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夜晚,注定不能好好睡一觉,姜桃很难熬,温照卿也很难熬。

天色渐亮的时候,温照卿决定再尝试一下。他给姜桃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她对面,平静地问道:“你知道对方开口跟我要多少钱吗?至少应该让我知道这笔损失的真正原因。”

“多少钱?”姜桃终于愿意抬眼皮了,却只是关心钱,不等温照卿回答,她便话锋一转,“不管多少钱,都不要给,他要告我,就告吧,判刑就判吧,等我出来,我一定弄死他。”

温照卿挑了下眉头,深吸一口气,不知道是什么事会让只会软绵绵哭唧唧的姜桃变成这样的。

“他……侵犯了你?”温照卿不想提出这个猜测,可又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事会让一个女孩子这么恨。

果然,姜桃的睫毛微微颤抖起来。温照卿愤怒起身,骂了一句,一脚踢在沙发上,他用力地抓了抓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短发,瞬间变成了一个比姜桃还要不正常的人。

姜桃仰起头看他,眉心轻轻拧着,似有无尽的忧愁和委屈。

温照卿只是不经意地回眸和她对视了一眼,怒火就变得更加不可理喻了。

书房门的门把手突然转动,温妈妈端着两杯牛奶走进来,看着儿子狼狈的发型,有点心疼,他向来都是一丝不苟的孩子呀。

她放下牛奶,小声问了一句:“你们到底怎么了呀?”

可是没人回答,温妈妈又不太敢惹这个节骨眼上的温照卿,只能拿着托盘离开书房,关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天大的事不得吃饱睡好才能解决吗?熬着有什么用?”

温照卿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在思考该如何做。

最后,他把写字台上的热牛奶放到还未动过的温水旁边,目光坚定地看着姜桃,说道:“我们报案,你告诉警察他是怎么欺负你的,律师会告诉我们怎么举证,到时候……”

“他侵犯的不是我。”姜桃低垂着眉眼,盯着那杯牛奶说,“我不需要警察,也不需要律师,也不想让任何我以外的人知道这件事,我只想……”她沉默了一瞬,目光变得狠戾,“让他去死。”

这回温照卿更蒙了,他揣摩着姜桃的话——侵犯的不是她。

这不是完全的否定,至少“侵犯”这两个字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只是被侵犯的对象不是她。

按姜桃这种胆小怕事的性格,可能就算对方侵犯的是她,她也不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那还有什么让她觉得比她自己被侵犯更加可恨呢?

那个老男人不是个小人物,他和姜桃不应该有任何交集,唯一有交集的是,他是姜桃的弟弟妹妹们就读的幼儿园的股东之一。

按另外一种常规想法,以这个老男人的资产和阶层,他也不会和这种普通的连锁幼儿园有什么交集的,就算投资,也会投资一些高端幼儿园。

温照卿眉头猛地一蹙,冷声问道:“是你妹妹?”

姜桃很意外,怔怔地看着他,不回答。

“那个畜生有钱有地位,你发声都不见得有用。你沉默,只会被欺压,你不拿出证据去告他,你就要赔偿给他一大笔钱,或者蹲监狱。”

“你不也说了吗,我发声也不见有用,我自己也知道,像我们家这种小人物,对他来说不过是蝼蚁,我这种小人物说的话又有谁会信呢?我只有一张嘴,可是他有钱,很多很多钱,能买通无数张嘴。”姜桃苦涩地笑了笑,眼底渐渐起了雾气,“或者你觉得媒体可以帮我,可我不需要这种帮助,我不需要全世界的人见证我妹妹被人猥亵。我不希望等她长大以后,被人指着鼻子说,这个女孩子被人猥亵过,我们不需要这种看热闹一样的同情,也不愿意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姜桃很冷静地说出这些话,不带丝毫的抱怨,仿佛早已看透了自己低微的出身无法向复杂的命运抗衡,就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小草,除了随着狂风摇摆,就只剩在风中等待死亡。

“先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今天我放过他,只会让他有更多的机会去伤害无辜的小朋友,我说出事实,救的不仅仅是自己妹妹,还有无数父母的心头宝贝。”姜桃忽然惭愧地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那样道德高尚的人,我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想救别人,也没有能力救别人,我只想也只能救自己的家人。只是为了这一个小小的家,我就已经拼尽全力,你不是我,你没经历过我的苦难,所以你也没必要劝我向善。”

温照卿眉头紧蹙,若有所思地盯了她半晌。他正要开口说话,姜桃又一次抢在他前面开口:“你别问我,我去杀人,我弟妹该怎么办,可能没有我,他们会生活得更好。他们四个长得好看,身体健康,大把有钱人家想领养,他们会忘记过去,开始新的生活,永远没人知道他们小时候都经历过什么,她自己也不会记得,这很好。”

“那你自己的人生呢?”温照卿问道。

“如果我的人生注定是这样子,那就不要了吧。”姜桃回答。

这小姑娘看起来软绵绵的,怎么能如此倔强?

温照卿有些抓狂了,他发誓,这辈子的所有耐心都被姜桃消耗了。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个急躁的人,现在想想,其实是他的人生太过一帆风顺,除了姜桃,根本没什么人和事会令他急躁。

他抓乱了头发又快速抚平,直接坐在姜桃面前的茶几上,以绝对的气势压迫于她的眼前,他深呼吸,尽可能保持自己最后的理智和冷静,目光紧锁在她的倔强的小脸上,一字一顿地反问道:“在你眼里,我是一个道德很高尚的男人吗?”

姜桃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觉得我会是为了保护无辜儿童,而不惜大把花钱,势必要打倒那些有背景的人渣的勇士吗?”

“先……”

温照卿抬了抬手掌,示意姜桃把嘴闭上:“我告诉你姜桃,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好人,我知道的肮脏龌龊的事情多到你无法想象。我不是什么超级英雄,我也只愿意救自己,不愿意救别人,但今天是个例外。”

他顿了顿,说道:“我选择救你。”

姜桃的呼吸微微停滞,生怕错过他接下来的话里的半个标点符号,甚至连呼吸的节拍都怕听错了。

“我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你知道什么是根本吗?”温照卿的语气变得低沉压抑,还带着微微的肃杀,“不是让你跟他同归于尽,而是让他一个人承担后果,让他身败名裂,蹲进大牢,让你不再害怕遭人迫害威胁,让你知道就算这个世界对很多普通人来说没有公平可言,但是只要我温照卿在一天,姜桃就不是可任人搓圆捏扁的蝼蚁,在我这里,你能得到这个世界的公平。”

他握着姜桃的手掌,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沉声道:“相信我,我会保护你,还有你的家人,不仅仅是今天一个下午。只要我活着,这份保护,就永远生效。你只要对警察说出实情,指控对方,剩下的都交给我。”

“先生……”

“嗯,还有,不要担心对方是个有钱人,有钱人又怎么样,我们也不差,如果需要钱才能为你换来你想要的正义和安心,那事情就变得再简单不过了。”

“可是我还不起你的人情……”这是姜桃的真心话,不含半点虚伪。她也不是个完全没有良心的人,小恩小惠她已经感激不已,大恩大德,她没什么能回报的。

“是的。”温照卿很淡定地撇了撇嘴,“可你是姜桃,只要撒撒娇,没有什么还不起的,不是吗?”

姜桃原本眼泪汪汪,被他这话说得有点尴尬,本是她平时最擅长的事,却突然变得很陌生,仿佛一个下午她就忘记了该如何撒娇,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通过撒娇占尽了无数小便宜。

姜桃最终在书房的沙发里睡着了,温照卿拿来一条薄薄的毯子,脱掉她的小皮鞋,盯着她洁白的船袜上那几颗可怜巴巴的毛球看了半晌,最后用毯子给她盖好。

他拿着手机走出书房,开始一通又一通电话拨出去。

中午,姜桃还在睡着,赵星译却突然到访。

温照卿没想到赵星译能找到温家来,并不是很想给他开门,于是就真的没给他开,两人隔着镂空铁门交谈。

说来也巧,赵星译的公司接下了那个老男人的离婚官司,如果不出意外,以后他都榜上那棵大树了。可惜,温照卿要把那棵大树连根拔起。

“姜桃电话把我拉黑了,我有重要的事跟她说。”

温照卿从口袋里掏出姜桃的手机,在赵星译的面前晃了晃:“我拉的,有什么事跟我说。”

“温先生,虽然您是姜桃的老板,可也无权过问她的隐私。”

温照卿靠在铁门上,冷笑道:“你怎么知道只是老板,我当她老公需要特地通知你吗?”

赵星译不想惹怒眼前这个男人,他咬了咬牙,从容地笑了笑:“如果您愿意通知我的话,我肯定是会恭喜的。”

“说吧,你找姜桃什么事,是想再替那个畜生敲我们一笔,还是想劝姜桃不要指控他猪狗不如令人发指的行径?别跟我绕弯,直接点,我的时间你浪费不起。”

“我只是代理了对方的离婚官司而已,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是出于朋友来告诉姜桃……”

“朋友?那你说吧。”

“看来姜桃对温先生来说,也不仅仅是普通的员工,那我就直说了。事已至此,如果能花一点钱平息这件事,就算了,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对方背后是一张床都要上千万的林氏集团,对方碾死她如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公平可言,这个道理,她在大学的时候就懂得。”

温照卿沉默了两秒,挑眉问道:“这是你作为律师,给她的一点建议,是吗?”

“是的。”

温照卿撇撇嘴,不屑地笑了笑:“我以为既然是朋友,你会想帮她伸张正义。”

“穷人怎么伸张正义?温先生,你是有权有势的人,你应该懂我的话,这才是救赎姜桃的办法。”

“救赎?”温照卿很意外赵星译会用这个词,他双手插进口袋,若有所思道,“谢谢你对我们姜桃的关心以及友好的提示,我理解你,作为和姜桃一样的普通人,一定觉得自己活得如同蝼蚁,举步维艰,所以姜桃也会同你一样。你很贴心,我为她有你这样贴心的朋友感到欣慰,你的话,我会传达,再会,赵律师。”

“温先生!”赵星译叫住了已经转身的温照卿,谨慎道,“如果你不能全力以赴支持她,而只是口头上的,那请你放过她,不然她会输得很惨。”

温照卿侧身看向门外的男人,礼貌地微微一笑:“有句话说得好,你不知道别人遭受的苦,凭什么劝人大度。你并不知道姜桃经历过什么,为什么要让她这个受害人低头认错息事宁人?”

“不管她曾经经历过什么,都已经过去了,人生还那么长,后面好过一点不好吗?”

温照卿没有继续跟赵星译探讨姜桃都后半生会不会好过这个话题,他相信赵星译不是在给那个姓林的畜生当说客,以赵星译的眼界和能力,也许唯一能做的就是劝姜桃放弃维权。

或者说,温照卿一直误会了赵星译,其实赵星译对姜桃没什么感情,就算有,也不值得一提,因为如果赵星译真的爱姜桃,那么以其律师的身份,就算殊死一搏,也要为姜桃讨一个公道。

赵星译有他自己对人生的抉择,趋利避害,得过且过,只为后半生能好过一些。

温照卿抿了抿唇,问了赵星译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赵律师觉得,一千万一张的床,很贵吗?”

这个问题,赵星译也没有回答,他的答案是肯定的,但他知道,在温照卿眼里,林氏也没什么了不起。

姜桃一直睡到黄昏才醒过来,正好老姜阿姨做好了饭,四个小家伙,还有温照卿的父母亲,都围在桌子旁。

温照卿的父母算难得的好人,家里司机的孩子也能上桌吃饭,对孩子们也很友好,就是这个辈分有点乱,小朋友叫他们爷爷奶奶,事实上,小朋友应该跟姜桃一样叫叔叔阿姨。

温照卿歪着身体靠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下巴的胡楂冒了出来,看起来辛苦至极。

姜桃来到餐桌旁,跟温照卿的父母打招呼,跟他们赔礼道歉,说自己马上就把孩子带走。

温妈妈放下筷子,看了眼自己的老公,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那个,照卿不是说你最近有点麻烦吗,哪有时间带小孩子,就放在这里好了,我跟姜阿姨一起带呗。这几个小孩好带得很,也不吵也不闹,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很乖巧,嘴巴也甜,没关系的,你就先处理自己的事情。”

“阿姨……”温妈妈可是打过姜桃耳光的,这突如其来的转变,着实让姜桃摸不透。

温妈妈挽了下耳边的碎发,尴尬地笑笑:“虽然这个孩子不是你生的,但是……”

温爸爸在桌子下面踢了她一脚,温妈妈立刻闭上嘴。

“小姜。”温爸爸清了清嗓子,手肘驾在桌子上,语气温和道,“坐下吃口,你也一天没吃饭了。”

姜桃拉开椅子坐下,却没有半点胃口。

“你阿姨呢,是个急脾气,有时候说话做事啊,总是毛毛糙糙的。别看她年纪不小了,也当了奶奶,但是这么多年在家里被宠坏了,她要是有什么过分的地方,你不要跟她计较,对她宽容一点,她老了,老人总是很多问题的。”

姜桃连忙摆手:“叔叔,别这么说,是我给家里添麻烦了。你们能宽容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哪有需要我宽容阿姨的说法,再说我是孩子,阿姨是长辈,长辈对我们年轻人的提点都是善意的,我不会那么不懂事的。”

她说得煞有介事,好像温妈妈当时给她那个耳光,真的是为了提点她一样。

姜桃被老姜阿姨强行按着喝了一碗粥,顺便把二宝三宝的剩饭给吃了。

她找不到自己的手机,便来到温照卿身边,看到他的胳膊后面压着两部手机,一部是他的,另一部是自己的。

她想抽出来,可才轻轻一动,就惊醒了温照卿。

温照卿本能地按住了她的手腕,猩红困倦的双眼警觉地瞪着眼前人,整个人都是紧绷的,发觉是姜桃后,才渐渐缓和下来。

他松开姜桃的手腕,搓了搓脸,让自己精神一点,抬起手腕看了眼腕表,活动了一下脖颈,问道:“你吃东西了吗?”

“吃了,你吃了吗?”

温照卿温和地笑笑:“我不饿,晚上回来再吃。”

他起身跟家里人交代两句,便让姜桃把车开来,准备带她去警局。

这是难得的一个好天气,紫橙相间的晚霞宛如铺洒在城市上空的水彩。

温照卿一直闭着眼睛靠在后座里,能感觉到车速很慢,每次睁开眼睛,他都看到有车超了过去,他知道姜桃还是有一些不情愿,不情愿将自己妹妹的事搞得满城风雨。

“一直往前开,不要怕,有我在,你怕什么?”

难得车载音响没有开启,在这安静狭小的空间里,姜桃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姜桃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道:“你又不会一直在。”

“我为什么不会一直在?”

“你为什么要一直在呢?”

温照卿从前方的后视镜里看着姜桃的眼睛,满眼平静地说:“因为喜欢看你哭唧唧地耍赖,喜欢听你谎话连篇,喜欢看你犯蠢和耍鬼机灵,喜欢被你气得头昏脑涨,并且想一直看你耍赖皮,听你谎话连篇,看你犯蠢和耍机灵,还有,我不打算自然死亡,我想要被你气死,行吗?”

姜桃皱着眉头缩了缩脖子,原来自己在他心里是这么糟糕:“这个糟糕的理由,怎么可……”

“那就是因为我喜欢你。”温照卿语速极快地打断了她,继续平和地说,“喜欢你,爱你,就不会离开你,也不想离开你,这样可以吗?”

姜桃好半天都没吭一声,她直勾勾地看着前方,绿灯已经亮起,后面的车不断按喇叭,她却依旧如被时间定格了一般,呆坐在方向盘前。

她又不是傻,多多少少也能感觉到那么一点,可还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

她刚回过神启动汽车,红灯就亮起来了,不得已,又一脚刹车停了下来。

“我觉得……一份长久稳定的爱情,是需要门当户对的。”

“嗯,所以呢?”

姜桃眨眨眼,继续说道:“而且,你现在应该对另一个女孩负责任,而不是跟我纠缠。虽然我很卑微,但是,我也不愿意成为谁对玩物。如果我愿意的话,可能我早就不会过得这么惨了,我的确很喜欢钱,也经常走投无路,可是每一次我都能咬牙挺过来,你说我烂骨气也好,说我倔脾气也罢,反正我穷得只剩这最后一点点底线……”

“废话连篇。”温照卿皱眉打断。

姜桃抿了抿唇,低声道:“对不起,让你生气了,是我不识好歹。”

“我再说一次,我跟廖友谊没有任何男女之间的关系,我对她负什么责?她又不是我生的。倒是你,是不是该对我负责?”

姜桃被他说得一头雾水:“啥?”她转过身,一脸不可思议地趴在椅背上看着温照卿,努力回忆着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无心的承诺,可是大脑一片空白,“负什么责?为什么负责?我喝醉的时候,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冷冰冰地回应:“不该说的倒是没说多少,不该做的你都做了。”

姜桃吓得说不出话,她缩了缩脖子,像往常一样准备逃避,却被他一把扣住了后脑勺,霸道地吻了上去。

这个姿势很别扭,可这个吻,倒有几分熟悉。

姜桃脑子里忽然有个可耻的画面一闪而过,好似曾经的梦境,早已被时间给忘却,却突然在这时被一阵“咚咚”声惊醒,是身着制服的交警正在敲车窗。

温照卿松开姜桃。她快速抹了一把嘴角,脸色绯红地哆嗦着放下车窗:“你,你好……”

被交警训斥了一顿,姜桃逃也似的驾车离开。

温照卿又变回那副困倦的样子,靠在后座里闭上眼睛。

吻上去那一刻,姜桃是很震惊的,可吻到一半,姜桃更加震惊,这就说明,她想起了什么。

他淡漠地说道:“你梦到过一些和我有关的事情,是吗?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根本不是梦?”

姜桃死死地握着方向盘,不停地从后视镜里偷瞄温照卿。

“我妈为什么会打你,你怀疑过吗?”

“不是……那我那个梦里面……没有你妈啊,也……”

“你的梦里是没有,我的电脑里有,她不小心看到了我的车载录像。”

姜桃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难怪她觉得温照卿总是奇奇怪怪,反复无常,一下子对她好得不得了,一下子恨她恨到直咬牙。他的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原罪竟然在她身上。

“真,真的吗?”

“靠边停车。”

他叫停了姜桃,等她在路边停好车后,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将“铁证”递到姜桃的手里。

姜桃看完,人都傻了,她飞快地点了删除,就听他在身后说:“我有备份。”

这比杀人还令她忐忑不安,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安慰温照卿,还是该安慰自己,这画面上清清楚楚,是她在占温照卿的便宜,人家五次三番地拒绝都按不住她疯子一样往上扑。

姜桃偷偷地瞄向温照卿,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负责?给你当情人?”

“情人?”温照卿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如果他是可以接受情人这种东西存在的话,恐怕他心里也不会有姜桃的位置。

他抬起手掌,揉了揉姜桃的脑袋,声音低沉道:“我希望你可以相信我,相信我不是为了给世界主持正义,而只是为你一个人撑腰。”

面对警察,姜桃不再回避任何问题,由于举证困难,这一切都不会太过顺利。

时间一天天过去,对方变得越来越紧张,对方律师屡屡出现在温宅,都没有机会见上姜桃一面。

姜桃的电话一直放在温照卿的口袋里,除了祁淇,他不许任何人与姜桃联系。

温照卿见姜桃整天没精打采的,便带着她出去散心,他觉得女孩子只要买买买,总会心情好一些的。

路过一家奢侈品店时,姜桃突然抬了一下头,然后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我想吃雪糕。”她伸手要自己的手机。

温照卿却掏出了自己的电话,把付款码页面找出来,然后放到她的手心里。

姜桃犹豫了一下,拿起他的手机就往回走,他们刚刚路过了一家卖进口雪糕和饮料的店面,还有几个排队的人。

温照卿转身进了这家让姜桃翻白眼的品牌店,看了一圈,指了指柜台里的一条精致的皮质手链说:“这个,帮我包起来。”

柜员帮他拿出那条项链,顺便还推销了一下情侣款的男士手链。温照卿原本不戴这东西的,想到是和姜桃一起戴,还有点期待,于是一起买了下来。

“先生,您注册过会员吗?现在超过积分三万就可以赠送一支咱们品牌定制的小苍兰香氛手乳,给女朋友放在包包里也是很精致可爱的。您今天的消费是二万九千八,如果您之前有会员的话,可以一起使用呢。”

温照卿刚想拒绝,忽然想起来一些东西。他从容地笑笑,说道:“我不是,但我女朋友是,你可以查一下,她在这里给我买过两次钻石袖扣。”

“好的,报一下您女朋友的号码,我帮您查一下。”

温照卿迟疑了一瞬,报出廖友谊的手机号,这还真是挺考验记忆力的一件事。

柜员在查看一番后,说道:“是的,您女朋友在我们这里买过一副钻石袖扣”

“两副,同样的东西,她买了两次。”

“我这边……看到的是一次,另一副可能是在国外买的,因为那个袖扣,整个中国只有我们店有一副。”

温照卿有些遗憾地笑了笑:“没关系,结账吧,今天的消费不需要积分了。”

他提着小礼袋走出去,看到姜桃正在背对着自己,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舀冰激凌。

“给我吃一口。”温照卿说道。

姜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扭头把冰激凌藏了起来。

“你还护食?这冰激凌不是我出钱买的吗?”

姜桃没搭理他,吃得很专心。

温照卿很有耐心,虽然下午两点钟的太阳有些凶残,可他还是毫无怨言地陪她在烈日下吃完了整个冰激凌。

准备去扔冰激凌的外盒时,姜桃不经意间看见了他手里提的袋子,她没多想,一个有钱人上街买点东西有什么值得琢磨的。等她扔完东西回来,准备继续走路的时候,温照卿递到姜桃的面前,说道:“送你的。”

姜桃看看袋子,又看看温照卿,摇了摇头:“我不要。”

温照卿从休闲裤的口袋里拿出自己的那一条,当着她的面慢悠悠地戴上:“是和我一样的手链,你不考虑一下吗?”

姜桃抿了抿唇,把小礼袋接了过来,当街开拆,给自己戴上,她伸出手腕,和他的手腕放在一起比量着,不料下一秒,小小的拳头被他握进了掌心。

这还是姜桃第一次和男孩子牵着手逛街,怎么说呢,挺热的吧。

天气很热,心里面也是。

那个伤害了小宝的老男人一日没有得到制裁,姜桃就一日无法安心,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时而会变得满眼肃杀。这让温照卿感到很害怕,不是怕姜桃会伤害自己,只怕姜桃一念之间又觉得杀了他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方法。

双方的每一次沟通,都是由律师出面,就是这其中的某一天,温照卿一个人离开温家,没有带上姜桃,也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去向,再回来时,他告诉姜桃,她要的结果很快就到来。

家里面出出入入的人越来越多,有律师,有记者,有警察,但是没有一个把姜桃叫过来谈话,一时间,姜桃竟然成了局外人。她总是趴在厨房的门口,小声和老姜阿姨嘀咕着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她生怕听到有人说“姜桃小姐”“姜桃小姐的妹妹”,尽管有温照卿在撑腰,她还是不想成为众人讨论的对象,更不想让众人讨论小宝,哪怕她知道更多的讨论是善意,她也不愿意。

时间一晃而过,秋意也渐渐散去,冬日的冷风像小偷一样,不知不觉地翻进千家万户的窗里。

姜桃感冒了,尽管她现在已经搬进了温照卿的家里,混到了一个不错的大房间,带着四个小家伙起住,有床有空调,可还是没能逃过每年冬天都要大病一场的命运。

她擤着鼻涕去开门,温从心站在门外气喘呼呼地拍着胸口,激动得语无伦次。

“祁淇答应嫁给你了?”姜桃鼻音浓重地问道。

那是不可能的,温从心去日本的机票都买好了,以后可能会娶个日本老婆。他大手一挥,平复了一下呼吸,说道:“姓林的完了!”

姜桃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怎么完的?我还没上过法庭……”

“今天早上八点,他被警察从家里带走,好多记者都拍到了,晚上等着看新闻吧。你不用出庭,我爸已经把他锤死了,搞到了他成立儿童色情俱乐部的证据!”

姜桃原本不通气的鼻子瞬间就畅通了。

苍天有眼!

这是姜桃此时此刻唯一想说的一句话。

她觉得自己的快乐又回来了,然而仅仅是她自己觉得。

晚餐的时候,温照卿心情愉悦、步履从容地从外面回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上衣,头发没有像往日一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轻松惬意地自然垂放,看起来干净清爽,说是从心的同龄人也不为过。

姜桃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见到他的一瞬间,没忍住咳嗽两声。她感激不尽,又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显得不那么肉麻,这份大恩大德,她姜桃这辈子可能都没什么本事能报答,除了以身相许,她这个人多少还能值点钱。

温照卿张开手臂,向姜桃讨要一个胜利的拥抱。

姜桃害羞地跑过来,一巴掌拍掉他的两个手臂,鼻音浓重地傻笑两声:“你干吗呀,你这样别人会误会的……”

温照卿无所畏惧地挑了下眉头,他像一个胜利的骑士,终于攻下囚禁公主的城堡,脸上洋溢着胜利的自豪:“误会?谁会误会?”他抬起眼皮瞟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从心,还有蹲在地上撕桔梗的老姜阿姨。

从心马上把头扭到一边去,阿姨也默默地转了个身,背对他们二人。

姜桃可不好意回头看他们,悄悄地说道:“你小一点声!”

温照卿笑了笑,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她软绵绵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轻声说道:“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的。”

“废话真多。”

晚上,姜桃躺在**刷手机,G市富豪林某某参与地下恋童组织的新闻铺天盖地,全国人民都义愤填膺地在网络上讨伐这些畜生,而这些新闻背后,牵扯出来的利益集团也大得可怕。

从温照卿迅速把父母送出国这件事就可以看得出,其实这事儿对他自己的影响是很大的。

姜桃很穷酸,不懂富豪之间的利益纠葛,可她还是能想象到温照卿会为此得罪多少人,那个姓林的,算一算还是廖海潮的表亲。

廖海潮一向放纵惯了,跟温照卿亲如兄弟,完全没把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亲放在眼里,还是站在温照卿这一边。倒是廖友谊,替廖家父母来当了几次说客。

廖友谊从哥哥那里得知温照卿做这些事全是为了姜桃,对姜桃冷漠了很长一段时间,虽然见了面还是很热情地喊她桃桃,但也只是浮于表面的热情,私下里再也没理过她。

好在姜桃也不是很想搭理廖友谊,其实她连浮于表面的热情都懒得给。

姜桃讨厌廖友谊,讨厌得无比清晰,不过更清晰的是,对廖友谊的讨厌,与温照卿居然全无关系,不掺杂丝毫嫉妒,仅仅是因为她会帮着那些畜生来请温照卿高抬贵手。

小宝趴在姜桃的肩膀上,看着屏幕上的新闻不断地滑动,伸出小小的手指头,指着屏幕说:“爷爷?”

姜桃淡淡地“嗯”了一声:“你别再把蚯蚓往我老板房间里送了啊,我失业咱们就要流浪街头了。”

小宝捂着嘴巴笑了两声,翻身滚去哥哥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