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是此事终了,但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件事恐怕是得不到善终了。

沈檀舟心中的雀跃持续了还没有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经通报,大跨步地走了进来。

是李彧。

见到二人,他神色依旧凝重:“二位大人,出事了。”

......

宫妃遇害,世人在传闻中兴许还能添两笔艳色,但要是换成了太后,满宫之中便只剩下了惊悚。

慈宁宫中,一片鬼哭狼嚎。

伺候的宫女吓得不省人事,还有几个正躺在外面的宫道上,显然是被吓晕了过去。

姬华急火攻心,又因为连日操劳,眼下已经晕过去不省人事了。太医进进出出的,神情分外严肃。

钟灵毓同沈檀舟对视一眼,沈檀舟先去了正殿看望姬华,而李彧则引着钟灵毓前去了太后的寝殿。

寝殿里面可谓是一片狼藉,瓷瓶茶盏碎了一地,鲜血洇透了细织的地毯,一进去便能闻到厚重的血腥味。

她压下心头的恶心,到底没有用绢帕遮住鼻尖,快步走了进去。

白日里还耀武扬威的太后,直愣愣地躺在地上。更确切地说,是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行凶之人手段分外残忍,大抵是仿造五马分尸,硬生生将刘淑分成了六块,双腿双手都被拆卸下来的,脑袋也远远地横在脖颈之上。

李彧也算是见多识广,看见这副场景却也不免心惊肉跳,抬头却看见钟灵毓正从袖袋之中取出一副黑色羊肠手套,小心翼翼地瞧着上面的切口。

他胃里一顿翻涌,脸色发白,扶着墙就开始干呕起来。

钟灵毓未曾抬头,淡淡应了一声:“你先出去。”

李彧忙不迭地点头,二话不说地就冲出了这血腥弥漫的寝殿。

殿中一刹清净了下来。

分尸的凶器是一把长剑,要比宫中侍卫用的长剑宽上两分,若不然不可能切得这样平整。除却分尸的伤口,身上并没有其他致命的伤。只是眼底瞳色浅淡,不同于常人,血中还隐隐有些青黑,是中了毒。

她起身四下看了看的,走到已经被打翻的茶盏之前,抽出验尸的银针,在还未来得及干涸的地毯上点了几下。

针头果然变黑了。

她将茶盏碎片中剩余的茶水收集起来,才起身。

太后是服了剧毒之物,死后又被人分尸。

慈宁宫的吃食都是由小厨房负责的,太后中毒身亡之事,慈宁宫上下也脱不开干系。

她粗略看了一番,对外面的人喊道:“慈宁宫的侍卫可有一一审问?”

李彧赶忙进来,低声应着:“慈宁宫伺候的大小宫人,都已经候在殿外,等候大人审讯。”

大抵是有了盛阳宫的前车之鉴,这次李彧办事分外高效,几乎是一听说慈宁宫出事,就派人将慈宁宫附近的宫殿一一监管,任何可疑人员都被押送到慈宁宫外。

钟灵毓松了口气,吩咐李彧将伺候太后起居用食的宫女找出来。

李彧目光触及到钟灵毓指尖的银针,先是一愣,隐隐有些吃惊:“竟然有人给太后娘娘下毒?这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胆敢分尸,还害怕下毒吗?

钟灵毓不置可否,只是示意他先去一步。

李总管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没多说,快步往后面走去。

他走后,钟灵毓又四下看了看,却见寝殿的角落还有一枚已经四分五裂的玉佩。

这玉佩她曾在太后腰间瞧见,是常年悬在身边的爱物。看这样子,应当是与凶手争论的时候碎裂的。

只是这茶水里面有毒,太后中毒之后,总该倒地不起,哪还有力气与凶手大打出手?难道说,这等狼藉的现场,也是凶手有意为之?

她细细打量了一番,屋子中的一切都杂乱无章,若是人为,恐怕不能够。更像是人神志癫狂时候,信手打乱的。

如今看来,只怕还是要细细审问一番。

她轻叹了口气,本以为今夜还可以睡个安生觉。

事到如今,她心头哂笑,只怕这凶手不是想要杀人,是想要将这满宫的人给累死才罢休。

腹诽归腹诽,钟灵毓还是起身,往后殿走去。

后殿里面乌泱泱一群,有的是慈宁宫伺候的宫人,有的则是李彧查出来的可疑人员,如今都挤在一处。

李彧正押着一个侍女,走到了钟灵毓跟前。

“大人,这便是伺候太后娘娘吃食的宫女。”他手上力气大了一点的:“说,太后茶水里的毒,是不是你下的。今日有谁出入过的太后的寝殿的,你们听见响动,可又发现了什么?”

宫女已经有些年岁了,看样子是宫里的老人,此事被他厉声一吓,眼泪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回,回大人的话,我,我也不知道......还请大人饶命!”

钟灵毓听了一宿哭声,如今脑袋里是嗡嗡作响,听见这样哭哭啼啼的,心里更是烦闷。

她正准备开口,就看见沈檀舟扣着一个太监,快步走了上来。

“大人,我方才在慈宁宫偏殿瞧见这人鬼鬼祟祟的,跟了上去,却发现他是去了宫女的屋子里,偷走了这些东西。”

他手上拿了个方盒,看样子倒是精致秀气。

钟灵毓未应声,只是凉凉地看向李彧:“李总管不是说了,慈宁宫所有人都在此处了?如何还有漏网之鱼?”

李彧被她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两句,却见钟灵毓已经施施然地收回目光。

旁边跪着的宫女瞧见这太监,面上先是一紧,竟隐隐透露着几分畏惧。

再看那太监,是双目惊悚,一直跪在地上,下巴显然是被沈檀舟给卸了,说不出话了。

沈檀舟道:“方才他要咬舌自尽,被我及时阻止了。”

钟灵毓点了点头,环视了一圈,才问:“你们可知道此人是谁?”

人群中,有宫女怯怯道:“是,是慈宁宫的掌事副监......福寿公公....”

钟灵毓上前一步,接过沈檀舟手中那个的精致的方盒,打开一看,却又是一愣。

这其中是一个精巧的小瓷瓶,看质地,倒是与先前在书云宫中搜出来的药瓶,如出一辙,其中竟也是一些药丸,气味也与先前一样。

思忖间,钟灵毓沾了点水,将那药丸化开,用银针一试,果然有毒。

她将药丸递给沈檀舟:“去拿给太医一验,太后寝殿之中的茶水亦然有毒,瞧一瞧是不是相同的毒物。”

沈檀舟忙应着,将福寿交给了钟灵毓,转身就走了。

钟灵毓倒没有率先审问福寿,只是侧过头,继续盘问方才的侍女。

那侍女显然受不住钟灵毓与李彧目光的威压,又瞧见福寿的惨状,抽噎了两声,便道:“还,还请大人为我主持公道!这,这福寿给我喂了毒药,逼,逼着我给太后娘娘的茶水里放毒药——”

福寿当即怒目圆睁,张着嘴啊啊了半晌,也说不出来话。

按照宫女所说,福寿用性命威胁宫女给太后下药,算日子也有大半年了。这药虽是有毒,但却并不是立即就死的。太后服用了这么长的时日,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近日来越来越昏昏沉沉,贪睡了起来。

可未曾想,今日却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才将此事抖露出来。

她越说,福寿眼中的怒火越盛。

钟灵毓默默听着,好半晌,却起身,将福寿的下巴给装上,淡淡道:“你,你可有什么好说的?”

福寿张了张嘴,咬咬牙:“我没有什么好说!事已至此,要杀要刮随你便就是了!”

他一副决然赴死的样子,反倒逗笑了钟灵毓。

“当真是荒唐。”

李彧难得见钟灵毓露出笑,也被吓了一跳。

在夏朝有一则传闻,便是宁见天子哭,不要阎罗笑。

这阎罗,值得就是钟灵毓。

他忙问:“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钟灵毓唇角的笑意渐渐敛下去,也没应李彧,只是自顾自地说:“你身为掌事太监,在事发之时潜入宫女的偏房,偷走这么一盒药丸,还自称是此事的背后主使。怎么,是将这满宫的人,都当成三岁孩童吗?”

福寿一愣。

钟灵毓却转身看向身后的宫女,她神情冷厉起来:“这盒药丸原本就是你的东西的,若是要搜宫定然是藏不了多久,所幸就让福寿将这药盒公之于众,当了这替罪羊。服毒的向来是福寿,而不是你。”

“......”

宫女嘴角勾出一抹奇异的笑:“果然是钟大人,到底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李彧赶紧钳住她:“你这毒妇,竟然敢戕害太后!”

那宫女却也不挣扎,只是双目泣血含恨,像是望着钟灵毓,又像是透过钟灵毓看着什么人。她痴痴地笑了,已然是有些癫狂。

“毒妇.....呵呵.....真正的毒妇是那刘淑!”

“当年她胆敢给陈皇后下毒,又戕害宫中各大嫔妃,还害死了淑妃娘娘。这样歹毒的女人,留在宫中就是祸害!如今她还纵容自己的子侄欺辱宫女,既不把咱们宫女的性命当人看,她就该死!”

对上钟灵毓的眸光,她冷冷一笑:“快了,钟大人,你的死期也快了——”

这话说完,李彧就要斥责,却见那宫女吐出来一口血,翻了个白眼,倒在了李彧的怀中。

她似乎是不肯瞑目,嘴里还呢喃着一句。

“皇后娘娘.....剪春.....给您报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