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春是先前在陈皇后宫中伺候的宫女,陈皇后死后,她就被发落到其他宫中洒扫。当年她也不过是一个杂役的,只是受过陈皇后的恩,机缘巧合下亲眼撞见了刘继后毒害陈皇后,心里才埋了一根隐刺。
后来阴差阳错,又进了慈宁宫伺候。
刘继后待人刻薄,宫人们自然是心生怨怼,又因为其故意放纵刘疆,这才让剪春起了报复的心理。
她用毒物控制了福寿,这才好在慈宁宫办事。
毕竟太后的饮食都要检验一二,此事又由福寿负责。
福寿见剪春死了,自知自己也活不长,只能如实将剪春的所作所为如实说出。
可是,这剪春不过是区区一届宫女,哪里能弄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毒药?
要说这背后无人指使,谁也不会相信。
正沉思间,沈檀舟已经带了一位太医前来回话。
“大人,下官验了这药丸,发现其中能够闻出来的药味就已经有十九种。方才我等用内侍监的死囚验了药,太后娘娘中的毒与这药丸之中的并不相同。太后娘娘所中的毒更为温和,若非日积月累,恐不会显出药性。”
来人是太医院院使,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
钟灵毓让人搬了把椅子,示意他坐下来说。
李院使感念地点了点头,半坐着,继续道:“众所周知,毒物猛烈最易炮制,但像太后娘娘所中的奇毒温和霸道,一旦深入肺腑,那便是无药可医。想要制出这样的毒物,非万贯家财,非妙手子弟,绝不可能。”
钟灵毓沉思着。
陈皇后乃庆王的生母,若是让姬吕得知此事,少不得要心生怨怼。更何况,姬吕常年卧病在床,府上虽不是万贯家财,但药物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想要炮制毒药,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院使顿了许久,白眉一皱,似乎在想些陈年往事。
“不过,当年陈皇后病死之时,下官诊脉就发觉了不妥。只是那时下官并非院使,不敢妄议凤体。如今来看,其病脉沉疴,倒同此毒甚是相像。”
太医院验毒药,都是去内侍监抓死囚,灌下去之后再诊脉,同其它脉案相比较,方可得到此毒的药性。
钟灵毓没说话,她示意李院使先回去待命,才领着沈檀舟走到偏僻之地,将方才剪春的话一一说明。
沈檀舟皱着眉:“此事关乎太后声誉,彼时宫中多少侍人都听到了此事,到底是有损皇家颜面的。陛下若是醒过来.......你我恐怕也不好交代。”
钟灵毓自然知道。
她与沈檀舟到底只是人臣,涉及这样的私事,还得看陛下如何决断。
沉默间,沈檀舟攥紧了她冰凉的手,劝慰着:“不过,万事有我,你尽管查探便是,陛下那里我来周璇。”
钟灵毓没有说话。
她只望着东边隐隐发亮的天色,心头阴云密布,总有一阵不好的预感。
......
姬华一直昏到翌日晌午才醒,钟灵毓正坐在不远处,拼凑着在太后寝殿找到的玉佩。
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按住了肩头。
姬华绕到她旁边的锦凳上坐了下来。
不过一夜之间,他竟然生了几丝白发,面容再没有昔日那样丰神如玉,眼眉之间尽是颓败阴郁之气,即便是春日的晴光洒在他身上,也照不穿他心底的阴霾。
他是骄傲的。
到了如今,他昂起头,眼中仍有着帝王的尊严。
这些年来,姬华待她一直是如师如友,如兄如长。往日闲坐长谈的岁月犹在眼前,可如今,心境却大不如从前了。
除却帝王的清傲,他眼中亦有迷茫,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愧疚与自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又垂下了头。
半晌,姬华轻轻道:“可有查出来什么?”
钟灵毓声音情不自禁地哑了几分。
她将昨夜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话音落地,她撩袍一跪:“此事殃及太后娘娘声誉,微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容陛下给臣一些时间,臣定然还太后娘娘一个清白。”
姬华坐在春光里。
慈宁宫的窗影洒在他白净的侧脸上,他静静地坐着,眼眉仍旧温朗,却依然没有往日的神采。
他空洞地望着正殿里的煊赫,最终,才扯出来一抹苦笑。
“灵毓,这后宫之中的人,哪有什么清白。”
“.......”
“每一个人都是刽子手。”他轻轻地道:“朕十岁那年,看见母后杀了一个爬上龙床的秀女,发了一场高烧。朕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父皇握住了朕的手,同朕说,希望那场高烧,不要烧灭朕的良知,成为同母后那样心狠手辣之人。”
钟灵毓望着他,沉默地听他说着这些往事。
就像当年的林相,默不作声地接纳她因为灭门之后的声嘶力竭。
人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总会想要多言。
“后来朕就离开了宫中,去了镇国公府借住,与檀舟同游策马。那时候朕还不是太子,自然可以快意红尘。”他语气很是怅然:“那时候,朕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太子,会掌管这姬家的山河。”
“只是有一天,好像突然就变了。”
“陈皇后病逝,父皇开始糊涂了起来,朝中的一切都有舅父把持,母后成了母后。许多的人开始告诉朕,朕将来会是太子,会将皇位从皇兄那里夺过来。”
“可朕知道,比起皇兄,朕一无是处。”
钟灵毓想,不过是略逊一筹罢了。
姬华抬了抬眼,自幼时便留在他骨子里的温良,并没有被任何一场高烧燃成飞灰。
他清清凉凉地望向远处,那身华丽衣袍松垮地笼在身上,越发衬得他消瘦起来。
“夺嫡之战一旦有了苗头,便迅之如雷,整个朝堂风声鹤唳。母后告诉我,她杀了陈皇后。如果皇兄登基的话,不但我会死,所有同我有牵连的人,都得死。”
他眼睫颤了颤。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夺嫡,从来都是一场豪赌。
他生在天家,本就是避无可避的事情。
像是也想到这点,姬华空洞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他的声音却仍旧很轻。
“后来,父皇告诉朕,他会让我当太子。只有朕当了太子,这天下才能安定。他驾崩之前,就攥住了朕的手,死死地攥着,盯着朕的眼睛,告诉朕,他会在天上看着朕。他让朕守住姬家的江山,切记不可落入逆贼之手。”
记忆中的父皇已经老成一把骨头,勤政殿里散发着死亡的沉重,一切都行将就木,晦暗而见不得天光。先帝就那样将沉甸甸的江山,交给了少年天子。
这一驮,就是七载春秋。
昔年消瘦的少年,如今长成了一国之君。
杀舅父,灭亲族,取贤臣,定天下。
他守住了姬家的江山,可他想守护的人,却从来没有得到过。
母后恨他灭了刘家,说他是姬家的狗,忘记了当年是谁扶持他登上帝位。
他与陈雪晴十年夫妻,可到头来,却只是他一个人的笑话。
到了如今,他好像终于明白,何为孤家寡人。
世事无常,总会教人长大。
原来年少读不懂的江山社稷,到最后也就只有四字而已。
他五指虚握,却什么也抓不到。
姬华神情寥落,轻叹了一声。
“朕亏欠了太多的人,朕的弟兄,叔父,舅父。亲族殆尽,兄弟反目。朕知道他怨朕,若非万不得已,朕也会许他清闲一世。可到如今.......”
“朕也只能再狠心一次了。”
钟灵毓低头:“还请陛下吩咐,臣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姬华笑了。
“那就挖出他。朕要让他知道,输给朕一次,就会输给朕万万次。”
......
姬华醒过来之后,就领着沈檀舟前往勤政殿议事,将慈宁宫并盛阳宫的事全权交给钟灵毓处置。
剪春一事,非必要不必再探查,只消找到罪证,再将真凶绳之以法。眼下即便是姬华心中知道谁是凶手,可没有确凿的证据,到底会留下一个揣度兄弟的疑名。
功是功,过是过。
他姬华这一生,自然要光明磊落,无愧先祖,无愧后辈。
钟灵毓自不会多言。
傅天青那边仍旧在搜查,一行人在角楼附近翻了个遍,甚至将庆王所说的那根倒刺找了出来,都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得亏下派他的是沈檀舟,若是徐泽,他定然以为是在捉弄他。
他心中疲累,眼见着侍卫搜了一宿,便道:“先休息一个时辰。”
侍卫忙应声。
傅天青则找了个小亭,静静坐着。
刚入凉亭,他就被眼前好景惊了片刻,身旁的副尉道:“这是先前陛下从江南移过来的百年桃树,御花园的花侍好不容易栽下去的。瞧瞧,那土还是新的。”
傅天青愣了半晌,倒是钦佩姬华的苦心。
姬华省吃俭用多年,在陈雪晴身上却很是爱下功夫。
他刚钦佩完,脑子里又将副尉的话过了一遍:“土还是新的......”
“是呀,月前才种下的,宫人们都不敢来,生怕踩坏了新根——”
他话还没说完,傅天青就挥了挥手:“先别休息了,将这棵树挖出来!”
侍卫们一愣,苦着一张脸,又从地上爬起来,找了个铁锹,沿着桃树根向外面挖着。
众人几乎心死,但畏惧傅天青的**威,只能哼哧哼哧地挖着。
约莫过了的一炷香的时间,副尉只觉着好像是铲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块黑色的破布。
他一愣,忙使劲挖了几铲土,硬生生将那衣物撅了出来,竟是两件阿肯丹的官袍!
他喜极而泣,刚想出声,又看见了黑袍之下,一个血淋淋的......
“大人!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