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桥南将手机扔到一边,看着桌子上的文件夹。他亲笔写就的档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嘲讽着他。
他端起杯子喝咖啡,咖啡太烫洒了他一身。他连忙放下杯子找纸巾,却不小心碰倒了咖啡杯,咖啡几乎都倒在了文件上。他暗暗啐了声国骂,放弃衣服先擦文件。
擦着擦着,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盯着文件夹看了好一会儿,猛然站起身,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拿起那些文件走向角落。
那里是一台碎纸机。
他将文件夹打开,把文件一页一页放进去,看着透明箱里迅速诞生的细纸条,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遗憾,是难过,也是怅然。
林寂握着手机的手顿在半空,她渐渐用力,恨不得将手机捏碎。可惜她力气太小手机无动于衷,她恼羞成怒,扬起手就想把手机扔出去。但在最后一刻,她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收回手时,她顺势将身边的画稿扫了出去,顿时画稿纷纷扬扬散落下来。老金一下子来了兴致,追着一张缓慢落下的画稿,三下五除二将其撕碎,气吞山河。
连一条狗都知道表露感情,时桥南却只知道玩冷战。
林寂向来有一说一,喜欢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说清楚,她不喜欢猜更不善于猜,时桥南这样内敛的人根本就是她的克星。对方越发拒绝沟通,反而越发刺激了她的好胜心,她越是要挑战对方的底线,改掉他的毛病。
她火速换衣服出门,叫了出租车直奔莱恩医院。
谁知却被李曦挡在了门外,声称时桥南正在诊疗。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里面的病人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林寂有些按捺不住了,气冲冲地质问李曦:“时医生在里面治疗?不是故意不想见我吧?”
李曦满含歉意地对着林寂笑了笑:“是真的,你不要着急。”
林寂的怒气无处发泄,只好耐心地又等了五分钟。五分钟后,门仍然没有开,林寂二话不说地冲了进去。
时桥南果然在里面,他也的确在会见病人。病人躺在弗洛伊德躺椅上,正跟时桥南说话。时桥南的声音低沉磁性,像是被深情轻拢慢捻抹复挑出来的,分外温柔。
然而,这样温柔的嗓音,陪衬的是回望她时加倍的冷淡。
林寂一下子没了斗志。她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迫切地想要解释,又为何害怕他看自己时那冷淡的眼神。她站在门口,不肯走,也绝不进来。
时桥南本想无视她,然而心知肚明她在那里,他如芒在背。不得已,他低声告诉病人今天就到这里。
“你想说什么,说吧。”等办公室只剩下两人时,时桥南淡淡地开口。
他的眼睛里没了湖光潋滟,有的只是波澜不惊。林寂曾在无数个梦里见过这样的世界,那是人类最后的岁月,前尘化作烈酒入喉,西风携黄沙呛出浊泪点滴,道旁枯草连入漠漠落日,她裹紧自己走进曾经的山泽湖泊如今的浅塘干涸。
鼻头一酸,林寂迅速低下头,等把眼泪憋回去才再次抬起头:“时医生,如果你是因为我的漫画……”
“是这样吗?”时桥南打断她,没头没尾地问。
林寂自然懂他的意思,她点点头,又迅速摇摇头:“也不完全是这样,后来的事情跟我预想的不一样,故事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那你说是怎么回事?”时桥南轻笑一声,却带出看孩子狡辩的意味。
林寂没听出他的嘲讽,她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妄图求生:“一开始我的确是骗了你和言医生,那时候我说我见到白石也的确是假的,但后来我真的见到他了啊!我跟他一起生活过,他说他爱我,他要娶我的……直到……直到你说他是我的幻觉……”
“你的漫画里不是画得很清楚吗,就连后来的一切都是你虚构的,你很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只有我……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因为你虚构的病情自责、愧疚、难过、挣扎,甚至一夜一夜地失眠,生怕自己一步走错就追悔莫及,而你……”时桥南把林寂额前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用笑意压抑着情绪看着她,“一定获得了很多素材吧。你在我心头插了一把又一把刀子,你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俯视着我的难堪。我也是一个人,我有自己的过去和心结,这么多年来我过得也不好,我在所有人面前维持着形象,可我也不敢敞开心扉接纳一个新的人,更不敢把自己所有的心情交付出去,因为我怕再一次不了了之。而你,你知道你的成功与快乐是踏着我的尸体的吗?你向上走的每一步,都是踩着我坟墓的土,都是在重复我万箭穿心的时刻。午夜梦回之时,你不会因为愧疚而做噩梦吗?林寂,做一个善良的人,不是不做坏事就可以,你所走的每一步可能都不犯法,却可能在触犯另一个灵魂的圣坛。”
“对不起。”林寂受不了他强颜欢笑的样子,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时桥南笑着看着她,撇过头,实在不愿听这么苍白的歉意。
“你真的不用再为难自己,让我们记住彼此最好的样子吧。我会记得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尽量忘掉这些不愉快。而你,喜欢就去完成吧,不考虑我的因素,你的作品真的很棒。让我们好好说再见,以后天各一方,怀念也好,祭奠也罢,都不要在同一时间。”
不在同一时间,便不会因心跳频率相同而心有灵犀。
林寂拼命摇头:“时医生,不要!不要!你说过你要治好我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对不起,林寂,就当我失约吧。”
那一霎,世界都在褪色,林寂眨了眨眼,听到风声里带来白石的笑意:“看吧,他就是个骗子。”
林寂循声寻去,时桥南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办公室里别无他人。她余光瞥见一个影子,倏忽一下不见了。
林寂悻悻然走出时桥南的办公室,李曦正手足无措地等候着她。看到她,李曦立刻上前,面露担忧:“你们没事吧?我从来没见过时医生脸色这么臭,吓死我了。”
林寂摇摇头。他们已没有任何关系,又怎么会有事?
李曦道:“那就好,那就好。你赶紧去追吧,时医生要去义诊,刚刚下楼。”
林寂心里一动。是了,他还不知道真相,他只是误会了她,她向来相信只要把一切都解释清楚就不会有误会。这次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不会停下,她要一口气把事情说完。
这样想着,她就往楼下冲去。
一路上,她都在想,如果老天肯原谅她,一定会给她一次机会,让她追上时医生。
而命运果然是偏爱她的,当她追出来,正好看到时桥南从地下停车场开车出来,她二话不说就挡在了他前行的路上。
时桥南一个急刹车,坐在车里冷冷地看着她。
“时医生,我今天必须跟你解释清楚,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都必须听我说完……”林寂换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是在狡辩,但在你告诉我你是白石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他,我只是单纯地觉得你的声音和气质跟他很像。最初,我的确是抱着获得素材的想法来的,我动机不纯,欺骗了你和言医生,我很抱歉,我道歉。后来,在白石真的出现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欺骗过你……不,不是那时候,是从那次我亲了你,那时候你说我从来不肯打开自己的心,你说你一直在那里,你等我回去。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动,我一上车眼泪就掉了下来。有那么多人关心我,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觉得我的开朗和无所谓是因为我没有敞开内心,没有把真实的自己剖析给人看,你却一针见血地点破了。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都是我亲身经历的,我……”
“我赶时间。”时桥南淡淡地道。
说完,时桥南开着车碾过旁边的草地从林寂身边呼啸而去。
林寂看着那辆银色SUV渐渐远去,然后一个拐弯消失在视线里,突然感到一阵窒息,像是有人扼住了她的喉咙,迅疾而果断地掠夺着她的生命。
时桥南这一走,这天都没有再回来。林寂一动不动,其间几个医生和护士陆续来劝她,但都无济于事。她在原地站到日薄西山,站到月上柳梢头,站到林树踏着月光走到她身边。
“走吧。”林树道。
时桥南给他打了电话,大概说了事情的始末。他心头五味杂陈,他之前就觉得有什么不对,果然好的不灵坏的灵。他一早就该知道会出问题的,他太相信林寂,也太相信时桥南的专业水平,却忽视了两个人之间的悖论。
按理说,他应该骂林寂,可等真的见到林寂,他却真的骂不出口。不管这个人是好是坏,她都是他的妹妹,这一个称谓让他可以在任何时候放下任何立场挡在她面前。
见林寂无动于衷,他揽过她,带她离开。
“我要跟时医生解释。”林寂说。
“以后还有机会。”林树昧着良心安抚。他知道今天的事情除非时桥南自己想通,否则解释再多都无济于事。
林寂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任由林树带走。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望了望。
时桥南的办公室并没有开灯,亮如白昼的医院里,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一处却最黑暗,俨然全世界的狂欢中,你独自潦倒街头,分外难受。她一转头,就在林树怀里落下泪来。
林寂又开始失眠了。
她每天顶多在凌晨五点钟睡两个小时,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她说,既然时桥南相信漫画里的故事,那么她就画给他看,把真正的故事画出来。可是由于缺少睡眠,她思维迟钝,故事讲得也是乱七八糟,离题万里。
她每天吃得很少,有时候还没吃完就冲进卫生间吐了个干净,整个人一圈一圈地瘦下去。
林树于心不忍,想把母亲接来照顾她,她却死也不同意。林树只得求助于时桥南,没想到时桥南反应冷淡,建议林树另择良医。
林树拜托了一个又一个良医,除了江箬,几乎没有一个能跟林寂说上十句话。即便是江箬,也不过仅仅能跟林寂聊一点无关紧要的话题,时间一久,林寂就开始无视他,完全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
七月流火,高温酷暑,林寂却可以做到不洗澡不洗头地幽禁自己,整个人几乎成了一个逃荒而来的难民,蓬头垢面,臭气熏天。
一开始,林树还麻烦文棋帮她洗澡,渐渐地,文棋也不管用了。
就在林树决定咨询江箬把林寂送院治疗的时候,林树突然接到了一个刑警队的电话。
袁硕开门见山:“林检,你来一下我们队,你妹妹的情况不太对。”
“林寂?她怎么会在你们队里?”林树一头雾水。
“她打电话报警,说她杀了人,不过我们还没有找到尸体。”
林树一下子站了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林寂听到有人在旁边敲击桌面,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忍不住惊呼:“白石?”
白石拿着一把折扇站在她身边,宠溺地轻轻笑着:“你工作完成了吗,竟然就这样睡着了?要睡就去**睡吧。”
林寂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在画稿,因文棋下达了最后通牒,许攸和程瑜暂时休假去了,她只能一个人包办所有事宜,没想到竟然就这样趴在画稿上睡着了,口水流了半打,毁了好几页画稿。
她拿起那几页被毁掉的画稿,惋惜地摇摇头,将它们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纸团落下的那一瞬间,她猛然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白石:“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看你啊,你不想我吗?”白石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林寂,像看着一个胡闹的小孩,“你瘦了。”
林寂摇摇头:“不……”
“不瘦?还是不是不想?”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白石轻笑一声,目光再落在林寂脸上时,脸色倏变,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一个箭步冲到林寂面前,在林寂尚未来得及做出反应之时就扼住了林寂的喉咙。
“你这个贱人!”
他双眼猩红,迸射出残暴凶狠的光,万箭齐发,朝着林寂的眼睛射来。
林寂喘不过气来,只能用眼神恳求,然而无济于事。
她在白石的箭雨中看到一片白光,万千箭矢将其割裂,织出密密麻麻光怪陆离的斑驳。渐渐,那片光影黯淡下去,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死了。
她被这个可怕的想法吓了一跳,一下子惊醒过来,却瞥见一个人影坐在梦中白石坐过的地方。
白石跷着二郎腿,正含情脉脉地望着她。看到她发现了自己,他莞尔,关切地道:“做噩梦了?”
林寂想到刚才的梦,慢慢站起身后退了两步,贴着墙一点点退到门口。
“没什么事你就走吧。”
白石似笑非笑。他不计较林寂的警戒,安之若素地来到工作台前,拿起已经完成的画稿翻看,边看边道:“你觉得我们的结局会是什么?”
林寂不吭声。
白石并未在意:“以前我觉得我们一定会跨越时间的枷锁,直到世界尽头。我一直想要一个有趣的人,不仅仅共度余生,如果灵魂不灭,我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当我们各自成为不同的人,也还会在一起。但我发现你并不是这样想的,你遇到了另一个人,你想要摆脱我,你大概忘了是你说我们是命中注定。”
“我以为你是他。”林寂退出工作室。
白石抬头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继续看着手中的稿子,跟着林寂往外走,语气不温不火:“谁?白石,还是时桥南?我就是白石啊。”
“你不是。”
至少不是她心中的白石。
那个人应该如朝露般浅淡,如春风般和煦,如月光般包容万物。他会有一些小情绪、小缺点,可他必然谨记人生的追求:简单生活,成为更好的人。
他是隐忍的,不会锋芒毕露,却会让所有认识他的人记住他。他如一把宝刀,藏入鞘中,敛尽锋芒,与其让人歆羡他的光华璀璨,他宁愿靠实力完成使命。
一如那些年,他为之心动过的人、他追过的人、他谢绝的人、他不去想起也不曾忘记的人,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他不会主动提及,或许永远也不会对谁说起曾经,但他会铭记,他会细数每一次,从开始到结束,然后感谢他们教会了他这么多,才让他在这场旅途中不忘初心。
白石像是读懂了她的所思所想,脸色渐渐沉下来,他跟着她,一步步靠近她。他的眼睛是那么好看,深沉里泛着微芒,盛着两个小小的她。
林寂几乎看到那两个她不是影子,而是来自他的心底。那里有一方世外桃源,浅水微澜,水杉林立,应该刚刚下过雨,还有泥土的芬芳,他拿着收起的雨伞涉水而来,她跟在他身后。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方寂静,更怕惊扰了水下那个倒影。他太喜欢她了,一个不够,两个才刚刚好,一个放在眼里,一个放在心里。
其中一个她对她招招手,另一个她说:“林寂,你在犹豫什么?”
林寂眨了眨眼,摇摇头:“不,这不是真的。”
“林寂,你在自欺欺人。”这次说话的换成了招手的那个。
“不是!你们都是我的幻觉!”
“你说白石是你的幻觉,又说我们是幻觉,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负负还得正呢。”
林寂一愣。
她们说得有道理。
林寂忍不住伸出手,试探着碰了碰白石。
有质感,有温度。
她又碰了碰。
还是如此。
林寂忽然松了一口气,却仍有些迷惑:“你不是我的幻觉?”
白石温柔地看着她:“如果眼见为虚,那你的感觉呢?你不是最相信自己的感觉吗?我就在你面前,实实在在地站在这里,我拥抱过你,吻过你,跟你一起攀上过巅峰。他们说我是幻觉,可这些都是你亲身体验的,你相信道听途说,还是相信你所经历过的?”
“我不知道……”白石的确说动了林寂,她越来越困惑了。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自己缠住我贪吃时是什么样子?还是不知道在我身下婉转承欢时有多么销魂?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是你的幻觉,你又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合伙欺骗你呢?”
“啊!”听到合伙欺骗,林寂又一下子警惕起来,“张可人呢?她没跟你一起吗?”
像是听到了多么好笑的笑话,白石失笑:“找不到理由了,又准备拿张可人当借口吗?你放心,我已经搞定了张可人,她不会再来骚扰你了。以后,我和你,两个人,永远。”
林寂的确一下子找不到措辞了。
她知道该怀疑的事有很多,但白石像是知道她所有的想法,总是先她一步把路堵死。
林寂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白石扶着林寂到沙发上坐下,倒了一杯水给她,然后把最新的漫画一页一页铺开在茶几上,茶几放不下就铺在地板上。未几,整个客厅里就铺满了漫画。
故事已经不知何时走向了一条死胡同。女主角发现隔壁的少年是男神派来监视她的,恼怒之下杀死了少年并利用浓硫酸化尸。她做得十分隐秘,可总觉得有人在暗地里看着她,同一幢楼的邻居也在一夜之间搬走了,只有一楼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老太太坚守在此。男神劝她去自首,她却责怪他毁了她的人生,她求他好好爱自己,愿意跟他去天涯海角,男神却拒绝了她。她终于知道,她苦苦寻求的大概不是一个答案,而是得到。她杀死了男神,一口一口吃掉了他。看着遍地的血迹和骨头,她才真正地心满意足,他在她心里,也在她的身体里,他永远都不会离开她。
白石一页一页解读着故事,所有的角色都代入了他和林寂,然后他拿着最后两页坐到林寂身边。这一页上就是故事的大结局,女主角一个人走在水杉林中,风从远处吹来,带来男神的声音,她闭眼感受,体味着从未有过的满足和欣慰。
“你看,真正的我是绝不会离开你的,无论你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总是会回到你身边,因为我在你心里、在你的身体里,我们是一体的,是不可分割的。时桥南呢?他丢下你走了,在他看来,你只是一个做着花痴梦的可笑的傻瓜。”
“是的,我不在他心里,他也不在我身边。”林寂拿过最后两页,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可我……”
白石轻轻擦去林寂脸颊上的泪:“不要怕,你还有我。”
就在这时,天一下子暗了下来,窗外有人刻意压低声音说话,其中一个正是张可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小,她听不真切,但隐隐约约听到是在说她。她想要询问白石,一转头,白石却不见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寂追了出去,看到一个人影在楼梯间闪过,她不假思索地追着那个人影冲下楼去。
外面铅云沉重,电闪雷鸣,风声鹤唳,如同正在上演一场十面埋伏。
林寂追了一段,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几乎每一棵树后都有一个狙击手在持枪对着她。
她置身的不是上海,而是“吃鸡”现场。
她摸了摸自己的背后,空无一物,除了一把不知何时拿到的菜刀,她没有任何装备。
这哪里是战场,这是一场屠杀啊。
林寂蹲下身,悄悄地一步步往后退,靠近路边时,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楼下,四下张望一番,看到敌人也在坚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她火速开了门禁入内。
回到家,就听到外面小碎步唰唰唰、唰唰唰地向她聚拢。
林寂打开所有抽屉、柜子,翻找武器,可是除了那把菜刀,她没找到任何可以与外面那些人相抗衡的武器。
砰——
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林寂被吓了一跳,但见白石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林寂这才发现外面已经暴雨如注,她条件反射地将菜刀藏在身后,注视着白石的一举一动。
白石没有动,但他身后的人动了。
张可人对着林寂笑了笑,道:“怎么,你还想去哪儿?”
林寂望着白石:“你……”
白石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着急地解释:“是她自己找来的,不是我,你要相信我!”
张可人道:“都现在了,你还有必要演戏吗?”说着已经举起步枪指向林寂。
白石仍试图安抚林寂,边说边向林寂靠近:“林寂,你听我说,不要相信张可人。我喜欢的人是你,我心里只有你……”
林寂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不定,她不知道该相信谁,或者谁都不可以相信。
张可人已经忍无可忍,对着林寂脚下一通扫射。顿时,漫画稿和碎纸屑如大雪纷纷扬扬,林寂在那些翻飞的碎纸片里看到了故事的结局。故事如同电影镜头快速在眼前掠过,她在那快镜头里预见了未来。
她还记得那一场大雪,她跋涉千里赶回家中,他在那里等她。风雪太紧,她看不到他,却知道他就在那里,宛如等了千年。
那时候,他对她说了什么?
她跃入他的怀里时,他说:“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在等。”
她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他说:“因为你在我心里。”
在那时,风忽然大了起来,他们对话的声音全都被淹没,她只听得到彼此的心跳声,却知道答案一定是这样。
那是白石,是她心中的白石。
林寂的手握紧了刀,大步迎着白石走去。
她顿时化身成了视死如归的战士,大义凛然地走向她的终极。
枪声响在耳边,点燃硝烟滚滚,远处战火不断,焚尽曾经的美好。大雪融化成泪水落入泥土,幻化成饱含希望的种子,在她踏过的地方生根发芽,迅速冲入云霄。
她是屠戮者,她是守护者。
她是正义之师,她是邪恶力量。
她是信徒,她是叛逆。
她是沉沦,她是救赎。
她是一切的虚无和永恒。
她想要的是命运,是自己掌控所有未来。
她很傻,傻到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她又很聪明,她知道偏执狂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她写好了开始,也该由她来书写结局。
审讯室里,江箬正与林寂面对面而坐。
江箬问:“林寂,你还记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林寂埋首于速写本:“大概记得一点。”
“为什么?”
林寂停下笔,思忖片刻,仍然不是很确定:“好像……我……杀人了?”
“是的。”
“可是,好奇怪,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
“是警察带你来的,你自己打电话报的警。你还记得你做了什么吗?”
“我……在十年后遇到了命运,我找到了他,见到了他……”
“然后呢?”
“他终于爱上了我……”
“不对。”
“我感受到他的气息,他对我表白,他抱着我入睡……”
“不对。”
“他说他只爱我。”
“不对。”
“他要娶我的。”
“不对。”
“我爱他。”林寂直勾勾地瞪着江箬。
两人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联系命悬一线,绷得紧紧的,好像吹灰之力都能将其斩断。
江箬暗中捏了一把汗。他参与过关于林寂案子的讨论,在此之前跟林寂也有过几次接触,无非顾左右而言他,从侧面捕捉细枝末节来评估她的精神状态。他知道林寂最近的情绪不是很稳,但以往每一次林寂都是那么清醒而理智。今天是江箬第一次单刀直入,他不敢逼得太紧,他需要试探着找到林寂的安全区。
江箬跟林寂对视几秒,装作不在意地垂下眼。未几,他注意到林寂在用力划纸,他皱了皱眉,向钢化玻璃那边望了一眼,摇摇头,然后轻轻唤了声林寂的名字。
林寂用笔嘘了一声,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她道:“你听到了吗,外面有鸟叫声。”
“是。”
林寂压低声音神秘地道:“那是暗号,张可人找来了。”
“不……”江箬想说那就是单纯的鸟叫,然而林寂此时根本没有听他说话的心思,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林寂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窗子的防盗网向外张望。混沌中,她听到一个遥远的沉稳的声音说:“你不要怕,我们会保护你,你哥哥也在这里,他们不敢进来。”随着话音落下,外面的声音真的渐渐低了下去。
林寂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看到白石站在院子里。他浑身是血,神色萧索,静静地望着她,用目光拷问她、谴责她。不由自主地,林寂感到眼眶发热。
她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外面晴空万里,窗外不知名的鸟儿不知在哪棵树上叫着。
她靠墙坐在地板上,压抑着哭泣。
鲜血喷溅得四面墙和屋顶上到处都是,地上的稿纸、地毯和沙发也都被血浸透,白石和张可人已经血肉模糊,难分彼此。
菜刀就在手边,她自己也是浑身是血。她看着这一切,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身体颤抖不止,她如同一头野兽一般低吼起来。
然后,她报了警。
再后来好像很多人来到她家里,进进出出,叽叽喳喳。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人已经坐在这里了。
“我亲手杀了白石?”林寂困惑不已,“不,他不是白石。那他是谁?他是谁?时医生……没有告诉我……他不是白石,那他是谁?他是谁?他是白石啊……”
林寂一边叫着,一边抱住自己的头,一下一下用力撞在防盗网上,仿佛要把这一切问题的答案撞出来。
江箬赶紧抱住她,把她带回桌子边:“你不要着急,我们慢慢找出答案。”
目睹了钢化玻璃那边的一切,林树喉结动了动,没有说出一句话。
刑警队接到电话后,袁硕的部下立马赶到了林寂家,然而他们里里外外进行了检查,技术科也进行了全方位的血迹检测,却一无所获。可面对自首报案,他们不敢大意,只得将林寂带回队里。
林树已经了解了“案情”:林寂杀死了自己幻觉里的人。
他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边摸口袋找烟边往外走。
袁硕在他身后道:“你没事吧?”
林树脚步一顿,看了袁硕一眼,摇摇头:“我出去抽根烟。”
“我跟你一起。”
两人站在檐下,不约而同地闷头抽烟,各怀心思。
一根烟到头,林树又拿出一根,刚要续上,却被袁硕拦住。
袁硕问:“她这情况多久了?”
“有段时日了。”这是林树最无法接受的事,他竟然根本说不出林寂的病情起于何时。或许从她有心思去找心理医生时就有了苗头,或者是她与生俱来。
“你父母知道吗?”
林树摇头否认。
袁硕叹了口气:“你还是跟他们打声招呼吧,我看她这情况估计需要收容入院。”
林树又何尝不知。
“我先去跟江医生了解下情况。”袁硕拍了拍林树的肩,转身入内。
林树没吭声,过了好久,终于拿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
母亲在当晚深夜就到了,一见到林树,就急急地问林寂的情况。
林树不愿多说,淡淡地道:“见到你就知道了。”
林寂已经住进了莱恩医院,江箬特意给她选择了一间偏僻安静的房间,服过药后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
林树和母亲进来时,林寂正趴在桌子上专心致志地画画,丝毫没有听到动静。
林树对母亲笑了笑,走过去敲了敲桌子:“林寂,你看谁来了。”
林寂一转头看到母亲,愣了愣,然后将脑袋搁在桌子上,凉凉的桌面让她忽然清醒了些。她笑了一下:“你满意了吗?”
这话没头没尾,但是在场三人都知道其含义。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她从得知消息开始就没安心过,她的眼睛已经哭得红肿,她想象着林寂会是什么样子,一想到那个骄傲明媚如春光的女儿如今是个疯子,她就难过得无法呼吸,她宁愿用自己去替换林寂的痛苦。可她不得不承认,她无法理解林寂。
只是为了一个男人,一个并不爱她、不会给她依靠和安全感的男人,她为何要这么折磨自己?
如果林寂需要,她可以介绍很多条件毫不逊色的男人,每一个跟林寂站在一起都是郎才女貌格外登对。只要林寂愿意,找一个合适的男人结婚生子,从此过上温馨的生活,一点都不难。
为什么呢?所谓精神伴侣、命中注定,那都是小说里写的,纯属虚构。
林寂从母亲的眼神里读懂了母亲的心思,她维持着笑容,眼泪却渐渐模糊了视线。
母亲永远不会懂她,也不会理解她。
可是,哪怕母亲不能懂她、无法理解她,她也希望母亲能够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不需要开口,只要对她笑一笑,聊表支持即可。
她的要求很简单,她从不奢求母亲有一天顿悟。毕竟她也知道,她们出生的时代不同,成长中接触到的东西不同,她们有着根深蒂固的观念之别。可她们是亲人啊,亲人不就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放下任何立场飞奔到你身边吗?
“我知道……”母亲泣不成声,很久才哽咽着开口。
然而,林寂迅速打断了她:“妈,我知道你不能理解我,可是,你就不能稍微,哪怕只有一丁点,在我做出选择的时候,支持我一下下吗?”
母亲抚摸着林寂的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嗯。”
大概有风的地方就会有温柔,有温柔的地方再多的冰雪都会消融。
母亲的转变让林寂心情大好,她放下纸笔,开始跟母亲诉说自己的漫画故事,直到天蒙蒙亮,她终于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母亲悄悄下床,悄悄打开门走出去,看到林树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便走了过去。
凉薄月色到此时已经转为黑暗,像人生总会遇到低谷,然后才能等来日出一般。她已经尽人事,未来只能听天命,她希望她这一双儿女都能幸福,哪怕他们选择的是万劫不复,但只要他们开心,她又何惧?
“她睡了?”林树听到声音回过头来。
母亲点点头,犹豫片刻,问:“她喜欢的那个……那个人……”
“时桥南,是这里的医生。”
“他来看过她吗?”
“他正在美国开会,应该不知道她的情况。”
林树只说了一半事实。时桥南的确正在参加美国精神病协会年会,但在此之前他就已经跟林寂决裂,所以林树才不得不找其他医生给林寂看病。正是因为这段关系带来的难题,才让他们都忽略了林寂偷偷停药的事情。
林树理解时桥南,又不理解时桥南。
如若时桥南不是真的动了心,他便不会如此动怒;可既然走了心,又何必为了那些形式化的东西闹得两败俱伤?林寂固然做得不对,可她的出发点是无害的,她自己又何尝知道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时桥南很难动心,一旦动了心就会很认真,但太认真就容易太自尊,容不得半点瑕疵。比如,他与前任的故事。那时候可以用年轻气盛来解释,两人都太骄傲,谁也不肯低头,才最终赌气地成了陌路。当局者迷,时至今日,那个再也没有认真维持过一段感情的人,恐怕到现在都无法释怀,所以无法容忍一丝一毫的不堪。
人生苦短,人世无常,今天的幸福明天可能就只能追忆,然而,大部分人面对无数的前车之鉴都是一笑置之,只会在真正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林树想到自己和白繁,微微叹息,然后借口抽烟去了外面。点燃一根烟后,他拨通了时桥南的电话。
时桥南正在参加一个交流会,看到林树来电,他愣了愣,跟言聆风打了声招呼,悄悄退出来接起电话。
林树把林寂的情况大概说了一下,然后道:“时医生,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在这场‘凶杀案’里,死去的是林寂,你会怎么样?你会自责,会惋惜,还是会痛不欲生?我是失去过的人,我明白失去的痛苦,我既不希望看到林寂痛苦,也不想看到你有一天后悔今时今日的所作所为。”
在林树讲述的过程里,时桥南一句话也没说,听到他这番劝慰的话,时桥南如鲠在喉。他在看到漫画的时候过于震惊,因而对林寂的一切解释都予以否定,甚至把相识以来林寂的一切情绪表露都当成了演戏。他太认真了,认真地执着于盲目恼怒,从未真正给过她机会解释。
他知道自己怎么了。十余年来,他终于第一次敞开心扉去接纳,没想到是一场骗局,他心如刀割。
即便此时此刻,他仍然不知如何是好。他沉默了片刻,问:“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是谁在……治疗她?”
“她现在还算稳定吧,有时候会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但只要服了药很快就会冷静下来。”林树顿了顿,“你同事,江箬。”
时桥南又是很久没说话。
林树听到电话那端的时桥南呼吸沉重,料想时桥南必然也是在克制着自己。莫名地,林树有些为他们惋惜,他不知该怪罪谁,又该心疼谁。
林寂曾对他说:“命中注定的人,怕失去更怕得到,关键是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我跟白石大概就是这样吧。我欠了他的,还不完我无法释怀,可如果还多了,那就是他欠我了。”
那时候他觉得林寂胡说八道,如今想来,倒真有几分道理。
林树不知道这两个人现在到底是谁欠谁的,还是已经把前尘旧账一笔勾销,但他觉得他们应该有个完整的结局,他们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应该承受得起终局的悲欢。他道:“我知道她的事情已经跟你无关,但是她毕竟是为你走到这一步的,我希望当你回来的时候能去看看她,哪怕只是跟她说声再见。有的时候我们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结果本身是好是坏反倒不那么重要了。她每天不停地画啊画,就是因为看不到结局。你看,人就是这么贱,没有告别就不算结束,就会一直心有不甘,最后只会让自己泥足深陷,为时晚矣。”
时桥南仍然没有说话。
林树就当他默许了,道:“那就先到这里吧,打扰了,拜拜。”
时桥南抿了抿嘴唇,听到手机里传来嘟嘟声,终于什么都没表示,转身回了会场。
这是年会的第一天,当晚有一场宴会。
平素游刃有余、左右逢源的时桥南,在这一晚心事重重,别人找他攀谈,他也心不在焉地草草敷衍了事。宴会进行到一半,时桥南就找了个空当躲了出去。
他心里很烦躁,说不出是因为林寂还是因为林树最后的那番话。他惦记着林寂,翻出江箬的手机号看了又看,始终也没有按下拨通键。
言聆风注意到了他的情况,很快跟着他走了出来。一转过拐角,就看到时桥南正在慢慢踱步,她上前道:“怎么了?自从下午接了个电话,你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时桥南勾了勾唇,却没笑出来。
言聆风知道他在做思想斗争,也不催促,道:“我们走走吧,上次回来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有点怀念查尔斯河的风。”说着便脱下高跟鞋走到了前面。
时桥南莞尔,不得不跟上她。
月色很美,轻云笼月,流风携曲,两人一路无言,朝着河边走去。
言聆风并不着急,作为心理医生这些年,她的耐心被打磨得跟修仙问道成精了一般。她抬头看着月亮,今晚的月亮格外大,她笑道:“好像今天是国内的鬼节。古人喜欢把妖魔鬼怪之类的东西跟月亮联系起来,在这个日子里,放这么大一个月亮出来,难道是有什么妖魔要横空出世了?”
时桥南闻言,驻足仰望,与月亮大眼瞪小眼起来。
言聆风本来只是想岔开一个话题引他开口,没想到反而让他越发感触,无奈之下,她只好停下脚步等他思考完毕。不知过了多久,言聆风站累了蹲下,蹲累了站起来,站累了干脆席地而坐,时桥南仍旧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言聆风反而有些担心他的脖子是不是骨折了。
终于,时桥南叹了一口气,向她走过来,道:“林树打电话告诉了我林寂的情况。其实,这已经跟我没有什么关系了,可不知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心里好像空了一块,忽然觉得好难过。”
言聆风心里的谜团终于解开了,她拍了拍时桥南的肩:“你在担心林寂。”语气肯定。
时桥南已经跟言聆风说过林寂的真相,看到言聆风提到林寂时毫无异常,时桥南不禁有些诧异:“你不怪她?”
“怎么怪?怪她太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怪她太多情,天生一个痴情种?她说得对,那时候她不知道我会把她转给你,自然也不知道你是白石,她只是想要搜集素材而已。但后来的一切,正如麦肯恩先生说的,是你的出现填补了她对白石的幻想,换句话说,是你刺激了她病情的加剧。你是精神病医生,你看不出来她精神的好坏吗?还是说你只愿意相信你想相信的东西,你根本看不到本质?”
时桥南想反驳她,却不知从何下手。
言聆风道:“大概因为经历过了,自己懂了很多。现在我才知道,这世上没有生来伟大的人,有的只是为了你想陪伴、帮助的人被迫勇敢的弱者,如果可以依靠,没有人愿意坚强。”
言聆风的话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时桥南却懂了。
果然,言聆风接着道:“你不需要时时刻刻都那么冷静,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也该停下来听一听自己的心声。有时候,我们理智上知道是错的,却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心。运气好的人会有情人终成眷属,运气不好的人就会像林寂那样钻了牛角尖。她欺骗我们是不对,但我们不是感情交易,是金钱交易,她付出金钱购买我们的时间和专业技能。说得难听点,这只是一桩交易,她是真病还是假病……不关我们的事。一手交钱,一手治病而已,何况,她也付出了代价。可是,她还是比你强,因为她不知道遇到了你,冥冥之中她遇到了一个悖论,她跟着她的心走,所以才走进了死胡同。”
时桥南不得不承认,言聆风说的都对。
“桥,你就没有动过心,想要陪一个人看细水长流,直到世界尽头的冲动吗,哪怕只是一瞬间?”
扪心自问,时桥南有。有过很多次,但仅此而已,他只是在脑海里构想了一遍,觉得并不现实,于是不了了之。
“我们总会留下遗憾,没有人会为我们惋惜,你只能自己抚平创伤,尽可能主观上躲避。”看到时桥南有些动容,言聆风顿了顿,“你想想你这些年因错过了一个人,就荒芜了一个花园,值吗?开始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那么多狗血剧里男女主角一开始相互看不顺眼,可最后还不是刻骨铭心?如果那一切对于你想要的东西而言微不足道,那么就没必要纠结,过些年回头来看,那一切阴谋阳谋都会成为让人莞尔的情调。你爱她,你想要她,这就足够了。你呀,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憋在心里,表面上高贵冷艳,内心里上演十二幕戏,你累不累啊?”
时桥南苦笑:“师姐就是师姐。”
“别恭维我。”言聆风揽上时桥南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开始了教导,“我跟你说,我这段时间在法国,最大的感触就是……”
时桥南知道后面的内容不需要听了,他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他想起任语初离开前的那顿饭,那时候趁着未婚夫去取车,任语初也曾如此发自肺腑地倾吐心声。
她说:“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骄傲让我们无法屈尊给对方解释,更不给对方机会解释。这些年,我始终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一开始我以为自己是遗憾,我把自己置于一个悲情的故事里,我们相知相爱,因为误会天各一方,或许会因此错失一生挚爱,总有一天我们再见面,那时我们都陪在另一个人身边,过着我们曾经一起憧憬的生活,生儿育女,岁月静好。可随着时间推移,经历的人和事多了,我渐渐懂了,我不是遗憾我们,是遗憾没有好好说再见,所以就连那些美好的回忆也不敢想起,不敢提及。可是人生不就是走一路捡一路繁花、星星,等到伤心难过孤独寂寞时细数这些星星和繁花,才有勇气继续爱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问。
任语初问:“你有没有爱过我?”
他不知如何作答,大概有吧。毕竟那时候年轻,喜欢了就是真心的。只是,如今想来,那时候他是否真的想过与她共度余生呢?他记不起来了。因为在最初的时候,他们不敢想太远,在最热烈的时候,他们只想享受眼前,在最骄傲的时候,他们已经渐行渐远。
任语初一副了然的样子,笑了笑,说:“我也是这样,现在想起来,并不记得我们是否真的爱过。太年轻的时节,说爱都是信口胡说。直到过去一些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才明白爱为何物。”
她没有让他放过自己,她只是告诉了他她的感悟,他那时不懂她的意思,如今想起来如同醍醐灌顶。
褪去浮华,他紧锁的心终于渐渐敞开,他愿意重新思考人生。
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等待别人给他带来春暖花开,时至今日,他想要主动一次。
他想要在往后的岁月里,走一路捡一路繁花、星星,前提是陪着一个人。
那个人曾经让他无比抗拒,后来让他十分在意,如今他只希望与她一同看细水长流。
他曾经在给粉丝的明信片里篡改引用过一句歌词:“我想和你饮过冰,零度天气看风景。”他多想收回这句话,因为这句话他只想送给一个人。
在他生命的冰川里,她也经历着同样的温度,他们饮过同样的痴情,酝酿了同样的心情。他们明明有着不同的过往和追求,却能在纵横交错的命运里相识相知,这大概就是注定。
初衷是什么一下子就不重要了,毕竟绝非大是大非、大善大恶,他应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生命绚烂的阶段。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有几分情感,正如她所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走进了生命里。
他不是没有遇到,只是未曾顿悟。如果他孑然一身到终点,回首来时路,他大概会看到他曾遇见过命运,可惜他未曾停留,最终擦肩而过。
思及此处,他拿出手机迅速翻看订票APP:“你说得对,我要去见林寂。”
“可你明天还有个报告。”言聆风提醒道。
时桥南手一顿,看了看言聆风,最终重新行动起来:“报告可以以后再做,但林寂只有一个。”
言聆风笑起来:“有道理。”
时桥南很快就订好了第二天的机票,他马上返回酒店收拾行李,将报告交给言聆风,如果万不得已就让言聆风帮他处理。接着,他给林树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明天的飞机回国。
然后时桥南又跟江箬了解了一番林寂的情况,这才发现林寂的情况比林树所说的严重得多,她基本拒绝回答跟白石和时桥南有关的任何话题,让江箬根本无从下手。这让时桥南更加坚信自己提前回国的决定是多么正确。
然而,就在这一晚的下半夜,预警一周的台风拉斐尔终于登陆美国东海岸,天还没亮,外面就已经是风雨交加。
第二天,拉斐尔升级为三级飓风。与此同时,热带风暴乔伊斯也正式升级为三级飓风,以更快的速度尾随而来,预计会在未来一两天与拉斐尔合体,形成双飓风效应。这样一来,谁也无法预测未来一周的天气情况,双飓风相遇,相互靠近时所产生的交互作用,可能加强风力,也可能万幸地减弱风力。
整个美国东海岸的机场全部关闭。很快,新闻就滚动播出了街道被水淹没、机场成为“码头”、不断有人失踪的消息。
年会不得不延期举行,众多同人聚在酒店酒吧、娱乐场合或者房间里打发时间。时桥南却独自窝在房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日三餐也总是完璧归赵。
回国的路被阻断,他失去的好像不仅仅是一趟班机。
他感受到了命运深深的恶意,他焦躁、痛苦,渐渐追悔莫及。他害怕在他无法回国的时间里林寂出什么意外,他害怕自己再次面临命运的深渊。
他不定时地给林树和江箬打电话询问林寂的情况,然而飓风导致手机信号极差,十次里面可能只能拨通一次。他不停地尝试,尝试,再尝试,直到手机没电为止。
林树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常,他耐心地劝道:“你不要着急,既然回不来,就安心开会吧。如果你真的对林寂有心,如果你真的能接受这样的林寂,那么,我想,她一定不希望成为你的累赘。”
“当然不……”时桥南生怕林树不相信自己。
林树打断他:“我知道,你听我说完。精神病这种东西你比我清楚,林寂能不能痊愈、什么时候痊愈,都是未知数。我觉得你最好趁这段时间考虑清楚,如果最终你还是这样的想法,就一定不要让林寂成为你的负担。她所希望的生活一定是自由自在的,你情我愿。只有你情我愿,没有甘之如饴。”
万幸的是,双飓风效应使得两个飓风都迅速减小风力。一周后,虽然仍有狂风,但暴雨终于变成了小雨,各地机场、铁路、公路迅速疏通,没两天就恢复了运输。
时桥南订了恢复航班后的第一班回国飞机,从北京转机回上海。一出机场,来接他的关铎被他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这几天你经历了什么?”
时桥南瘦了好几圈,胡子拉碴,头发毛毛躁躁的,活脱脱一个拾荒者穿了捡来的昂贵衣服。他本人并没有在意,瞥了关铎一眼,脚下不停:“你的车在哪儿?先送我去医院。”
关铎对时桥南的表现十分困惑。时桥南虽然不是个孔雀男,但也有着所有一切帅气男性所有的强迫症,一向整洁舒适,何时有过这样逃荒的妆容?关铎啧啧两声,迅速掏出手机追着时桥南拍照,还不忘调侃他:“你在飞机上没被空乘人员‘特别优待’?”
时桥南已经找到了关铎的车,兀自放行李,没搭理他。
关铎很不甘心:“怎么,出了一趟国,听不懂中文了吗?”
时桥南叹了一口气,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大概真的爱上了她。”
“谁?”关铎一问出口,立马顿悟,“那个精神病?”
“她叫林寂。”时桥南纠正他。
关铎哼了一声:“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被人甩了。”
“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也没听懂?”时桥南猛然睁开眼看着关铎。
关铎耸耸肩:“懂了啊,不就是人家为了别人抛弃了你,可是你纠缠不清,导致人家病情加重嘛。不是我说你,你大概是撞邪了吧,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
“……”多说无益,时桥南干脆又闭上了眼睛。
关铎看他半天没反应,喂了一声:“她不是有病吗?是真有病吧?你想好了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时桥南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
如果五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二十年,二十年还不够就一辈子,反正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给她。
过了一会儿,时桥南闭着眼问:“你跟那个小姐姐怎么样了?不是说等我回国告诉我进展吗?”
“反正现在她肯跟我吃饭了。”
时桥南冷笑:“瞧你这点出息。”
“我想通了,恋爱什么的都是浮云,找一个人一起吃饭,看着她赏心悦目,吃得下饭,吃得倍儿香,这就够了。”
“挺适合你的。”
“是吧。”
“弱智儿童欢乐多。”
林寂刚刚睡下。
病房里散落了很多画稿,负责照顾她的护士余茜正在收拾画稿,看到大变样的时桥南几乎惊掉了眼球。
时桥南示意她忙自己的即可,走到林寂床前看了看她,便对一同而来的江箬点点头,两人相继离开。
两人一路探讨着林寂的情况,时桥南越发自责。
随着用药次数增多,林寂几乎不再跟任何人交流,她的画成了可以了解她的唯一途径。从她的画作以及她暴躁时的只言片语拼凑,江箬猜测时桥南迟迟没有出现,这才让那个“白石”有了可乘之机,他开始蛊惑林寂让她相信时桥南才是幻觉。一开始林寂还能靠语言安抚冷静下来,可现在她发病的频率越来越高,只能靠药物才能冷静下来。
虽然林寂没有提起,但江箬从蛛丝马迹中发现,她一直在寻找时桥南。她的画里全是他,已经从最初的分镜稿、漫画成稿,渐渐变成了单独的场景,场景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林寂和时桥南。江箬猜测那些都是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因为有无数场景都是他们坐在时桥南的办公室里谈话。“时医生说……”成了林寂安抚自己的药物。
“她在挣扎,也在等待。”江箬道,“我觉得她快坚持不下去了,如果你再不出来,大概那个人就要赢了。”
“是我的错。”
江箬摇摇头:“别多想了,先照顾好她吧。我已经跟余茜打过招呼了,等她醒了第一时间通知我们。你先休息一下吧,你这副样子……”他忍俊不禁,“会吓到她。”
时桥南回到办公室,立马去找林寂的文档,但翻遍了文件柜都没有找到,这才想起早就被他塞进了碎纸机。他火速查看碎纸机,想来自己出国这几天,李曦也趁机休年假去了,办公室一直锁着门,没人打扫,那些纸条竟然完好地堆在碎纸机里。
他把纸条倒出来,一时间颓然无助,将这些纸条拼凑起来可是个浩大的工程。
他像是着了魔,又像是要惩罚自己,翻着那些纸条,一条一条拼凑。一开始,复原工作艰难万分,加上他心头火烧,根本静不下心来,翻来覆去,急得满头大汗,终于找到两条吻合的。一粘合起来,他不由自主湿了眼眶。
他不是在复原一份档案,他根本是在挽救一个灵魂啊。
他需要填补对她的一切愧疚,才能自我救赎。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桥南几乎趴到了地上,眼睛累得酸疼。这时他才意识到天黑了,该开灯了。
他试着站起来,却因为僵坐太久,腿麻了,一个趔趄又坐了回去。
这时,门一下子开了,啪的一声灯亮起来。
江箬满脸疑惑地看着时桥南:“你在做什么?”
“我……”时桥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江箬走进来,边走边道:“打你电话也没人接,一开始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后来就真的担心你是不是出啥事了,毕竟这趟美国之行,你简直变了个人。”
江箬发现时桥南拼出来的文档,惊讶得张大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个……你为什么不问我们要……”
时桥南愣了一下,终于想起林寂的档案在江箬等人那里都有复印件。可是,那能跟他手中的相提并论吗?不能。
“因为你们的资料不全。”缺少了他带回来的一颗心。
江箬当然没懂他的深意,反驳:“是不全,但总好过从头一张张拼,至少也能节省工夫。”
时桥南便不再说什么。
江箬道:“林寂醒了。”
时桥南刚刚拿起一张细条,闻言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像是没理解那简简单单四个字的含义,把这四个字在脑海里过了无数遍,才终于明白过来。他所理解的,也绝非江箬想要表达的,因为他预见的是一场未来,而不是一个事件。
林寂正坐在椅子上对着棋盘下围棋。棋盘上全是白子,没有一颗黑子,但时桥南一眼就看出来并不是没有,而是除了林寂没人看得到。
时桥南想起林寂借住在自己家中时的事。他家阳台上常年摆着棋盘和本因坊秀策[11]的棋谱,林寂偶尔心血**会一本正经地摆棋谱,每次都只用白子,让他用黑子陪她摆。她说,他适合黑色。她时不时停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或者,她会突然低声说几句话,像是跟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一如此刻,她用几乎不带情绪的语气说着话。
“有很多人问我一个人会不会很孤单,我想了想,在遇到那个人之前真的好寂寞,可自从他走进我的心里,我何曾是一个人过啊?”
她像是在跟谁讲话,不知对方说了什么,她很快反驳:“不……你不懂,你不会明白我对他的心情……你不是……”
说到这里,“对话”就停了。
她那一番话在这寂静里如烟花炸裂夜空,点亮了时桥南的眼睛。
时桥南缓缓走过去,在林寂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林寂。
林寂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她一开始没有认出这个颓废系男人,但很快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时医生,你来了。”林寂用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语气喃喃,气若游丝。
时桥南郑重地道:“我是白石。”
林寂望着他,然后慢慢转移视线,用余光瞟向角落,再慢慢转回时桥南身上。角落里,白石正坐在地上悲伤地望着她。她的视线就这样游移往复数次,时间一次比一次短,最后终于稳稳地落在时桥南身上。她盯着他的脸,努力辨认这张脸,在心中镌刻这张脸,用目光一点点描摹这张脸。
渐渐,渐渐,像是前世的记忆被唤醒,她的眼中蓄满泪水,她轻轻唤他。
“白石……”
羽毛般轻柔,却重逾千金。
“嗯。”时桥南轻轻答应着,与她额头相抵,如同盖章般许下承诺。
这一年的冬天,当时桥南站在国际精神疾病交流会的台上,讲述一个特殊病人的案子时,那位病人就坐在台下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她的眼中有风、有雪、有星空、有大海,但那些都因他而有了生命。
他回想起他们的相识,把她眼中的世界一一复述,充满那么多奇迹。哪怕当很久很久以后,把这个故事讲给孙子、孙女听,只怕他们都会嘲笑爷爷又在编故事。
然而,故事的女主角就站在他面前,他知道一切都发生过。
他知道就好。
他与她走过他曾一个人走过的街头、河畔,看查尔斯河的波浪带走昔年的孤寂,将他们的倒影引向全新的未来。仿佛不是因为时间,只是因为有人相伴,一切都变得不同。
那一刻有初雪飘落,她仰起头,把所有的故事付于那一眼。
她说:“白石?”
他应:“嗯?”
她就轻轻笑起来,从此岁月长。
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实在无趣,像所有幸福的故事一样平淡无奇——
或许他们会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没有人在乎是男孩还是女孩,只要他们像他们的父母一样讨人喜欢、心存善意就已经足够。
或许她仍会在工作室里忽然游离方外,然后泪流满面,不知道是因为幸福还是因为幸运。
或许她会忽然深情地望着他,轻唤他的名字,他则会习以为常地回应,像每一次风起时的温柔。
或许她始终无法痊愈,可是已经可以分辨真假虚实。
或许她一生都沉溺于一个声音,可是她的灵魂已经有了具象的依托。
或许她永远走不出她脑海里那个故事的围城,可是这个故事最重要的角色已经走进来,谁又会在乎是在故事里还是故事外?
只是,她有时候还会想,到底他是她故事里的人,还是最终走进了她的故事里。
没有答案。
这一生很长,或许终有一天她会明白。
或许,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对他们而言,这不是结局,这只是开始。
世界上幸福的故事只有一个结局,却有千千万万种开始,而开始比结局更重要。
因为故事一旦开始,没有结局就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