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中,忽然有暴雨倾泻而下,血迹被冲刷入深山中。
药商被杀的地方在城郊,宋银带人举着火把在附近搜查了一圈。
陆离到时,迎上前来,跪地道,“请大人恕罪,属下疏忽大意,药商及家人共五人,已全部毙命。”
陆离翻身下马, 走进临时搭建的草棚,在尸身前蹲下身,“怎么死的?何时死的?”
“回大人,是割喉,被杀时间为前一日酉时至戌时之间。”一旁的老刀掀开草席道,“凶手刻意布置成一家被流寇劫杀的现场,但属下可以肯定,这些人都是被死士从后方一刀毙命。”
陆离展眼望去,统共五具尸身,前颈上的刀伤如出一辙,的确是死士所为。
他问宋银,“走私乌头、附子的是这户药商吗?”
宋银道,“是。”
杨金急道,“怎不把活的带回大理寺审查,这几个人怎么会出现在城外呢?”
宋银一脸愧色地请罪道,“回大人,属下无能,刚撒网查到这户药商。大人说他们也是大理寺要找的证人,属下便扮作生意人,暗中上门查访线索。这几个人是从背巷溜走的,属下从大理寺折返夜巡时,发现搭在墙根的木梯,循踪追出城外,他们已经被杀了。”
宋银这么一说,陆离就明白了。
下毒之人心里有鬼,早就快大理寺一步,派了暗桩埋伏在药商家里。而这户药商知道经手的药材有异,眼下三川风声鹤唳,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铤而走险离开三川,反而断送了性命。
宋银仔细回忆,确定自己在与药商交涉时,没有露出任何马脚,若说是何时开始有暗桩开始跟踪他,大概是他担心打草惊蛇,先行回大理寺,将查到的线索告诉陆离之后。
杨金立刻道,“大人,是否下毒之人杀人灭口?属下即刻命人详查。”
陆离听到这里,蹙眉低道,“不对。”
一众人等面面相觑,适才所说哪句不对?
陆离所想到的,却没有这么简单。
是,这户药商有下毒之人的把柄,除了那人,不会有人想杀他们。
可是今夜这场惨案,真的是下毒之人做的吗?
看看今夜的结果。
药商被逼得走投无路,惨遭灭门曝尸荒野,这便惊动了大理寺,势必立案审查。
这是下毒之人想要的吗?
当日江天寺下毒,所有的行动是何等得有条不紊天衣无缝,乃至毫无破绽全身而退。
眼下最糟的结局不过是,药商被大理寺生擒。
不错,但凡药商供出一点枝节,对计划而言都是莫大的威胁,但不代表下毒之人,不可以从容不迫地应对,找准机会化险为夷。
若无十足的把握,为何当日要留下这户活口?眼下何必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将事情闹得沸反盈天,不惜与大理寺正面冲突?
所以这个时候,最不可能杀这户药商的,难道不是下毒之人么?
是不是,药商之死反过来也证实了下毒之人,其实不止一人?
甚至因不知为何,在某些事上出现了意见分歧?
陆离沉默片刻,抛下一句,“立案。”
空气中夹杂着血腥气,陆离折身遁入夜色中。
中夜时分,太医院。
直至中夜时分都灯火通明,一名常跟在萧仁身边的小药童照看着太子的药汤。
此前太子连日辛劳,以至在祈福大典旧疾复发,太后心疼不已,就把太子接回宫中,至今都在宫中养病。
小药吏十分尽责,即便再困,也目不转睛地守着药罐。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萧仁拿着药方进来道,“你过来看看,这份药方你师傅是不是写错了?”
药童的师傅也是太医院的医正,药童移目往药方上一看,确确实实是师傅的笔迹,可太子明明是心悸,怎么用止血的三七?
小药童正惊惧犹疑,萧仁道,“这里我帮你看着,你快去快回,耽搁了殿下的病情就不好了。”
然而,药童走了不久,内间的门“吱呀”一声就被推开了。
守在屋内的内侍见了萧仁却不惊,反是起身一拜,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萧仁冷目注视着太子司马青,沉声道,“那名药商,是不是殿下派人杀的?!你我事成在即,何必自乱阵脚。”
司马青却不在意,连眼皮都没掀,“怎么?人死都死了,你眼下来找本宫,本宫又不会你那起死回生之术。再说,药商不死,你想等陆离慢慢儿查到太医院?”
萧仁听了这话,沉默须臾,“殿下这意思,善后只在其次,其实想先发制人?”
司马青看萧仁一眼,语气和缓下来,“虽然江天寺行动失败,但本宫呢,不会问责你。你跟着我出生行伍,朝中的局势看不分明。但本宫在高处立得太久了,陆离如今不止权势滔天,他的狠性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天后已然发话了,他会动用大理寺一切力量举国盘查。就算暗桩藏得再深,只要被查出一点线索,你日后的处境就艰难了。若然被天后发现你我合谋,只怕还会对本宫再起杀心。”
萧仁听司马青说完,一时不言。
片刻,冷冷笑道,“殿下既敢做这样胆大包天之事,何不直接刺杀天后?”
他看着司马青,“陆离这个人心细如发,城府极深,殿下以为此番派死士灭杀活口之事他查不到线索?怕是一两日前就吩咐暗桩盯上殿下了,殿下是打算让这死士一路引着他找人证么?”
司马青愣了一愣,唤内侍进来吩咐了几句,转头对萧仁道,“多谢先生提点,本宫已照大人的意思,派人去截杀死士了。”
萧仁思虑着,“殿下明鉴,我们如今动也不能,不动也不能,实在太被动,不啻于坐以待毙。”
他想了想,又道,“诚如殿下所说,不管天后或陆离知不知道江天寺一事来龙去脉,只怕都会对殿下痛下杀手。否则殿下以为,天后执意让殿下迁入宫中是为甚么。”
天后登基在即,能否果真容得下有一个身有军功、怀夺权之心的太子?
这些年厮杀下来,党羽立场之争的残酷历历在目,任谁踏上了这条路都没有退路。
不是谁停下,就会止干戈。也不是谁改变,就会放下杀心。当初的司马炎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司马青从不觉得自己运气好,因此他凡事才要先下手为强。而萧仁这个人,任何时候任何处境,从不怀疑自己。
司马青嫌恶地望了一眼药碗,问,“照你看,天后大概何时会动手?”
既起了杀心,找个理由再准备准备,萧仁道,“想来不至月余时日就会动手。”
此言一出,司马青都愣了。
萧仁抬手捏了捏眉心,“殿下可想来一招破釜沉舟?”
月光洒在案头,将浮在半空的尘埃照得清晰可见,屋里静得直叫司马青想将这尘埃细数,他的心是冷寂的,自觉不是天后的对手,也不知月余时日自己如何起死回生。
即便被这样通透的月光照着,萧仁的面颊也没有一丝瑕疵,只有眸光深深浅浅,似乎是时浮时沉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