没挂牌子的办公室,比爸爸的大一些。这时他已做了总工,徒弟梁辛平进了局机关,高伟没动地儿。
复习阶段,一段时间里,晚上去韩文彬他爸办公室,他前线蹲点去了。四合院周正,庭院深深,北面突出有排上下两层的房子,两边铁梯子伸出来上下,院里两边厢是一间间挂着牌子的办公室。来过几次后,门卫就熟了,中年人模样,笑呵呵的,脸上手上有块块的白斑。寒暄过后一直往后走,一侧上了梯子,文彬掏出钥匙开门。
进了门,中间有张椭圆形小木会议桌,两排红面电镀椅子,一边墙上贴着几张大生产地图,一幅中国地图并着一幅世界地图,另一边里一溜深墨绿色的铁皮文件柜,有竖排上下的、上层两块玻璃,也有横排的、一个个长方柜子。
两人不打扰,分坐会议桌两端,斜对面,各看各的书。通常45分钟约定,上课一样,完事交流不会或不懂的题。再活动活动,一般文彬还会做会儿“眼保健操”,要不人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呢,再配副“卧蚕眉”就更精神了。
有时海滨会走出门去,倚着半高的栏杆,看周围的灯火,天上的星斗。或者下“楼”去溜达溜达,总有几间办公室亮着灯,房门上沿探出牌子,“总调度室”的几间,更是彻夜通明,能听见电话响和人说话的声音,有时连“卷”带骂的。各间屋子都有名字,写着办公室、组织处、审计处、宣传部、开发部、经济研究室、科技处、农林处、机动处等。“企管处”前停下了,井生爸在这上班。
一般是“两节课”后,休息稍长一点,两个就会多聊会儿,有时忍不住了,也会提前。这时候,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一切都在发生变化,迅速迅猛,有的悄然。比如楼房,又盖了不少,学校东边的团结里蔚然已成区。学校前面大水坑填了,种了树,马路对面的旷地正在盖家属楼,还有学校后面、小学西北的大片空地、水坑区域也圈围起来了,对过兴盛路北医院家属平房区前面规划要建座三层楼院落的“卫生学校”,对着小学。“火墙”没了,通了暖气,锅炉房烧煤集中供热。楼房烧液化气,自行车后座上挂个钩子,去气站换罐,有小本勾帐,这时一般是妈妈去。临家的“商业一条街”已成规模,又起了不少店铺,百货商场西侧盖了个冷饮厅,圆盘帽状的,向阳院车站也翻修了,后面东南野旷区域推平垫挖疏浚围了的水上公园开始动工了,车站旁就是公安处,对面还要建通信大楼呢。而原来的老“一条街”上,商场后面建了自由市场,个体饭馆小店铺的层出不穷,三大的摊就在原先的《战讯》报社附近,报社已搬了,在局机关党校院内。
“要说一分为二,三个世界,嘛时候了放之四海都没错,就像咱年级里也差不多,三个理科班,各有特点。”晚上,倚靠栏杆,神聊起来,“公认咱班实力最强,班主任比较强势,慧眼识珠,学习好的能划拉的基本都收入囊中了,再有就是家里有门路的你注意到没有”文彬评论。“相对三班就差点,但一枝独秀,申壮壮小子稳当,谁也比不过。要提防一班,别看不显山露水的,班主任总讲吗,胶皮糖,他们默默追赶,韩健打羽毛球一样。”海滨笑了,“三分天下隆中对了。那文科班呢”,还有汪晓红,各方面表现一直不错。
“这我可不知道。不过呢,百花齐放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呗。”哈哈。
前面“总调”处灯火绰绰,语声蒙蒙,扑啦啦的蛾子围着飞,绕,不理会,倏地黑影闪一下,不时有蝙蝠飞过去,脚底叽叽咕咕虫子叫。
“我爸讲,局里生产发展,急需人才,又招来了不少大学生,全外地学本厂专业的,党校那也开了个大专呢,专招四郊五县高中生,另外又委培定点、联办合作、特招、提供优惠条件的吸引人才等等,请进来送出去的,想尽办法。还说远不够呢,高素质人才缺,可子弟们要么不争气,要么就是不学,专往外面跑,也是没治,说时直摇头。”一次,说到以后学嘛。
“那你就学呗,带个好头”,海滨挤兑。
“我呀”,丹凤眼闪亮,“才不稀罕呢,要学你学。”
“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两个笑了,手扶栏杆,抬头望向天空,黑蓝幽邃,群星竞耀。
白天里,复习自习,做卷子,模拟考试,反反复复,不辞辛苦。忙里偷闲,有段时间中午回来,急急打开收音机,收听小说连播,《故土》,刘继宏牟云演播,边吃边听,常常出神。
一天,正讲到叶倩如要钻白天明的被窝,脸红了,海滨竖起了耳朵直着急,白大夫是够黏糊的,袁静雅吴珍倒霉。怎么就想到了营部,“噗嗤”一声,饭喷出来。妈妈摸摸头,“是不复习太累了,该休息就休息放松放松,别跟你爸学”,一脸狐疑。
海滨笑了,“妈,我没事。放心。”
妈妈看看,一脸无奈。
他自会调整,劳逸结合。这不放学,又跟着一伙人去踢球。
“唉,幸子真是可怜,嘛倒霉的都赶上了,祥林嫂一样”,路上,营部推着车,感叹命运。
“就是,不幸之人吗。”文革呵呵,摇头“也是该着,起的嘛破名儿,还有光夫,光棍一个,名字就倒灶,你说能幸福吗,哈哈。”
“去你的”,营部推一把,海滨也跟着笑了,几个来到东面小市场。
西北一侧,摆几个砖头,踢起小门来。柏油路面,有地儿坑洼,有时石子、杂物或有点积水。买菜的,全挤到南面去了,那也好卖,交通路口。
惯常的是两拨人,有段时间了。属于分散压力,有的是精神发泄。前锋多,耿思瀚是常客,速度快,个儿头又蹿高了。王向阳勇猛依然,噌噌噌后场带到前场,踢大场时,曾折过胳膊。营部来的不多,也挺卖力,还有一班的莫亚军,本班的王飞几个有时来。最早宝生撺掇的,闲着他也难受,总得找点事,又球星、“盘带大师”左一扣右一转的,腿肚子硬邦邦,碰上生疼,坦克一样,一脚“外脚背”,此地活动不开,大操场常进球。海滨已放弃了“铲射”,学着踢中场,摸索传球线路,有意思,对上了宝生。后卫少,只有薛磊认愿,他判断比较好,省力,相对从容。
“守门员”可没人愿当,有时干脆形同虚设,就像本方的姚思佳嘻嘻哈哈,见大脚就躲,屁股面对,花蝴蝶一样。文革最活跃,咋咋呼呼,抱着膀子前后指挥,教练一样“来啊,来,你射啊,射”,抽冷子上前,大脚踢出,常击中宝生裆部,哈哈,“完了吧,再嘚瑟啊。”今天却有些一反常态,蔫巴了,常常走神。
“文革咋啦”,中间,坐在地上休息时,海滨问。营部笑笑,俯过耳朵“他喜欢骆霞想说又不敢,不说以后可能没机会了。”“哎呦,嘛时候了,还有这样闲情逸致的”,海滨惊讶眼睛瞪得多大。“就是,不好理解”,营部晃晃脑袋,汗水脸上打转,流下来。
“你有经验啊,开导开导呗。”
“去你的”,营部脸红了,怼了一拳。
开球以后,海滨看准了,一个大脚。下意识,文革扬了下手。“嗷,进了,穿裆了”,几个大笑。
这时,余霞尚天,一旁的蜀味斋,送来阵阵芳香。
“风流呦,风流,什么是风流。”扩音器嗡嗡,回**着。
这年里,学校隆重纪念“五四”,大礼堂歌咏会,歌声嘹亮。好家伙高三年级,竟有参加的,张洁和孔令旗,配乐诗朗诵《风流歌》:
【洁】:风流呦,风流,什么是风流,
我心中的情思像三春的绿柳;
右手斜挥,海燕一样,抬头挺胸,不看册页。明眸皓齿,齿白唇红,白短袖,红裙子,半高跟皮鞋,落落大方。
【旗】:风流呦,风流,
什么是风流,
我思索的果实啊..
绊了一下,声音颤抖,没合上拍,擦汗,忙看手中红色册页。白短袖,黑裤子,扎条红领带,头发向上“背”亮,又想起,“像仲秋的石榴”,猛的向右一挥,“当”碰撞了。
“哗”,海滨跟着笑,身旁的营部咬着大拇哥,出神。
【合】:我是一个人,有血,有肉;
我有一颗心,会喜,会愁…………
渐渐和谐,舒畅起来。满场师生,扬起笑脸,溢彩流光。
海滨四下环顾,人群里看见了个别同学。四班的几个聚在一起,笑逐颜开,花红柳绿的,比较显眼,没有海英。前面不远角落里,汪晓红笑吟吟的,不时和身旁的骆霞、吴舒曼、曹文英几个叽叽咕咕。骆霞眉飞眼笑的,有时回下头,薄皮薄眼的。满场寻觅了,一张张青春的脸庞,未见文革的影子。
热烈的掌声一过,海滨拉着营部走了出来,小子还回头呢。“着嘛急啊,再看会儿”,他甩脱手,有点不甘的样子。
“那个角色应该是你,后悔了吧。”
“去你的,我可没那两下子。”他笑了,两个溜回了班。
进班前,海滨整整衣服,长吸了一口长气。自习课,教室里,埋着一面面黑脑顶,能望见几个厚眼镜,课桌上,满腾腾的书本、参考、卷子小山一样,后墙上,贴满标准答案,翻翻着,几张是朱西华的。灰白斑斑的黑板一角,写着高考倒计时。
一个周末,海滨骑车去找井生。
“哎,门帘不错啊”,进了小屋,他撩起来看,细珠子串的,中间和下面有几条燕尾鱼,帘一动,像在游。
“我妈我姐拿输液管编的”,井生划着,音乐一样动听。
“我来借本物理参考书”,说明了来意,海滨推推小写字台上的书本、卷子坐下来,他们班物理强,老师教得好。
“别忙,咱先歇会儿啊。”井生转身去大屋,取来俩玻璃杯。又走到屋角背阴处,一只小陶罐旁蹲下来,放好盖,从里面取出个小舀子,舀了两杯。淡红发点黄,半透明状。
海滨喝了一口,酸甜甜,凉凉的,“挺好喝啊。”
“红茶菌”,井生笑了。闲聊起来。
“我一般学到12点。你呢”,海滨握握茶杯。
“差不多,一、二点的都到过。”井生笑笑捋捋头发,扑扑的碎屑。“还是营部小子会享福,他说他一般10点半就睡觉,要不困。卷子做几套就得,说反正也弄不明白。”
“这小子。活神仙。”海滨也笑了,又讲,“别看孙军、天放他们整天咋咋呼呼的,一脸轻松,背地里不咋点灯熬油呢。”
“就是,谁不玩命啊。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们班主任可没少讲了,刚接我们班时他就介绍自己‘农村出来的,好容易工农兵学员出来了’讲农村怎么苦当年破釜沉舟吃了多少苦,逃离饥饿逃离贫困逃离农村土地,说不像你们子弟条件好,没吃过什么苦,还有退路,可以上班接班啊,技校就行。”边说边找出本参考书,递过来,“这是海淀的,他们学校自己印的,上面讲得挺全活,各种题型的都有”,16开册,厚厚的一本,蜡版刻印,一股油墨味。“他有个同学分在了那,他想法弄过来的。”
海滨接过来。“哎别说,咱这儿不起眼,可老师们好像都挺能耐的,咱的题型、卷子嘛的不是一中、十六,就海淀的。”小仿宋体字,图表的俱全,不由边翻看边感叹,“说起来老师们也真不容易,够负责了,不要钱玩命赛的复习、印卷子,加班加点,AB教材、模拟考试的整天忙活,我比了比,课本资料的摞起来该到腰了。”
“就是,像我们班主任尤其刻苦,他一直学呢,能钻研,讲得也透彻,重点引导思路,讲对比,结合现实情况,揣测出题目的。”
“哎要说起来有些题真是够妈难的,也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儿瞎琢磨的,我估计有的就是老师也不见得都会做”,海滨摇摇头,转只油笔。又说要说人有时就是不一样。像朱西华,也妈真神奇,嘛题都会赛的,数理卷子一贴,能做标准答案,人脑袋是咋长的。‘特’一声,油笔飞出去,忙弯腰捡起来。
“就是,还有壮壮同志,你注意没有,别看前十里属你们班的多,牛气哄哄,可每次综合下来,第一基本人包了,人不偏科,文理双杀。”说着时,井生又笑了“总之各村都有地道,各班都有尖子。当然了,女生也有不含糊的,比如,像、我们晓红同学、绝对冰雪聪明,是不是呀”。
海滨笑了下,忙说“我们班杨小云也没问题,估计名牌错不了。”“哎,你们海英同志咋样呀,她想学嘛。”
“还行吧”,井生笑了笑,抱抱胳膊,“人外语学院,认定了。”
“她一直挺行的,领导也有方”,海滨夸着往后坐坐,提防井生,“还有 ‘奈死个人儿’的营部同志也坚定,理工农医,非医不可。”
“就是,这小子啊,别看外表很蔫巴,内心爱柔软,其实很坚强,蔫人办大事吗,哈哈”,井生也笑了……
正说着,忽帘栊一挑,井生爸走进来。“哎,海滨来了。”
“马叔好”,海滨忙站起来。“我去图书馆了”,“你父母都挺好吧”,“再坐会儿吧。”“都挺好的”,海滨笑着回答。“不坐了,我也该回去了”,说时拿着材料,招招手,走出门去。
两大片平房,有的已旧。拐上团结路时回头望了几眼,爸爸说,那儿也规划了,要盖楼了。两边建筑错落,蔚然成观,两侧花坛绿地里油绿浓壮一片,几色月季开的好,机关四合院,围聚环抱着,冬青蓬丛,白蜡舒展,此刻,安安静静的。
2、“别紧张,看清楚。”爸爸挥挥拳头,“许云峰”的样子。井生笑了笑,招招手,走进了考场。
贴着3号的桌子,抻个懒腰,闭目养神,清凉油的味道发散出来,真好闻。心慢慢静下来。
不像昨天7月7号,赤日炎炎,热浪滚滚,蝉声烦躁。初上战场,不觉脑袋发沉,心里发凉,四肢无力。爸爸请假陪送。校门口围了线,公安四处溜,希望路段禁行。随来的家长零星,三五扎堆,一脸焦急,小树新生,挡不住阳光,有的打了花伞。匆匆的学子走过,有的埋怨跟了来,甩着头,哼哼地走进考场。
上午语文,井生努力平复住心跳、情绪,打起精神,爸爸递过的清凉油闻不出味儿了。“噗”一声,不知是谁,小节不觉,“咆哮”公堂,考场里清晰,井生小心跟着咧嘴笑笑。接过签封试卷,小广播提醒注意事项,井生闭闭眼,晃晃脑袋,深深吐出一口气,郑重地在密封线下写好区属、学校、名字和考号。然后按爸妈的叮嘱,审题答题,保证路线和方向对头,先做通篇浏览,大致有个印象和感觉后,再从熟悉或有把握的下手,确保得分和信心,再逐步渗透、各个击破。他努力着,有时清楚,有时含糊,有的要读几遍、一个个字明明连在一起又似单摆附搁一样。他仰头,低头,闭眼,揉太阳穴。脚步轻轻,监考的不时溜来溜去。忽然外面杂沓一阵脚步过去,伴着粗急的低语声。一会儿,安静了。每年都有倒霉蛋,老师讲,晕菜的,井生笑笑,继续答题。
最后作文,写议论文,根据两段材料,大意是:学生讲写作文常感无话可说,只好东拼西凑,老师说每每辛苦批改讲评,学生只看分数,不注意作文问题整改、提高不大。井生笑了,立刻想起营部的“两伊”兄弟,对比了写,总算顺畅。铃响扣卷。
走出考场,脑袋立刻清醒,想起有些地儿应该那样的,不禁摇头苦笑,跟着回家。爸爸小心翼翼。
下午英语,有了体会,照此办理,中外一致。回家后,郑重地在妹妹画的课程表上,打上两个对勾,上午的忘了。一家人偷眼,跟着笑了。妹妹特意在每个科目上,画了朵小红花。
高考课程表
时间 科目 上 午 下 午
7月7日 语文(120) √ 英语(100) √
7月8日 数学(120) 物理(100)
7月9日 政治(100) 化学(100) 生物(50)
此刻,铃声过后,井生从容些,仔细填好密封线内容,然后快速浏览了试卷,一下背后出汗,外面蝉噪,顿时大作起来。什么题啊,八道大题吓人,拦路虎一样,层层路障,红小鬼儿童团都要路条,死命盘问,非不让过一样,尤其最后三道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三碗不过岗”。一时间里有些云山雾罩、岩峦交错的感觉,仿佛迷失了方向和秩序。惊惧过后,深吸几口气,使劲稳住心神,先仔细把前面选择、计算等基础题答好,防着有的选择倒扣分。然后向有些印象或感觉的难题大题作斗争,“科学有险阻,苦战能过关”,最后向万恶的“三座大山”进军。可那山峰比“凤凰山”“摩天岭”还高,也可能是“外国的蜀道”,此地人难以上青天。
“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般,逃出了考场,身前身后国骂一片,有的声讨,就是平时数学好的大庆、天放也直摇头,壮壮推推黑边小眼镜,小脸幽红。沮丧的人群中,只有两类或两种甚至两个人不落寞,一类是孙军,正满嘴白沫,笔笔画画着讨厌的对答案,眼眯成一丝缝。朱西华含蓄笑笑,不吭声。另一种,宝生、文革的嘻嘻哈哈,无所谓的样子,还有营部,低着头,他文科好,盼着考试难,“可以少拉分”他讲,皱着眉头。没看到海英海滨。跟着爸爸回家,一路都没讲话。
餐桌安静,妹妹转着眼珠游移,妈妈姐姐准备丰盛。井生没有胃口,吃了几口,只“山楂汽酒”可心,酸甜冰凉,取自妈妈好容易“学”券刚买的冰箱,“可耐”牌的“可耐可耐,人见人爱”和“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要把害虫全杀死杀死”一样的有名。风扇使劲转着,一股来苏、花露水味,妈妈姐姐提前做的预防功课,躺在细密竹凉席上,还是睡不好,一动,一个人形水印儿,老天可真是能凑趣。一会儿,忽然肚子疼,连跑厕所不迭,卫生所前面的,白灰敌敌畏味。幸好妈妈准备了“藿香正气”,就像当年的“十滴水”一样的灵验。“别人感觉咋样”,爸爸故作镇静,“差不多吧”,井生嘟囔句,“这就好,没关系,大家都一样”,他笑了,擦擦汗,井生也笑笑,感觉舒服些了,又不拉了,肚子也不疼了,身上方有劲起来。
于是,面对下午的物理,当再次遇到上午的情形时,相对就镇定多了。‘就算大家都一样吧’,铃响时,他看看涂涂改改,不完整或空白较大的卷面,摇摇头,扣上了卷子。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疲惫地走出考场时,天空中下起了雨,不少“战友”“难友”们跑着、跳着,避开水坑或积水的地方,奔向自行车。老师还讲过,每年高考都下雨,老天哭那些“冤难儿”吧。不远处,爸爸穿着件雨衣又弯了一件,举着把伞走近来。雨越下越大。
晚饭后,翻翻明天的复习材料,井生愣怔会儿,在同行的“物理”上也没打“×”,打了个“?”。不久雨停了,燕子低飞,麻雀乱窜,轰隆隆几只亮闪过后,又热起来,风扇呜呜地直摆头,手里的大蒲扇“呼打呼打”地劲响。雨,再来,再下吧,大点,大点,还有风,海燕啊,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7月9日,最后一天,炎热依然。可心中竟然多少快意,仿佛听见“苦尽甘来”的声音,泉水般叮咚响。是啊,“千年的铁树要开花”,“多年的媳妇熬成婆”,总有一天,“胜利在招手,曙光在前头”毕竟“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因此无论怎样,这一天都是最兴奋、最轻松的一天,仿佛就要胜利大逃亡,仿佛方舟救赎,苦菜开花,映山红遍野,沐浴着承受了高考“盛宴”的洗礼。
下午,最后一门生物。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海滨郑重地划上最后一个句号。)
(营部仔细地浏览检查最后一遍。)
井生站在拦线外,正对校门出口。
散场的铃声响起来,三三两两,一队队学子,鱼贯而出,渐渐汇合,背景是考场。蓦然回首,这曾经“没有硝烟的战场”。恍惚间,“老钟表匠”谢德在前,瓦尔特和“萨拉热窝的公民们”一起走了过来,“当,当当,当当当当..”的音乐声中,一大群鸽子“扑啦啦”地飞起来…。不远处,爸爸在招手。笑吟吟海英站在路口,手插小腰,身体略侧,白短袖,红裙子,蓝丝带一动、一跳的。
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家里春天般温馨,笑声爽朗,脚步叮咚。跟着同学相互串,又去了老师家,到处一张张笑脸。没事了,跟着去看踢球,海滨、营部等撒开了欢,还去了中专和三中,到处有场地。电影可没少看,《没有航标的河流》,《今夜有暴风雪》,《人生》,“高加林不算西北汉子,欺负农村,里外不是人,怂球的”王向阳骂。《街上流行红裙子》刚上映时,是和海英去的。她家现住离海滨家近,几过家门而不入。
“瓦达稀纳苦里拉搜,依拉惜得苦里拉都”,《血疑》的歌声也不再那么悲戚。“看,学医多好”,妈妈仍然难过。“我见血就晕,一剑封喉,再说有我们营部‘顶呛’呢”,井生说。姐姐也笑了,穿了身白色连衣裙,越发出挑白皙。
一日,栾指挥来了,讲小丽要结婚了,和外地的小伙子新分来的大学生。“小川找的车,就他们小车队的,三儿懂事多了,稳当点了”,他难得满意,肚子圆了一圈,却黑了,笑呵呵又唠叨“老大媳妇也挺好的,工人家孩子就是勤快。”父母跟着笑笑,爸爸看了一眼,姐姐低下了头。
四处转转,邮票又进账几多,簪花仕女,儿童,月季花。《甲子年》纪念拿出来,海英眼花俏皮,“《十五贯》熟不熟,不眼热吗,兄弟姐妹团聚了”,井生只能摇头摇手地笑笑。《拙政园》刚买的,领导特别喜欢。
这天完事后,两个骑车返回,去了新一条街,冷饮厅。
圆圆一座水泥房子,转圈一溜散座,中间几张大点的白塑料桌,高朋满座,青年男女多,有的打扮时髦,凉凉快快的。
等了靠窗的散座,点了两客双色冰激凌,两瓶汽水。“你替喝吧”,海英喝了几口,推过来,井生笑纳,楚楚细管,有滋有味,不承想“哏”一声,鼻子酸胀,赶紧掐住。“嘛素质”,海英笑了,四下瞅瞅,“真没出息。”纤手玉葱,点到为止。
小口吃冰激凌,欣赏集邮小卡,远香堂,倚玉轩,宜两亭,倒影楼,舒朗平淡水乡雅韵,“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苏东坡有词。‘留得残荷听雨声’,听雨轩也入得画,黛玉准喜欢。”
“要说《大观园》也该出套邮票,亦真亦幻,一定美轮美奂。”井生接茬。
“哎,那十二钗里你最喜欢谁。”
“嗯”,井生想想,“应该是探春吧。那你呢。”
“嗯..晴雯,或妙玉也成”,海英嘴里咬着小勺,点点头。又俏皮一笑,“哎你说,要宝玉除外,学文学理,黛钗会怎么选。”
“黛玉呢,应该是文,宝钗吗,可能不好说”,井生塞块巧克力,含糊笑了,“最好你去问问营部。”
“没正行”,黑手伸出去,井生往后躲,“哗啦”桌椅笑。
正在这时,“呀的,谁妈老傝了”,柜台前吵起来,几个人拉着,一个小伙儿脸红脖子粗的,挣脱着要上手。“我看你敢,试巴试巴”,一位女服务员冲出来,插着腰,岔了声,“来,来呀,英雄好汉上呀。这是公家,不是你家,砸啊,踹呀,有本事点了啊”,齿白红唇,大卷头甩着,耳坠晃来晃去。“丫你什么态度,找你领导”,跟着的几个不干了。“您了爱谁谁,中央去才好呢,姑奶奶就这样,爱买不买,姑奶奶还不伺候呢”,‘啪’一声,白套袖摔台上,得得得,昂着头转身走了。周围人解劝,有的起哄,乱哄哄的。
井生笑笑,拉着海英出了门。
“丫商业,公家,就是牛啊”,边学边开车锁。
“就该那姐姐好好管管你”,海英回头,紧蹬。井生赶快,紧追。“你家在那边”,咯咯咯,丝带飘飞起来。
星期天,“同志们”参加婚礼去了,海英来了。换了身小碎花连衣裙,脚下斜系带小黑半跟凉鞋。
“这些宝贝也该收拾收拾,刀枪入库了。”检阅着小写字台、小书架上的功课,“哎,你发现没有”,一会,她笑笑说,“哎你看,化学‘元素周期表’,像不像‘历史年代表’啊,相当于历史了,‘母系氏族公社’。”井生嘻嘻凑近,淡淡一股好闻的气味。
“自觉点啊”,海英推了下。又翻书,哗哗的,放下,踱着小步,背着小手,小脑袋转转,小手指一翘,“那就是说,还有‘地理’、就是‘物理’了,文科理科,格物,格致。”
“My God,我的天啊,真神降临了”,井生呼斥,直胡噜脑袋,“哎那领导,你说生物呢。”
“就是你啊。”
“去你的”,井生伸出手,又缩回来。
“好了,不开玩笑了。” 笑够了,闹够了,两个又来到大屋。
“哎,最近你爸又有啥收获了。上次去市里,上书店的,按字条你可没少买啊。”
书柜里,新旧又增添了。“嗨,别提了,特爱去市里,尤其旧书店,讲有地儿卖旧书,文革前的都有,都折价,有的可低了。哎,你看看这本,什么东方红机械厂图书室,还有红戳呢,前面主席语录,‘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下面还有名字呢,‘曲锡德’看没,连笔字。”海英新鲜,翻翻,掉出黄锈张借书卡,细断点线上几行读者,油笔字荫了。又抬头见一排厚的《史记》、《资治通鉴》的外,不少诗词。
她抽下一册,翻到后来,停住了,小声念起来,《浣溪纱》,王国维。有的不好念,井生凑过去,折着页脚,上面繁体字:
山寺微茫背夕曛,鳥飛不到半山昏。
上方孤磬定行雲。
試上高峰窺皓月,偶開天眼覷紅塵。
可憐身是眼中人。
“咚”的一声,头撞在一起,相视,两个一笑。
3、“叮咚”,“叮咚”,西侧202门铃响。
“哎呦、哎呦,嘛香风香雨把您老又吹来了”,海滨开门,兴奋地擂了一拳,后递上拖鞋。
沈宝斌来了。提着两只‘鳎蚂’,灰白大片俩小眼挤着,来“劳军”了。
“客气,客气。”忙不迭地,海滨还是收下了。放好后,冷冻室里拿过冰棍儿,两个嚼起来。
“这不一直不敢叨扰吗,‘大学生’了忙。”他比前壮实了,笑眯眯的,红疙瘩有增无减的样子。
“得了,哪的话,八字还没一撇呢。”海滨直摆手,“您了就别谦虚了,中专热门,地球人都知道,当时分儿可比高中还高呢。”
“嗨,哪啊,不就想能早点上班吗”,他笑笑,不无遗憾的样子,仿佛心中绕不过的一个结。宝斌家里单职工,父亲干部,身体不好,母亲家属,一弟一妹。中专毕业出来就是干部,因此坚定,他上了局里中专,学的医士班,四年制,明年毕业。
“学医好,热门,争着抢着呢。像我们营部哭着喊着坚定要学医呢”,说着话,‘腾腾腾’地,趿拉着双红高跟泡沫拖鞋,海滨又去厨房,打开冰箱,取瓶果子露过来,洗了两杯子,起开了盖,倒上。
“你就别忙活了,歇会吧,咱还用客气吗”,宝斌直客气。看眼‘红托儿’,笑了指指“你家也有啊。”“嗨,这不家家都有吗,也不知哪传的”,海滨亮亮脚底,“嗨别说倍儿舒服啊。”两个笑起来。
“哎,考的咋样啊。”
“还行吧。等分呢。别提了,今年都反映难,也不知道哪个缺德鬼使坏。”
“天之骄子吗,就得严格了。”
“但也不能总变啊,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谁受得了。”海滨笑笑讲,“本来录取率就不高,大家伙挤独木桥,要不好多人不上高中呢。听文彬他爸讲,这几年一般在25%上下,超不过30,相当于3、4个里取1个,大本、大专、中专的还都算上。一般是一年难一年就相对容易,可我们最倒霉,今年尤其难。”
“哎,说到文彬,他考的咋样啊。你们都想学嘛,考哪啊。”
“他说一般,谁知道呢。反正先估分,再填志愿,爸妈参谋呢,把关,他们咋也有经验。”
“哎,你刚才说营部也要考医。他,我有点印象,有次路上遇见你介绍,一下我就记住了,名字好记,不咋爱说话,有点蔫蔫的。你不说他文科特棒,理科不好吗,理工农医,感情他最后真学理了”,宝斌笑了,摇摇头,又点点,“嗯,这人怪有意思。不过呢,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条条大路通罗马,千军万马奔前程。”
海滨会心,点点头,笑了笑。
焦急着,躲避着,祈祷着,盼望着。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妆罢低头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理七文六”,全国统考,理科满分690,文科640。
营部一直忐忑,理科瘸腿,稀里糊涂,大限当前,只好自己动手,填报了志愿如下:
提前录取栏:外地一军医大学。
重点大学栏:某地一纺织工学院。
一般大学栏:第一志愿,本市医学院,科系顺次为医疗,医用电子。最后兜底项,必须写服从分配,老师强调。第二志愿,外省一丝绸学院。
志愿报上去,接着是等分,最后等录取通知书。
“还能考中专啊。”一天,三人会了面,议论起来,营部直惊讶,“专科不大专吗,不都讲大专院校吗,怎么考大学了还能考中专啊,那‘技校中专高中’的这个,不也中专吗,不一样吗,直接上这个不就完了吗。”
“哼哼,这个也四年,那个二年,不一样,老外吧”,井生笑笑,有点情绪不高。
“你不用跟他掰扯,人大智若愚,其实最明白了”,海滨笑眼看看他,“哎井生,你注意没有,咱营部走的好像都是‘宝玉路线’啊,哪人多人就往哪去,谁叫人林姐姐,宝妹妹的多啊。”
“去你的,你才红楼梦呢”,营部给了一下。
三个一起笑了。
等待的日子,辛苦,煎熬,也放松,快乐,既希望短,早晚面对,早点结束吧,也希望长,因为有过程,还可以憧憬与幻想。
营部几乎每天跟着去各处踢球,完事扫**冰棍房,一段时间里,大家球技都长了。玩黑了,美了。
而“美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准总结了。破点皮流点血的不“耐”事,轻伤不下火线,“足球们”丑陋不堪的可以不理它,谁叫它又圆又是皮革的,又不好找地儿去“学”,可“球鞋们”一旦张嘴“说话” 了,就不好凑合了,何况上学还要用。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于是,天生一提议“找组织去,肖飞卖药,我们上新区。”“同鞋”们,一拍即合。
“阿爸耶,快快走,看看拉萨新面貌。”
到了一天,球队出发了。
公路见平整了,来回各两个车道,自行车靠边。一路上,汽车不多,大的如蓝灰、深绿的敞篷卡车,或企业的那些特种车,黄色显眼,还有就是那种“长条面包”一样枣红色的交通车,庞然大物扭曲着,一往无前。穿行其间,几辆小轿车,一律的前脸鼻子撅得挺高、两手背后、摆不开似的,突突地“放屁”,基本是黑色的,相比,草绿色的吉普漂亮又轻快,车前线杆上包的红缨穗扑棱棱地更是拉风。一辆白色蓝边侧挎斗摩托突突地一下超过,同是突突突喷着烟颤抖地走着的拖拉机,对面黑深皱纹刀刻般满面的一位老汉不着急,赶着大马车,小“炮筒”卷烟悠悠尾巴颤了,斜插嘴边,点点青烟。
经过东风大桥时,众人停车,上了桥侧台阶,手扶栏杆,眼前一片开阔,身前身后一条大河,涨满着水,浩浩汤汤,水面上阳光跳**。大庆手指前方,说它蜿蜒了向东汇入市里大河,又回身指指离桥南不远、“开拓路”交叉只见250公路东侧的某处位置,“那里应该竖个标志。80年‘2.12’事故,当时‘郊二’司机强行超越顺行自行车,迎面撞上咱厂基建公司筑路的尼桑大拖板,D60推土机的大铲子瞬间横贯中间,40个乘客死了17个,现场惨烈。” 啧啧,都有耳闻,大家唏嘘,营部后脖领子直发凉。
重新上路以后,他紧随大庆,寸步不离。大庆特聪明,弟妹上学也早,学习都特好。“遗传呗”,文革讲,人老爹南方人,大学生,当年考了本市,“文革”时下放郊区,村里人不待见,只大庆妈高看一眼,不顾家里村里反对,硬是嫁了“右派”,以后随矿当了家属。“南北结合,基因优势吗”,嘻哈他比较了,他的生物学的好,可他父母也知识分子,他咋就差点呢。
下桥不远,西面有个电厂。天生指着说:“效益特好。和咱还有新区化工号称‘三大支柱’,咱局第一,它第三。”
说说笑笑间,过了电厂区域,两边空**起来,盐碱遍地,芦苇杂草一片一片的,掩映着一些破旧的房屋。
“总库在那边”,井生指指左面,不远处,蔚蔚苒苒,院墙高大,虎踞龙盘。营部笑笑,紧蹬几步。
“看右边,那一大片平房,咱两个基地”,海滨兴奋了,“有同学家就住那”,一大片蜿蜒的平房中,望不见几栋高楼。分明的倒是路旁相距不远的几个村落,有新一些的砖房,也有破落的茅泥小屋。
又经过几片舒廖,不知不觉中,新区到了。
来到街上,东瞧西瞅。街道宽了,楼房多了,商业起了,尤其政府和厂区那块更繁华了。闹市中心,新起了大商场,沿街两侧商店、照相馆、饭馆和小商铺的兴隆,人群熙攘,穿着打扮洋气多了。
商场右边是停车场,东面有家影院,门前停满自行车,北侧小商店中间,有家乐器店,玻璃门上金色几件乐器图样悦动着音符,海滨营部驻足,扒着玻璃往里瞧,见墙上挂满各式乐器,新亮优雅。车场对面的街路上,人车暄暄,左手处有家工人俱乐部,再往前,右侧有家新华书店,几个进去,文革犹豫下,买了本《少年维特之烦恼》,薛磊《儒林外史》,海滨《茶花女》,营部《白居易诗词选》,还买了本《中国古代神话故事》,里面天上地下的热闹,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庙,庙里有个……“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外面街上的流行歌曲‘奏奏’,“哦哦芝麻开门,芝麻开门”。井生拉拉营部。
又闲逛着,车场右面,是个自由市场,占地不小,铁架大棚高高,里面固定摊位满当,各样什物,作买作卖,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外面两侧摊位曼延开,乱哄哄的,周围饭店小馆,有招牌没招牌的,食客盈门,烟熏火燎,油菜飘香。市场对过街边,有个大副食商场,出来进去的人。
时近午时,几个“窝”了。大咧咧,走进一家看着“豪华”些的饭馆,天放、薛磊点菜,文革声尖,直嚷贵的。周围一些食客,小眼大眼地看看他们。
饱餐“战饭”之后,几个又在周围转悠,喝点汽水,吃几根冰糕。“呸,没咱那的好吃”,文革吐了一口。
“拿钱,随地吐痰罚款”,斜刺里突然闯近一个戴红箍的中年汉子,不知从哪钻出来嚷嚷着,“五讲四‘妹’,懂不懂地。”
“嘛四‘妹’,还十三妹呢”,营部有气,‘学’了句。
“呀还贫嘴,拿钱。”抬抬晃晃胳膊,“啐”一声,他也吐了口。
“呸”的又一声,“凑个整”,文革回击,“拿去拿去,不用找了,呀撕张票。”
海滨井生几个忙上前拉过,相拥着,绕着走开了。
进了商场,“呀”儿真不小啊。商品挺多,柜台却土,新鲜的还有卖农具农药的柜台。体育用品前,售货员穿得挺洋气,打着红嘴唇,有的钉了耳环,凑在一起,叽嘎叽嘎说笑着。几个挑来挑去的,选那种底下带橡胶钉的球鞋,嘻嘻嘎嘎。不一会儿,红嘴唇不干了,“呀‘末’完了是吧,磨叽半天,呀买不买。”
“管得着吗,不兴挑啊”,文革不干了嚷起来,“你嘛态度,是为人民服务吗。”营部直拉他,他火大,家里说考不上就复读。
“为人民服务”,红嘴唇冷笑了,“为人民服务,哼”,说着时猛地把球鞋往里划拉,“给谁服务,就不伺候丫。不卖了,不卖了,不卖了”,发疯一样,“丫一看就厂里的,丫厂里的就×了,商场也不是丫开的。”红口白牙的,其他的也鸡一嘴鸭一嘴的帮腔。
“你们嘛素质呀,有这么做买卖的”,几个恼了,往回夺,吵乱之中,围了闲人看。正在这时,闻声赶过来一个负责的,把几个拉到一边,“你们是学生,要注意文明礼帽,买完就走,别废那么多话”,他笑笑,又小声讲,“我也企业过来的,一样。”
随后,经过调解,几个选好鞋,方离开商场。
回去的路上,又有说有笑了。30里地,不成敬意,球鞋到手,球场上见,小车轻快,链子哗哗,“嗖嗖嗖的,就好像蹬上了摩托车。”营部心花怒放。
一天,他去拿分数,紧一步慢三步地上去。教研室三楼,教务处,颤抖着手,接过一张条,一溜的汉字、阿拉伯数字里,100,语文,比较醒目。
“多少啊”,文革紧张。“495”,营部攥着条。“给我看看啊”,文革伸出手。“你的呢”,营部伸出手。“别看了,不咋地”,文革沮丧,侧身躲,脚一歪,台阶上,有人扶住了,“小心点。”是武老师-年级组长、四班班主任,“营部,考得不错啊,语文年级第一,好样的”,拍拍肩膀。营部笑笑,红红脸。“我先走了啊”,‘噔噔噔’地,文革慌慌张张跑了。“要上文科就更好了”,聊了几句,武老师笑笑,转身走了。
营部又来到班主任那,班里几个同学正围着。“咱们班考的也不错啊,壮壮又是状元”,满面春风她捋捋头发,丝丝白的了。“哎,营部,过来,过来啊”,她笑着招手,“真给班里争气”,同学看着笑,营部扬扬脸,笑笑。“医学院应该差不多,去年420,今年再高,就是50分也够了。”
营部笑了笑。过了会儿,有点喜滋滋的,向楼下走。二楼时,忽扭头,瞥见“物理教研室”的牌子,发现门开着,不禁心里一动。轻悄悄走过去,扒头望望,里面没人。此刻,楼道里安静极了。四下里瞅瞅,忽然小心狂跳,轻轻他走了进去,真是没人,那人座位空了,猛地窜过去,一把取过桌上红墨水笔,忙沾了,抓过教案,颤巍巍,鲜红写上“大SB”三字,斑斑淋漓,力透纸背,急慌慌逃了出去,门口处带倒了纸篓。四周无人,噔噔噔跑下楼,憋不住高兴,冲过去,骑上自行车,飞快地跑了。“阿里嘎都一嗨呦~~一起拉你 稀八嘎”,一路小曲儿,铃声响彻。
终于,爸爸的腰杆又挺起来了。仰着脑袋基地里四处转,“特”“特”“特”,连擤鼻子,连拉警报。妈妈又翻出大圆锅,摊开煎饼,一张一张,连部跟着忙活,身旁多了个姐姐。“小琴呐,歇会儿吧”,“去,你哥俩给邻居也送送”,妈妈又指挥了。两边都是当官的,平时不来往,也不太稀罕,“耐要不要”,连部拍拍手,笑了。
他去年调回来了,拉血之后,现在一部。妈妈打听了二部的老人,找到了范老师,营部驮着去的。“乡里乡亲。我一直看好营部出息呢”,范老师热情招待,现在一部学校--这时叫了五中教生物。“我们学校也有高中,一文二理”,营部笑笑,搓搓手,范老师一点没见老,小时喂饭的老二也初中了,任技术员现在是厂长了。他们家就在原先住的平房、小马路后面的家属区,起了几栋的楼房。几年功夫,小马路也热闹了,两边商店。往东走向阳路路口,营部停住了,单着腿不禁往南看,大石桥斑驳,显得矮了,他低下了头,妈妈一脸茫然,停了笑。
家里欢天喜地的。就剩通知书了,左等,右等了,心里七上八下的,有时怀疑是否地址写错了。渐渐,各基地里,形成了靓丽一道风景线,春意盎然,秋风萧瑟,绿车绿人穿梭,消息不胫传颂:
第一批,提前录取,没有。“咱可不去打仗”,妈妈还担心呢,营部笑笑,“人家分蛮高呢”,松了一口气。
第二批,重点院校,也没有。串来串去的,学校,同学那。大庆,天放,杨小云,汪晓红等,海滨也收到了,南方北方的。壮壮有点亏,可惜了河北户口,只报了本市重点院校,按本地条件上清华北大也没问题。朱西华“点”背,走了麦城,海滨说不情愿去了南方没去成北京。薛磊也冤,考得不错,也河北外地户口,吃了亏。因厂里局里指标问题,来厂早的子弟,随着父母上本市户口,分工业、农业,同学里有一大批呢,而后来随矿的,或其他各种原因,就不是本市户口,享受不了大城市的优势条件,别的方面差别也许不算大,考试可最吃亏了,同样报考时多的要亏40-50分呢。“滚球的”,向阳笑了,“别看来得晚,反正咱是本地户口。”户口户口的是大问题,营部不存在。
第三批,一般院校,还没到,站不住了。井生收到了,东北的,“他这次没发挥好”,海滨直惋惜。海英如愿,考上北京双语学院。“你那几个好妹妹的情况不关心吗”,海滨不忘问。营部捂紧耳朵,“我泥菩萨过河,心里长草,满身灰土。”“面包会有的”,文彬跟着宽心,小四环素牙笑,他也收到了通知。晚上,营部睡不着了,家里人尽量躲得远远的。
8月18号上午,又去了学校。“本市的有时最晚,别着急”,值班老师劝慰。慢腾腾营部下楼,不成想,楼梯处忽转上张洁、吴舒曼、曹文英几个,他愣了一下,红红脸,张张嘴,想笑笑招呼,又侧侧身,一低头,噔噔噔,跑下楼去。
而就在第二天的下午,通知书终于送来了。邮递员擦汗,古今中外最可爱的人,铃声悦耳,大红喜报,范进中举。营部腿都软了,长舒几口气,白日放歌须纵酒,漫卷诗书喜欲狂,却偏装作很自然洒脱的样子,通知书扬了扬,接圣旨一般,颤抖了手,家人传阅,“特”一下没音儿,爸爸擤大发了。“真的真的,不是做梦吗”,妈妈半天合不拢嘴。“当初我应该上高中”,连部冲琴姐说。飘飘欲仙,营部钻进小屋,一遍遍翻看,如诗如画,读你万遍也不厌倦。“风流啊,风流”,一只歌,一只青春的歌,一只难忘的歌,一只拨动了人们心弦的歌。“瓦达稀纳苦里拉搜,依拉西达哭里拉都”,团部团部…….全部全部“天明,天明,我爱你,爱你”……。
院子里,葡萄架,勾枝缠曼,硕果累累。基地里,谁家院外墙角小花池里,丛丛月季谢中有开,如同夏日里,最后的玫瑰。半空中,扑扑啦啦,一群鸽子,围绕基地回旋往复,哨音响鸣。
这天,营部跟着基地的爱好者,还有外地新分来的几个学生去踢球。基地西区小石桥,穿向阳路,西面有一大块的空场地,总有人在此踢球。没成想,竟遇上了以前的老同学,顾劲松。他考上了湖北的学校,方向东没考上,要继续复习。陈朝晖文科,上了陕西师范。又提了一些同学,有的没了印象。反正考出去不少,学校大了,去年西北整建制迁来的另一个基地的子弟,也一块在此上高中了。老师换了、来了新的还有市里师专分来的,其中裴老师调中专了,教师范班美术,正上中央美院在局里办的大专班呢。啰啰嗦嗦的,眼角胎迹一隐一动的,营部心里那个急呀,主要的还没讲呢,不由地结结巴巴、拐弯抹角地提醒一下这、提醒一下那。“噢,闹半天,你是说‘卷毛’啊,还记着呢”,劲松点点头,方笑了下,“看我这迷糊的,累蒙了”,营部心到嗓子眼。“你要不提,我倒差点忘了”,他抻抻腰,活动活动,“她没上高中。”“什么。”“也没上中专。”营部恨不得蹦过去掐死他。“你要不说,真想不起来了,初二时,她就走了。一家人,回了上海”……。
无力地,营部笑了笑,痴痴蒙蒙,手一直忙着,系新球鞋的鞋带,一直蹲着,鞋带长长,久久地,没有站起来。
傍晚,回到家。小屋里,墙角竖着个大红箱子,营部盯着看,一会儿变成了绿色,揉揉眼,又变成了红色。屋里一股皮革的腥味。
那天晚上,手倦书坠,他沉沉入睡,做了个长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