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书云所言,她是两月前就入了宫,被人牙子用十两卖给了公公,随后就被安排到盛阳宫中伺候起陈雪晴的起居,只是陈雪晴鲜少让她出入宫闱。

但前些日,有人悄悄找上她,威逼利诱让她监视着陈雪晴的一举一动。

谈到那人的相貌,书云颤颤巍巍地道:“我也未看清他的模样,只是他威胁我吃下毒药,若我不将贵妃娘娘的下落如实说来,也,也只有死路一条。”

待到书云说完,门口也应声出来了一队侍卫,手里捧着一个木盒,躬身上前:“大人,这是在书云房中搜到的,是一些药丸,还请大人过目。”

钟灵毓了然,又问了书云是如何与那人传递消息。

书云全都一一说明,但钟灵毓问及她的籍贯之时,却不免有些诧异,她怯怯道:“我,我,我也记不清了。”

钟灵毓凉凉一笑,挥挥手,就示意一旁的侍卫将她带下去。

书云被那笑意看得发毛,心中揣测,但面上却不敢多说,只能低着头,乖顺地被侍卫押着出去。

待到她走后,钟灵毓驱散了一群侍卫,只独自站在尸堂,等着消息。

这会儿工夫她也没闲下来,仔细看了徐卫尉的尸首。

伤口统共有三处,其一是脑袋上的豁口,是致死的主要原因。其二是肩上的淤青,显然是被重物击昏过去。最后则是右手掌心里的一个血窟窿。

看大小,倒像是钗环所伤。

难道说着徐卫尉先前还与陈雪晴交过手?

还是说,是交手的时候教人从背后打伤?

凶手为了防止陈雪晴告密,这才狠心杀了她二人。

但若是见色起意,依照这杀人手法,也不像是乍见之欢——换句话来说,一个**贼不可能在行凶未遂之后,不快点逃跑,还在原地摆下这样极具冲击力的现场。

依照钟灵毓办案多年的经验来看,此人要么就是身负多条命案的凶犯,要么就是多年仇怨,前来报复。

可陈雪晴多年寡居宫中,若真要结仇,那也是宫里的人。

她思绪微微一滞——早就听闻宫中许多宦官行为偏激,常常以宫女取乐,虽然姬华在位已经整治了不少,但难保会有漏网之鱼。

书云的证词.....难道是太监?

如果想要不惊动旁人潜入盛阳宫,定然是在宫中有些人脉的,如今来看内侍监和禁卫总管倒非常可疑。

监守自盗,实乃常事。

愣神间,背后忽然传来了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钟灵毓猛地回头。

何卢原本就心虚,又被她的目光一唬,脚下一软,险些没站住。

“大,大人.....您是有何发现么?”

钟灵毓见来人是何卢,这才松了口气,想问他进来缘何不通报一声,但张了张嘴,只能道:“并无,外宫那里可有什么可疑之处?”

何卢见钟灵毓面上不好看,斟酌着道:“回大人,宫中倒没有什么古怪之处,只是刑部并都察院的几位大人正在御花园饮酒,又确实是酉时不在殿内。咱家便将自作主张将这些人拉到偏殿监管,等待大人审问。”

钟灵毓一顿,只觉着这些人心大。

整个朝堂风波不断,这群人竟然还敢在深夜饮酒,夜不归宿。

她到底没多说,如今让这些人在殿里静静心也好,免得再卷入更深的风波。

“你先去寻沈世子吧,听候他的调遣。”

如今沈檀舟在外排查行踪,内侍监里自然也不能有漏网之鱼。把人交给沈檀舟,她也能放下心来。

何卢余光瞥了一眼躺在外间的徐卫尉,又瞧见在内间的陈贵妃,心里沉了又沉,但还是行礼告退。

“那大人您操劳。”

“嗯。”

送走了何卢,钟灵毓又将陈雪晴的尸体处理了一二。

胸口里的朱钗银饰统共有十支,另外还有两串琉璃宝珠,不知道是不是别有深意。

她盯着横躺在榻上的陈雪晴,心中是说不出来的酸涩。

这个人害死了她的爹娘宗亲。

到如今,算不算是因果报应呢?

她心中微微刺痛,既不想说陈雪晴是报应不爽,又不想说她是全然无辜。这些思绪压在她的胸口,可她能做的,也只有保持镇静,找出真凶。

她是大理寺卿,而不仅仅是钟灵毓。

良久,钟灵毓替她换上了一件衣物,按理来说这些都是侍人做的,但姬华显然不想假手于人,嘱咐钟灵毓要好好照顾陈雪晴。

至于姬华为何不来——

她想,也许姬华还没有勇气,来送陈雪晴最后一程。

换好衣物之后,陈雪晴仍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心上的伤口已然看不见,整个人平静地好像是刚睡着,恍若明日晨起,她依旧会懒起画峨眉,端端立窗口。

钟灵毓正愣神之际,忽而又听见背后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她以为是何卢忘记说些什么,所幸没回头,只冷然问道:“还有何事?”

背后迟迟没有传来动静。

钟灵毓觉着古怪,便微微偏头。

长门孤影,月色清瘦,人更清瘦。

姬吕长袖拂地,呆滞地立在槛外,身后是一轮料峭寒光,却将他照得越发怆然。他素来憔悴的面色,到如今越发苍白——眼睫,身子,甚至是魂魄都在颤抖。

他好像没有看见钟灵毓,也没有看见这些守卫,只愣愣地盯着内间的尸体,身形一寸一寸地佝偻下来,如同濒死的老枝浮木,在无边无际的长夜寒水里飘**,不知归处。

“晴儿......晴儿——”他陡然回过神,踉跄往前跑了几步,跪在陈雪晴的尸首旁,左手轻轻托着陈雪晴的脸庞,用极细小的声音抽噎着:“醒醒,你醒醒......你醒醒啊!”

“姬华不是同我说,他一定会护好你吗......”

“姬华呢,姬华呢——”

他双目猩红,连声音都带着哑,泪含在眼眶中,又簌簌落下,到最后,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陈雪晴的头发。

“快醒醒啊.....雪晴.....你不是还说了,要去看江南的桃花......你快醒醒,今年我一定带你去。”

钟灵毓默不作声地杵在拐角,漠然地盯着眼前的一切。

她恍然发现,哪怕是知道姬吕的狼子野心,到了这样悲恸的场景,她却无法刻薄地讥讽一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良久,她才寂寂出声:“庆王殿下,还请您注意分寸。”

姬吕身子一僵,好像这才发现殿内还杵着一个人,他缓缓抬头,目光竟跟先前的姬华差不了多少,是至痛无言,更有.....狠厉杀伐之气。

两人一立一坐,一个是漠然无情,一个是悲痛欲绝。

目光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姬吕才垂下眼睫,他攥紧拳头,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连同他的影子一起,在烛火里摇晃。

“钟大人,果然铁血无情。”

“......”

“不过也是,当年你爹娘亡故之后,也未曾见你落一滴眼泪。如今不过是几面之交的故人,哪里值得你悲怆潸然呢。”

钟灵毓没说话。

她不是不会说,而是不能说。

如今她与姬华都知道姬吕不简单,但还没有到撕破脸的时候,敌不动他们自然不能轻举妄动。

见钟灵毓垂首无言,姬吕只深深看了钟灵毓一眼,到底是迈步,离开了殿中。

乃至走到槛外,他背身,轻轻丢下来一句话。

“三日后,别让我小瞧了你。”

“.......”

钟灵毓目送着他的身影扎入夜色中,再没回过头。

她藏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如同心上的痂,剥了又愈,愈了又伤。

铁血无情,与她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

姬华说三日内要找到线索,其实是有些难度的。

更何况近来宫中琐事繁多,没出事还好,大家勉强糊弄着,也不会详细去调文书。但若是出事,可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比如昨夜该值守的人临时换了班,在宫中这种事情是常有,只要不大严重,给内侍监交几两银子,也就能搪塞过去。

可如今盛阳宫出事,想查宫中值夜的名册,无异是一件体力活。

钟灵毓忙得焦头烂额,沈檀舟自然也歇不下来脚。

何卢道:“钟大人那边正在查验尸首,让咱家来帮殿下您查阅名册,您看......”

沈檀舟眼角也没给一个。

“坐那歇歇吧。”

宫中出事,最逃不开干系的就是宫中掌事人员,人心隔肚皮,谁也说不准他到底是什么用心。

何卢碰了一鼻子灰,到底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坐在客堂,闷闷地喝茶。

这朝中怕是越来越没有他们这些老臣的位置了。

......

盛阳宫里,灯火通明。

钟灵毓在寝殿里搜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什么可疑的线索。

最终,她停在那座白玉菩萨跟前。

这香炉里理应是青烟不断,可她进来之时,并没有闻到檀香的味道。

也就是说,陈雪晴那时候极可能没有点香敬神佛,只是在念经?可钟灵毓记得,方才她也没有瞧见这里有什么经书散落。

满地狼藉,唯独没有了经书?

她又来回找了半天,最终只在书架上,找到一本泛黄的地藏菩萨经。

供得是送子观音,念的是地藏菩萨?

怨不得拜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观音显灵过。

她将佛经放在桌案上,有心想看看陈雪晴到底有没有上香,手刚覆上香炉,却发现那香炉是嵌在桌案上,取不下来的。

钟灵毓心神一动,在香炉上摩挲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两个暗扣,轻轻一按,就听见桌案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继而弹出来一处暗盒。

紧接着,是一阵刺鼻的浓香。

钟灵毓不用看都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麝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