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开着车子,我想象着我们恋爱、我的车子贴上结婚时的礼花、我们的后座上会多一个孩子,我们一路都行的这样沉默又枯燥,连抬起头真诚的望着对方的眼睛都觉得疲惫,这车水马龙的热闹街道令我们觉得时间过得寂静又乏味,我们都同时的向往的看向窗外的热闹。

而这终点确实是我应去的终点,我又在抱怨什么呢?

我们一路沉默,我甚至设法声情并茂的讲了几个微博上最新流行的段子,他也只递给我一句漠然的“呵呵”或“哈哈”声,我接过这两句感叹词,如同两手端着冰块一般寒冷又尴尬,靠着发呆、发呆和发呆打发着无聊的路途。

我将宋达明送到他家楼下,刚想掉头就走,他又叫住了我。

“这个是我买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天气冷了,我觉得挺实用的。”他从他的包里掏出一个礼物递给我,是一个保温杯。

我看着他许久,连最起码的伸手动作都忘记,令他都误以为这举动是他有哪里不对劲。

“不不不,你没有哪里不好,不对头的是我,是我这个人。”我主动的承担自己是这尴尬的制造者。我也弄不懂我在妄图什么,是风花雪夜,还是诗情画意?是划个小船使进荷花池午睡的柔情,还是大雪天里接吻闹分手的浪漫?电视剧教坏了我们这帮老剩女,令我们面对这无人可爱的残酷现实,也依然不愿放弃这画饼一般的妄图。

他见我半天没有伸手接受,默默的将杯子放在副驾驶座上,我并没有拒绝和推辞。

“我只是在想,我们两个的个性没什么冲突,年龄相当,还是很合适的,如果我们再继续磨磨蹭蹭下去……我是想表白来着,但是你看,我们都到了这个岁数了,说再多好听的,也不如实际的做点什么,对吧?”宋达明解释着他整个行为。

“对对对,是我矫情了,是我想的太多。”我们这样的人,没有多少的青春可以拿来犹豫和思索了,毕竟这是个18岁都可以生出孩子的世界里,我们28岁的时候却只能生出鸡眼和痔疮来。这可悲的境地,令我逢年过节在七大姑八大姨的谆谆教诲和痛心疾首下无法动弹一根脚指。

“每一次见完你之后,我都会想到你,你让我觉得像我自己,只想着曾经失去过什么,却忘了应该得到什么。从前的错误选择,不代表要拿一生来忏悔,还是有很多的机会很多的人生分岔路可以给我们选择的。”

他说的话,令我感到不安,我仿佛看到自己双手扎进泥里想要费劲的拔出些果实,却每次都为双手空空占满泥土而落魄的掉泪。

“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但是我要想一想,我得回家去想一想。”

他像是老天因为同情我而放在我手上的那颗果子,可能并不是我最想要的,但总算能安慰我令我假装自己也是个满载而归的人。

“呵呵,其实……你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我。”我无法说出口的,除了我愿意,还有我不愿。

“不用太为难了,算了。”他叹了口气,关上车子的门,朝门口走去。

楼道里暖黄的灯照到他的身上,生出无数的遐想,是那是些可靠的、坚实的、不会轻易被摧毁的、离实现只差一步之遥的遐想。

“宋达明。”我快速的把车窗拉下来,大声的叫着他的名字,就好像他马上就要从这光圈内消失。

他转过头,灯光把他的脸修饰得格外柔和,就像做好了十足准备要上演电影里最煽情的男女主角大拥抱的一幕。

“你明天还会约我吧?我是想说,明天还有一部不错的话剧挺值得看一下的,如果我订好票,你会约我的对吧?”大概面对宋达明这样的人,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想你、我需要你,这样这样如同棉花糖般甜蜜又虚化的情话,都显得太虚伪和空洞。

“好,我给你打电话。”他笑了起来,露出了他的虎牙。

周日的行程我是这样安排的,让宋达明陪我一起去茶餐厅将衣服送还给段亦,然后再跟他一起去看话剧,票我都在网上订好了。

这算是我自以为可以告别我过去潦草又失败的感情,朝我们友好关系发展跨出的第一步。

我和宋达明到餐厅的时候,段亦已经带着一个上次见到的那个波涛汹涌的姑娘等在了老位子上。

我们四个人这样面对面的坐着,气氛异常的诡异,就像是我曾经看过的一个叫做《四人牌局》的恐怖漫画,无论谁先说话,结局都惨不忍睹。

“这位……是我的相亲对象。”我尴尬的笑着,对着段亦简短的介绍站在我身边的宋达明。有研究得出,气场越强的人说的话越简短,越简短才越内涵,参见离婚时的王菲,被劈腿后的马伊俐。

“你好,你好”宋达明一听我开口说话,如导弹般快速的从包里掏出他那盒磨出毛边的名片递了上去。

“你相亲对象不是我么?”段亦打量着宋达明,突然冒出这句吓翻在场所有人的话。

我瞪大眼睛看着他,朝他比划着,让他闭嘴,但他假装自己是个盲人,眼神一直的避开我,继续装腔作势的说下去,“我有同意你跟别人相亲么?”

“照这么说,我也没同意您把女朋友换得跟一次性筷子一样快捷方便。”原本这应该是件隔着纱隔着雾不能轻易点破的事,而此时我实在是忍不住的说破。

“段亦这个人哦,最喜欢开玩笑了,赵小姐不要太放在心上。”坐在段亦身边的那个姑娘终于说话了,以至于我差点以为那只是个衬托我的枯萎和干瘪的人肉背景墙。她被段亦牵着手,穿着一件低胸连衣裙,婀娜的左右摆动着,我的视线是一片白花花的丰收般的喜悦好景。

“您的衣服呢,我已经送到了,您这个人呢,这位小姐也已经签收了,跟我都没什么关系了。”此时我的在心中像一间刑场,段亦已经被我绑起来击毙了无数次了。

在我身边的宋达明大概也感觉到了这氛围比鬼片现场还要诡异,他站出来大方的替我们收拾残局,并负责清理着这炮火硝烟的灾难现场,他说:“小旗,我们话剧大概快要开始了吧,我们要不要……”他见我起身,又忙不迭的解释说“……段先生您先忙,我跟小旗那个订了话剧票,这不快要开场了,不好意思先告辞了,下次再见。”

那个大胸姑娘立刻站起来送我们,我能感觉从快从她领口溢出来的不仅仅是胸,还有激动。她大概从这点状况里看出有一个女的,虽然长的不咋的,但是终于能肯定的是,这女的跟他的男人没有关系,或者已经结束了关系,这个世界上终于又少了一个跟她抢男人的女人。但我只是懒得提醒她,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个女人在等待着她。

在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没有想清一件事情,段亦明明就是个不缺女人的花花阔少,他为什么还要跟我相亲。

又或许是他看惯了这些外表精致气质骄傲的孔雀们,突然想换换口味玩弄一下大龄、恨嫁、心灵扭曲的丧气鬼?这口味是得有多猎奇。

我开着车,心里五味杂陈,能烧成一锅怪味粥,我歪着嘴角默默的在心中自嘲:究竟是怎样的一股妖风邪气能助纣为虐般让我从万千端正朴实的好男人里挑到一款邪魅狷狂。

“你还好吧。”坐在副驾的好男人宋达明朝着目光呆滞的我挥了挥手。

“非常好”我激励着自己。

“那男的……是你前任?”宋达明看着我,问得有一丝忐忑。

“怎么可能!我像是那种口味猎奇的人么?我不过是跟他相了个亲,开了个房……你别误会,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

这个问题简直是将我逼到绝路,只差纵身一跃即可羽化涅槃。

“没关系。这个事情我可以解释清楚的,是这样的,我们在一个饭局上碰到,他喝醉了,我带他去酒店……”

够了,佛祖快超度我吧。

“所以……你们是那种关系?”

我就知道会这样,就像推理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所有的线索都导向错误的结论。这种时候回应是狡辩,不回应是默认,我只好假装投入在电台里放的蹩脚煽情失恋情歌里,将这个问题抛掷在虚无里,任它自生自灭蜚短流长。

但我种下一颗歪籽,一定会长出一个奇葩的瓜,这问题很快就酝酿出一个古怪的气氛。

“我没有想到赵小姐……是个这么奔放的人。”

音箱里王力宏正应景的唱到这一句:“多得是,你不知道的事”,我假装这个歌词此时有声胜无声的替我回应了这个尴尬的问题,气氛僵硬得快要凝结成一碗腐乳。

话剧演的很好,非常精彩,我为这部话剧贡献了最近最爽朗的笑声。但宋达明全程都阴沉着一张脸,就像一个黑板,直接把心思毫不修辞的写在了上面。

在话剧结束的时候,他突然站起来,伸出手要跟我握手,我忐忑的伸出手跟他相握,满肺腑都是呱噪的尖叫声。

“友谊地久天长。”他庄重的看着我。

“友谊地久天长”我也连连点头,配合着他演完这出歌颂友情的史诗大作。

“那我就……先走了。”

“……需要我送你一程么?”

我的语气大概像是地狱使者,令宋达明忙不迭的立刻从我面前撤离,我们刚进场买的还没喝完的饮料都被他席卷而走。

他走到一半,又转过头来,欲言又止的说,“我刚算了一下,这几天我们吃饭看电影都是我付的钱,今天的话剧票虽然是你买的,但是吧,我还送过你一个保温杯,这么一合计,你还欠我572.5元人民币,你现在能付一下么?”

“对对对,这钱我应该付的,应该的。”我的脑子顿时一抽,系统默认了提款机模式,忙不迭的从包里掏出六百块塞给他,“你点点看,不用找了。”

“我不是还坐过你的车么?这个就当打的钱。”他抽出一张100块递给我。

“您真公道。”我拿着那张一百块,想着这一张钱应该拿回去裱起来悬在我书桌的正上方,纪念我今天所遇到的奇葩的事情,在我未来的岁月,提醒我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时候,眼睛看的远一点,步子跨的大一点,别怕扯到蛋,但求绕开所有的奇葩与极品。

“应该的。”

我们站在话剧的座位前挥手别离,我全身的悲伤细胞都放假了般无迹可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变淡直到消失的时候,才长喘一口气,像是刚被从手术台上抢救成功一样无力的瘫倒在座位上,每一根筋脉都伸着巨大的懒腰。

我被清场的工作人员赶到了马路边,我的理智将我往前拖行,像一具丧尸,我酿跄的走到我的车上,我终于懂得为什么男人们爱把车比喻为老婆。我的车也像我的老公,无论在外面如何受伤和丢脸,我的车都不会嫌弃我,它总会侠情万丈的出现带我离开,带我去我想去的地方,开心的地方,疗伤的地方。

我的老公带着我,满大街的寻找一个清新又脱俗的地方,我满身心的血都不由自主的沸腾了起来,地球需要我,这世界需要我寻找到最后的一片净土,这么一路意**着感觉好极了。

开过江汉路的一个叉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之前见过的段亦的那位现任女友,她站在路边伸手打车,这真是个左右逢缘的好城市。

我把车开过去,停在她的面前,朝她挥手:“姑娘,这个拐角不好打车,需要我送你一程么?”

她探头看了看是我,稍微有些迟疑,稍后又点点头,坐上了我的车。

“刚约会完呢?男朋友也太不体贴了,连送都不送一下。”我装出一副贴心小闺蜜的样子,估计打探虚实。

“你是说段亦?”她撩动着头发,香水味道温柔的袭来,举手投足都是自然的女神范儿,相比之下我就是个柴禾妞。

“他出差去上海了,你不知道吗?”她礼貌又端庄的朝我笑了笑,“也对,毕竟你们也不怎么熟。”

我对这姑娘的言语之中的恶意并没有上心,反倒想对她加以劝阻:“姑娘,你若安好,备胎到老这句话你有听过么?段亦的妞我真的见多了,十二星座,十二生肖,从A罩杯到F罩杯都是可以排序的,你排第几?”

我演着这出闺蜜救苦救难的戏码,事实上我邪恶的人格出来挑事的时候,也没跟我打招呼。只要那些嫉妒的蒲公英种子开始散开,他们越来越擅作主张,让我难以控制。

“你谁啊,跟我说这些干嘛,你放我下车。”她看着我的,有点不耐烦,开始在我的车里拍着车门想要出去,“我了解段亦比你深刻的多”。

“妹子别敲了,我车要被你拆了。我不是坏人,是个记者,我乐于助人、义薄云天,用笔杆说话,揭露真像还原事实是我的职责与义务。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被他骗了,他左拥右抱的场景我可是历历在目。”当年为了混饭吃,蹲点搜新闻的时候,面对心如豺狼的黑心作坊,面对无人养老的孤寡老人,面对贪污受贿的高官领导,现在面对暗恋对象的绯闻女友,我都把这句话说得无比正义凛然。

“你又是段亦什么人?你不过就是跟他相了个亲,就以为自己有多了解他?”她与我争执不下。

“你跟他在一起没两天吧?你仔细打听打听,他可是花名在外。”说道这里我感觉自己有些猥琐,甚至于摸不清自己出于什么初衷在说着这些话。我感觉自己像是拼命的掩藏着自己的小心思,却又一而再再而三的承认着这些小心思的存在。

“哦,那可不见得”她答得自然又轻巧,相较于我坦坦又****的说,“我是他的前女友。”

哗啦啦的像是暴雨倾盆的巨响,轰鸣的雷声灌入了我的耳朵里,突然间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