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以来,大理寺上下都在为长公主中毒案奔忙着。
陆离勤于政务宵衣旰食,但每日仍在百忙之中抽出空闲来看祖母。
这一日,陆离赶到陆府,已至深夜。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大小周氏正在说话,小周氏轻笑道,“母亲愈发好了,现下能绕着池塘子走上半圈,傍晚起来还添了小半碗饭。”
大周氏叹道,“多亏叶医师,快十年了,总算是菩萨保佑。”
陆离停下脚步,对她们行礼道,“两位婶娘。”
小周氏问陆离,“小离可用过饭了?没有用过的话,想吃什么,我让小厨房做点。”
“不必麻烦了。”陆离忙回道,“我在衙门已经吃过了。”
“这会子祖母睡下了,小离代我们送一送叶医师。”
陆离颔首,折身要走。
大周氏抿嘴微笑,神秘地唤住他,“等祖母好些了,也该想想你的事了。”
“我的事?”
小周氏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道,“如今你的这件事,不止是祖母心上的事,也是陆家一等一的大事。”
陆离愣了一下,顷刻反应过来小周氏所谓的“一等一的大事”是何意。
他握拳掩鼻,有些窘迫地咳了一声,“多谢婶娘,亲事我自己来就好。”
“这孩子,亲事哪有自己张罗的?恐怕你也没有时间亲自张罗。”大周氏有些嗔怪地笑道,“你放心,婶娘有经验,不会出错的,必不会委屈了新娘子。”
成亲之事,大到新房聘礼,小到喜帖糕饼,大小周氏自然不肯不管让陆离亲自操持。
“就是就是。”大周氏也笑,有些感慨地道,“这位叶医师,真是好姑娘。”
默了片刻,陆离淡声道,“我也觉得微微甚好。”
大小周氏见他点头应承,不许他再多停留,召了越老来迅速送客,几乎是连推带打把两人送上了马车。
锦初伸出手掌,递过半只大雁。
其实只剩了最后的工序,一折一翻,再拉开扇状的尾羽,形神便出。
陆离移目看来。
锦初缓慢地将掌中的大雁托高。
“老人家方才教我的,送给大人好不好?”
车马内晦暗不堪,却将锦初称得眉目清亮,如月光下寂静盛开的芍药,虽无自觉,却暗香袭人。
陆离接过大雁,认真地点了一下头道,“这雁,该我给你。”
锦初反应过来,大雁是“随阳”之鸟,合乎阴阳,又对配偶忠贞。故而,六礼的第一步便是男方纳雁礼。
“微微。”陆离不再想那些繁琐案情,垂目在锦初面上流连,轻声道,“上回我说,我娶你。”
锦初神情微动,她垂下眼帘,只轻轻“嗯”了一声。
犹豫了一下,道,“可是,我父亲还不知道。”
“我知道,还缺岳父大人首肯。我得先寻个吉日,将我们的事告知大家。若是随随便便,岳父大人岂肯将爱女给我?”陆离掀起深如幽潭的眼,声音轻而沉。
他并不是在意俗礼的人,可是锦初是好人家的姑娘,他应该礼数周到才是。可叹这么久了,相逢皆是匆匆,俗物绊身,竟忘了要成亲的事告知父母尊长。
“我的微微,是好人家的姑娘,断不可委屈了,合该早日成亲。何况我干的这份差事,娶妻不易,有这样的良机,可要牢牢抓住。”
锦初听了这话,不由失笑,抬眼看陆离,“大人事事都为小女着想,岂知不是小女委屈了大人?”
陆离笑道,“我已仔细想过了,等此案了结,我们就行天地礼。成婚之后,你再陪我回南阳祭拜高堂,也是一样的。”
“你我成婚,高堂便是岳父大人与长公主,证婚让叔父来,至于宾客,就便宜陆昭了。”
“人是少了些,但该有的礼数我一样也不会短了你。我是陆家嫡子,娶正妻当有六十四台聘礼,我已命人点算好了,走得是我的私账。日子我也定好了,八月廿三,处暑开渔节,用八抬大轿将你抬回我府上。你若觉得匆忙,也可以换个日子,只是,不要将日子定得太远就好。”
锦初安静听他说完,浅浅地笑了一下,应道,“八月廿三,日子很好。”
陆离闻言,唇边露出了温暖的微笑,“我这两日见着祖母,见她心境十分开阔。眼下知道你我的亲事,想必祖母还会更高兴。”
入了泰康坊马车渐停,锦初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夜幕笼下,一天星斗明亮夺目,万家灯火渐次将三川城点亮。
回望陆离郑重其事的神色,想到她欣赏的男子,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君子,她的心情愈发开心起来。
陆离自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只是定定地望着她,忽然勾了下唇,凑到她耳边说道,“微微,你到了,我该走了。”
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却让她的心口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唤自己名字时,舌尖上那缱绻的情意,让人想忽略都难。
他说罢,便要自她耳畔离开,她却忽而伸出手来,将他的脖子给勾住了。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这般胆大,等到冷静下来时,动作已经收不回来了。
二人之间相隔咫尺,呼吸相闻。
她有些窘迫,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心里却突然有很多话想说,她望着他衣襟上金线织的绣纹,不再克制自己,轻轻开口,“大人,其实白日见不到你,我有很多很多的担心。担心大人会出事,辜负你我的情意。”
她将手从他的脖颈上放下来,垂落在身侧,幽暗的灯光停留在她清致的眉目上,却衬得她眼眸更加黯淡。
他将她的手包覆在掌心,沉声道,“有你这句话,我可不会再放手了。”
她小小的手躺在他的掌中,似是找到了归宿,不再如方才那般颤抖,只听他淡淡地继续,“我对你的情意,便是今生今世,不离不弃。可记清楚了?”
他一辈子没有说过情话,今日硬生生被她逼出了这么多,说完之后,两人都有些沉默,良久,她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陆离凝视着她道,“带你看个东西。”本是为她生辰准备的礼物,而今看来,没有比眼下更好的气氛了。
陆离从马车上捧下一圈东西,置于地上。
只是在黑暗之中,她看不太清楚,便问陆离,“那是什么?”
陆离微笑道,“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陆离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垂在最外边的一支香烛,而后退回到锦初的身边。
一支支香烛被引线依次点燃,忽然之间无数彩光冒了出来。
绿色的火光蔓延而上,烧出了无数绿叶的轮廓,在星星点点的绿光之中,红光、紫光、黄光、白光一起燃烧,喷出明亮的火焰,在绿色的光芒之上,俨然开出了一朵硕大的海棠。
锦初不由得呆住了,睁大眼睛看着着从下而上烧出的图案,问,“这是……海棠花炮?”
“嗯,海棠盛开,见证你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话音未落,那燃烧的牡丹瞬间明亮,流光溢彩,似幻如真。
“海棠花开……真美啊……”锦初惊喜地睁大眼,看着眼前流动闪耀的烟火,目不转睛。
在这奇异而华美的烟花之中,陆离转头看着身边的锦初。
她恬淡的面容上仿佛蒙着一层流转的颜色,淡淡的紫,浅浅的红,薄薄的绿,滟滟的黄……明亮的双眸之中,倒映着眼前这瑰丽的景致,她眼中的光影,比他面前的真实场景更令人惊叹。
她望着烟火,而他望着她。
令人眼花缭乱的烟火,如星辰漫天,流光旋转,然后瞬间一收,化为点点白光,纷纷散落,终于恢复了宁静。
陆离轻挽起她的手,说,“走罢,我送你进去,余下的气味不太好闻。”
就在此时,锦初忽然“啊”得轻呼一声,停下了脚步。
“大人。”锦初低声道,“我好像知道下毒之人是如何令人中毒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