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老姜阿姨早上起来就开始准备肉馅,一共六种馅,晚上要包饺子吃。

这一大家子都是南方人,没有冬至这天吃饺子的习俗,只有老姜阿姨一个人是北方人。她还准备了汤圆,但总是不让他们多吃,说那东西吃多了不好消化。

温照卿要出一趟门,姜桃穿戴利索后把车开到门口等他,看了眼时间,怕他误了正事,便按喇叭催促。

在外环线的路上,姜桃遭遇了恶意别车,这可吓惨了姜桃,她的水平哪经得起这样的速度与**,平时因为开着豪车出门,别人都会让着她。这次,她当场人就傻了,直直地撞到了防护带上,车子还差点从防护带上飞出去,连安全气囊都弹了出来。

姜桃惊魂未定,死死地抓着方向盘,脸色惨白,哆嗦着叫了一声:“啊……”

温照卿在后座上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立刻伸手过来摸姜桃,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姜桃说完回过头,就看到温照卿捂着鼻子,鲜红的血液顺着手指缝流出来。

姜桃一下子尖叫出来:“啊!你撞到哪里了!怎么会吐血?!”

温照卿松开手,迅速给她看了一眼又捂住了鼻子:“你确定你没事?”

“我确定!”姜桃急促地呼吸着,茫然道,“怎么办?我们现在怎么办?打120还是打110?车怎么办?要打给保险公司吗?先报警,还是先打保险公司?还是先打120?”

姜桃手忙脚乱在车里东翻西找,刚刚放在副驾驶的电话不知道甩去了哪里。她突然抬头,说道:“对对对,我得先下去放个三角架!万一别人再追尾怎么办?”

她话刚说完,只听“砰”的一声,车尾果然被撞上了,另外还有一声“砰”,是温照卿的头撞上了侧面玻璃。

温照卿没系安全带,被撞得头晕眼花,他迅速抓起身边的手机,忍着疼痛对姜桃命令道:“下车,离这车远一点,快点。”

六神无主的姜桃就在等他命令,二话不说地跳下车。温照卿单手搂着她的腰,猛地一提,把她送到防护带外面,自己随之翻越过去。

温照卿带着姜桃往前走了一段路,一边掏出手帕擦鼻子,一边拨号码,眼睛还时不时地往事故现场看去。

追尾他们的人居然没有下车,似乎已经做好了交警来处理的准备,这就很不符合常理。

姜桃很慌,但温照卿十分冷静,有条不紊地打电话报警,叫保险和救援,而她就只能在一旁捏着他的衣角眼巴巴地看着。

温照卿的鼻梁骨断了,头的侧面有点肿,其他问题不大,姜桃除了受点惊吓,皮都没破一点。

廖海潮看了事故照片后,直呼要买一辆同款,好看不好看的不重要,安全第一。

这一天早出晚归,什么也没干成,还差点丧命黄泉。姜桃十分自责,假如自己开车的水平再高一点,今天的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温照卿倒是没说什么,还让医生给姜桃检查了一番,回家的路上他都握着姜桃的手,可无论怎么捂着,她的手始终是冷冰冰的。

温照卿把姜桃搂进怀里,她便别扭地躲开,哭丧着脸,好像他人已经没了似的。

“好了,姜桃,已经没事了,别怕,人安全就好。”

姜桃看了看温照卿英挺的鼻梁上贴着厚厚的纱布,扁起嘴巴,一脸哭相。

“别哭,只是撞了一下鼻子而已,是我自己没系安全带,很快就会好,经常开车在外,难免会有剐蹭的。”

“这是普通的剐蹭吗?”姜桃转过身,不愿意面对他,“我是穷,不是傻,无缘无故被别车,追尾的司机连下车看一眼都不愿意,这会是普通的剐蹭吗?这分明是打击报复,而我们只能按普通车祸处理。今天是车祸,明天呢?后天呢?”

温照卿原本还想再安慰她,听了这番话,若有所思地转身,走到急诊大厅门外,给自己点燃一支香烟。

他微微垂着头,视线直直地落在眼前的花坛里,像一株小草,扎了进去。姜桃见他没声音,便回头去看,发现他已经去外面抽烟了,于是捏着两个人的病历本跟了出去。

温照卿的样子有些落寞,那一身意气风发的光环消失不见。

姜桃走过去,叫了他一声,他茫然地抬眸看过来,眼底的星辰变得稀松暗淡,这一瞬间,让她的心狠狠痛了一下。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温照卿才不需要遭受这些,他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大少爷,可能连膝盖都没破过皮,现在却落得这副模样。

姜桃很生自己的气,想来想去都不如当初一刀捅死那个姓林的,想着想着,她的脸色就变了,咬着牙,双目通红,随时会张口咬人的模样。

温照卿不知道姜桃在想什么,他还以为姜桃因为自己没有处理好这些事在耍小脾气。

她今天肯定吓坏了,所以有点小脾气也正常,不能算是不懂事的表现,况且,只有亲近了,才会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小脾气表露出来。

温照卿缓缓吐出一口烟,内疚地对她笑了笑:“对不起,我食言了,让你相信我,却没有保护好你。”

姜桃深吸一口气,“哇”的一声哭出来,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箍住他的腰身,这力气再大一点,怕是要把他勒死在医院门口。

这是长久以来,在她清醒时,第一次主动亲近他,实在令人猝不及防。温照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她抱住,顺便用夹着香烟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瓜。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贪心的。”姜桃窝在他怀里带着哭腔嘟囔着。

温照卿轻轻应了一声:“好,我尽量。”

他们从医院回到家里时已经很晚了,可温宅依旧灯火通明,客厅里坐了一大圈人,忙碌了一整天的姜阿姨困得哈气连天,也不敢去睡觉。背对落地玻璃的沙发上坐着廖海潮和廖友谊兄妹,祁淇和老姜阿姨坐在一起,从心一个人坐在单人沙发位里,低头摆弄手机。

外面的大门打开,老姜阿姨最先听到声响,她一起身,从心第一个跟着跳起来:“我爸回来了?”

“好像是。”老姜阿姨嘀咕一声,站在门口向外看,“是!”

姜阿姨踩着拖鞋磕磕绊绊地跑出去,老远就看见温照卿鼻子上的纱布,当时眼泪就下来了:“哎呀,我的祖宗啊,这怎么会这么严重啊?怎么撞成这样啊?这是怎么回事啊!”

温照卿朝姜阿姨摆摆手,让她别跑。

老姜阿姨跟着他一路走进别墅,嘴上啰唆个不停,大抵就是说他太不小心,不系安全带太不应该之类的。

祁淇看到姜桃时两眼放了光,她已经在这里尴尬地坐了一晚上,得知姜桃出车祸她就赶来,说好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温家,一等就是四五个小时。她现在和从心的关系有些紧张,这小孩儿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突然就对她爱理不理的。

“桃桃,你怎么样?有没有撞到头,会不会失忆啊?以后不会傻了吧?“祁淇摸着姜桃圆润的后脑勺,一脸担忧地问道。

姜桃莫名其妙地看了祁淇一眼,问道:“你是谁呀?”

祁淇愣了一下,给她胳膊一巴掌。

温照卿的伤势是肉眼可见的比姜桃严重,不过他不是小孩,不喜欢被人围着。

老姜阿姨推开从心和廖海潮,让他们别围着温照卿,然后连忙去厨房煮饺子,别人都吃完了,温照卿和姜桃还没吃饭。

廖友谊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忽然起身抽了两张纸巾擦眼泪。廖海潮有点心疼了,回身去安慰自家妹妹:“你哭什么,也没出什么大问题。”

廖友谊深深地看了一眼温照卿,起身平静地对跟祁淇坐在一起的姜桃说道:“桃桃,我有话跟你说。”

姜桃眉头都没抬一起,淡淡地应了一声:“嗯,说吧。”

“单独说。”

姜桃抬眉,坚持道:“在这里说。”

气氛变得有那么一点诡异,温照卿下意识地开口维护姜桃:“你刚不是说累吗?回房间躺一会儿,我让阿姨把饭菜给你送上去。”

姜桃不想让温照卿左右为难,廖友谊毕竟是廖海潮的亲妹妹,她没吭声,放下怀里的抱枕,便要拉着祁淇上楼,不料,却被廖友谊给叫住了。

“你心虚吗?为什么要走?”

姜桃的身体不由得一僵:心虚?我肾虚都不会心虚。

姜桃原地转身,一屁股坐回沙发里,捧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两口热水,面上不带半点温度地看着廖友谊,说道:“有钱人真难搞,一下子让我走,一下子又不让我走,遛狗呢?”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因为这压根就不是平日里的姜桃会说出来的话。

她不该是这般叛逆无谓的,她应该是唯唯诺诺、害羞胆小的,别人稍有不满,她就会主动赔礼道歉。她虽然也是圆滑的,但不愿与人纷争,更不会让自己成为尴尬气氛的始作俑者。

廖友谊有些难以置信,没想到姜桃还有像刺猬的一面,她认定了以姜桃的身份和智慧,注定该被她揉扁搓圆,这一时间她还要重新组织早就在脑海里编排好的语言戏份,她便端起水杯喝了两口茶。

老姜阿姨很及时地端着两个小碗出来,小碗是双层防烫的,里面装着刚出锅的白胖胖的冒着热气的水饺,上面各插了一把小叉子,一碗放在姜桃面前,一碗放进温照卿的手里。

温照卿的鼻子疼,不太想吃,只是端在手里。

姜桃本来也不饿,这一天折腾下来,哪还有心情吃东西,可是她突然就想吃,她怕自己没力气,会干不赢廖友谊。

她叉上一个水饺塞进嘴巴里,顿时把她烫得翻了个白眼,只能含含混混地宣战道:“你说啊,还要等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你才能开口吗?”

廖友谊端坐在沙发里,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一看就是颇有教养的名门子女,不像姜桃,吃个东西都被烫得翻白眼。

“这就是你把温照卿从我身边抢走的目的吗?”廖友谊温柔哀怨地问出这句话,双眼烟波流动,看起来有些苦情。

姜桃咽下滚烫的水饺,把小叉子插在第二个水饺上。她皱着眉,不屑地抬起眼皮:“说人话。”

“我说的就是人话,你把温照卿从我身边抢走,可你爱惜他吗?你不择手段,处处装可怜,自己惹了麻烦让他帮你出头,现在连累他遭人报复。你知道为了你,他得罪了多少人?这就是你的目的吧,你不是喜欢他,你只是想利用他。”

温照卿在一旁不禁皱眉,刚要开口,就听姜桃冷笑一声:“哇,你好聪明,说得真有道理。”

温照卿:“……”

廖友谊:“……”

姜桃这回学聪明了,没有把一整个水饺放嘴里,而是咬了一小口,然后不急不慢地说:“你呢?你珍惜他了吗?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吗?”

“当然是了!”

姜桃看向温照卿,面无表情地说道:“她说喜欢你。”

温照卿冷冷地白了姜桃一眼,不想接她这个话茬。

姜桃的视线又落回自己的碗里,这饺子真香,可惜要配着廖友谊下饭,这就很糟心:“你不要再自作聪明试图对我和温照卿挑拨离间,我的脑子只是长得像核桃,不是真的是核桃。”

她咬了一口饺子,一边咀嚼,一边抬眸看廖友谊,目光坚定,无所畏惧:“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为什么对我好,为什么愿意跟我做朋友,我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需要这份工作养家糊口,所以我愿意对所有事妥协,只要能赚到钱。”

“那就是你承认,你喜欢的是他的钱,跟他在一起也是因为他的钱。”廖友谊打断姜桃。

姜桃撇撇嘴:“对,我是喜欢他的钱,我不光喜欢他的钱,我还喜欢你的钱,你哥的钱,只要是钱,谁的我都喜欢。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对,我和他没有在一起。”

廖友谊觉得她的狡辩很可笑:“没在一起就堂而皇之地住在一起?没在一起,他心甘情愿为你得罪十几个商业巨头?”

“你和那个……”姜桃作出一副苦恼状,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那个,就是上次那个我泼了他一脸冷水的男人在一起了吗?如果没在一起,你干吗要给他怀孩子呢?”

“你血口喷人!那明明是你前男友!我帮你解围你还倒打一耙。姜桃,我对你的好别人有目共睹,你这样说你以为别人会信吗?你满口谎话,唯利是图,你的人品有目共睹,你……”

姜桃现在要是有耙的话,还真想给廖友谊来一下子。她伸出手,对廖友谊做了一个暂停的动作:“你对我好,处处用阶级打压我的自尊心?对我好,整天把门当户对挂在嘴边说给我听?知道我不能喝酒,让你的朋友灌我酒,还试图把我带走是对我好?在我的酒杯里下药,让赵星译和我睡一个房间是对我好?

“我满口谎话?现在祁淇和温从心就在这里,他们可以证明那天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饭店。我帮你出头,你反而一盆脏水泼给我,到处和别人说我私生活不检点,十几岁就生孩子,这些,都是你对我的好?”

姜桃“砰”的一声把手里的碗放到茶几上,继续说道:“你才是那个虚伪的谎话连篇的人!温照卿早就跟你说过你们不可能,你还到处宣扬自己是他的未婚妻,你想用舆论的压力逼他就范。你把心思用在我身上,用在他父母身上,就是没有用在他身上过。这半年你时不时就问我,为什么要抢你的东西,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种朋友。世界上怎么会有我这种朋友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这种人,就不配有朋友!”

廖海潮听不下去了,站起来踹了一脚茶几,怒斥道:“姜桃,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廖友谊面红耳赤,端起面前的茶杯猛地朝姜桃扬过去。

姜桃毫无防备,被泼了满脸茶水,红茶的茶包从她的额头上跌落,模样有些狼狈。她不屈地咬着下唇,心中畅快无比,笑道:“恼羞成怒了?外国留学回来口才也不怎么样啊,上学的时候都在谈恋爱吧?”

廖友谊起身上前,作势要给姜桃耳光,不料手腕被一步跨过来的温照卿稳稳抓住。

“给她道歉,我可以原谅你不懂事。”温照卿命令道。

“凭什么?我做错了什么,你只相信姜桃,不相信我?这种出身的女孩最擅长的不就是撒谎狡辩吗?为什么要我道歉?”廖友谊红着眼眶委屈道。

“照卿,你也太小瞧我妹了吧?就为了个姜桃至于吗?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姜桃,她当初是怎么混到你身边的,说她谎话连篇不对吗?”廖海潮上来拉温照卿的胳膊,想让他放开友谊。

温照卿冷漠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老朋友,毫不留情面地说道:“是你高看你妹妹了,她自导自演调包了放在姜桃口袋里的钻石,还几次暗示我是姜桃动了手脚,叫我不要怪罪姜桃。或者你回家翻一翻你妹妹的房间,看我丢的那块手表在不在她那儿,你会更清楚孰是孰非。”

廖友谊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神不知鬼不觉,不知道温照卿调查了那两颗钻扣的购买记录;不知道他安了隐藏摄像头,手机上有闯入提醒,除了老姜阿姨和姜桃进去收拾衣服打扫,他后来还见过廖友谊的身影,虽然她只是快速地进去,在放置手表的玻璃柜前短暂驻足,但也足以说明她就是那个小偷,不然她一个外人,无缘无故跑到他的衣帽间做什么?

说完那番话,温照卿狠狠甩开廖友谊的手臂,冷漠地看着她:“给姜桃道歉,她作为我未来的女朋友,一定会原谅你,我不希望我身边的人把关系搞得太僵。”

廖友谊揉着手腕委屈地落泪:“是不是无论我怎么说你都不信?我死了信不信?”

温照卿挑眉,面沉如水:“威胁我?想死就去,死了,我也不信你。”

祁淇拿过来纸巾,给姜桃擦脸上的水渍。姜桃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发际线,不禁冷笑,小声嘀咕着:“呵,自作自受……”

这话再次激怒了廖友谊,她实在忍无可忍,今天不打姜桃一巴掌,难消她心头之恨。可她这一巴掌不仅没有打到姜桃的脸上,反而被温照卿反手一巴掌掀翻在沙发上。

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温从心跳起来,抓着姜桃和祁淇的胳膊往楼上拽,怎么也没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种局面。

廖海潮也生气了,朝温照卿大声吼起来:“我们来关心你还关心出错了是不是?你有事儿说事儿,你能动手打女人吗?”

温照卿冷冷地瞥了廖海潮一眼,冷漠道:“小孩子不听话,多半是欠打,你们家舍不得打,送到我们家来,我帮你们打。今天她屡教不改要挨打,明天她继续这样,就继续挨打,现在在我眼里,廖友谊就不是女人。”

他垂眸看向廖友谊,严肃道:“以后来我们家,见到我要叫哥,见到姜桃要叫嫂子,不然的话,就别进我家门。我当你是廖海潮的妹妹才接待你,你若不姓廖,我会给你机会踏进我的家门跟我家人撒野?”

廖友谊趴进自己哥哥的怀里痛哭。廖海潮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安慰她:“你也是的,明知道现在姜桃是他眼里的宝贝,你招惹她干什么?什么事儿等风口过去再说呗,这几天他们心情也不好。”

他安慰完廖友谊,使劲地瞪着温照卿:“活该你鼻梁断,你就应该成为植物人,给你端屎端尿我才开心。”

廖友谊哭够了,被廖海潮按着头给温照卿倒了个歉。廖海潮是个很讲道理的人,懂得感情的事情总要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可廖家的女儿,也不见得就饥不择食。

廖海潮不喜欢姜桃,却也做好了未来要接受姜桃以自己兄弟的女人的身份存在于自己生命里的准备,以温照卿的性格,如果他不接受姜桃,可能滚蛋的不是姜桃,会是他自己。

温从心把祁淇和姜桃带到了温照卿的书房,茶几上有糖,他拿起来拨开糖纸塞进嘴里,看了看噘着嘴巴对人生表现出极大不屑与不满的姜桃,以及一脸尴尬、不知所措、手脚无处安放的祁淇。

他递给祁淇一块糖,等她慢吞吞地伸手过来接时,他又一下子把手和糖一起放下,将糖拍在茶几上,随后靠进身后的沙发里。

这短短的几个月时间,温从心已经从一只小奶狗直接演化成了一只小狼狗,以前那个甜甜的、帅气可爱的弟弟,已经成长为带着几分野性的酷男孩。他打了耳洞,戴上街头风的耳钉和粗犷的项链,穿着宽松随性的T恤和工装裤,还有炫酷的球鞋,甚至在中指上文了一枚戒指的图案,看人的眼神也不再是一副天真的傻白甜模样。

温从心不再缠着温照卿要零花钱,也不再看祁淇的直播,但他还是会看书,并且自学了日语。他不再叫姜桃阿姨,也不叫姐姐,就直呼其名姜桃,对祁淇也不例外。

没人问温从心是不是还迷恋着祁淇,反倒是现在的祁淇,看他的时候总有一些不好意思。

祁淇没有拿起那块糖,而是转身去安慰姜桃,一把挎住姜桃的胳膊,笑着说:“桃桃,别生气了,那廖友谊对你不好才正常,她要真把你当朋友,反倒不正常,毕竟她也差点是你的老板娘,哪个老板娘能容得下你这么好看的女司机啊?”

“没,不至于,我也理解她,不然不会忍这么久,我是在纳闷。”

“纳什么闷?”祁淇问道。

“纳闷我为什么要把温照卿的生活搅和得鸡飞狗跳。”

闻言,温从心叹息一声,双手交叉放在脑后,靠进沙发里,一脸严肃地盯着姜桃,说道:“没有人能把他的生活搅和得鸡飞狗跳,除非他自己愿意。”

祁淇点头:“是的,桃桃,又不是逼不得已,他要是不愿意,谁能难为他啊,他可是温照卿,又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

书房里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祁淇忽然开口问道:“听说你要去日本了?”

“嗯。”温从心坦然地点点头。

“去玩?”

“不是,去生活,我妈一个人太辛苦了,早晚我都要过去接管家里的公司。”

祁淇点点头,对姜桃尴尬地笑笑:“如果不好好工作就要回家继承财产的那种。”

温从心挑了挑嘴角,淡淡地一笑:“仇富吗?”

姜桃和祁淇不约而同地看向他,不约而同地点了下头。

姜桃起身走到温照卿的写字台前,坐进他的真皮办公椅里,双手托腮,盯着摆在桌面上的绿色花瓶和红玫瑰发呆。温照卿居然是个喜欢花的男人,要知道,他可不是普通的男人,他是个色盲。

这一点,让姜桃觉得有点迷人,并不是觉得温照卿浪漫,只是觉得,他的内心隐藏着对生活和未来的热情和期望,人生中的这些许瑕疵,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祁淇想回家了,看到姜桃是平安无事的,并且有人护着周全,她也没什么担心的了。

和温从心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让她很不自在,于是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朝着办公桌的方向,说道:“桃桃,我先回家了,你就老老实实在楼上待着,别去触廖友谊的霉头,等她自己琢磨明白就好了。你也别跟她硬碰硬,虽然你老板现在站在你这边,可她毕竟也是他朋友的妹妹,太僵了不好。”

姜桃乖巧地点头:“我知道,我又不傻,谁想跟她对着干。”

见祁淇要走,温从心起身相送。在楼梯间,祁淇突然顿住了脚步,回过身,仰头去看他,她脸颊依旧还有婴儿肥,从俯视的角度去看更加可爱了,圆圆的,像个包子。

温从心满眼疑惑,伸手按了按祁淇头顶的一绺碎发,低声问道:“有事儿?”

“没事儿,就是……”祁淇犹犹豫豫吞吞吐吐,“感觉有点对不起你……”

温从心撇嘴笑了笑:“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别多想,我没因为你怎么样,只是忽然不喜欢原来的自己而已,和别人没关系。”

祁淇抿了抿唇:”嗐,那就好,我还以为……”

“嗯,你以为的不对。”

“那,你……”

莫名其妙的,温从心就能从这支支吾吾的话语里分析明白祁淇的问题。他用手指挠了挠眉毛,说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幸好你当初没答应我什么,不然我肯定会让你伤心。”

祁淇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她已经很小心了,可温从心还是捕捉到了这一切。他没再说话,一路把她送出温宅,在门口与她挥手道别,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

温从心也说不明白,几个月以前的自己,为什么像个没见过女孩子的铁憨憨一样围着祁淇转,为了她不断地去改变自己。

就在上个月里的某一天,他醒过来,突然发现在自己没那么喜欢祁淇了。

要不是祁淇,他还没办法认清自己的渣男体质。

半夜两点多,温照卿才吃上冬至的饺子,他一个人在厨房里,端着一碗汤饺,对着冰箱上的便利贴慢条斯理地吃着。

便利贴上写着:【白桃,黄桃,各2斤,冰糖两包。】

这是老姜阿姨的字,歪歪扭扭的,和小孩子写的一样。

下面还有一行字,行云流水,秀丽美观:【姜桃,一个。】

这是姜桃的字。

家里很昏暗,只有厨房里的一盏小灯开着,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乱,想起晚上姜桃和廖友谊的争执,想到她们两个人指责着对方的种种,也想到自己竟然无条件地相信了姜桃。

刚刚廖海潮给他发来信息,说在廖友谊的内衣柜子里发现了属于温照卿的那块手表。

廖友谊当然不是喜欢这块表才拿走,她不过是想把这一切嫁祸给姜桃而已。

温照卿小口喝着汤,感叹人真不可貌相。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作响,他放下小碗,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随手接起来:“说。”

“温总,查明白了,车祸确实和姓林的有关,资料我们都送到警察那边。我们也找对方谈过了,他们再继续玩这种游戏,就把他们后面更大的黑幕送上去,我今天只是提了一两点,他们那边就有点慌了。我跟他们说,不是他们放我们一码,是温先生放他们一码。您放心,姜小姐以后肯定不会再有麻烦。”

“嗯,只要他们安分,我们不用把事情做绝。”

“知道的温先生,那您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晚安。”温照卿礼貌地挂断电话,喝完最后一口汤,把小碗放进洗碗池里,打开水龙头洗干净后放到一边,然后关灯,上楼睡觉。

温照卿给姜桃的四个弟弟妹妹换了幼儿园,这一次,直接换到离温宅最近的一所国际幼儿园。就姜桃那点工资,连一个小孩都供不起,更别说四个。

这让姜桃的压力巨大无比,好像她真的不明不白地被一个男人圈养了起来,每天除了开开车、扒扒葱和浇浇花,就无所事事了。

虽说这是姜桃梦寐以求的生活,可当它真实发生以后,这一切都让她变得格外不安,她知道自己正在陷入另外一笔深不见底的债务中。她也很害怕,他对自己的好会让自己变得越来越贪婪。

贪婪,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它是一切不幸的初始。

温照卿的鼻梁彻底好利索的那天,温从心踏上了去往东京的旅途。他在机场像个大人一样与温照卿拥抱道别,安慰着眼眶发红的叔叔。

温照卿一直没什么话说,也没交代什么,只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一个动作,就是拍拍他的肩,捏捏他的手臂。

可能在温照卿心里,这样单薄的少年是不该离开自己的庇护的,不过才一年的时间,当初那个捧着他脸颊亲个不停,还叫他爸爸的小孩突然就长大了。

温从心走之前对姜桃说:“其实叔叔是个内心特别柔软的人,是个会努力把这世间所有伤害都降到最低的人,宁愿自己多承受一些。所以,我希望你不要伤害叔叔,因为我这个温柔的叔叔,一定不会责备你,甚至不会与外人道你一句不好,只会一个人承受所有。”

姜桃不爱听这话,这不明显是护短的说辞吗?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怎么伤害他呢?于是她反问从心:“要是你叔伤害我呢?”

温从心说:“那算你倒霉。”

姜桃一脚把他的大行李箱踹进国际进站口,并狠狠对他翻了一个白眼,上回他骗自己一百万的时候她就感觉这孩子有点坏,她看人果然是不走眼的。

温从心的离开,让温照卿的情绪一度十分低落。姜桃几次想说要不自己还是搬出去吧,每次都因为看到他和小孩子闹成一团而放弃。

温照卿快被厚重的孤独淹没了,家里最爱闹腾他的人不在,他总是坐在温从心的房间里发呆。

因为廖友谊的事儿,温照卿最近都没怎么让廖海潮来自己这里串门,他的空闲时间变得多起来,经常泡在健身房里不出来,倒是练就了一副好身体。

他每每大汗淋漓地光着上身从健身房走出来,都会让姜桃好一阵面红耳赤。

最近温照卿的睡眠也不是很好,他总是熬夜看书,但从不晚起。

一天下午,他有些困倦,让姜桃拉着他去商场转一圈。

他前脚进入一家奢侈品店后,紧接着门口便立起礼宾柱,不再接待其他客人。

温照卿坐在沙发上,淡淡地看着展示在自己面前的当季新品,选了12件单品,全是姜桃点的头。既然是姜桃点头,那必然是按着姜桃的喜好,于他平日的装扮多少有些出入。

好在温照卿都接受了。

从门店出来时,路过橱窗,因为姜桃多看了几眼里面的女款白色单肩包,温照卿便转身回去,把这个包也买了。

姜桃抱着包包的手都有点发颤,她面色绯红,小声说道:“我也没说喜欢这个……”

他垂眸温柔地微微一笑:“你不用说,我看得到。”

姜桃为他挑选的那些单品被送上车,她自己也背上了那个白色的小包,因为很白,也很贵重,她连摸都小心翼翼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商场里,路过一个又一个精美的橱窗。姜桃向他身边靠近,有些傲娇地说道:“你不要以为给我买一条手链、一个包,我就会做你的女朋友,我可不是那么轻浮的人,这么便宜,怎么能作为定情信物呢?”

“嗯,我没这么以为。”温照卿双手插进口袋,神情舒适惬意,丝毫不在意英俊的自己走在路上会引来多少人的瞩目,“我以为,像你这种财迷,怎么也要买一栋别墅才能被打动。”

“还要有一百万现金。”姜桃补充道。

温照卿笑笑,在商场柔和的灯光下,整个人都熠熠生辉:“嗯,一百万也不算多,还可以再加一辆宝马七系。”

“宝马我喜欢黑色的。”姜桃继续补充。

一来二去,要得越来越多,要到最后,就差让他买艘宇宙飞船了。

姜桃在一家专门卖法式甜品的店前停下,她指着琳琅满目的玻璃展柜对温照卿说:“先生你看,这些甜点多好看,像艺术品一样。”

温照卿的手机突然响起来,他一边低头看号码,一边大方地对她说:“买,挑喜欢的买,都喜欢都话,都买。”说完,他转过身去接电话。

姜桃手里攥着的是温照卿的卡,这一柜台的东西,与他而言都不值几个钱,可在姜桃看来,这可真是奢侈。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上一个公司上班的那段时间,因为太饿了,又没钱吃饭,只能厚着脸皮蹭男同事的。她也不是听不到别人的闲言碎语,也不是不懂那些恶言相向,只是生活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了,脸皮就显得没那么重要。

她正挑选着,后面走过来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人说道:“这家店有款无花果做的甜点很好吃,我每次路过都要买,G市就这一家,每天限量几个,晚一点来就没有了,就是有点小贵。你等我一下,我要买一点。”

这声音,似曾相识。

“你好,我要这个……”

姜桃下意识看过去,恰好对方也看了过来。

姜桃愣了一下,对方也愣了一下。她还来不及做任何表情,对方就已经先一步阴阳怪气地攻击起来:“姜桃?还真是你啊,我听我老公说你现在傍上个有钱的男人,没想到还真是,一两百块钱的甜点也买得起了,长得漂亮是好啊。”

姜桃直起背,面无表情地盯了她两秒,礼貌地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挺眼熟的,你老公……是哪位?”

对面的女人有些尴尬。

“哦,我想起来了,”姜桃故作顿悟,“你是大学时候追赵星译追得满城风雨的那个女生吧?你居然还记得我,看来我还没怎么变样子。你倒是变化挺大的,我差点没认出来。”

顿了顿,姜桃温婉地笑了笑:“原来你结婚了,看来婚姻挺熬人的。对了,你老公认识我?”

这不就说自己变老了吗?女孩子当场便黑下脸,盛气凌人道:“我老公就是赵星译!”

姜桃一脸的不可思议:“可是前不久学长还跟我说他是单身的呀?幸好我没上当。”

“什么叫你没上当?你的意思是你还打算和别人的老公在一起?”另外一个女孩开始帮着朋友攻击姜桃。

姜桃无辜地眨眨眼:“那怎么可能,我可不是学姐你,专门挑着别人的男朋友下手,我这人心气高,别人用过的,我都当垃圾看,嫌脏。”

“你是想挑事儿吧?”那位友人的嗓门忽然提高,冲着姜桃叫嚣起来,“说话注意点,早就听过你在学校里倒贴人家老公的事儿,现在不也是抢别人老公,给别人当小三,不要脸还这么理直气壮?”

这音量有点高,引起了站在不远处打电话的温照卿的注意,他顺着声音看过来,就看到身材小小的姜桃站在两个身高一米七左右的女孩子面前,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倔强地看着对方。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塞进口袋,疑惑地走过来。

“算了,别搭理她。”赵星译的太太拉住自己的朋友,颐指气使地说道,“姜桃,我奉劝你一句……”

“奉劝什么?”温照卿清冽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她的话。

他身材高大,面容清隽,不悦已然毫无遮掩地溢于眉宇间。他插着口袋站在姜桃身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对面的女孩子,冷声道:“你以什么资格和立场对她说奉劝两个字?”

两个女孩瞬间脸红,一时间被温照卿的气势压得不知作何回答。

赵星译的太太深吸一口气,说道:“你一个大男人对我们这样讲话不合适吧?”

温照卿并没有回应她的挑衅,他将手臂搭在姜桃的肩膀上,默默地把姜桃揽进怀里,沉声道:“你们可以对姜桃的人生指指点点,但是指点,就不必了,你们不配。”

他扭过姜桃的肩膀,让她面向甜点展柜,用与别人说话大相径庭的温柔语气询问道:“选到喜欢的了吗?”

姜桃像个小孩子一样,把两只小手撑在玻璃柜上,最后看了一圈,说道:“算了,不想吃了。”

她话音才落,赵星译的太太就在后面说:“我要无花果那款,两个。”

见姜桃和温照卿没有离开,店员礼貌地向他们询问:“您好,请问咱们是不需要点单了吗?”

姜桃刚要转身,温照卿便掏出手机放在柜台上,礼貌地微笑道:“需要,现在店里所有的甜点,我都要了,全部打包。”

姜桃惊讶地抬起头,有钱人竟然是这样欺负人的?

刚刚送进车里一波奢侈品袋子,这会儿又要把后备厢腾出来放甜品,稍有不慎就会撞变形。

姜桃一边认真地听着帮忙送甜品到停车场的店员交代这么多蛋糕回家怎么保存,一边琢磨着这么多甜点吃下去得多腻啊。

啊,人生真奇妙,原来吃个馒头都觉得奢侈的姜桃,竟然也会有担心吃太多奶油蛋糕会腻歪的一天。

两人上了车,姜桃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温照卿,问道:“接下来去哪里?”

“绮云山。”

姜桃的脸颊突然变得很烫,她已经知道自己曾经在绮云山上对温照卿做过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了,所以她觉得他别有目的。

“我只是想去看看风景吹吹风,如果你觉得不自在的话,可以回家。”

他都这么说了,她若是不愿意去,那岂不是自作多情了。

半个小时的车程,还没到下班时间,路上并不塞车,他们一路向上,来到山顶的一片住宅区。

这个时间只能开车来这里,如果想要在景区里穿行,需要等晚上八点以后。

“你怎么不住这里啊?”下车后,姜桃指着一群山顶别墅问道。

温照卿回头看了一眼:“家里倒是有一套房子在这边,从心不喜欢这里,他小时候非说打雷会被劈到。”

姜桃半信半疑:“真的假的?现在呢?卖了吗?”

“没卖。”

“租出去了?”

温照卿低笑两声:“谁租?”

她想也是,谁会租这么贵的房子,租一年可能都够在山下买一套了。

“我租。”姜桃笑着回答,“我先看看房,要是条件不错的话,一个月给你六百块,要是条件不好的话,一个月给你五百。”

温照卿啼笑皆非:“你这房子租的,差一点就让我倒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