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初站在长公主家门口的海棠花树下,等了一会儿。

头顶的花朵馥郁浓密,成千上万的细小花朵压得枝条低低的。锦初忍不住抬手想要碰一碰,却发现最低的花朵自己也够不着,只能站在树下,默然凝视着纷纷扬扬的灿烂花雨。

她的身后有人伸手过来,将她想碰而碰不到的那枝花折下,递到她的面前。

她愕然回头,看见陆离手持着那枝开得正好的花朵,微笑着站在她的身后。

他凝视着她,低声说,“怎不去车里坐着,等得无聊了?”

那枝花一直在她的面前,散发着浓郁得几乎令人眩晕的香气。她不知不觉地抬手接过,忍不住问,“大人,是来探望南姐的么?”

陆离歉然笑道,“是我的不是,搅扰了长公主相商案情,拖下去迟恐生变。”

这个当口,随后跟来的杨金已将马车牵来备好了。

外间暮色缭绕,白日的热浪被这暮色浇退,四下起了风,有些凉。

杨金套了马车到了近前,从车室里取了两身遮风的斗篷,递给陆离,问,“大人,眼下去陆府么?”

锦初说着就要上马车,“去陆府罢。”

陆离却拉住她,她身上青裳单薄,他将手里的斗篷兜开,罩在她的肩头,温声问, “陪我一起去看祖母么?”

锦初笑了笑,点了一下头,“听大人的。”

陆离不由笑,朝她伸出手,笑声很温柔,“乘马车过去,还是一起走着去呢?”

夜色正好,华灯初上,风是大了点,但是穿着斗篷呢,一点不冷。

“咱们走走罢。”

夜风拂开她的斗篷,锦初步去陆离身边,正要开口,陆离道,“我知道你想问甚么。”

锦初疑道,“大人如何知道?”

半晌,陆离牵过锦初的手,温声道,“先说好,讨论药理可以,但此案案情十分凶险,你须答应我不可将自己置于险境,未来更不必涉险相帮于我。”

锦初愣了愣,片刻“嗯”得应了。

陆离垂眸,轻道,“真的?”

“真的。”锦初的目光静得像水一样,注视着他,笑意清浅,“让大人有后顾之忧,怎么行?”

陆离凝目看她,默了一瞬,“眼下你业已知道了不止一名朝廷命官中了父子药,那么我接下来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查明此事。”

锦初抿了抿唇,思忖一番,“此番连师傅也病倒了,我本事有限,只能尽力去应诊用药,别的也帮不上大人。”

此毒凶险,锦初是知道的,单看南姐命悬一线就可见一斑。但毒虽厉害,好在已被分辨出来,也有祛毒的古方记载。有了方子,一切就好办了。死者已矣,只要太医院帮忙筹集生地和大黄,把剩下的人尽早给解毒药,应该也就能亡羊补牢。

陆离笑了笑,“你怎么就知道别的帮不上我?说不定这次我们又是同路人呢?”

他很快收了笑容,平静道,“说回此案,按照今日殿下所说,我觉得本案又出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

“是甚么?”锦初心中挂念着案情,问道。

“殿下说,素斋并无异常。据老刀检验,江天寺余下的素斋、及那日所用餐具,也俱是无毒。”

“便可确认,当日的素斋应该是无毒的。”

“大人确认?”

“基本可以确认。”陆离微微点头。

但当日在内殿之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一群人,偏偏都中了同一种毒。

大理寺资历最老的仵作老刀验出死去的官员俱为毒杀。死者五人,经验查,尸体俱无外力损伤痕迹,生前俱有呼吸困难、腹痛抽搐状,系父子毒中毒身亡无误,中毒时间为前一日已时至酉时之间。

“因五名死者的症状及所食素斋是相同的,而且时间、地点也一样,所以我们第一反应便认为是当日的素斋出了问题。”

“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陆离这么想,就这么问了,“当日,父子毒是通过接触沾染到肌肤渗进去毒杀人?”

“几日以来,大理寺兜兜转转,一直想找到此案的突破口。可无论如何查检追溯,到现在找不到任何证据。但找不到证据是不是也是一种证据?”

陆离说到这里,锦初似有所悟,“大人是说,下毒之人利用了特殊的某种方式,在祈福现场令到所有人都中了毒?”

陆离略一思索,颔首说,“你还记得么,最方便下手的,应当是这父子毒从何而来。我已经让宋银查探三川有可能买卖接触到乌头附子的所有人员名单,今夜应该就有结果了。等查明了这一条,这父子毒究竟是如何下的,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他的声音一旦放低,像清泉淌过山涧,带着不容忽视的温柔,锦初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离他很近,近到能感受到他清冽的吐息。

大理寺轻柔一触,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回潮似的,一下涌至她心间。

锦初蓦地后撤一小步,不说话了。

陆离见微知著,心道罢了,他愿意再等等。

忽然想起一事来,问道,“微微,方才你说,你师傅这几日也病了?”

锦初点了点头。

前几日研究药方,还是另一位太医过来提点了一句,说萧仁的脸色似乎不大好。锦初举目望去,只见萧仁正一个人坐在案前,脸色岂止是不大好,已可称作惨白无色了。众人当即将他送入房中,便一病不起了,只得先吃药将养着。

“对于你师傅。”陆离斟酌了一下,才又说,“你怎么看?”

“师傅医理扎实,于先贤著作往往有自己的独到见解。而且这么多年,为人问诊都十分端正,太医院的诸位医正等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有件事,我倒是觉得很奇怪。”陆离目光缓缓落在她的身上,若有所思,“他与你相处多年,又彼此交心,他为何会来三川,可曾告诉过你?”

锦初沉默地望着他,许久,许久,才低声说,“师傅他家里可能在北地,应该没人了……十岁那年,有一天三川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早上我准备去国子监时,发现门外躺着一个被雪落了满身的人,仔细一看,原来……是已经冻得全身冰冷的师傅。”

她说到这里,不由得声音微有颤抖,许久才压抑住自己的气息,艰难地说,“后来他住在我家,每日教习我医术,从来没有说过家里和家人……”

陆离见她双眼含雾,仿佛依然还是那个在太府寺卿府之中幸福生活的锦初,她的眼睛茫然望着空中一点,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仿佛在望着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那是她已经永远逝去,永难再现的往昔少女时光。

萧仁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期,是她那时记忆中,最珍贵最美好的一部分。

他移开了目光,压低自己的声音,以最平静的嗓音说,“听起来,你师傅……他十分依恋你……和令尊。”

“是……师傅对我们家人的重视,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更甚。”锦初心口掠过一丝不安,问,“不知师傅与此案有何关联?”

“有件事可能说是凑巧,但尚需进一步查证。”陆离淡淡说道,“你务须担心,不会有麻烦,因为我会解决。”虽然云淡风轻,但他说的话却就是有不容置疑的力量。

锦初点头,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忽然觉得心中源于萧仁的那些心慌与悸动都消除了。在她预感中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也在这片刻间消弭于无形。

她安心地低头,微微而笑。

陆离俯首看见她低垂的面容,日光在她的面容上投下淡淡的晕红颜色,在她玉白的脸颊上,隐约透出一种桃花般的颜色,娇艳柔软,仿佛此时此刻,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春日正静静地绽放在他的身边。

他微笑着,舒缓从容地握住了她的手,默然望着她。他的手掌自她的手腕缓缓滑下,慢慢分开她的手掌,与她十指交缠。

走了约小半个时辰,至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