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宫里面的轩然大波倒是没有殃及到外宫的一众臣子,诸如刑部的一众人,还在御花园的凉亭下煮酒夜话。

都察院左御史看不下去右侍郎为情买醉的狼狈样,好心劝着:“王侍郎呀,自古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你又何苦在一棵树上吊着。不过话说回来,那会儿我瞧见钟大人神色匆匆地出了清涧殿,一路往内宫里去了,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一旁有人应和着:“估摸着不是,想必是陛下有要事相商,我见那会儿沈世子也前去御书房。恐怕是商谈婚事的——”

说到这里,他敛了眉,有些揶揄道:“咱们大人这婚事蹉跎了这么些年,倒是没想到如今又破镜重圆了。只怕要不了多久,咱们就得出喜银啦!”

王侍郎酒尽再斟,不禁添了几分醉意,他痴道:“莫要胡说,沈世子那游手好闲的纨绔,如何能与咱们大人相配!”

几人不敢再触他的霉头,所幸背过他,各说各的。

谈到钟大人,就不免有人道:“要我说啊,就算是钟大人与沈世子解除婚约,也轮不到咱们侍郎大人。你们有没有瞧见那孟尚书每回瞧咱们大人的神情,啧啧——”

在座的都是年轻后生,平素里在朝堂上还能一本正经,但是歇下来了,难免就好奇这些风月情事。

自然,其中到底是好奇风月情事,还是借着这些风月情事,遮掩一下自己的心思,谁都说不准。

抛却世人的褒贬不谈,与钟灵毓为官的一众人自然知道她的性子,慧眼识珠的也便不仅只有王侍郎孟尚书之辈。

“那孟初寒倒也确实可用之才,前岁去了西海,助大人钳住刘党,可谓是立了大功。今岁又下了江南,收拾了刘党留下的商行充了国库,倒也难怪陛下如此青睐于他——尚书!这青史上哪有二十五岁的尚书,当真是奇才了!”

有人冷哼道:“若非朝堂空缺,哪里能轮到他顶上。更何况,若非吏部与礼部两位尚书进言,户部尚书哪能轮到孟初寒?不过倒也奇怪,那两个老顽固素来眼高于顶,对上孟初寒,倒很是毕恭毕敬,就因为他是孟曦的孙子么?”

正说着,只见影影绰绰之间,行来了一队内宫内监。

一行人眯着几双醉眼,小声嘀咕着:“何卢?这么晚了,他竟还在外宫,瞧着倒像是往咱们这里来的。”

话音刚落,就看见何卢拎着精致的箱笼,立在了众人跟前。

“诸位大人,这是陛下让咱家为诸位送来的果子,特来为诸位大人饮酒祝兴。”

几人一听,当即起身行礼,躬身接过那御赐的点心。

一番客气话说过,众人见何卢还撑着张老脸在那笑,不免都有些狐疑:“何公公,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何卢眯着眼笑:“劳烦咱家问一句,诸位大人是自酉时就在此处饮酒了吗?”

左御史一听,顿觉情势不对。

他是一众人当中品级最高的,自然就挺身上前,斟酌着问:“敢问公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大人只需告诉咱家,是与不是。”

右御史抿唇:“我等是酉时来此小晏,先前倒都各在殿中,不曾外出走动。”

话音刚落,几人就看见何卢身后出现几道身影,敛眉低目,沉默地将他们围在一圈。

左右御史对视一眼,心里越发觉着古怪。

右御史有心想要多问几句,却被左侍郎拍了拍手。

两人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知道眼下不清楚事宜,不能多说。

若是落下了什么把柄,难保殃及家人。

山雨欲来风满楼,京城这几日,确实不大太平。

何卢侧身,做出一个指引的手势:“宫门秘事,还请诸位大人担待,随咱家走上一程。”

.....

盛阳宫中。

贴身伺候陈雪晴的宫女已经醒了,茫然地跪在陈雪晴的身侧,哭也不哭出来。

她颤颤巍巍地托起陈雪晴的手,缓了许久,才尖叫道:“娘娘——娘娘!”

钟灵毓立在一旁,静默地等她哭完。

陈雪晴嫁入东宫之后,便是晚秋跟在她身边伺候,人虽不是自家府上的,但却是真心实意地待陈雪晴。

到如今,阖宫上下敢毫不避地的为陈雪晴哭上一场的,也只有她了。

哭了约莫一盏茶,她扭过头,戚戚地望向钟灵毓,猛地磕了几个响头。

“还请大人,为娘娘做主!”

钟灵毓回过神来,她微微低头,淡道:“陛下自会为她做主的,如今,你只需如实同我说明,盛阳宫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按照陈雪晴的尸体来看,并无明显尸僵,身体已经冰冷并且出现了尸斑。

宫女书云是在戌时发现陈雪晴的尸体,到如今统共只有两个半时辰。尸体的死亡时间是在酉时左右,从盛阳宫到外宫的路程,最远就是她待得清涧殿,来回也只要半个时辰。

若凶手当真是外臣,那酉时不在宫中的人,都万分可疑。

晚秋哽咽道:“娘娘每逢春日就身子懒,这些时日也不愿见人,时常把自己关在宫中。白日里大人来过一次,走后娘娘就郁郁寡欢,晚膳也没有用。奴婢们有心想要劝慰,但又怕说多了娘娘烦,所幸就未去叨扰。约莫到申时左右,娘娘就开始念佛,那时候屋子里面是有些响动,但是动静不大,奴婢们早就习惯娘娘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也没敢上前。”

“娘娘念佛的时候总不爱有人在寝殿外面候着,平日里我都是打发他们在正殿里。因着这些时日外面设宴,盛阳宫中又多了许多禁卫军,娘娘叮嘱过奴婢,切不可放那些外男进来,便是宫卫也不行.....原也不知道那卫尉大人是如何进来的——”

说到这里,她猛地抬头:“难不成害死娘娘的,是那......”

钟灵毓摇摇头:“徐卫尉要比陈贵妃过世得早,想来.....”宫殿中是另有一人的。

难保不是趁着盛阳宫守卫倏忽潜入宫中,意图不轨,最后被徐卫尉发现,才痛下杀手?

但这些话她只能同姬华说,免得走漏风声,教人以讹传讹。

钟灵毓又问了一些盛阳宫中的事情,但越问,她总觉着越不安。

“娘娘近来确实是忧思颇重,可每年春日都如此,倒也习惯了。只是先前大人前来拜访,娘娘倒罕见地宽心起来了。可.....”

“可大人您一走,娘娘就跟失了半条魂似的,走路都还跌了两跤....”晚云一顿,却是不敢再说下去,有些忌惮地望着钟灵毓:“也不知道,大人是与娘娘说了什么话......”

钟灵毓如鲠在喉。

她突然有些疲倦,想要弯下腰,却发现自己的背挺了太久,总也躬不下身。

半晌,她张了张嘴,带着些许颓然:“这件事,我会给陛下交代的,你不必多虑。”

晚秋这才放下心来,她跟在陈雪晴身侧多年,自然知道两人交好,至多也就是发生了龃龉,犯不着牵扯到命案。

更何况,钟大人的名号谁人不知。

她一时有些羞愧:“大人....奴婢不是要怀疑你.....只是我家娘娘到底......”

钟灵毓摇摇头,示意她先下去休息,有事再传她。

晚秋喃喃应着,却不知钟灵毓这样好脾气,竟也没有怪罪她。

她走后,钟灵毓失了好大一会儿神,才对外面道:“传书云。”

书云年岁不大,瞧上去像是十四五岁,听说是新进宫里伺候的,也没有多久,看上去很是清秀,眼下也已经被吓傻了,愣愣地坐在地上。

侍卫们将她带上来的时候,还颇有怜惜,小声同钟灵毓道:“大人,她才进宫两个月,如今只有十四岁。”

书云微微抬头,就看见面前的女子黑衣寒目,冷冷地望向她。

她心口情不自禁地一颤,不敢再抬头,只能跪在地上,一个劲地发颤。

屋子里一刹沉默了起来。

侍卫们陡然觉着气氛不太对,却见钟灵毓的神情不像是先前对晚秋那样淡然,反倒很是凛冽,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把缴在宫外的长刀,令人脖子发凉。

没等众人多揣测,就听见钟灵毓道:“还不如实招来么。”

书云怔然抬头:“什么?”

一众侍卫更是一脸疑云。

招什么?

这不就是一位刚进宫的小宫女么?任凭她有万般武艺,也不可能是盛阳卫尉的对手。

“你不过入宫两月,却可以越过掌事宫女,直接闯入盛阳宫的寝殿,如此逾矩,难道是一个小宫女该有的行径么?”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身影被灯火照得极长,笼罩着跪坐在地砖上的书云身上。

好像是一座山,压得喘不过来气。

书云攥紧衣袖:“大,大人.....我,我不过是个小宫女,还不知道宫规,贸然进了寝殿,才无意间发现了娘娘她.....”

“哦?”钟灵毓蹲下身子,平视着她的眼眉:“你不熟悉宫规,却能绕过内宫,去往御花园,惊动了两位尚书大人?书云,本官再给你一次实话实说的机会,若是你不如实招来,本官也只能让你尝尝大理寺的手段了。”

对上钟灵毓鹰隼一样的眸光,书云身子情不自禁地一颤,眼中已经有了怯意。

可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紧咬着牙关:“奴,奴婢不知道——奴婢不过是内宫中的小宫女,大人就算用万种手段逼供,奴婢也什么都不知道.....”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书云的古怪,可架不住她什么都不愿意说。

几个侍卫正束手无策之际,却见钟灵毓凉薄地扯了扯嘴角:“你不愿意说,本官也有法子知道。说与不说,只是你自己遭不遭罪的事情。”

她好像是当真懒得再费口舌,只稍稍起身,对周围的侍卫挥挥手:“带下去吧,不必再审,构害皇妃,按律法是——”

“当斩。”

话音刚落地,停尸的地方蓦地刮起一阵幽风,吹灭了两处的烛火,屋子里一刹暗了下去。

书云眼前一黑,陡然想起陈雪晴的惨状,待到眼前逐渐适应了黑暗,她才看见钟灵毓那双在月下的冷眼,恍然以为自己是身在阎罗九殿,浑身汗毛乍起,情不自禁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我说,我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