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勤政殿不远处的昭华殿。
躺在**的人慢慢悠悠地睁开了眼,孟初寒就坐在床边,出神地望着他。
见到孟初寒,姬吕眉头微挑,有些诧异:“沈檀舟不是已经将你抓去内侍监了,你如何来到这昭华殿?”
他病重素来是服药做掩饰,用以搪塞太医。如今药效散了,自然就好了。
孟初寒轻声道:“几位大人都被叫去议事了,我依照殿下前日给我的密道,进入了昭华殿。”
先帝在建造宫城之时,不但在城中修建了密道,就是在宫中也设置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暗室。工匠们将这密道分为阴阳两图,阳图便指的是姬华手中的那一份,如今已经在市面上流通,又被姬华逐一填补的那一份。
其中,并无多少用处。
而真正有用的,从来都是姬吕手中的阴图,掌握了每个宫中的暗道,机关,密室。
有了这张图,再森严的宫室,也困不住池中金龙。
姬吕坐直了身子,看向孟初寒。
“外面进展的如何了?”
孟初寒敛下眉头,神色并不好看。
“骁骑卫.....已经被麒麟卫悉数寻了出来,原先钟灵毓与沈檀舟南下,咱们派去了太多人手,这才导致京中倏忽,让他们发现了端倪。现下只怕陛下不会再迟疑了。”他颔首,看着眸光越来越沉的姬吕,轻轻道:“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阿肯丹的人了,禁卫和内侍监那边,臣已经打点妥当了。”
姬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深沉之余又带着几分探究。
那目光让孟初寒心中咯噔了一下,到底是笑笑,坦然对了上去。他素来无甚情绪,眸光仍旧清寒寡淡,带着凉意,却又带着几分清澈。
两人一阵沉默。
姬吕也笑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陡然低下了头,语气带着三分阴沉。
“人心易变,初寒,本王如今能够信任的,也就只有你了。”
“承蒙殿下信任,微臣自当誓死相随。”
......
慈宁宫的密道明灯长燃,像是顾及着过往者怕黑,往下走了许久也不见暗下去。
密道周围放了几个密不透风的箱子,不知道是做什么用,里面沉甸甸的,打开一看却是些石头。
这样重的箱子,单凭钟灵毓一个人,是断然抬不走的,只是不知道此处堆积这样多的木箱子是有何用处。
她心里隐隐觉着有些古怪,只能先压下去,迈步往前走。
古朴的长阶上,已经落了不少灰尘,能够看见几处脚印,显然是有人踏入其中。
顺阶而下,还有一串血迹。
只怕凶手是杀了人,从这里离开的。
钟灵毓取下来一枚夜明珠,仔细观摩了上面的脚印,鞋履是繁复的蟒纹,只有亲王皇嗣才会有这样的衣履。
她心里有了定数,便刻意避过那些脚印,小心翼翼地往下走去。
走了没过多久,眼前蓦地出现了一间暗室,左右极其宽敞,墙壁上还有些刻文,瞧着倒有些年岁了。
她凑近:“......桓桓吾妻,见字如晤。”
桓桓.....她脑袋里将姬家的祖册在脑袋里过了一遍,名讳中有桓的,大抵只有陈皇后,陈桓。
难道说,这是先帝的亲笔?
钟灵毓细细读下去。
“朕困于金池良久,左右掣肘,终其一生,愧于天地,愧于吾妻。若得见此文,切谅为夫一生软弱。不愿泉下相见,只盼吾妻岁岁人间,见惯风光。”
“朕自知刘家蠢蠢欲动,奈何朕微弱皇子,当年只能借此东风,夺得金座。修建此城,早知往后因果。若朕难抵权臣,刘党定拥华上位,届刘氏毒妇必不会轻纵你与阿吕。此间,黄金无数,供桓桓衣食无忧,天涯海角,只盼,珍重此生。”
大夏皇位更迭,素来是腥风血雨。
先帝如此,太祖皇帝已然如此。
当年先帝不过是低微皇子,能有如此境遇,全靠刘家保驾护航。如此功臣,即便是大业已定,也不可能轻易制衡。
先帝用尽一生,也没有剜出这棵大树,到最后,反倒是刘禹的亲外甥,亲手将刘家满门抄斩。事到如今,不知道是唏嘘,还是该说悲凉。
她将后面的几句话读完,多是先帝百般叮咛,给陈皇后交代后事。可惜,陈皇后终其一生,也没有来到这座密室,反倒是走在了先帝的前面。
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先帝还是皇子的时候就与陈皇后定情,也算是伉俪情深了。
临到最后几句,钟灵毓目光深了下来。
“......阴图阳图.....”
宫中密道,竟然有阴阳之分。
如果说姬华拿的那张图是阳图,那阴图......
再看先帝这言辞之间,切切念念地都是姬吕与陈桓,处处防备地皆是姬华与刘淑。如此看来,当年先帝也是迫于无奈,才将帝位传给姬华,并非是传闻中昏沉不知世事。
毕竟,当年太子若是姬吕,恐怕刘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姬吕非死即伤,远不如现下这样韬光养晦,收敛锋芒待一击毙命。
不知为何,钟灵毓无端为姬华觉出几分冰凉。
先帝过世后,姬华是如何一步一步地成为如今的帝王,她都是看在眼里的。为了不让大权旁落,姬华登基的这些年,未敢有过一丝松懈。
可先帝,却从未信任过他。
乃至,至死,也要留一张底牌,防备着他。
钟灵毓深吸一口气,兀自立了许久,才迈步往前走。
先帝所说的黄金万两,如今已经不翼而飞,只有一些拖动的痕迹。现下想来,当年国库空虚,也不尽然都是刘党的原因,其中有一半,大抵是被先帝悄悄藏在这殿下,成为姬吕与陈桓的后路。
到后来国库充实,也少不得刘家呕心沥血地去补上亏损。
这世上好像从未有过纯粹的黑与白,不过是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罢了。
有了那些黄金,姬吕若想暗中经营也不是难事。
只是让钟灵毓有些不解的是大夏与阿肯丹的关系。若是先帝生怕大夏落入刘家的手中,那他知道姬吕与阿肯丹有所勾结,不也该对姬吕生了防备之心吗?
可是没有,先帝还有条不紊地替姬吕善后。
难道说,先帝对于爱妻之子可以容忍到这种地步?
钟灵毓觉着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她继续往前走。
其中不少密道已经被堵上了,用的都是先前在密道口旁边瞧见的木头箱子,看上去是严丝合缝,单凭手指是扣不开的。
看痕迹倒像是近来才堵实的。
奇怪,四通八达的密道,缘何到如今才被堵上?
钟灵毓眉头微皱,静立了许久,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暗骂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走。
“该死,中计了。”
玉佩根本不是在密道入口附近碎裂的,更不可能会被卷带到如此严丝合缝的密道之中。凶手故意将玉佩摔碎,又偷偷带走一块碎片,目的就是为了让她发现这一处密道。
而这密道之中的其他通道又已经被堵实,只要她一进入这密道,在暗中驻守的人就会将出口堵实。
小小木门虽困不住她,但若是九尺密道呢?
只怕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
更何况,先前,她害怕外界的声音会让香柱颤抖,影响密道的出风,又将侍卫调离了很远的地方。
有人在她潜入的密道之后,再潜进来更不是什么难事。
李彧本就不明好坏,纵然姬华与沈檀舟会派人留意着她的安危,有她先前的吩咐,这些人也不会贸然在宫殿附近。
该死。
事到如今,她倒是开始相信当年姬吕风华天下的名声了。
这样的智计,这样的谋略,当真是让人胆寒。
......
慈宁宫外,一群戍守的侍卫害怕惊扰寝殿的钟大人,纷纷离了好远。
许副尉环视一圈,有些诧异地问:“刘四呢?方才不是他在这里值守吗?”
身侧的侍卫低眉道:“刘四换值了,昨夜是他值守的慈宁宫,现下该属下了。”
许副尉倒也没多想,不同于寻常侍卫,稍有些品阶在身上的将领是没有换值功夫的。
他已经熬了一宿,到如今也是眼冒金星,思绪渐渐混沌起来了。
.......
琼华殿。
什泽盯着一旁稚南,小心翼翼地道:“夏朝已经非昔日之夏朝,六公主如今还在大牢之中,朝中局势又如此紧张,行刺天子,只怕是大罪。殿下当真要如此铤而走险吗?”
稚南坐在庭中,大夏的落红拂过那独属于阿肯丹的璎珞,他英挺的眉眼在光影中倒是消减了几分残忍。
身后的人还在碎碎念着:“不过当年王上何苦与大夏这群人做交易,如今害得我部暗使令失踪不谈,那仙珀石却始终未曾寻到。若非......”
“够了。”稚南起身,衣袍上桃红顺势而落:“昭华殿那边可有传来消息?”
什泽自不敢多说,只能敛眉道:“还在静候时机。”
.......
钟灵毓顺着来路走到了入口,果然不出她所料,先前放在角落的木箱子,如今是一层一层地磊到出口,左右是移动不了。
即便是她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发现。
如今密道已经被堵实,外面的入口若是合上,任谁也找不到这严丝合缝的密道。
密道并不通风,又因为常年无人途径,本就压抑难喘。但胜在绵长,足够她坚持一天一夜。
只要在十二时辰之内,有人寻到了她,那她就不至于憋死在这里。
可,这背后之人就单纯是为了让她憋死在这里吗?
不是的。
如果她出事,自然会有人来寻她。
从开始陈贵妃之死拖延了时间,引走了防卫,到后来太后之死,宫中的防卫又加了一层,不少人都守在这里查探可疑人员。
可宫中人手就这么多,补了西墙自然只能去拆东墙,窟窿始终没有填上。
窟窿......
钟灵毓目光一厉。
是了,这些人声东击西,为得就是要在严丝合缝的京城之中,撕开一个窟窿。
骁骑卫是为了牵制住麒麟卫,盛阳宫与慈宁宫调走了内侍与禁卫,如今轮到她了......
牵制住她.....
她若是失踪,姬华与沈檀舟自然会耗尽人手搜寻她的下落,毕竟在严丝合缝的宫中失踪,本身就是宫中的隐患。
届时,姬华必定会派沈檀舟前来搜救,那沈檀舟能够动用的人,自然就只有傅天青手下的御前侍卫。
宫中密道错综复杂,姬吕又与阿肯丹相互勾结,若是阿肯丹刺客已经潜入京城,只待守卫薄弱,就可以直捣黄龙。
姬华并未留下子嗣,待他驾崩,自然是身为皇长兄的姬吕顶上,他又有老臣拥趸,可不就是水到渠成。
所以,他们等的就是陛下身边无人把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