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寂的家庭其实跟大部分家庭没有太大差别,普普通通的家庭,父母在计划生育紧张的年代偷偷生下了她,凑齐一个“好”字,交了高额罚款让她从黑户变成光明正大的存在。

说起来,父母的结合反而更具有传奇性。当年,母亲已经订婚,舅舅的同学时隔数年再次拜访外婆家,对母亲一见钟情,第二天就来提亲。向来明理懂事的母亲,这次也倔强得要死,吵着闹着跟原来的对象取消了婚约,跟舅舅的这位同学结婚。这位同学就是林寂和林树的父亲。

然而,生活总是有太多不堪。结婚后,柴米油盐渐渐磨灭了最初的**,母亲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从此就被困在了这座小小的宅院里。她是那么理智的人,也不知道是否后悔过曾经的坚决。

幸而林树、林寂兄妹相继出生,母亲的梦想有了寄托,开始全心全意地教导儿女。她太要强了,生活的平淡扼杀了她的鸿鹄之志,所以她的荣光和骄傲就只能从儿女身上汲取。

可惜的是她的女儿并不懂她这份心思,或者她懂却不愿意接受。总之,林寂十分厌倦被母亲拿来炫耀。不知是否故意跟母亲作对,她渐渐独立,越发特立独行。

林寂早熟是真的,林树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的林寂有一次突然对他说:“我觉得有一天我会疯掉,然后自杀。”林树被她吓了一跳,问她为什么这么说。她说:“我也不知道,只是有种强烈的感觉,好像有个人一直在告诉我我的结局是什么。”那时候林寂才读小学。

但林寂的特别并不仅仅如此。小时候,周围的同龄女生很少,她总是跟在林树和一群男孩子身后玩耍,要不就自己窝在房间里玩。她可以整整一个暑假不出门,还不觉得烦闷,要说她在玩什么,她可能只是在画画,从早晨画到晚上,从不厌倦。

讲到这里,林树突然停下来,顿了顿,道:“其实有件事很奇怪,林寂是很乐观的人,平时为人处世她从不会从悲观角度去想事情,但是,她经常反反复复地做一些死后世界的梦。”

“比如?”

“有一个梦让我印象最深刻。就是全城的人都死了,埋在城南的乱葬岗,城里的灵魂需要去乱葬岗集合,乱葬岗有鬼火闪动,在城里就看得到。林寂和其他灵魂想要出城,可是就在城楼上方,眼看着其他人一个个远去集合地,只有她无论如何也出不去,像是有什么限制了她,又像是她的力气不够,无法飞出去。对,那些灵魂都有翅膀,像天使一样,靠翅膀飞行。这个梦她做过很多次。还有一个,就是她死后,沿着一座江南小镇的一条江边小道不停地走啊走,想要找一个人,可是始终没有走到头。”

“她小时候经历过什么吗?”

林树摇摇头:“爱看鬼故事算不算?”

时桥南失笑。

林树却认真地道:“她从小就爱听鬼故事,她看过的第一部大部头名著就是《西游记》,第二部就是《聊斋志异》,她到现在都爱妖魔鬼怪,家里有全套的中国古代神怪小说。”

时桥南点点头:“我们小时候的经历,长大后不一定会记得,但大部分会成为潜意识,成为我们思维和为人处世的一部分。我们做梦可能是因为近期某一点刺激了脑神经,触发了久远的记忆,但做梦的素材不一定是最新的,可能是小时候的,也可能是两者混编。”

“可你不觉得奇怪吗?《西游记》也好,《聊斋志异》也罢,中国古人其实特别喜欢大团圆结局,可是林寂的梦总是悲剧。她这几年常常做各种各样的梦,结局一定是周围的人都变成了丧尸,她被困于其中。”

“大概是因为周围的人给她的压力太大,她想要寻求解脱,可惜凭借一己之力根本无济于事。”这么一想,时桥南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了,“她心里到底都装着些什么?”

时桥南的新专辑命名为《白石》,意为无字碑书。

预售日期原本定为时桥南生日当天,但跟林寂约定之后,他擅自将其改为了5月25日,“525”,谐音“我爱我”,他在海报上加了一句话:“希望你们都能好好对自己,简单生活,无须赘述。”

林寂看到这条微博时,正与白石在小区里散步,她忽然停下脚步,神色古怪地看着白石。

白石也停了下来:“怎么了?”

“你说你要在什么时候开始专辑预售?”

“下周六晚八点。”

“为什么?”

“我们不是讨论过吗?我生日那天,我希望跟你一起过,不想俗事缠身。”

林寂把手机摆在白石面前:“你看。”

她看着白石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渐渐转为愤怒,她不知道他在愤怒什么,是恼羞成怒吗?谎言被拆穿,他就恼羞成怒了吗?

白石一把打掉她的手机,眼神坚定里带着凶狠:“时桥南是个骗子!你竟然宁愿相信他,也不相信我?”

“我是想相信你,但你得给我证据啊!你说他是错的,我也想相信他是错的,但是首先我们要证明自己是对的!”林寂同样愤怒地吼了回去,然后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白石,“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接近我?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是谁?”白石怒极反笑,“我他妈是白石!白石!”

林寂摇摇头,脑海里一片混乱。时桥南的话不合时宜地跑出来凑热闹,一字一字忽然变得那么清晰。

“你看好了,林寂,那里什么都没有!”

“林寂,你以为你痊愈了,你根本不知道你现在已经病入膏肓!你所谓的白石,现在正在里面洗澡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彻头彻尾都是你幻想出来的,根本就是一个虚构人物!你还以为自己有多么幸运,在大街上就偶遇了男神?那是因为你心里想,你一直幻想着跟他相遇的场景,所以你梦想成真了,意外不意外?惊喜不惊喜?”

“你说得没错,听起来是很狗血。但我其实真的想告诉你,是的,我才是真正的白石。”

“我才是白石,是你口中的那个网络古风歌手白石。”

“我说,我才是白石。”

“今天菩提树又开花了,引起我心中无限惆怅。当时的我是何等温柔,我把花瓣洒在你的发间,当你离开,我的心不会变凉,想起你,就如同读到最心爱的文字那般欢畅。”

“你还记得我直播的那天吗?当时你让我给你朗读这首诗。你大概不知道,我也特别喜欢这首诗。”

“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见到的白石为什么不是你心中的白石吗?”

“我有个好办法,帮你证明我和他谁真谁假。”

“我的第一张专辑马上就要预售了,不,是白石的第一张专辑马上要预售了,不如你问问他具体的预售时间是何时,然后我再给你一个时间,我们看看到底谁说的是正确的。”

“我才是真正的白石。”

“我才是白石。”

“我才是白石,是你口中的那个网络古风歌手白石。”

“我才是白石。”

“我才是真正的白石。”

“我才是白石!”

“我才是白石!”

“我才是白石!”

……

时桥南的声音像咒语一样钻入脑海,叫嚣个没完没了。林寂被他吵得头痛欲裂,她抱住脑袋,突然大声吼道:“好了,不要再说了!”

“林寂……”

听到白石的声音,林寂一脸生无可恋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捡起手机,握紧拳头转身离去。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不要再叫我!不要再叫我!!不要再叫我!!!”

她在小区里独自坐了很久,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结果,白石是那么真实,不可能是幻觉,那么他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骗自己?她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夜深露重,小区楼里的灯一盏盏熄灭,万籁俱寂,她知道自己该回家了。

一进家门,家里灯火通明,白石正坐在沙发上跟一条金毛说话。

“等一会儿妈妈回来,你要乖乖的哦。”

正说到这里,他听到门响,看到林寂回来,他立马站了起来。那条金毛看了看白石,迅速冲到林寂面前,扑到她身上以示亲热。

这就是白石的狗,名叫二狗子。之前有一次白石出差,回来时狗狗正好病了,他便丢下在家等候多时的林寂,先去探望狗狗。林寂提议下次他再出差可以把狗放在她家里,不用非得放到宠物店寄养,毕竟她来照顾狗狗肯定比宠物店用心。然而,白石说狗并不在宠物店,而是在张可人家。两人为此闹得很不愉快,但白石仍然没有把狗带来,只说张可人跟狗熟悉,更懂得如何照顾它。

此时,他把狗带来,目的再明显不过,但林寂已经无法因此感到欣喜,她苦笑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爱你。”白石回。

林寂笑了:“你还有其他解释吗?”

“你爱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白石这个名字?”白石反问。

林寂一愣。

白石迅速抓住了她思维上的漏洞:“如果你爱的只是网络上的那个声音,我也有;如果你爱的只是这个名字,那么我的确也是白石;可如果你爱的只是我这个人,拥有你痴迷的那个声音、你心动的那个名字的人,我到底是谁真的重要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我是君子还是骗子,有关系吗?你说你爱我,你的每一句话还都在我心里,每一次想起我都感到庆幸,你爱我,而我也恰恰爱着你,这难道不是最好的结局吗?”

林寂皱了皱眉,无法反驳。他说得对。她爱的是这个人,她知道他是她的白石,他到底是不是那个白石,真的重要吗?

白石没有给她思考的余地,他抱住她,捧起她的脸,开始吻她。密如雨点的吻落下来,几乎击溃了她的理智,她感受着他带来的欢愉,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忽然觉得这样了此一生未尝不可。像漫长的凛冬终于等来第一缕春风,忍不住唤起生机,她听到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她也忍不住如烈火焚身。

像是天地初开的一刹那,混沌消散,宇内澄净。带着新生的激动,阳光漫过山川大地,把开天辟地的澎湃心情化作**,打开了大江大河,打开了高山平原,等待万物有灵的认证。只要再耐心地等一等,仿佛世间就是另一番新生的画面。

然而,突然一道雷电劈落,林寂猛然惊醒,用力推开白石。

“等一等!”她拼命摇着头,眼睛充血:“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你不是真的!你是骗子!你不是我的白石!”

“我是白石!我是你的白石!你好好看看我,林寂,我是你心心念念的男神,我因为你而存在,我爱你,你知道的,我爱你!”

“不!不!不!你不是真的,时医生说你是幻觉!你是幻觉!!你只是我的幻觉!!!”

“如果是幻觉,我怎么会这么真实?!你摸摸我,你好好想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那都是幻觉吗?你的感受都是幻觉吗?你不要自欺欺人了!”白石试图说服她。

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她咬着牙瞪着白石,几乎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嘶吼:“幻觉,你是幻觉!消失!你给我消失!消失!你是幻觉!消失!消失!消失……”

可是面前的人根本没有消失的意思,他就站在她面前,拼命地劝说着。

天旋地转,越来越多的声音充斥脑海,她的头痛得几乎要爆炸。她抱住头,歇斯底里,甚至拼命地往墙上撞,只为了能让疼痛麻痹自己。

她紧紧闭上眼,不停地嘶叫,想把耳边的声音通通压下去,可是那些声音像是一个魔咒,无论她多么用力,它们始终都无法消散。她坐在墙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跟脑海里的声音进行没完没了的拉锯战。

不知过了多久,只是天渐渐亮起来,好像昨夜星辰已随昨夜风逝去。黑夜褪去了暴虐,不知躲去了哪个角落。

林寂缓缓睁开眼,家里静悄悄的。

她喊了一声白石,没有回应。

白石的东西都不见了。

手机里他的电话号码、微信消息也都不见了。

门边他从外地带回的雨伞也不见了。

厨房里他曾用过的咖啡杯仍在原地,像是久未动过。

一切回到了最初,没有了暴风雨,也没有了传奇,林寂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真的大梦一场,如今梦醒,惊觉已是百年身。

她迅速冲到卫生间,翻出时桥南给她开的药,用凉水吞下去。她从小就不擅长吃药,药片果然再度卡在喉咙里,直到一杯水见底才勉强咽下去,糖衣早已融化,苦味在嗓子里渐渐化开,苦得她眼泪直掉。

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来,林寂愣愣地看着屏幕上的备注名好一会儿,才迟缓地接通:“哥……”嗓子仍然沙哑。

林树马上听出了她的哭腔:“怎么了?”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听到熟悉的声音,林寂的眼泪再度决堤,“就是……白石走了……”

林树沉默了一会儿,道:“要跟我去共森吗?”

林树说的是上海共青森林公园,每年这个时节,林树都会去一趟。那里有一棵树,是林树在白繁死后亲手栽下的,今已亭亭如盖。

“要。”她竟突然有种想去祭奠自己死去的爱情的错觉。

林寂洗脸化妆,开始收拾自己。看到镜子里两眼充血、憔悴不堪的面容,她几乎被吓到,不敢相信这是自己。仅仅一个晚上,她像是过了十年。这十年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感谢现代化妆品,当她走出家门时,又是一个元气满满的小仙女。

然而,一见到林树,她就彻底败露了。鼻子一酸,她几乎再度落下泪来。

林树正在车前抽烟,看到她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里,拍了拍她的背:“好了,没事啦。”

这段时间,他跟时桥南的联系越发密切。他从时桥南口中了解到林寂的状况,他心里有点东西想不明白,但面对一个精神病医生的专业评估和一个把自己折磨得人鬼不分的妹妹,他那稍纵即逝的怪异感觉不得不退居二线当个备胎。

路上,林树尝试着跟林寂沟通:“你说白石走了,去哪儿了?”

林寂一路都望着街边的风景出神,听到问话,她垂下眼,整个人几乎冻结在时间里。好一会儿,她才缓缓道:“走了就是走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大概是被我发现他在骗我,所以不敢逗留。你知道吗,时医生说得对,他不是我想要的那个白石。”

“那他是谁?”

“时医生说他是我的幻觉。”林寂转过头来看着林树,“或许他说的是对的。我喜欢上了自己幻觉中的人,可他竟不是我幻想的样子,这真是太奇怪了。”

“他承认了?”

“怎么可能!我把他赶走了。”

林树想问她打算怎么办,但最终换了个问题:“你还好吗?”

林寂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应该相信谁。”

“你不是说你知道他是幻觉,你把他赶走了吗?”

“对,可是,他走也可能是因为我说的话太过分了,我宁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他。”说着,林寂开始用手掌敲打太阳穴,“我已经糊涂了,要疯了。”

林树瞥了她一眼:“再去找时医生聊聊吧,他应该是最能帮助你的人了。”

“你也觉得我有病吗?”

林树耸耸肩:“没有病就不能找心理医生谈话了吗?我们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心理障碍,找专业人士沟通总比瞎子自己摸石头过河有用,既然有这么好的资源,为什么不好好利用呢?”

林寂被他说动了,问:“那你呢,你有找专业人士聊过吗?”

林树笑起来:“你大概不知道,时桥南是市检外聘的精神司法鉴定医生,我跟他关系不错。你不至于单纯到认为我们的交情全部建立在工作上吧?这世上没有形式主义的真情实感,你用心才能打开心。”

因为是周末,公园里人很多,多数是一家人,扎营、野餐、放风筝、嬉戏。像林树兄妹这样来祭奠的大概是其中的异类了。

那棵树种在一个不起眼的僻静角落,混杂在几十棵同类中。二人从热闹中一路走过来,当欢笑声渐渐弱下去,远远地,就看到一片挂满青黄色果实的枇杷树,那棵树便是其中之一。这时节,枇杷正是将熟未熟,沉甸甸的果实缀满枝头,煞是讨喜。走近才看到,每棵树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铭牌,注明了植树人的姓名和树的品类、昵称。

两人径直从树下穿过,最终停在一棵毫不起眼的树前,树的铭牌上写:姓名:林庭树;品种:枇杷;家长:林树,白繁。

林庭树已经三四米高,树冠如伞,亭亭玉立。林寂仰头看着它,目光穿越时空回到了八年前,仿佛看着自己正在成长的侄儿,忍不住感叹:“他已经这么大了。”

“是啊,不知不觉,已经八年了。”

若是没有那次意外,那个孩子如今已经读小学了。哪怕工作再忙,林树也一定会去接送他上学、放学,陪他一起做游戏、玩拼图、完成手工作业。他们穿越林间小路时,一定也不是怀着沉重的思念,而是如云朵般轻柔,风一吹,心情就像蒲公英,通通都散了。天地有多辽阔,阳光能走多远,心情就有多轻松。

“我有时候觉得,我之所以能够平静地对待这一切,不是因为白繁还在我心里,而是因为白繁让我种了这棵树。”林树用手指擦去铭牌上的灰尘。白繁死后,有一段时间他的确是情绪低落的,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白繁与他一起种了一棵树,很快树上就结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落空,他因而笑醒了。梦醒后,林树就来这里种下了这棵以他逝去的孩子命名的树。

“无论多么坚强的人,心总是需要一个停靠的地方,累了可以停歇,痛了可以倾诉。”林寂道。

“说得好。”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赞叹。

兄妹二人循声望去,就看到不远处一棵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穿着笔挺的米色西装,同一色系的礼帽拿在手中,说着已经迈开矫健的步伐向两人走来。林树和林寂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他们都不认识这位老人。

老人走到跟前,对二人点头致意,看着树上的标牌,对林树道:“姊妹?”

意识到老人是把这棵树误会成了自己的兄弟姐妹,林树摇摇头,解释:“不,孩子。”

老人看了看林寂,有些歉意:“抱歉。”

“无妨。”林树回。

老人道:“因为什么?”

林树自嘲地笑了笑:“车祸。”

老人摇摇头,万分遗憾:“孩子遭遇意外,父母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总觉得是自己失职。”他拍了拍林树的肩膀,“你们还年轻,赶紧再要一个吧。”

林树失笑:“您误会了,我们是兄妹。我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界,因为妻子出车祸,一起离开了。”

老人目光矍铄的眼睛里一下子掠过一片铅云,沉默良久,方道:“人世无常啊。”

林树勾了勾嘴角,回以一个牵强的笑,问:“您呢?”

老人回头望了一眼刚才自己站立其下的树,道:“老伴儿。离开十年了,每次回想,仿佛便在昨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总觉得她还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懂。”林树是真的懂。

因为老人的出现,林树的祭奠被打断,情绪也被切断了。当老人提出一起走时,他便欣然同意。然而,像是参加完一场葬礼,归去时心情是那么沉重,好像心停留在树上,只有身体渐行渐远,所以连思绪都被拉得越来越长。

他们从枇杷林出来,绕过一片日本晚樱的花田,往回走。日本晚樱正值花期,细碎轻薄的花瓣堆砌成一片云蒸霞蔚,风一吹,花瓣如诉如泣,纷纷扬扬。林树和老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微微扬起头,看着那片樱花雪落完,眼睛里是追忆往昔,更是迎接未来。

林寂想起春节那天跟林树去看望白繁,林树就是那样微微仰起头,看着细碎的雪花款款飘落,形影相吊,越发显得孤寂,林寂忍不住心一阵揪疼。

大概只有失去过的人才会懂得“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的绝美。

走到一片草坪前,老人忽然停下来跟二人道别。他看着草坪上追逐打闹的两个孩童,道:“那是我的孙儿。”

林树意会,道别离去。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老人在身后道:“有机会一起喝一杯吧。”

林树笑起来,走回来与老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后来,两人的确成了忘年交,同样的经历、同样的情感,让他们比同龄人更能够理解彼此。

一路上,林寂都很少说话,此时,林树才发现她的反常。林寂不停地转头看向不远处,他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忍不住好奇:“看什么呢?”

林寂显然被吓了一跳,目光却始终无法移开。她做了一番挣扎,才终于看着林树,认真地道:“他在那里。”

从老人出现后没多久开始,林寂不经意间瞥见树丛里有一个熟悉的人影,那个人牵着一条金毛,静静地看着她。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仿佛兜兜转转几十载,蓦然回首,那人依旧在。她告诉自己那是假的,那是幻觉,那不是白石。

然而,她停,他也停,她走,他也走,他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与她并肩而行。

他像是在告诉她,就算她一次次推开他,他也会在她身边,陪着她,望着她,不问悲喜,不求结果,就那样如同时间游走在她的生命里。

他们没有交流,可是他的意思她都懂。

她听到一个声音在说:“那是你要的人,那是你爱的人,他到底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吗?”

是啊,他到底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吗?

她已经开始糊涂了。

“时医生说他不是白石,可他到底是谁呢?我想相信他,可我又无法不相信时医生。”林寂一直看着白石,淡淡地道。

林树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人只有一棵大树可以依靠,如果太贪心,反而会更加迷茫。既然理智无法选择,不如跟着你的心走。”

“我的心……”林寂将手放在左胸口,感受着心跳,“在不知所措。”

林树试着用逻辑分析循循善诱:“你的心里已经有了疑惑,除非解开这个结,否则你只会越来越痛苦。你无法信任自己,也无法信任白石,因为你在潜意识里相信着时桥南,你相信他不会骗你。既然如此,为何不去找他,让他帮你解开这个死结?”

“只是……”林寂有些为难。她与时桥南最后一次见面不欢而散,只怕他已经彻底对她失望。

林树立刻看懂了林寂的心思,似笑非笑。

他们正走过一条石桥,桥下小河水尤清冽,百余鱼儿嬉戏其间,趁着倒映下来的树影,真有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感觉。过了桥,河岸边每隔几十步一条长椅,几乎每条长椅上都有人,一对暮年夫妻、一双年轻夫妇,抑或是独自静坐的男女。

林树遥遥看见一个熟人,突然停下脚步,道:“时桥南已经原谅你了,去找他吧。”说着已经向熟人望过去,林寂跟随他的目光,待认出对方,一下子愣住了。

时桥南正坐在桥右首边的第二条长椅上,随意地跷着二郎腿,埋头看手机。风从林中吹来,在他身边打了个转去向远方,他的世界仍然静谧无声。这一刻,世界是静的,因为他是静的。

“他……”他怎么会来?

林寂看向林树。

林树拍了拍她的肩:“不用谢。”然后迈下石桥,吹着口哨走了。

林寂犹豫了许久才走过去,站在时桥南身后,看着他。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呼吸重愈泰山。她的胸腔里像是有人埋下千万吨炸药,在同一时间引爆,顿时引来山呼海啸,气吞万象。那样澎湃的感觉,大概只有刚刚降生在这个世上的婴儿才能体会,第一次领略生命的神奇,用尽全部心力撕心裂肺地啼哭。

她看得太专注,连白石已经站在她身边都没有发现。白石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在林寂耳边道:“林寂,你是要背叛我吗?你要相信我,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对我还是有感觉的,对吗?”

林寂什么都没有听到。此时此刻,她的心跟着眼睛所见而安静下来,安静到连风的声音都那么细碎,并在细碎的声音里渐渐远去,一切归于沉寂。

这样的画面、这样的感觉,像极了她无数个日日夜夜所预见的未来。

她一直觉得,他们的生活应该平淡无奇,然而幸福宛如空气浮游于天地间,只要轻轻虚抓一把,就能攥出蜜糖来。有的人只是活着,她庆幸他们生活着。

像是感应到她的心情,时桥南缓缓抬起头,注视着河面片刻,方才带着憧憬又紧张的心情慢慢转过头来,仿佛害怕一切只是错觉。看到林寂,他如释重负,浅笑起来。

他们倒真成了一笑泯恩仇。

林寂走到前面坐下,两人分占一头,静坐无言。不知过了多久,林寂终于率先开口。

她说:“我一直做梦,从小到大。”

“关于什么?”时桥南问。

芥蒂就这样翻篇。

“各种事情,不同的故事、不同的场景,却都是梦里的我熟悉的地方,每一个梦,不管是好的开始或者紧张的开场,结局一定是困惑、绝望或者……难过。”

“比如?”

“我梦到……你看过金老爷子的《天龙八部》吗?”

“自然。”

“我梦到过一片花海,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花海中间有棵大树,几人合抱粗细,在树上按不同的节奏敲击,先三后五再二,树干上就会出现一个门,就像万劫谷那棵树似的。进入之后是一部电梯,电梯深入地下很长一段距离,再出来时,其实跟原来的地形差不多,只不过是一片荒原,那棵大树孤零零立于荒原之上,铅云沉沉,不时有雷电风雨,我在荒原上踽踽独行,我知道我要去的地方在前方,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将去往何处,也始终看不到希望……类似的梦我做过很多,不过有的不是这样,有的只是最后全世界陷入灭绝的危机,我们被丧尸包围,插翅难逃。”

“我们?”

“有时候是同学,有时候是好朋友,有时候是陌生人……”

“你还记得最早做这类梦是在什么时候吗?”

林寂摇摇头,继而意识到时桥南不一定看得到,便道:“只记得那时候还很小。”

“多小?”

“几岁吧,三年级?”

“那一年发生了什么?”

“嗯?”

“那一年发生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林寂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老人的脸,瞬息间,那张脸变成了躺在担架上毫无生机的惨白的脸。是了,那年一位小时候经常逗她玩的爷爷去世了,她赶去看,正好看到殡仪馆的人抬着他的尸体从楼里出来。那一年她经常梦到他,梦到他给她买糖葫芦、买冰激凌,梦到他故意讲鬼故事吓唬她,然而每一次的结局都是他在她面前死去,她哭喊着救命却无人回应。

细细想来,那一年林树刚刚升入高一,开始有了更高级的生活圈子,学习课业繁重,玩的时间越来越少。而在那位爷爷去世的那段时间里,林寂与关系要好的小伙伴正在闹别扭,她像是被全世界遗弃了。这种感觉正好与她时常被母亲和林树丢在家里自娱自乐完美契合,母亲忙于工作,林树沉溺于玩耍,她不得不自力更生,于是她很早就知道任何人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所以,从小到大的梦里,她都是积极主动的那一个,都在努力寻求。

很多父母都是如此,觉得不打不骂,给予孩子良好的生长环境和教育水平,就能培养一个十全十美的人中龙凤。可惜,大部分人都忽视了原生家庭与孩子性格之间的磨合。

林寂幸福吗?是的,她生长于一个能够给予孩子最大自由度、最大民主主权的家庭,虽然没有什么锦衣玉食,却也衣食无忧。父母都是善良的人,在亲朋间人缘和口碑极佳,唯一的哥哥也对她呵护备至。

她缺什么?

客观来说,她什么都不缺。

然而,主观呢?

林寂这一代人的父母都处于摸索阶段,在旧思想里成长起来,被新观念引导着,他们没有模本可循,只能摸索着前进。他们想要给孩子最大的自由和尊重,却忽视了孩子先天的特质。比如林寂,林寂的悟性很高,对环境的敏感性更高,外加强大的心理复原力,那些对其他人没有任何伤害的生活琐事,都成了她生命中不可磨灭的印记。她因为这些点滴,一点点感悟,并在感悟中自我修复。

哪怕是一朵花开,诗人会为其落泪,画家会为其提笔,浪子会潇洒拂袖,林寂却能在那短暂的数秒间领略一场沧海桑田。她不是感喟生命短暂或者伤春悲秋,她只是清晰地认识到万物的开始与终结,世事的自然规律与正常发展,甚至总结得出:“留人间多少爱,迎浮世千重变,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不知是幸或不幸。

这一个问题告一段落,时桥南沉默良久,方才继续:“你多久做一次这类的梦?”

“不确定。”

“最近一次呢?”

“最近一次……”林寂想了想,“最近每天都被梦吵醒。我梦到大家聚会散场,半夜暴风雨中,白石在我窗外拼命地敲着窗户喊我。我梦到回到小学教室,同学和老师却是高中时期的,而我遭到所有人的厌弃。我梦到我跟白石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私生子,因而招来众人的非议,惹来追杀,因为有一条新的法令禁止非婚生子……”

时桥南转过头看着她,叙述中的林寂却异常冷静,如同在讲道听途说来的故事。

“前天,我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站在苏州河畔。你还记得我去寻找平安弄的事吗?”看到时桥南点点头道“记得”,林寂继续,“我醒来的时候自己穿着睡裙站在那里,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

“梦游?”时桥南实则是想到了另一种病症——解离性失忆,但他没有说出来,“如果睡梦中你做了这些事,的确醒来后不会记得是怎么回事。你以前梦游过吗?”

“我连梦话都很少说。我做梦大部分时候意识很清楚那是梦,只有几个梦到现在也不知道是梦是醒。”

“跟我说说你半夜醒来在苏州河畔的事吧。”

跟很多人一样,时桥南读的第一本精神病学论著是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这本书对于高三学生而言实在有些枯燥,他却读得津津有味,让他第一次萌生成为精神病医生的想法。

梦,看似最平常不过的一件事,却打开了一个未知的大门,那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那扇门里看到了吾之所求。

这一天他仿佛重回高三,重新体验了一次悸动的感觉。他与林寂细细梳理她那些典型的梦,一点点分析其中的隐意,在帮助林寂的同时,他也在进一步了解这个人。

林寂十分缺乏安全感。他将其归咎于她的敏感,她敏感地、过早地看透人性,知道是与非之间的可能性,却偏偏是个感觉主义者。可想而知,一个清楚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天堑鸿沟的感觉主义者,每走一步是多么艰难。感觉上她可以对一切安之若素,潜意识里却极其不信任这一切。

一直谈到月上梢头,理智才姗姗来迟。月光明晃晃地洒落,疏影横斜水清浅,公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人终于站起身,并肩往回走。

林寂忽然问:“时医生,你不怪我?”

时桥南愣了愣,轻笑:“怪你太多情?”

林寂也笑起来。

从这一天开始,林寂的生活像是真的回归了正轨。她按时吃药,定时话聊。

然而,时桥南担心的情况最终还是出现了。

林寂的精神状态几乎可以用连续十二个糟糕来形容。

几天的冷战后,白石率先低头服软。他带着二狗子找上门来,在林寂家客厅里与林寂谈判。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想要说服林寂重新接纳他。此时的林寂正对时桥南信赖有加,在白石说话的时候,她紧紧闭着眼睛喃喃自语般自我催眠:“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白石却突然上前用自己的嘴堵住了林寂的嘴,林寂震惊地睁大眼睛。白石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他的眼中掀起惊涛巨浪。林寂心头一紧,嘴上便用力咬下去。白石吃痛,却没有放开她的意思。直到口中弥漫着腥甜,白石才缓缓放开她,嘴角已经有血流下来。他凑近林寂,语气无赖,低声告诫:“林寂,你移情别恋,始乱终弃,你根本不是自己人设里的那么深情。你以为你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就能摆脱我吗?妄想!”

“你才是骗子,滚!”林寂随手抓起抱枕扔出去,白石已经不在了。

工作室门口,许攸和程瑜尴尬而紧张地看着林寂。

“林老师,您没事吧?”许攸问。

文棋已经给二人交代过林寂的情况,让她们发现任何异常都要及时给自己和时桥南打电话,二人犹豫着是否应该行使这项权利。

林寂颓然靠在沙发上,摇摇头:“我没事。”顿了顿,摇摇头,“不,我有事,我需要我的药,我需要时医生……”她六神无主地站起身,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先找药还是先找时桥南。

许攸抢先一步冲去卫生间,边走边说:“我帮你找药!小瑜儿,给时医生打电话!”

药和时桥南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出现,林寂已经要崩溃了。短短一分钟,当许攸好不容易找到林寂的药返回客厅时,林寂已经无助地坐在地上哭起来,指甲因用力而嵌入肉中。

时桥南赶到时,林寂已经被许、程二人哄着吃下了药,她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阳台上的风铃。

这一天风很大,那一排日本风铃丁零丁零地响个没完,像是林寂这一场人生旅程,杂乱不堪,不成曲调,却已有情。

时桥南在林寂身边坐下,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林寂摇摇头。

时桥南继续问:“想吃点什么?我叫个外卖?”

林寂仍旧摇头。

时桥南暗暗叹息,这还只是开始。

是的,这只是开始。

白石始终对她纠缠不休,他每天打卡一般到林寂家报到,威逼利诱,刚柔并济,想迫使林寂就范。一旦林寂态度坚决,触到他的逆鳞,他必然勃然大怒,对林寂态度恶劣。而他变得越来越容易暴躁,渐渐一言不合就恼羞成怒。林寂不得不换了门锁,可不知为何,他仍然可以不受阻碍地进来,林寂因此备受煎熬。

但这并不是最坏的情况——早已经跟白石分手的张可人再度出现。

那天下着雨,许攸和程瑜离开后,林寂接到了林树的电话。林树有个案子开庭,庭审后他要跟同事开会讨论应对方案,会晚一点过来,让林寂自己叫外卖吃。林寂饿死鬼附体,叫了两个九寸的比萨。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林寂想也没想就开了楼下门禁,结果上来的不是外卖小哥,却是张可人。情敌见面分外眼红,门一开,张可人二话不说就扇了林寂一记耳光,道:“林寂,你真恶心!”

林寂被她打蒙了。

张可人继续骂道:“你从我这里抢了男人,你他妈倒是好好珍惜啊,你现在在干吗?看上别的男人了?看上别的男人了,就把他弃如敝屣?你知道白石现在什么样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都快被你折磨疯了!你好好摸着良心想一想,你还算个人吗?”

说完这番话,不给林寂反驳的机会,张可人扬长而去。

这一顿比萨,是林寂最爱的黄金薯角比萨和榴梿比萨,然而她味同嚼蜡。

张可人并没有因为她的食不下咽而放过她。第二天,她下楼去买蛋糕和油墩子,刚过马路,张可人就迎面走来,啐了她一口,继而头也不回地离去。林寂猝不及防,站在马路边怔忡良久,直到一同下来的许攸喊她,方才回过神来。

没过几天,林寂醒来,听到有人按门铃。门铃响起的刹那,她一个激灵,第六感突然爆发,直觉门外一定不是她喜闻乐见的人。果然,她从猫眼里望出去,就看到张可人对着猫眼冷笑了一声,扭头走了。她一走,门外空****的,挂在门前那几只老鼠就显得有些突兀了。林寂吓得惊叫一声,连连后退,根本不敢靠近门口。

她抖着手打电话给时桥南,电话一接通,她就语速极快地说:“时医生,时医生,张可人,张可人……尸体……尸体……”

时桥南刚下楼,准备开车去医院,听出林寂的慌乱,他迅速上车,边启动车子边问:“你别急,怎么了?慢慢说,我马上就到!”

林寂却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尖叫着哭喊。

她看到蟑螂从门缝里爬进来,上下左右,通通都是,一只只黑色的蟑螂,大中小号齐全,如墨一般从门缝渗透进来,沿着四面墙蔓延。慢慢地,整个墙壁、地板都变成了黑色。

林寂的呼吸开始停滞,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活着关进棺材里埋了,根本喘不过气来。她歇斯底里地叫着,一步步后退,可根本躲不掉,那些蟑螂已经到了她的脚下,她挪一步,它们就堵一步。终于,她无路可退了,它们慢慢地顺着她的腿爬上来,她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蟑螂。她尖叫着不停地拍掉身上的蟑螂,跑回房间躲进衣橱里。

然而,外面的窸窸窣窣声越来越清晰,想必蟑螂已经蔓延到了卧室。很快,她听到耳边有了动静,她怯怯地偷眼看,借着从衣橱门缝透进来的光,她看到自己肩膀上正趴着一只三四厘米长的蟑螂。她张大了嘴,刚要叫,就感觉到身上有虫子爬过。

她已经叫都叫不出来。她闭上眼,不敢面对现实,紧紧抱住自己瑟缩在角落里。

不知过了多久,林寂几乎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在耳畔响起,林寂一个激灵,像是走在黄泉路上突然感受到了阳间的气息。

就在这时,衣橱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明亮的光线入眼,逆光勾勒出一个熟悉的人影。他像一座山,挡住了涌向她的滔天巨浪,又像一条河,挽留住了义无反顾流走的生命。他是春天的风,一经出手,四季无悔。他是几万光年外的星,穿透黑暗,在这个宇宙暗箱里凿出一个个通气孔,带来空气和光明,千里寄余生。

林寂愣愣地望着他,望着望着,忽然泪如泉涌。

他叹了口气,将她轻轻拉过来……

白石还在挣扎,想要挽回林寂,但林寂坚定地跟在时桥南身后,闭上眼不去理会白石的花言巧语。渐渐地,白石从时刻环绕在她身边变成了偶尔出现,继而化作了单纯的声音立体环绕,再然后就彻底退出了她的生活,她再也听不到那些或温柔或愤怒的声音。

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她工作上的瓶颈。故事分明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可是像被一个屏障隔断,无法流于笔端。起初她为此焦急不安,甚至时常因为突然而来的思维断片而暴跳如雷,可是除了吓坏了两个助理,一无用处。情绪暴躁到极致,她撕毁了无数草稿,然后躲进角落里,抱着自己的头嗷嗷痛哭。

那段时间,时桥南不得不时常出现在她家中安抚她。他也曾提出让她入院,却被她断然拒绝,她可以接受治疗,却无法放弃工作。她说,这部作品是献给他的,她不能停。

然而,当她的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她的思维也渐渐停止了一般变得迟缓。她对一切东西都渐渐失去了兴趣,她开始长久地静坐,经常可以看着一朵花静静地坐上一整天。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工作毫无进展,文棋不得不以她生病为由强制性地暂停了漫画连载。

林寂本身却没有停止工作。她每天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从早到晚画着分镜,却经常一天也画不出来一张。她为此更加暴躁,看到什么都可能大发雷霆。

家里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突然有一天,林树回来,她开心地拿着新画的分镜跟林树炫耀。林树并没有在意,他倒了一杯水,边喝边听林寂说话。

林寂说:“前两天看到电视上播放上海书展的新闻,看到我认识的漫画家举办签售,我就想,虽然我是蒙面漫画家,可是画出好的作品也是我的梦想。没想到,这么一想,思绪就水到渠成一样都通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思路通了,她整个人都变得有了色彩和生机。

林树看着她像一阵风一样围绕在自己身边,笑道:“看出来了,你整个人都活了。”

林寂傻乎乎地笑起来。

她的工作效率一下子又回来了,下笔如有神,唰唰唰就能迅速画出一沓分镜稿,不满意就撕掉,满意了就打电话给文棋让她来看稿。每一次文棋都是一言难尽,故事已经完全背离了林寂的故事风格和初衷,渐渐从林寂特有的轻松感的黑色幽默彻底走向了恐怖的不归路,她不得不直言不讳。

她说:“林寂,我觉得你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你现在是在钻牛角尖,这个故事根本不是你最初跟我讲的那个,这是另一个故事。”

林寂抢下画稿,边整理边生硬地道:“这就是我的故事!变的人是你!自从勾搭上大神,你就看我什么都不顺眼!”

文棋知道现在根本没法跟她讲道理,只能耐心地道:“我没有变,我永远都是你的人,但你好好想想,以前我给你提意见你都会认真思考的,现在我稍微说一句不好你就生气,变的人到底是谁?我知道你现在生病了,所以我希望你先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复刊,杀他个片甲不留,好不好?”

“是不是大神说了我什么?”林寂突然瞪着文棋。

“关他什么事?”

“那是白石和张可人对你说了什么?”

“说什么?”

林寂垂眼思忖片刻,鼻子里喘着粗气,像是想起了什么令她十分气愤的事情:“他们一定做了什么!张可人现在就想落井下石报复我,白石也对我恨之入骨。”她突然神秘地凑过来,“我跟你说,我昨天去白日梦想家买蛋糕,看到张可人偷偷给喵姐钱,两人窃窃私语,喵姐对我的态度也十分古怪。她们以为我不知道她们给我下药?我一进小区就把蛋糕扔进了垃圾桶。”

“……”

“那天叫外卖也是,那个小哥边打电话边敲门,我一开门他就迅速地挂了电话,一脸心虚。”林寂冷笑一声,“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跟谁打电话呢?一定是跟张可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暗中交易。所以,我就机智地把外卖扔了,另外让我哥下班给我带饭回来。”

文棋不得不把这些情况汇报给时桥南。

时桥南再次见到林寂时,也发现了林寂的这些情况。她渐渐恢复了她特有的灵动,却变得敏感多疑,任何人只要稍微露出犹疑的神色或者“可疑行动”,她立马会将其划入敌方阵营。时桥南不得不白天将林寂接来医院,下班时送回家交给林树。

来来去去的路上,看到有人望向他们的方向,林寂会立马警惕起来,神神秘秘地说:“看到没有,那一定是张可人雇来的杀手。时医生,要是他们动手,你就先跑,不要管我,我不想连累你。”

看到有人遛狗,她就觉得对方是在满大街地嗅她的气味。

甚至看到一个乞讨的流浪汉,她也会下意识地觉得那是伪装者。

她从一个极端渐渐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对于林寂的这一转变,林寂案情小组的几位大佬都各执一词。

言聆风认为她这是一种从精神分裂到妄想症的恶化,但也可能是一个转折,说明她已经知道白石和张可人是敌人,她只需要将其赶出自己的生命就行了。

江箬则认为这根本就是一种典型的精神分裂,应该跟她的家人沟通,将其收容治疗。

黎简昀对两人的看法都不以为然,觉得她只是阶段性的变化,应该采取保守观察治疗。

听完几人的看法,麦肯恩先生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她有按时服药吗?”

这倒把几个人都问住了,他们面面相觑,继而纷纷望向时桥南。

时桥南也不知道啊,他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麦肯恩先生笑道:“你们中国有句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桥,你就是一个典型。我知道在这件事上无法让你做到不感情用事,可是你必须让自己先冷静下来,否则,你又如何成为她的依靠?她已经有很多在乎她的朋友了,有的人因她不知所措,有的人为她以泪洗面,但那都不是她需要的,她所期待的是一个带领她穿越暴风雨的灯塔,那是她的港湾、她的终点,亦是她的开始。那是你,始终是你,别无他人。”

时桥南一时无言。

有些人和事会成为有生之年系列,穷尽一生,求而不得,抑或得未曾有。

三十年来尘与土,绝非一杯酒、一段戏文能道得尽。

林寂的追求看似渺茫却分外真实,而他呢,他时桥南期待的是什么?

简单生活,平淡度日?

如果是这样,那在真实世界之外,他又何必费心劳神地经营那个叫白石的声音,又何必苦心钻研提高唱功?

江箬笑道:“很少见到桥失态的样子,我都快怀疑这是个假的桥了。”

会议进行到最后,麦肯恩先生说起了题外话。原定于五月举行的美国精神病协会年会因今年的举办城市迈阿密遭遇飓风袭击被迫延期,改到了八月,选址波士顿。时桥南因此前发表的论文备受瞩目而轻松拿到了入场券,但麦肯恩先生的几个朋友其实更好奇林寂的案子,希望到时候能跟时桥南探讨一二。

时桥南不以为然,摇头苦笑:“这是个失败案例啊。”

“可是,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个稀有病症。”言聆风耸了耸肩。

时桥南本想调侃她是不是追悔莫及放弃了这个案子,还没开口,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李曦焦急地道:“时医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开会,林寂不见了。”

天阴沉沉的,一场雨将落未落。

林寂和杨希雨对坐在窗前,每人手里都有一本素描本,不约而同地以同样的节奏或是发呆,或是奋笔疾书。

杨希雨问:“姐姐,你男朋友不来看你吗?”

林寂看着窗外,无动于衷。

她已经快想不起白石的样子了。

那就像是一场梦,雕栏玉砌犹在,人面却早已不知何处去。

“你爱的到底是我这个人,还是白石这个名字?”

言犹在耳。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们的点点滴滴,所有画面里的白石都是模糊的。渐渐地,那些白石的影子与另一个影子重叠,林寂认出了那张脸——时桥南。

她想尖叫。

然而,她清晰地看到自己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好像一个抽空的人皮模具。她歪着头皱起眉,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一脸生无可恋,仿佛对未来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她见过那样的眼神,中东战区的难民营中,那些只经历过短短数载人生就懂得了绝望的孩童,他们的眼神就是如此,不奢求、不期冀,甚至已经坦然接受没有明天的现实。

她真可怜啊,林寂想。

一滴清凉落在睫毛上,林寂眨了眨眼,一下子愣住了。

周围高楼林立,狭窄的街道上车辆川流,行人络绎不绝。这是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她必然是来过这里,可她想不起这是哪里。她随着人流前行,她梦到过这里,也的的确确来过这里。

可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莱恩医院吗?

她抓住一个路人,问:“请问这是哪里?”

对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说:“崇明路。”

“崇明路是哪儿?”

对方顿时疑窦丛生,迅速撇开她匆匆离去。

她接着抓住其他人询问,人们都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仓皇逃走。

“崇明路是哪儿?”林寂摇着头自言自语。

人们对她唯恐避之不及,也有好奇者会停下来看她几秒钟。

渐渐地,他们看她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公然停下来对她指指点点,放肆地嘲笑讥讽。她看到很多人向她走来,带着魔性的笑用怪异的腔调说:“你是要背叛白石吗?”“你是要去哪儿?”“我才是白石,你认出我了吗?”

他们的脸都是模糊的,随着笑容越来越夸张,他们的脸也越来越扭曲,连周围的高楼街道都跟着扭曲变形,几乎成了油画《呐喊》的真实再现。

林寂慌乱地左顾右盼,却发现命运没有给她留下一条生路,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却几乎要窒息,仿佛空气都在渐渐抽离。她低下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跌跌撞撞前行。

然后,忽然世界就安静了,只有雨像是有人倾盆倒下,在地面砸出噼里啪啦的乱调,清晰入耳。

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时桥南呼吸急促,在认出她的刹那却如释重负。

黄一亭的事故之后,莱恩医院特招了一批退伍军人做保安,甚至有几人曾是特种兵。没想到就在这样的铜墙铁壁之中,林寂还是能够离开。据他们反映,林寂当时的状态很好,还跟他们开玩笑,说跟人有约。他们不疑有他,就目送她离开。

时桥南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安排人寻找林寂。他也无法坐在办公室里等待,他鬼使神差地想到一个地方,开车直奔而来。果然,从外白渡桥找过来,还真的被他找到了。

林寂早已浑身湿透,正失魂落魄地走在一把把飘过的雨伞中间,格外显眼。

她眨了眨眼,缓缓送出目光,如同来自前世的凝望,跨越红尘岁月。

四目相对时,时桥南想起一句歌词:确认过眼神,我遇上对的人。

他看到她灰暗的眼睛里忽然跳跃起一丛火焰,那团火苗迅速点亮了她的灵魂,她从一个提线木偶一下子有了生命。

他拉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拉进怀里,动作缓慢,长过一生。

林寂一下子哭了出来,无声地,泪如雨下。

一路无话。

车子驶进时桥南家所在小区时,林寂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对不起,可是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的医院,又怎么去的崇明路。”

“我知道。”时桥南是真的知道。他想到此前自己的猜测,那时林寂说自己不知怎么回事竟然出现在苏州路,他就该知道她已经出现了解离,但他始终宁愿相信她只是梦游——人们总是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

他停下车,绕到另一边给林寂打开车门:“走吧。”

这几日林寂一直住在他家中。

自从得知林寂的病情后,林树几乎就住在了林寂家。但越忙的时候就会越忙,他手里一下子堆积了好几个案子,每个都如同初恋少女的心思,百转千回。其中两个案子是检察院分院移交过来的案件,均是上诉被驳回,他需要进一步调查取证,决定是否向法院提出抗议。为此,他需要出差数日。他不得不将林寂托付给时桥南。

按照时桥南的意思,是想趁机将林寂纳入医院。然而,林寂在医院里待一天,等到他下班前,就会赖在他办公室外一步也不肯走,看到他走出办公室就亦步亦趋,像条小尾巴,哪里也不肯去。

时桥南将她领到病房里,说:“你暂且住在这里,晚上有护士照顾你,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

林寂直勾勾地望着他,如同看着一个负心汉,然后轻轻地、决然地吐出两个字:“骗子。”

这样一来,时桥南就没办法了,只得把她带回家。

时桥南家里养了一条金毛,三岁大的狗,继承和发扬了主人的特质,像个退休等死的老头子。看到主人回家,它顶多抬抬眼皮打招呼,看到陌生人进门,它顶多抬起头来扫一眼,以示欢迎,随即趴下。只有出去玩或者给肉的时候,它才会像条三岁的狗狗。

第一天,时桥南看着毫无礼貌的狗狗,无奈地道:“你就当那是一条死狗吧。”

林寂精神很好,笑着上前,将抱在怀里的画稿随手搁在沙发上,坐在狗狗身边,摸着它的脑袋,问:“它叫什么名字?”

“老金。”

林寂抚摸着老金:“老金,我是林寂……”

她一下子没了声音。

她想起白石和他的狗。白石最近来找她时,时常带着二狗子,二狗子像个小孩子一样缠着林寂,咬着她的衣角,宛如第一次去幼儿园不舍得跟妈妈分别的小朋友。它有着清澈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你的时候,你的心都融化了。

“汪汪!”

窗户传来熟悉的狗叫声,林寂一下子转过头去望着阳台的窗子,好像那声狗叫是为她而来。

她仿佛真的看到二狗子正在楼下望着时桥南家的窗口摇尾乞怜。

是的,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

今天也是一样。一开门,老金果然老神在在地趴在地上,老祖父看孙子一般看着两只落汤鸡进门。

林寂却没有精神跟它打招呼,径直进了卧室。

老金马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好像……里面有什么八卦。他噌地一下子抬起脑袋,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时桥南,可惜时桥南没有接收到它的八卦通讯。

时桥南无奈地看着紧闭的卧室门,想去敲门,跟林寂好好谈谈,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他看了看老金,招招手让老金站起来,老金却没有理他。

时桥南敲了敲卧室门,进去取衣服,说:“我带老金下去一趟,你洗个澡换下衣服吧,不要着凉了。”

这下老金听懂了,马上站起来跑到门口,好整以暇地等待出发。

时桥南摇头苦笑,家里这一人一狗果然都是一个臭脾气。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换好衣服,带着老金下楼。

雨已经小了很多,楼下绿化极好,茂密的树底下,不打伞都可以。已经有不少狗友下班归来在遛狗了,看到时桥南和老金纷纷打招呼,时桥南不得不勉强应付。

一个小时后,老金兴致渐弱,时桥南便吹了一声口号示意回家,老金立马乖巧地走在他身边,不再乱跑乱嗅。

时桥南低头看老金:“我也很烦啊。”

老金果不其然没理他。

时桥南自嘲:“上辈子欠债的人是我才对。”

当他们回到家,林寂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正盘腿坐在地毯上,埋首于创作中。沙发上、茶几上、地上散落了上百张画稿,旧稿、新稿混杂,难分难解。

林寂紧紧皱着眉头,下笔极其用力,好像跟那支笔有仇似的。

大概仍不满意吧。

时桥南径直走去厨房:“你想吃什么?”

林寂没听见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时桥南重复了一遍问题。

林寂茫然抬头,待回味过来时桥南的问题,道:“随便。”

时桥南边开冰箱边道:“我自诩厨艺不错,可惜就是不会做‘随便’。”

林寂停下笔,咬了咬唇:“不然我自己做。”

“你会什么?”

“不多。”

“嗯?”

“我就一样拿手的,煮方便面,加鸡蛋的。”

“……”很有潜力。

时桥南拿出食材:“意大利面可以吗?”

林寂想了想:“我想吃煮方便面。”

“……”怕不是被雨淋傻了吧?

但时桥南还是说了声好,找出方便面开始做晚餐。林寂像个得到好吃的小孩子,兴奋地拿着笔跑过来,指挥时桥南加水、加料包、打鸡蛋、放青菜、下面,直到面条被煮到半透明才完成。

于是两人对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碗煮方便面,吃得奢侈又寒碜。

林寂翻着面问:“是不是很好吃?”

时桥南嗯了一声,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仅仅是对面前这碗面,更是对林寂情绪复原之快。

吃过饭,林寂坚持画了两三个小时的画。时桥南装作在旁边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询问她白天的事情,然而不出所料,她根本什么都不记得。前一秒她还在莱恩医院,下一秒她就发现自己在崇明路了。要说记得,她只记得自己看到自己很难过。

时桥南只好直接问:“你最近感觉如何?”

“很好啊。”林寂头也不抬。

“怎么个好法?”

“才思敏捷,倚马可待,文思泉涌。”

“我不是说创作,我是说你自己。”

林寂就没了声音,仿佛已经彻底专注于创作中了。

时桥南无奈,只能看着她把他屏蔽在她的世界之外。

等到晚上十一点,林寂终于停了下来。她把笔随意扔在茶几上,站起身:“该睡觉了。”

安排林寂睡下后,时桥南留了床头灯,随即悄悄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老金趴在地上望着他,用目光询问他是从哪里捡回来的这个傻瓜。

林寂很执着,哪怕初次见面时老金一脸嫌弃,她仍然坚定地坐在它身边折磨它,直到一向淡定、少年老成的老金忍无可忍十分不情愿地站起身。林寂牵着老金去楼下遛弯,回来时,老金一脸幽怨地望着时桥南,用眼神对时桥南进行道德批判。此后每每林寂睡下,老金都要用目光质问一遍自己的主人。

时桥南拍了拍老金的脑袋,越过它,边收拾林寂散落在沙发和茶几上的画稿,边说:“看在她是病人的分上,你就原谅她吧。好狗不跟女斗,尤其是女病人。”

老金抖了抖毛,对时桥南的无原则致以崇高的不屑。

时桥南无奈地看了看老金,在沙发边坐下,梳理整齐画稿,口中仍然坚持:“她对你不坏,不是吗?你就把她当个小孩子……”瞥见老金一副“不想理你”的眼神,他迅速改口,“我知道你讨厌小孩子,但她没有揪你耳朵……好吧,这个有……可她没有把你当马骑,对不对?”

最后一句话仿佛刺激了老金的某根神经,它一个激灵,警惕地抬起上半身。

时桥南笑:“比小区里的那些熊孩子好多了吧?”

老金歪了歪头。

时桥南说:“她还帮你对付熊孩子,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经此提醒,老金貌似终于想起林寂带自己遛弯时报复熊孩子的事。楼下几个熊孩子每次看到老金都跟看到稀罕玩具一样,跑上来扯老金的耳朵、尾巴,给它扎小辫,甚至想骑老金,林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那些熊孩子吓得退避三舍。想到这些,老金虽然不情愿,但态度已经好多了。它无奈地趴了回去,开始思考其中利弊,毕竟……自己的亲主人脾气太好,从来都放任那些熊孩子欺负自己,而这个新来的白痴竟然会为自己两肋插刀。

时桥南将画稿整理好,随手翻了翻。这一翻不要紧,他发现这个故事竟然是恐怖故事。多年不看漫画,现在看一本漫画简直像是折磨,他拖了很久才把林寂此前的作品读完,知道她喜欢玩脑洞,风格偏向暗黑或者说黑色幽默,轻松里带着犀利,温暖里透着泪点。至于林寂最新的作品,他还没来得及看。他从文棋和林寂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到,林寂的这部作品一如既往地秉承了脑洞和黑色幽默血统,但貌似文棋对她最近的分镜不甚满意,跟林寂沟通过数次,每次两人都能从商榷变成争吵,最终往往以林寂撕毁画稿收场。

这不知是第几遍分镜稿。笔触简洁随意,线条流畅,文字用的是速记,十分潦草,反正凭借时桥南的功力根本看不懂。

其实在精神疾病治疗中,画画属于影射技术的一种,很能表现画者本身的内心。比如杨希雨,他特别不爱与人沟通,每次治疗都是从画入手。时桥南在美国的时候也接触过几个遭受性侵的小孩,其中不少的突破点都在画中。林寂这段时间的作品,时桥南几乎都看不懂,倒不是太抽象,而是她借用漫画手法画分镜稿,画面混乱,根本无法辨认,时桥南只能将其归结为她的精神状态极为不稳定甚至混乱不堪。

时桥南心里一动。文棋曾说现在的故事已经彻底背离了林寂的初衷,那会不会说明,现在的故事恰恰是林寂当下的心理影射?

他打开电脑,上网搜索林寂的最新作品。在Master D的官网上,这部漫画正处于各个榜单前列。看到漫画名字,时桥南浑身像被电流击中——《恋声系》。

他脑海里鬼使神差地掠过一个猜想。

林寂早上起来,打开房门,就看到时桥南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有种一筹莫展的感觉。

像是无数部狗血剧里,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亲闷头抽一夜烟,第二天闷声对女儿说:“不要怪爹,爹也没有办法,权当我们全家欠你的。”然后用一心想着走出大山出人头地的女儿换了一头牛、两只羊、一笔丰厚的礼金。

林寂忍不住笑出声。

时桥南闻声转过头来看向她。

林寂的笑容就在他冰冷的目光里经历了一场冰川时代,迅速冻结。

时桥南眼睛通红,跟撒了一把胡椒面一样,疲惫、无奈、痛心纠缠其间,但更多的是愤怒。他就那样愤怒地瞪视着她,目光如炬,气息却冷得让人牙齿打战。

“时医生……你……没事……吧……”林寂试探着问。

时桥南没听见一样,专心致志地用目光拷问着她。林寂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动了动,想挪过去坐在他身边,却很快在他的目光里败下阵来,尴尬地圈禁在原地。

时桥南将烟碾灭在烟灰缸里,一言不发地起身,换鞋,开门,离开。

“……”

林寂一头雾水。

老金像是意识到发生了重大事件,怀揣着八卦之心蹭了蹭林寂的腿,转回去趴下。

林寂这才发现沙发上的笔记本电脑、iPad和一摞分镜稿。

iPad还亮着,打开的程序是Master D的客户端,在读作品正是她的漫画《恋声系》网络连载的最后一话。

那摞分镜稿有一半是文棋坚持要废掉的,散落在沙发和地面上,风一吹,颤颤巍巍地掀动起来,像是一个刻薄的老人在磨着牙嘲讽。

林寂并不觉得这些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她的作品原本就是展现给别人看的。

可她不明白时桥南的态度。他是……在生气?可他生什么气!

她决定等时桥南回来好好问问。

然而,时桥南并没有像平时一样下楼买豆浆很快回来,他一去不归。林寂等到日上三竿,还不见他回来,只好给他发微信消息问他在哪儿,等了等没有收到回信,她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喂。”时桥南的声音冷硬不带温度。

“时医生,如果你是在生我的气,那么我道歉,对不起。”林寂想了很久,只能想到是因为昨天自己莫名其妙地离开医院的事情。

“哦。”时桥南淡淡地回应。

“时医生?”林寂自然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冷淡。

“你有按时吃药吗?”

“嗯?”林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确切地说,她以为他洞悉了一切,她被惊到了。

时桥南苦笑一声:“也是,你根本没有病,吃什么药。”

“……”

“林寂,你真是个天才,奥斯卡不给你实在说不过去。”

此时的时桥南正坐在办公室里,望着天空一阵愣怔。雨后晴方好,碧空浮云闲,他曾责怪自己夺走了一个善良之人安静的心,剥夺了她捧一杯茶听风低吟、看天望云的惬意,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用一生去弥补这个错误。

没想到现实永远比小说更精彩。林寂是个天才编剧、天才演员,她自编自导自演了一出精神病戏码,这边欺骗着他,一转身就把这一切付诸笔端。大概她创作之时也在嘲笑他这个精神病医生的无知和愚蠢吧。

可笑的是,他信以为真,想把这件事当成毕生的事业去完成。

他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头的林寂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轻声唤:“时医生?”

时桥南笑完之后,语气一下子又冷了下来:“林寂,我就不送你了,你好自为之吧,再见,哦不,山高水长,希望我们永不相见。”

“你什么意……”林寂的话还没说完,手机里就传来嘟嘟声。她悻悻地挂了电话,瞥见老金正在跟一张分镜稿难分难解,她从老金嘴里抽出那张稿纸,将**得不成样子的画纸用力摊平在茶几上。

她脑海里划过一道闪电。

他看过她的漫画,漫画的开始跟现实相差不大,漫画里女主角是个骗子……而那个女主角的原型就是她自己,那个医生男主角就是时桥南。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

那只是开始,不是展开!

她再度拨打时桥南的手机,等了几秒钟,手机里传来机械的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他把她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