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里死寂一片。
沈檀舟与钟灵毓立在一侧,连眼神都不敢交换一个。
若说陈雪晴之死,姬华是痛心,那从陈雪晴的送子观音下面找到麝香,无异于是让将姬华的心才在脚底下,狠狠践踏着。
钟灵毓做梦也未曾想过,最后是她,找出来贵妃多年无子的真相。
姬华坐在龙椅上,双臂撑着脑袋,将脸埋到阴影之中。太医们林林总总跪了一地,各自觑着姬华的脸色。
事到如今,饶是傻子也能知道这么多年陈雪晴为何无能有孕。
哪里是身子的原因,分明是人家自个不愿意怀上龙嗣。在座的都是老人,谁不知道当年陈雪晴与庆王的风月情事,若非刘家家大业大,皇位与陈雪晴哪里可能是姬华的。
如今这样辛密的事被戳开,自然可以见得,饶是姬华把心肝捧出来,那陈贵妃也没有想要与姬华长相厮守的打算。
退一万步来说,这么多年后宫无妃无子,姬华在前朝力排众议,废了不知道多少心思,结果闹到现在,却是陈贵妃一意孤行导致的。
甭说姬华是一国之主,就说是寻常夫婿,见了自家妻儿这样的作为,也不免寒心。
沉吟间,太医试探性地道:“按理来说,若是用了麝香,太医一诊便知,只是缘何这些年来,太医院的记档却都无所述?此事,还请陛下详查。”
案上久久无言。
太医们心中揣测,还想再说,却听上面传来一阵巨响。姬华面沉如水,袖手一挥,桌案上的奏牍连着茶水散落一地。
只见她眸光如铁,冷而发硬,阴沉沉地盯着座下。
众人脑袋越发低下去,再不敢多说。
钟灵毓捏了一把冷汗,在心中情不自禁骂了一句蠢货。
“详查?诸位还想怎么查?”姬华森冷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到底还是无法压下去心中的钝痛,可万语千言,到如今却也说不出口:“都退下吧,钟卿与沈卿留下。”
太医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行礼退下。
待到人散去,姬华挺直的脊背陡然弯了下去,他趴在桌案上,神情麻木。饶是沈檀舟想劝两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不失分寸。
天光微亮。
姬华静坐了许久,才轻声道:“其实,朕都知道。”
......
姬华当年迎娶陈雪晴,其实并不顺利。
陈雪晴痴心姬吕,嫁入东宫求死了三回。姬华原本对陈雪晴就问心有愧,若非刘继后偏要横刀夺爱,他也不会强娶姬吕心上之人,所幸就与陈雪晴约法三章,相敬如宾。
起先陈雪晴嫁入东宫的那几年,倒确实还算是瞒天过海,但时日一长,饶是姬华也兜不住,更何况还有太医诊脉。
刘继后自然不会容许这种事情,两人即便再貌合神离,一杯酒水下毒,也都是意乱情迷。
那之后陈雪晴也知道,嫁入皇宫,自不可能是守身如玉了。得亏她嫁的是姬华,若是旁人,恐怕陈家都得牵连至灭门。
但姬华本就温善,不愿这样强迫陈雪晴,自然也有心悦陈雪晴的缘故,因而也就对陈雪晴私用麝香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两人成婚已有十年之久,饶是寒冰,也有捂化了的那一天。
自姬华登基以来,帝妃和睦也是家喻户晓的事情,早就恍惚了当年庆王与陈雪晴的佳话。
以至于姬华都以为,陈雪晴多年无子,只是当年擅用麝香伤了身子,却未曾想,这块寒冰冻了十年,仍旧这样——
钟灵毓默不作声地听着,想到先前盛阳宫时,陈雪晴还苦苦相求要绕了姬吕,越发替姬华觉着神伤。
人间自是有情痴。
姬华捏了捏眉心,只将思绪隐忍下去,倦怠道:“日后再牵扯到这些事情,便不必再深究了。”
钟灵毓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一旁的沈檀舟原是去盛阳宫寻钟灵毓的,听说钟灵毓在勤政殿,又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如今见二人没有什么商谈的,才上前一步,将这半宿的成果一一说了出来。
“陛下,按照钟大人的验尸报告来看,各大宫殿近日来都鲜少途径盛阳宫,何况盛阳宫地势偏僻,若有行人也会被巡游禁卫看见。臣盘问了几个侍卫,详细问了申时出现在盛阳宫道上的人,一番探查之后,倒发现了这几个可疑的人选。”
姬华与钟灵毓都抬起了头。
钟灵毓倒也没想到,沈檀舟的行动效率如此之快。
沈檀舟继续道:“不过每年这样时节,盛阳宫外总是有不少好事之人,就是宫中的奴才也想前去一睹芳采,是矣,粗略统计下来,也有一百五十六人,其中朝堂官员有十九人,还请陛下过目。”
朝堂官员统共也就只有三十人。
“……”
想来姬华的脸色已经足够难看,乃至听到这个消息,已然麻木。
他挥挥手,示意沈檀舟将名册交给钟灵毓看,才道:“每年春日宴之时,朕都会命内侍监并禁卫军,还有锦衣卫连带着朕的暗卫层层加护,这些人只消靠近盛阳宫就会被拦下来,可能性不大。朕还是觉着,是盛阳宫内出了问题。”
钟灵毓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名册,心里有了考量,对上姬华的话头,缓缓道。
“盛阳宫中必然是有些问题,但这宫中也不大太平。”
宫中出了内鬼,还需要详细排查才可。
姬华微微抿唇,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乏累,到最后只能挥挥手:“你们权且处置着吧,朕有些乏了。”
钟灵毓自不会再打扰,便同沈檀舟一同告退。
出了勤政殿,已经月下五更天,瞧着天色,也到了卯时。两人忙活了一夜,有用的线索是一根也没有捞着,除了悬而不落的忧虑,就只有一身疲惫。
沈檀舟瞧见她眼下青黑,从袖中掏出来一方糖包:“先前在内侍监瞧见的,忙活了一宿,也该饿了。瞧你白日也未曾吃些什么,总不能再消瘦下去了。”
许是这一宿他没来得及饮茶,嗓子已经有些哑,却还能记起来给她带一包吃食。
钟灵毓心中滋味复杂,一时说不出来。
她接过糖包,取了一块含在嘴里,剩下的塞给了沈檀舟。
“劳你装着,下回给我。”
沈檀舟愣了愣,又揣到了袖袋里,两人都勉强笑笑,也分不出精气神来油嘴滑舌。
贵妃之死,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
沈檀舟道:“大人,您不觉着蹊跷吗?白日里你与贵妃发生了争执,到了夜间她就身亡。阖宫上下,那些侍卫不会拦的人只有大人你,若是风言风语传出去,陛下也会难做。”
如今看来,三日内找出凶手是必不可少的了。
钟灵毓轻轻叹了一口气:“继续查吧。”
......
两人回到盛阳宫,对着盛阳宫大小宫人又盘问了许久,仍旧没有什么线索。
好像凶手就是凭空地来,又凭空地走。
沈檀舟猜测道:“也许是盛阳宫中的人对此时预谟已久,这才无迹可寻。”
倘若是宫人,那才应当是有迹可循。毕竟盛阳宫统共就这么大,在里三层外三层的监视下,想要杀害贵妃之后,再销毁作案工具,实在是难事。
更何况,禁卫军这一夜都差把盛阳宫凿穿了,也没有看见什么凶器。
首先,盛阳宫宫里的侍卫是没有武力的,那便不可能在与徐卫尉交锋的时候,不伤一兵一卒,就将他就地正法。
其次,凶手必定是熟悉宫中路线,亦或者是盛阳宫布防的人。朝中臣子至多也就在御花园闲逛过,对后宫的地形必然不熟悉。更何况如今武官都在外戍守,就连姬岚,也早就被姬华打发回到了西海。
所以,朝堂的官员也能排除大半。
最后,此人必然是与陈雪晴熟稔至极,乃至在徐卫尉死后,陈雪晴仍旧没有呼喊侍卫。
当然,其中极有可能是因为陈雪琴已经晕厥,无法进行呼救。
钟灵毓细细分析了四条,她说完,就看见沈檀舟目光深了几分。
“大人这四条,条条都是大人。”
“.......”
钟灵毓的武力,那自然是有目共睹的,区区一个卫尉还是不在话下。
若不是他与姬华信任钟灵毓,任谁都要怀疑一番——更何况,那日钟灵毓与陈雪晴确实也不欢而散。
两人静默了半晌,钟灵毓低咳了一声,摊开先前沈檀舟盘问出来的名册。
她道:“那就暂且将我排除在外。”
沈檀舟自然不会怀疑她,若不然依照钟灵毓的身法,不至于有如此大的破绽。
他顺着钟灵毓的目光望过去,见钟灵毓的手指停在一处,斟酌道:“刘疆?”
刘疆是刘莽之子,京城第二纨绔,第一是沈檀舟。
刘莽落网之后,满门都被牵连,唯独留下了刘疆,还是刘继后千辛万苦求来的。刘疆失了后台,却并不老实,成天仗着自己姑母是太后,在京城为所欲为。
又念着刘继后的偏宠,这刘疆有事没事地往宫里跑,眼下已经在宫中借住了三月,听说成天逗弄宫女,姬华心下厌烦,每每治罪之际,刘继后总来横插一脚。
时日一长,姬华也无可奈何,只能小心看管着。
钟灵毓稍稍合计一二,才对左右侍卫吩咐道道:“去盘问一番,近来可有在盛阳宫外瞧见刘疆,顺带派人去刘疆的住处,暗暗打听些刘疆近来的动静,要事无巨细地同我说明,切记,万不可惊动太后娘娘。”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