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中,钟灵毓继续审着昨夜当值的宫人。
宫人们给出的证词是昨夜并没有人什么人前来,只有早上的时候沈檀舟前来慈宁宫大闹一场,那之后太后急怒攻心,就闭门谢客了。
守在太后宫殿外的只有剪春,如今剪春已死,其中诸多细节也辩不清楚。
难道是剪春暗中将人放入慈宁宫的?
可慈宁宫也算是戒备森严,又因为陈雪晴一事,姬华急调了一队人马前来看护。此人若是想要在杀害太后之后还想要全身而退,是万不可能的。正如当日凶手潜入盛阳宫,是怎么能够恰好越过旁人视线,撤离现场的呢?
先前沈檀舟也已经调查了盛阳宫当值的守卫,每六人一队,轮流巡逻换班,其时间并没有空白的地方。即便是有人里应外合,也不可能越过层层防护,悄无人息地潜入盛阳宫。
慈宁宫亦是。
旁人安插在宫中的人手,至多只能够替凶手打掩护,想要将凶手塞进来,是断然不可能的。
钟灵毓盘问了一圈无果之后,又让李彧将工部的记档调过来。只是如今宫门大封,一时间去不了工部,只能找到几个修缮的匠人。
几个匠人瞧见钟灵毓都有些胆寒,噤声立在堂下,细细说着慈宁宫的工史。
“帝宫原先是在建康,也是先帝登基才迁到京城,这慈宁宫是先帝修建的。只是那时候宫中并无太后,便将慈宁宫改为坤宁宫,暂由陈皇后居住。自陈皇后过世之后,如今的太后娘娘也就是当日的皇后娘娘迁到坤宁宫,一住了多年,后来陛下登基之后,太后娘娘住惯了坤宁宫,便又命工匠将牌匾换下来,成了慈宁宫。”
钟灵毓静静听着。
也就是说,慈宁宫原先是陈皇后的故居。
方才她也从李院使那里打听到陈皇后病逝当日的情形,也正是在慈宁宫的寝殿。
她隐隐觉着有什么东西是教她忽略的,却如何也抓不住其中详情,只能任由其溜走。
正想着,外面赫然闯进来一个人影。
她定睛一看,只见傅天青左手捧着一个锦盒,右手拎着两件衣物,三步做两步地冲她狂奔而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大人!找到了!”
钟灵毓坐直了身子,待他走近了,才伸手接过那锦盒。
她打开看了一眼,就还给了傅天青:“在何处找到的?”
“是在角楼旁的桃花树下,先前我已经拿去给陛下看了。如今物证俱在,谅庆王无无处辩驳。只是陛下说,若是庆王殿下残害妃嫔,恐对贵妃声誉不好。更因为庆王如今尚在病重,昏睡未醒,一切还得等慈宁宫的事情处理得当,再另做他议。”
也就是说,现下先将此事压下来。
不过如今已经找到罪证,庆王又困在宫中,只要这场博弈是陛下胜了,那自然就有昭雪之时。
眼下的要事,便是找出着宫中的漏洞,再一一填实。
想到这里,她又问道:“庆王如今还没醒?”
傅天青应着:“自殿下从昭华殿回来之后,庆王便昏迷不醒,已经派了许多太医前去查探,都是说庆王殿下一时半会醒不来了。如今我等不敢掉以轻心,陛下已经让御前侍卫将昭华殿围困起来。谅这些人也逃不出去。”
语罢,他神色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淡:“不过宫中如今局势诡谲,纵然庆王昏厥,其余几位老臣还蠢蠢欲动。殿下已经被拉去勤政殿议事,我也不便在此久留,还要将贵妃娘娘的物什送过去——”
宫中诸事繁杂,纵然吏部礼部两位尚书已经被押在宫殿听审,但朝中属于姬吕的爪牙也数不胜数。
“不过大人放心,王侍郎他们已经被放了出来,如今也都在勤政殿。大人您且在这里查着,若有要事,派人前去勤政殿通报一声。”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还有......”
“嗯?”钟灵毓抬头。
傅天青笑着:“殿下让我替他问大人安。”
钟灵毓心中一暖,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傅天青已经转身离开。
那身影在春光中渐行渐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她才从那句话中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地勾出一抹浅淡的笑。
若无闲事挂心头,此番,也算是人间好时节。
傅天青走后,钟灵毓又静坐了半晌,才定下思绪,看向先前她在慈宁宫寝殿里找出来的碎片。
玉佩七零八碎,如今也都拼了大差不差,但有一块却始终都找不到。
奇怪。
慈宁宫的寝殿就那么大,若玉佩是在寝殿里摔碎的,碎片必然是会在殿中。
那为何找不到呢?
她静坐了片刻,命宫人取了一盏香炉放置在寝殿之中,又吩咐李彧将门窗钉实,再用纸糊上一层。
李彧大为不解:“大人,陛下还没有说封宫,如今便将门窗钉上,恐怕不妥吧?”
更何况,就算是封宫,也没必要将门窗的缝隙全都用纸糊上,未免有些大题小做了。
他看向钟灵毓,却见钟灵毓连余光都没给他,只是迈步走了进去。
“待我进去,也要将门窗用纸糊上,若是露出一丝缝隙,本官定然参你一本。”
李彧心下戚戚,只觉着钟灵毓实在爱恨分明,先前福寿没逃出去的时候,她对自己尚且和善,如今却连眼角都不愿搭理他。
还要参他。
想归这样想,李彧赶忙拉住了她:“大人,这里面都钉严实了,还熏着香,你若是进去了,不多时便会窒息而亡,届时——”
“你在说笑。”钟灵毓瞥了他一眼,抬起手,一根一根将李彧拽住她衣袖的手指掰开,淡然道:“男女有别,大人您自重。”
“.......”
李彧这才想起来,这位大人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又岂会被木头钉实的宫门困住。倒是他错以为眼前女子只是弱质文人,禁不起这样的蹉跎。
他笑笑,退了一步之距,才道:“我在外候着,大人你有什么事情叫我就行。”
钟灵毓丢给了他一句话,就迈了进去。
“除非我的吩咐,不要擅自闯进来,也要离寝殿远些,莫要放闲杂人等踏进,更不要吵闹。”
李彧连忙应是。
待到钟灵毓走进去之后,门便从外面合上,不多时,连缝隙也被悉数糊了起来。
寝殿无灯,只有春光隔着纸透了进来,却并不太敞亮。太后的尸首已经被收敛起来,但血腥之气还是挥之不散。
她立在的殿内许久,又抱着那香炉走走停停,如此做了不知道多少次,才终于停在太后的床前。
烟雾并未直上,而是被吹散在风中。
风。
钟灵毓屏住呼吸,静静地望了许久,才在那古旧的雕花红木**找了起来。
这床是先帝亲自给陈皇后打造的梧桐凤床,陈皇后过世后,便是刘继后一人独享。现下想来,这姬家倒多是痴情种,先帝对陈皇后的情意,也算是真挚。
钟灵毓找了许久,终究是在那匠人悉心雕琢的凤羽之上,找到了的一个暗扣。
她轻轻一按。
凤床旁边的地砖上出现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小口。
果然,是密道。
......
李彧在外面守着许久,也没等来寝殿里面有什么动静,正巧内侍监的何卢过来,说要与他一同去勤政殿。
如今局势险峻,宫中处处戒备,他这个侍卫总管也确实得在殿前候着,但对上何卢,他还是留了个心眼,命自己最信任的副尉留守慈宁宫,才与何卢的并肩往勤政殿走去。
另一边,勤政殿。
王侍郎望着立在最前面的那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世人耳熟能详的纨绔子弟,已经站到了陛下的最左侧——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也许,从最堕落的那时开始,沈檀舟于整个朝政,也都是一人之下的存在。
他立在右御史的身侧,心中是五味杂陈。
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配得上钟大人那样世无仅有的女子罢。
沈檀舟在首列,低头道:“回禀陛下,麒麟卫在京中发现自南海而来的骁骑卫,算来统共有一万,都是近年来陆续迁在帝京,假做寻常百姓,混迹在其中。另外,除却骁骑卫,世家大族府上还有府兵无以计数,江南那边亦传来战报,说是南海如今暴民动乱,戍守南海的都护与将军,正带兵北上,要面见陛下。”
众人心中都有些骇然,想不到这些年来,庆王竟有如此谋划。
若是时日再长些,只怕偌大的京城,也都是南海的骁骑卫。
侧立的王侍郎道:“如今宫中禁卫与内侍尚不知底细,若是已经被庆王策反,单靠傅将军手下的御前侍卫,也抵不住这些人马。”
满座嘈杂起来,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安。
有人便劝着姬华不必如此铤而走险,干脆直接一刀切,但这些说辞很快又被剩下的人压下去。
且不说,贸然动手会不会打草惊蛇,若是禁卫与内侍都是庆王的人,恐怕姬华也难逃一劫。
如今,单靠麒麟卫也是螳臂当车,理应去向四大营求援才是。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仍旧没有争论出所以然来。
吵吵闹闹之间,傅天青轻声道:“镇国公已亲率五万大军,前来勤王。”
众人一静。
左御史瞠目结舌:“镇,镇国公不是已经辞官隐退了吗?”
一行人往姬华望去,忽而觉着昔日温润清朗的陛下,却陡然看不透了。
他是何时让麒麟卫去搜查京中的骁骑卫,又是何时让镇国公前往京城?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他的股掌之间,每位官员,都只是一个棋子。
恪守己责,对其余事务并不知情。
眼前这位帝王,他有独属于自己的制衡之道。
他给每位朝臣在界限里最大的权宜,而超出这个界限之外,就是未知。
因为未知,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一位将每个人物尽其用,却又用的恰到好处,其中智计,绝非常人。
殿中的人寂了下来,面面相觑了好半晌,终是将一腔困惑压了下去,沉沉立着。
是非成败,在此一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