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桥南怒气冲冲地离开林寂家,很快便冷静下来,当然,这都是酒精的功劳。

他开车回家,忽然看到熟悉的街道,便拐了弯来到小花园。

由于下雨,酒吧里人很少,妹妹在舞台上唱着一曲坏种子乐队的代表作,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哥特气质的暗黑曲风,倒是跟这雨夜极为契合。

时桥南坐在角落里,杯不离手,双眼渐渐开始充血,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愤怒,抑或是难过。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首歌久久没有结尾,也或者妹妹是在单曲循环。反正,跟此时时桥南的情绪一样,没有止境。

他闭上眼,一手遮眼,想阻挡情绪的满溢,却仍能清晰地感觉到眼眶在渐渐湿润。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时候呢?

是第一次背井离乡来到上海吗?第一次感受到南方的冬天,天气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整个冬天都下着冷雨,南方的湿冷跟新疆是不一样的,冰针一样刺痛着骨髓。那时候,他哭了吗?

是刚刚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吗?爷爷去世后三个月,远在大洋彼岸的他才从表弟口中得知这一噩耗,家人因为他正艰难适应异国生活而隐瞒了他。那时候,他哭了吗?

或许林寂说得对,他纯粹是嫉妒,所以才一叶障目。

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多好。他看不到白石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病的人不是林寂而是他。他现在可以潇洒地离开,把这一段彻底封印。

然而,问题就在于他不能。

林寂的病是因他而生,是在他手里加重。他没有看到她的病情在加重,他从未怀疑过她病情的好转。这一切就像是一个阴谋,有人将其设置好摆放在那里,是他启动了机关,又没能控制住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局势。

他就像是一个刽子手,借由她的爱慕,将她置于死地。

他无法逃避责任,否则他会一辈子心存愧疚。

酒杯见底,他晃了晃杯子,刚要招呼服务生,却看到对面不知何时坐下了一个人。他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根本没有看到来人的出现。

林树已经看了他好一会儿,四目相对,时桥南又迅速低下头,但林树已经看到他眼角湿润。

秀色很快端上来林树最爱的玛格丽特,时桥南把杯子给她,让她续酒。秀色接过杯子却看着林树,林树烦躁地挥挥手:“续续续,你一个卖酒的,还怕买酒的多喝?”

秀色笑了一声,端着酒杯婷婷袅袅地往吧台走去。

林树道:“我刚到家,秀色就给我打电话,说捡到一条流浪狗,让我来认领。流浪狗,跟我说说吧,被谁家不要命的废狗欺负了?”

时桥南没吱声,默默端起林树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他喝得有些急,呛得直咳。

林树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等他咳完了,才道:“知道你酒量好,也不用把酒当水喝吧?喝酒不要钱啊?”

时桥南一手虚握拳头撑在嘴上,看着林树。林树的眉眼与林寂有几分相似,他看着林树,恍惚中眼睛一花,林寂的脸与林树的重叠。他的拳头渐渐握紧,像是把全部情绪汇聚于此,然后用拳堵住嘴,紧紧闭上眼,眼泪终于突破枷锁,汩汩而下。他身体颤抖着,压抑着,无声地流泪。

一个而立之年的男人,在你面前泣不成声,这画面让人不敢看。

男儿有泪不轻弹,林树跟时桥南认识数年,十分了解他。他是一个不善于表达却很善于忍耐的男人,出身于军人家庭的他,从小受曾为军人的爷爷和父亲的影响,坚韧而内敛。他所有的气定神闲均来自他的豁达和包容,他的豁达和包容则源于他对男人这一物种的认识和理解。他就像是上帝专门造来解说“男人”的模本,他不应该有脾气,亦不应该有情绪,更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痛彻心扉。

林树也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他。他余光瞥见秀色在不远处停下来向他使眼色,他摇了摇头。秀色担忧地看了看时桥南,万分理解地点点头,端着两杯酒转去了别处。

终于,像故事告一段落,时桥南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林树这才招呼秀色重新上酒水。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默默无言地坐到了下半夜。

凌晨两三点,酒吧里的人更少了,仅剩的三三两两的顾客也都已经或醉或困东倒西歪。外面的雨仍没有停歇的意思,在夜深人静里滴滴答答,如诉如泣。

时桥南已经恢复了一贯的稳重内敛。他看着林树,直到把林树看得发毛,才缓缓开口。

“以前不觉得喝酒能解忧。”

“现在呢?”

“一样。其实很多人不知道借酒消愁愁更愁是有科学依据的。他们以为酒精可以麻醉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就什么都忘了。其实酒精麻痹的是普遍意识。到了极限,记忆里最深刻的东西就会越发凸显、越发清晰。什么是最深刻的呢?对人来说,快乐总是容易遗忘,所谓刻骨铭心的都是一刀一刀在心头割出来的,流过血、流过泪才能永垂不朽。所以,他们就会继续拼命喝酒,恶性循环,痛苦反而越发刻骨。真是可笑!”

林树忍不住莞尔。道理大家都懂,只是想要一个理由发泄罢了,可作为成年人,痛哭流涕、大哭大闹都太不合适,所以需要借助于酒精。

时桥南却没有纠缠这个话题,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林寂病了。”

“嗯?”林树一头雾水。

时桥南重复一遍刚才的话。

林树不由得皱起眉头,等待下文。

时桥南道:“林寂一直在我这里进行治疗,你知道吗?”

“她去找心理医生我是知道的。”林树如实相告。

时桥南笑了笑:“一开始的确是在心理医生那里。她最初是我师姐的病人,师姐出国前把她转给了我。当然,这些并不重要。现在的问题是,她真的有病。我今天去看过她,她所谓的男朋友白石是个根本不存在的角色,她对着空****的洗手间、厨房,跟‘白石’说话。”看到林树目瞪口呆,时桥南顿了顿,“林寂出现幻觉了,换句话说,她有精神分裂症。”

林树失笑:“怎么可能……”但看到时桥南严肃的表情,他的笑意渐渐熄灭,他正襟危坐,“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我没有猜错,年后她第一次去找我的时候也是她第一次发病的时候。”

林树轻轻嗯了一声,略带疑惑。

“那一天她迟到了,你应该很了解林寂,她不是爱迟到的人。”

“是的,她一般会提前十分钟到。”说到这一点,林树忍不住莞尔,“每次去火车站、机场,她都要在检票前至少半个小时到达,有时候担心路上堵车还会提前一个小时。她是急性子,所以做事总是预留足够的时间。”

“当时,我有些担心。其实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我们闹得不太愉快,所以那次见面让我也有些忐忑,我左等右等,她都不来,我便主动给她打电话,打了三次才接通。她上来就告诉我,她见到白石了。此前她说她偶尔会看到白石,但那一天当她跟我面对面交谈时,她明明白白地说是遇到而非看到。”

林树沉默了一会儿,道:“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从小到大经常会看到同一个女孩隔着马路或人群喊她?”

时桥南抬眼,摇摇头。

林树继续:“她在情绪波动时,经常会看到一个女孩喊她,隔着马路或者人群对她招手,笑着喊她的名字。不管她处于什么地方,她回头的时候,那个女孩都是在一条川流不息的马路对面,或者一片人声鼎沸的人群那头,而她的声音总是能压过一切喧嚣传过来。林寂曾经说那是另一个她,她知道那是另一个她,她用上帝视角看着另一个她,而另一个她也在看着她。她小时候经常跟我说这件事,我一直说她只是比较敏感,想象力丰富,看的东西又都是乱七八糟的。被你这么一说,再想起她的话,忽然觉得或许她一开始就有这种苗头了。”

“你们家族真的没有精神分裂症患者吗?”

“林寂怎么说的?”

“她说你们祖父和外祖父两边上下十八代都没有出过疯子。”

“她说得没错,我们家根正苗红,清白人家。”

时桥南轻轻笑了一声:“你有空多去看看她吧。”

“你呢?”

“我?”时桥南自嘲地笑了笑,“再见到我,她大概会想撕了我。我出来前跟她吵了一架,她暂时估计不想再见我,先让她冷静一下吧,看看情况,如果有必要,我会给她介绍一个新的医生。”

林树眨了下眼,定定地看着时桥南,像要看穿他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你呢?”

时桥南转过头去,望着被雨水哭花的落地玻璃窗:“我记得。”

天色微明,林树和时桥南在小花园门口道别后,径直去了林寂家。

林寂一夜没睡,趴在工作台上画了一夜漫画,地上、桌子上到处都是稿纸。听到门铃声,她喊白石去开门,可是白石根本没动静,她只好自己去。

一见到林树,她就愣住了。她回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不明所以。

林树道:“听说白石回来了,我来见见他。”

林寂眼睛一亮,冲着沙发上招招手,等了一小会儿,道:“哥,正式给你介绍,这是你妹夫白石。白石,这是我哥林树。”

白石礼貌地打招呼,邀请林树里面坐。

林树看着林寂身边“白石”站立的地方,一时间有些难受。正如时桥南所言,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许对于林寂而言,那里有她全部的梦想和未来,但对于其他人而言,那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没有任何价值和意义。

林寂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径直去厨房拿饮料,问:“你怎么这么早过来?又通宵加班了?”

“是通宵加班了,有个案子比较棘手。”林树看到工作室的灯开着,隔着餐桌看着林寂,“你怎么也没睡?”

林寂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林树身后,白石脸上的温和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线,林寂知道林树踩了雷区。他们现在的平和并不是因为已经和解,而是因为时桥南离开后白石冷嘲热讽一番,说她不应该背着他跟那个男医生走得那么近,之后他们就各自忙各自的。

她垂下眼,淡淡地道:“最近工作进度太慢,晚上突然有了感觉……”这倒也是实话。

林树没有过多纠缠这个问题,他接过水,装作随意地问:“你还记得小时候跟小伙伴夺木笔,被戳到眼睛的事情吗?”

“怎么会忘?”林寂不疑有他。

“那时候,你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可是过了很久,突然有一天你半夜哭醒,说有人抢你的东西,你的娃娃、画册、彩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都对幼儿园的小朋友十分警惕,好像他们随时都会抢你的东西。”林树顿了顿,“你好好想一想,跟你现在的情况是不是有些相似?”

林寂愣住了。

幼儿园那件事并不严重,只是略微伤了眼角膜,滴了几天眼药水就好了。那几天她的眼睛一直流泪,根本无法看东西,她才第一次知道眼睛是如此珍贵。现在想来,就是因为这一感悟,才让她在一段时间内对周围人产生了敌意和警惕。

林寂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我懂你的意思,我会自己看着办的。”

林寂的看着办就是置之不理,她现在没有心情去理会那些她并没有察觉出异样的问题。

天空被捅了一个窟窿,她的故事被时桥南突如其来的愤怒烧出了裂痕,无论她再怎样不相信,却总是控制不住在不经意间想起时桥南的话语。然后,她会久久地盯着白石,亲手抚摸着他,问:“白石,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每当这时,白石就会目光凌厉地盯着她,反问:“你希望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次数多了,白石的讥讽越来越不掩饰,只要她一接话“我当然希望……”,他就会立马打断她:“哦,是吗?”满满的嘲讽,十二分的不信任。

逼急了,白石会毫不客气地将林寂按回去坐下,逼视着她:“林寂,你不要忘了,是你先招惹我的。”

林寂惊骇地回视着他,看到他眼中燃起两团火,把她焚烧了两遍。

她开始梦到小时候的人和事。中考前夕,关系好的女孩被隔壁班的男生告白,她无法自己解决这个问题,拉了林寂同往。他们中午出门,逃课去了附近的山坡,半山腰一个破败的小院,内外遍植桃树,四月时节,山间桃花盛开。那天的天气格外好,万里无云,蓝天清新澄碧,风到这里也缠绵,她与那两人站在残垣断壁间畅谈,从初恋到人生到梦想。后来这件事像是不了了之,他们折了一大把桃花回来,谁知在教室外遇到了历史老师。下课走出教室的历史老师看到林寂,笑着问:“你很少逃课啊。”林寂立马乖巧地送上桃花,转移话题:“老师,你要花吗?”没想到,那个男生就此放弃了女同学,纠缠上林寂,说她欠了自己一个爱情。林寂不堪其扰,正在绝望之际,从梦中醒来。

她梦到小时候跟小伙伴学雷锋强制扶老太太过马路,而她后来搬家竟然跟老太太住在一个屋檐下,老太太要求甚多:洗澡要早,不能有残留的香味;排风扇要关,不然老太太是会打喷嚏的;厕所的马桶盖、马桶圈要抬起来,老太太是不用这些的,腰不好也不想自己动手;卫生间的门是推拉式的,她要时刻记得给老太太打开门;家里要保持整洁;晚上不能有动静;不能带朋友回家……她处处遭受折磨,却碍于对方年老体衰不好意思跟其正面对抗,活得极其屈辱。

她梦到生平中唯一一次跟同学发生争执,对方竟然喊她婊子……

甚至连《恋声系》的故事都进入了她的梦境。梦里,她听到门外有动静,透过猫眼往外看,却看到一个大大的眼珠——外面的人正透过猫眼往里张望。她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尖叫出来。等听到楼道里有脚步声远去,她才又贴回去,竟看到门口吊着一具尸体,这一次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林寂惊醒过来,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钟。她有些口渴,下床出去找水喝,一出门,看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又被吓了一跳。

“哥……哥……哥……你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

林树正在看西甲球赛,听到林寂的问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晚上,你睡之前,你好好想想。”

“啊——”林寂恍然。

这几天林树下了班就往她这里跑,有时候待到太晚就直接睡在沙发上。她被噩梦吓糊涂了,完全忘了这茬儿。

“怎么,做噩梦了?”林树的注意力已经回到球赛上,随口问,看起来对她毫不感兴趣,纯属客套地问话。

林寂撇撇嘴,不愿承认,却不得不点点头:“梦到有人在我家门口挂了一具尸体。”

林树这才转过头来,审视一番林寂:“你这几天睡眠很差。”

林寂倒了水,端着杯子坐到林树旁边,默默地埋头喝水。

林树看了看她,打开手臂,对她侧了侧头。

林寂意会,乖巧地凑过去靠在林树的肩膀上,莫名地鼻头发酸,她忽然有些委屈。没有任何犹豫,她把自己最近的梦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林树将下巴抵在林寂头顶,心里有些堵。

他这个妹妹在思想上从小就早熟,而且有着独特的想法,他总觉得她不将自己置于危险和麻烦中就万事大吉,却偏偏忽略了她精神上的需求。越是独特的人,越容易孤独,越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相伴。

许久,林树道:“你有没有发现,你这些梦有一个共同特点?”

“嗯?”

“每一个梦里,你都亏欠了别人,你在弥补、在赎罪。”

林树说完,明显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林寂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像在等待最终判决:“是这样吗?”

林树笑了笑:“这只是我的感觉,这些梦到底有什么含义,得由心理医生告诉你。周公解梦那是精神病学的范畴。”

林寂被他最后一句话逗笑了:“解梦是,周公不是,这是弗洛伊德的专利。”

“是吗?”林树一本正经,“这么看来,我们的老祖宗比西方精神病专家先进多了,三千多年前就已经能解梦了,弗洛伊德到近两百年才出生。”

林寂勾了勾嘴角,却没有笑出来,过了一会儿道:“你是因为我才不回家吗?”

千方百计隐藏的秘密被发现一般,林树故作吃惊:“被你发现了?”

“你做得太明显了,我又不傻。”顿了顿,林寂又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有个人也很担心。”

林寂不明所以。

林树看着林寂:“时桥南。”

这个答案出乎林寂的意料。在林寂的记忆里,林树若是替别人说话,那个“别人”只有一个人,就是他们的母亲。不承想,有朝一日,他口中竟然会出现另一个“别人”。

林寂一下子坐起来,怒火中烧,瞪着林树,重重地叫了一声:“哥,时医生疯了,你也疯了吗?”

“你怎么知道是他疯了,而不是你?”林树反问。

林寂一愣,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她看了一眼卧室,确认里面没有动静,然后才压低声音警告林树:“不要再胡说八道!白石你已经见过了,他现在正在里面睡觉,他对时医生的说法十分生气,我不希望他迁怒于你。你和白石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男人,我不希望你们相互仇视……不要逼我。”

“你会怎样?”林树毫无畏惧地问。

林寂深呼吸了几次:“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白石。”

“可是世上根本没有白石这个人。”

林寂猛然站了起来,同时将手中的杯子扔到了对面墙上,重重地砸在电视上,对林树怒目而视:“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这几天,时桥南也没闲着,他将林寂的情况向言聆风、麦肯恩先生以及两位同事兼师兄做了简略说明,组织了一次视频会议。

莱恩医院会议室中,时桥南、江箬、黎简昀坐在屏幕这头,墙体电视屏幕里连线的是远在美国的麦肯恩先生,时桥南的笔记本连线的是身处法国的言聆风。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沓厚厚的诊疗记录,他们都已经反复研读数遍。

几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言聆风率先开口:“这件事说起来都是我的错,我明知道其中潜在的问题,还把她交给了桥(Joey)。”

因为麦肯恩先生的中文仅有幼儿园水平,几人的谈话自然是以英文为主。

时桥南立马接过话:“不不不,是我太自负了,看到是个特别案例,就随便接下,后续治疗也不够理智。”

麦肯恩先生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如果说责任,那么我们都有责任。温蒂(Wendy)明知道桥是林的性幻想对象,却把案子交给他,你的确做错了。桥,接下案子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林的性幻想对象,而应该只是一个医生,可是你太感情用事了,你错了,的确如此。兰德尔(Randall)和黎(Lee),你们两个不要笑,你们作为师兄和同事,没有及时给出你们的不同意见,我猜你们一定觉得这出戏精彩到了可以搬上百老汇,所以乐于看热闹。”

江箬大叫冤枉:“先生,我承认我的确很想看桥和林发展出感情线,但我真的没有幸灾乐祸。”

黎简昀则相对比较内敛,他温和地笑了笑,一贯的好家长形象:“先生说得对,我会好好反思的,好好教育这两只。”

“那些都是小事,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应该先讨论下该怎么办。”麦肯恩先生并不追究责任。

几个学生都点点头。

麦肯恩先生接着道:“昨天跟桥单独沟通了很久,现在再看这份记录,我发现,她在见到桥之前虽然出现了幻觉,却看不清对方的脸,那个‘白’也只是在一个角落看着她,很少有亲密接触。事情的改变从她接受桥的治疗开始。桥说,林曾经说过他更符合她心目中那个偶像的形象,如果没有这个‘白’,她一定会喜欢桥。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对于林而言都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直到桥出现,虽然她不知道这就是她喜欢的人,可是桥的气质太符合她心目中的形象,磁场发生效应,填补了她心目中拼图缺失的一块,所以她才能见到她所谓的真正的‘白’?”

几人连连点头附和。

时桥南道:“昨天跟您聊完,我也在想这件事,会不会其实是我刺激了她。”

江箬摇摇头:“你顶多给了她灵感。她就是叶公,有了一幅画,只缺一双眼睛,你的出现就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给了这幅画灵魂。”

“这有什么区别吗?”言聆风道,“她哥哥怎么说?”

“他说,如果有必要,建议我们将她强制收容。但我觉得没必要这样,她只是在一个方面出现了幻觉,并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和其他人,如果强制收容反而可能导致病情恶化。”时桥南仍然坚信林寂是一个正常人,或许他只是希望如此,这样可以减轻他的自责和愧疚。

其他四人马上懂了他的心思。

黎简昀点头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只要她肯接受治疗,按时吃药,并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一旦强制收容,反而会给病人造成精神压力。正常人被关进精神病院几年也会疯的,何况她一个真正的精神病患者。”

“那她愿意重新回来接受治疗吗?”言聆风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时桥南遗憾地摇摇头,道:“我再试试吧。”

江箬拍了拍他的肩:“拿出你的真心,兄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时桥南哭笑不得。

麦肯恩医生看着面前的档案,皱起眉头:“她最近的这些梦……”

时桥南翻了翻面前的文件夹,拿出两页纸,目光落在纸上。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内容,正是林寂最近的梦境文字稿。他透过那白纸黑字,像是身临其境于林寂的梦中,目睹着她的疲惫,又感受着疲惫之后她的放松,好像炼狱三十年只是为了弥补曾经的一念之差。

时桥南如鲠在喉,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会再想办法跟她谈谈的。”

现在的关键是怎么让她回来。

时桥南没有说出口的是,最近他也在做梦。

他梦到他骑着小时候最爱的一条牧羊犬走在漫长的路上,走着走着却把狗弄丢了,他找了很久,最终无功而返,然而当他踏进现在生活的小区,发现竟然是林寂家所在的小区,那只训练有素的牧羊犬正跟林寂在楼下等他。

他还梦到他回到了大一那一年夏天,他与任语初走在平江路上,并肩缓步,短短不足两千米的平江路在他的梦里变得没有尽头。任语初不是与生俱来的知性感觉,而是浑身散发着复古气息。他们谁都没有开口,可是他知道他们会一路走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他甚至梦到下班回到家,母亲千里迢迢地赶来看他,给他带来了小时候哭闹着想要但最终没有得到的玩具。

他醒来后立马将自己的梦记录下来,一一分析。

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梦是一种(受抑制的)愿望(经过改装的)实现”,我们大部分的梦都是为了实现某种愿望。

他小时候曾在边境军区生活过几年,那时候没有别的玩具,常年跟军犬、军马玩耍,骑军犬成了他的一大爱好。当时他最爱的一条军犬叫作白虎,他放假去探望外公外婆,再回来时白虎就不见了,父亲告诉他白虎走丢了。他每天出去找白虎,最终也没有找到,好几周都在晚上哭着入睡。长大之后,他才隐隐意识到白虎应该是去世了,于是没有跟白虎告别就成了他心中的遗憾。

任语初、小时候求而不得的玩具,都是他此生未完成系列。

思及当下,不需要多么高明的分析,他也知道这些都是因为林寂。这些梦连隐意都没有,几乎都是显意。林寂刺激了他心中盛满遗憾的潘多拉盒子,她打开了它,让他平静难起波澜的心再起涟漪。

时桥南别无他法,只好再度来到林寂家。然而,在安全门外按过门铃,对讲机里传来的是林寂语气冷硬的话。

“时医生,你走吧,我现在没法跟你冷静地交谈。”短短十几个字,就将时桥南拒之门外。

时桥南还没来得及给自己辩驳,林寂已经关了对讲机,他再按,那头就没了回复。

时桥南站在对讲机前,苦笑不已。

他给林寂打电话,林寂不接;给林寂发消息,林寂不回。

他万分无奈。

他坐在小区长椅上,看着人工湖对面的亭子里一对恋人在你侬我侬。阳光很好,花草树木还带着春天的希望色,在他眼里却显得那么讽刺。

他随手翻看了新闻、朋友圈、微博,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不敢看的林寂的私信箱。那一瞬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打开了林寂的私信箱。看到林寂的消息,他震撼又难过。他翻到最上面,第一条始于两年多以前。

“白石,你好,从今天开始,我正式喜欢你了。”

第二条,是在同一天晚十二点之前:“有人穷尽一生,追逐繁星,有人天生爱做梦,后来才知,一生长不过忘却一个你。晚安。”

五月底,她说:“我在上海了,我喜欢这里,我一来到这里就爱上了这里。后来想了想,大概是因为有人在这里,才让这座城市变得有温度吧。走过每一条路我都紧张,生怕错过你,又害怕遇到你。”

她说:“下雨了,躺在**一千一万个不想睡,总觉得下雨就该坐在窗边,哪怕忙乱七八糟的事情,也要听着雨声,陪着雨。你大概不知道,我特别喜欢下雨,每当下雨我就在想你,所以天空落了多少雨,是我想你多少次。”

她说:“推荐个电影,杰克·尼克尔森的《尽善尽美》,里面有句赞美人的话很赞:对一个人最高的赞美是你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你也是。比心。”

她说:“上海博物馆在展出一个‘遗我双鲤鱼’的吴门书札展,强烈推荐去看啊。最好玩的是那个翻译,古文翻译成现代白话,感觉这个翻译也是用了心的,翻译得特别好玩。”

她说:“我久久地等待,等你打开这个信箱,看到我的告白,如果可以,希望你也如我一般欢喜。”

她说:“我知道你不看私信,可是还是希望有一天你偶然打开我的对话框,我的心情在此一览无遗,或许会在很久很久以后,那也没关系,至少你知道有人把你当作一生来欢喜。”

她说:“一定是上辈子欠了你很多很多钱,这辈子才这么痴迷你,而且甘之如饴。”

她说:“不知道你何时会看到这些消息,不知道你会爱上何人,不知道回首时,繁华落尽,时光成空,你在天地哪一方。想到这件事,就莫名难过。”

她说:“有时候会想,人生某一阶段遇见某个人、某件事是想教会自己什么,比如现在,比如你。你会不会也有这种想法,偶然这样想?”

她说:“我数着日子,像是知道注定会遇见你,只要耐心等待就终会等来那一天,然后就忍不住自己笑起来,好像真的一样。”

她说:“喜欢你的心情始终停不下来,如果这是病,我宁愿相信是上辈子欠你的情。闭上眼是你,睁开眼是你,耳中是你,脑中是你,连呼吸和心跳都是在想你。烦躁的心因为你可以平复,然后化作久久的意难平。我谢谢你存在这世上,也痛恨你存在这世上,或许有一天我会去过我想要的生活,深山老林,暴雪狂风,在西伯利亚的荒野里,那时希望我才能领悟人生这件事其实无所谓悲喜,也不必因你千千万万遍。”

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走进了生命里。”

其实她并不是第一个给他发类似内容的人,每天他都能收到无数类似的告白,甚至有人比她更坚持,每天都可以变着花样告白。可是大概因为已经对林寂先入为主,再看到这些,他就忍不住感动。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了感情基石,就容易因其悲喜。

他再度返回林寂家。楼下正好有人进门,他远远看到,喊着“等一等”,大步跑上前。

像是成功潜入敌区,他松了一口气。但一想到敌人正倔强地拒绝沟通、拒绝投降,他头又大起来了。

他没命地按着门铃,好像这样做就能够抵御来自敌人的一切敌意。

林寂从猫眼里看到他,完全不想理他。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搭理,他很快就会知难而退,然而,邻居都出来看了数遍,他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边按门铃边说:“林寂,我知道你在家,我有些话想对你说。那天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但希望你理解我,我的出发点是好的。”

林寂被他吵得没法,带着怒气打开门:“时桥南,你到底想干什么?”

时桥南忍不住笑起来:“你终于记得我的名字了。”

被他一打岔,林寂的怒气像漏气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翻了个白眼,冷静下来:“你到底想干什么呀,时医生?你不想给我当情感顾问,我不是也不再纠缠你了吗?怎么你这人还没完没了了,你是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

“如果我说是呢?”时桥南眼中含着春风,态度却是认真的。

林寂见状,有些憋屈又有些无奈。她向来吃软不吃硬,遇强则强,遇柔则亡。时桥南若是态度强硬,她必然会全身装甲迎战,谁知时桥南反其道而行,她一肚子火根本无处发泄。她气急败坏地猛然把门拉开,放弃抵抗,转身往客厅走。

时桥南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跟着她进门。

林寂走了几步却突然转过身来,看着时桥南:“你到底想怎样?”这个问题像五指山压在头顶,别说她,估计连孙悟空都会被折磨死。

时桥南看懂了她的心情,却没有急着回答她。他在沙发上坐下,垂下眼,想了想,道:“大概在五年前,我的微博上还有很多涉及私人生活的内容。那一年我刚刚回国,一位留校的同学突然告诉我有人去学校找我,几乎把整个学校的中国留学生都‘盘查’了一遍。整整一个月,她都不肯离去,直到后来那位同学看不下去,告诉她我已经回国了。”

林寂不明所以,但她心中一动,想起白石被扒事件,就意外地耐心地听了下去。白石那件事是所有小迷妹心中不可磨灭的痛,但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遗忘,她喜欢白石后,偶然听人提起这件事,再详细追问,就没人多加解释了,所以她始终不得要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时桥南继续道:“但她并不放弃,开始不断地纠缠那位同学,后来同学不得已报警对她采取了限制令,可她不以为然,仍然不断出现,好在并没有什么威胁,只是不断寻求我的地址和联系方式,同学便对她网开一面,与她的律师达成和解,将她遣返。”

“那你……”林寂话一出口,却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她忍不住代入了白石,她想问的也是白石,但她对上那双湖水般的眼睛,立马就清醒了。面前的这个人不是白石,只是一个普通的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

时桥南看着她,等待她的话,却眼睁睁地看着她的目光从迫切渐渐转为死寂。他心中叹息,口中也无限感慨:“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粉丝,却如行走在钢丝上,战战兢兢,后怕无穷,细思恐极。那之后我就删掉了所有涉及个人隐私的微博,专注于做个风景与美食博主。我一直以为我们在虚拟的网络世界相遇,相互依存,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也是上辈子苦修得来的,可有人偏偏要破坏这份感觉,把这些美好硬生生撕碎在我眼前。那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还只是一个人,即便有人纠缠不休,也只是我自己的事情,可总有一天我会结婚生子,我的生活不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生活,会是我爱的人的全部,我只想简单生活,希望我和我的家人平淡度日。所以,当你出现的时候,你不会想到我有多么措手不及,我承认我排斥甚至厌恶过你,但现在,林寂……”

听到这里,林寂眉头皱起,突然打断了时桥南:“时医生,你在说什么呀?你是不是入戏太深了?”

空气就这样陷入突然的静止。

时桥南看着林寂,仿佛看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拉远,林寂的身影没入雨帘,雨水从她的眼角眉梢流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林寂的脸与那幅传说中被诅咒的画作《雨中女郎》重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林寂静静地与他对视。此时此刻,她的眼睛纯净宛如孩童,纯粹,毫不掺假,满满的都是质疑。

这场眼神的交锋中,理智的人最先败下阵来。然而,不等时桥南开口,林寂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时医生,你到底在说什么?”

是啊,他到底在说什么?顾左右而言他,丝毫不像他的风格。

他有些自嘲,喉咙却像被什么堵塞,上不去下不来,几乎把眼泪憋出来。但最终,他战胜了自己,他一字一字地说:“我才是白石,是你口中的那个网络古风歌手白石。”

几乎同时,林寂猛然站了起来。她看着门口,眼睛里浮光随日,漾影逐波:“你回来啦!”

时桥南如遭棒喝,他顺着林寂的目光望过去,毫无疑问,那里空无一人。

林寂几乎用讨好的语气解释:“时医生是来道歉的。”继而转头对时桥南道:“时医生,对吧?”

时桥南已经想打人了。

不知道白石对林寂说了什么,林寂马上又坐了下来:“时医生,你刚才说什么?”

时桥南已经没了斗志,淡淡地笑了笑:“我说,我才是白石。”

林寂像是没听懂,愣怔着看了时桥南好一会儿,目光不自觉地瞟向厨房,神情严肃:“时医生,你知道白石就坐在几米开外吧?你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真正听到,时桥南仍然忍不住嘲笑自己。他苦笑几声,忽然吟诵道:“今天菩提树又开花了,引起我心中无限惆怅。当时的我是何等温柔,我把花瓣洒在你的发间,当你离开,我的心不会变凉,想起你,就如同读到最心爱的文字那般欢畅。”

这是Coco古风音乐会上林寂要求白石朗读的诗,叶赛宁的《我记得》。

林寂喜欢这首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从中感受到的遗憾和祭奠,毕竟她也是那个求而不得的人。当时要求白石朗读这首诗,也不过是带着几分私心,想让白石看到她的感情。她还特意去网上找来了当晚的录音,特意截取了这一段放进手机里,随时随地复习。

白石的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便透过电波与面对面有所不同,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其中的频率。虽然她一直觉得时桥南的音色与白石很像,但他就连语调和其中的停顿都完美复刻,这……这简直不是模仿,而是再现。

她愣愣地看着时桥南,呆若木鸡。

这正是时桥南想要的结果。

他说:“你还记得我直播的那天吗?当时你让我给你朗读这首诗。你大概不知道,我也特别喜欢这首诗。”

林寂眨了眨眼,慢慢回过神来,脸色却十分难看:“那是白石。”

时桥南并没有受到影响,他拿出手机,翻开自己的微博给林寂看:“你看,这是我的微博,不能有假吧?”又翻出微信公众号,“这是我的公众号。”又找出网易云后台,“这是我的网易云音乐……”他每翻出一个账号,林寂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但他并不肯放弃,“这些后台都在我这里,你总不能说这是假的吧?好,就算退一万步讲,你觉得这是我盗号盗来的,但我为什么要骗你呢?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林寂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部肌肉僵硬,笑得十分勉强。她突然用力扳过时桥南的头,让他面向白石,一字一句咬得清晰:“你好好看清楚,白石就坐在那里!”

她看到坐在厨房餐桌边旁听的白石耸了耸肩:“时医生很想让我离开你的生活。”

时桥南闭了闭眼,目光一下子犀利起来:“你就从来没有怀疑过你见到的白石为什么不是你心中的白石吗?”

林寂果然再度被他问住,但白石帮她回答了这一问题。

白石说:“人无完人,现实与梦想之间总是有差距的。”

她照单全收,一字不差地复述。

时桥南冷笑了一声:“是吗?那么,我有个好办法,帮你证明我和他谁真谁假。”

白石站了起来:“我还怕你不成?!”

林寂看了看白石,道:“你说。”语气生硬,好像被人下了战书,即将鱼死网破。

时桥南道:“我的第一张专辑马上就要预售了,不,是白石的第一张专辑马上要预售了,不如你问问他具体的预售时间是何时,然后我再给你一个时间,我们看看到底谁说的是正确的。”

林寂顿时觉得好笑:“时医生,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言下之意,自然是接下了战书。

她自信得让人歆羡。

她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些年里,白石于她只是一个抽象的存在,直到时桥南出现,才弥补了她心目中形象的那一部分,她才真正见到了“白石”。或许有一天她会清醒过来,明白她见到的不外乎是时桥南的化身,或许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

时桥南把这次探访告知了麦肯恩先生,语气中不免多了几分自我嘲解:“感觉自己像个傻瓜。我早该想到的,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走在路上就可以邂逅朝思暮想的人,她去一趟新疆就能跟他告别?但我放任了她的病情加剧。那时候我只是想着快点治好她,不要让自己困于愧疚。”

麦肯恩先生一如既往地睿智:“你不要多想了,她没有坦白所有的事情,你又不能进入她的脑海里,怎么能猜到真相?”

时桥南不以为然:“我至少应该多去了解她一些,我一直警惕她、防备她,我没有向她敞开心扉,却要求她对我真情相告,我真是太可悲了。”

这一点麦肯恩先生倒是认同。他多年教学中一直贯彻让学生们与病人建立信任机制的原则,时桥南在这件案子里的失误是他始料不及的,但也正因为这一点才说明时桥南还年轻,仍是个性情中人。他提议道:“不然就将这个案子重新交给温蒂,她不是说可以回国帮你吗?”

时桥南自然不同意:“不,我可以的。”

他已经不再觉得这是林寂的故事,反而觉得这是他的故事。

在林寂的故事里,有一片宁静祥和之地,虽然虚幻却美好,是他打破了平衡,是他闯入其中。他需要对这一切负责,这是她的故事,也将会是他的故事。

哪怕用一生的时间,他也会倾尽所有陪伴她、治疗她。他既然已经是她故事里的灵魂,那么他就会真真正正地成为她生命里的精神向导。

他马上联系了林树,想要了解林寂的成长经历和家庭环境。

林树正在开会。他最不喜欢开会,坐在下面认真练笔,表面看起来他在做笔记,实则那一页纸上不是乱七八糟的圈圈就是吐槽。看到手机屏幕亮起,他的眼睛也红外线感应似的跟着一亮,拿起手机悄悄溜出了会议室。

听到时桥南的要求,林树二话不说,回道:“没问题!等我开完会,你看哪里采访我方便,你是喉舌,你说了算。”

然而,他并没有再回会议室,而是悄悄给陆云嘉发消息:“我家精神病人犯病了,我得去瞅瞅,你帮我听着,有啥重要指示记得跟我传达一下,我先遁了。哦,记得帮我收拾东西。”

陆云嘉正因为二胎妊娠反应太严重而烦躁不已,恨不得上去把讲话跟催眠似的这位同人暴打一顿,看到林树逃遁的消息,激素效应叠加羡慕嫉妒恨,她对着林树的头像发了一连串暴躁的表情泄愤。

林树回道:“这位小姐姐,莱恩医院了解一下啊。”

时桥南走后,林寂迅速打开手机查看白石的微博。置顶微博仍是大半年前发布的关于专辑的消息,最新微博仍是半个月前的风景图片。

她颓然靠在沙发上,喃喃:“看吧,骗子就是骗子。林寂,你在期待什么?”

“是啊,林寂,你在期待什么?”

熟悉的声音,带着熟悉的嘲讽,如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林寂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就看到白石正坐在餐桌前,悠然自得地喝着咖啡,望向她的眼神里满含讥讽。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林寂心虚地道:“没有啊,我只是想证明他是错的。不是有句话说,如果你觉得我是错的,你最好证明你是对的吗?”

“那你期待哪种结果?”

林寂笑了笑,没回答白石,反而问:“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也想知道,你的专辑什么时候预售啊?”

白石半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扫了林寂一眼:“你猜。”

林寂像是早已料到答案:“你的粉丝多在周末活跃。”

“是。”

“所以是本周末还是下周末?”

“你希望呢?”

“为什么不选你生日那天?”

“为什么要选我生日那天?”

林寂被问住了,想了想道:“算是一个纪念?”

白石笑了笑,像是懒得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