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日。

南阳城内百姓俱知程杞带兵叛逃,叛军步步紧逼,即将攻打南阳。不论青壮、或老弱妇孺,纷纷聚往内城,为陆家军喂马扛刀、修补城墙。

陆离默默看了那些手中或拿菜刀或执木棍的百姓半响,冲他们敛衽而拜,“陆家军谢过大伙!”

刘大春悄无声息地给陆离挑了个大拇指,示意他说得好,紧接着俩人又赶回城守府做最后的战前部署。

城守府内。

刘大春一字一句地说道,“陆家军兵分两路,两万骑兵由郎君亲率奔袭程杞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余下的人马跟着莫青坚守南阳城!谁要是觉得不能,现在就站出来,我刘大春绝不强求!”

堂上一片静寂,刘大春抬眼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诸将,轻轻点头道,“那好,既然没有人提出异议,那么军令就这样定了,倘若阵前不受军令、或胆敢动摇军心的……”他语调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坚毅狠决之色,“别怪我手下无情!”

诸将肃容应喝,“谨遵军令!”

一旦两军开战,城中百姓要死要活不过是守军的一句话而已。而诸将大多已在南阳娶妻生子,扣留亲属为人质是军中自古常用的法子,往日刘大春不屑为之,但是此刻他也只能这样做。他深知,誓言忠诚虽然可信,可却大多敌不过利益的**与亲情的牵绊。

莫青率先跪拜下去,抱拳沉声道,“莫青愿立下军令状,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陆离静静地看了他片刻,上前托着他的双臂将其扶了起来,字字清晰道,“莫校尉,天子口谕,不要城破人亡,但要城在人在!”

他的目光巡视诸将良久,缓缓说道,“陆家军听着,这次陆家军突袭要的是生擒程杞!联军只要肯投诚,并协同陆家军清缴逆行者一概不予追究。可都记住了?等诸位凯旋归来,本官立刻向朝廷奏请犒军!若有立下战功者,另有重赏!”

“是!”诸将俱都单膝跪了下去,齐声喝道,“城在人在!凯旋归来!”

三日后。

陆家军斥候自宛城传回信报,程杞率五万联军出了宛城,打算亲自指挥攻打南阳之战。

是夜,陆离领两万陆家军精锐骑兵赶在了程杞大军的前面,出南阳六百余里绕至伏牛山西麓附近。

西麓是一条狭窄的平原,西面为伏牛山主峰的山麓,东面则是一些高低起伏的丘陵。

陆离紫袍银甲,望着坡上陆家军训练有素地将陷阱布置停当,按照既定计划,潜藏在东西两面山坡之上的密林里。而两翼各用五千弓箭兵打好掩护,再抽出两千骑兵排列在弓箭兵的后方,每翼各一千人。

晨曦之中,程杞联军拔营而动,前锋打头先入了窄坡,过去之后,是中军悬着帅旗、押着粮草辎重缓缓而动。

陆家军诸将目光相触,俱各放出激动和兴奋的光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唯有陆离沉默注视着行军,却是迟迟未下令突袭。

他坚毅如刻的侧面令众人很容易就想起大帅初到南阳的情形,那时候的陆陵就是这样,沉冷狠戾,以暴制暴,手段狠绝。

不多时,脚下土地隐隐震动,且这震动越来越大,直大得连伏牛山都要被撼动到颤抖了。

陆离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一下一下轻敲腿侧,漆黑的眸子愈发幽深,仿佛平静而专注地仍在等待着甚么。

不过片刻,果见密密麻麻的步兵呈纵队布置绵延不绝,五人横向为一排,六排成一屯,两屯而成一辈,就这样间隔护着重型投石车、冲云梯等攻城利器由远及近。

只见联军在窄坡上越聚越多,作战队形开始散乱,原本屯与屯之间留有百余步的距离,也越压越小,甚至快挤挨到了一处。

陆离知道此刻时机已到,他伸手低道,“鸣镝!”

亲兵飞快将长弓递给陆离,又将一支鸣镝交到他手中。

说时迟那时快,陆离目光如炬,将鸣镝搭在弦上,把弓拉到大满,放手之间,那鸣镝已带着尖厉的呼啸之声直冲上云霄。

顿时,呼啸之声骤起,各处均有鸣镝响应。紧接着,无数的巨石滚木自两面山坡倾下!

黑压压的弓箭兵上前,依队形或蹲或立,拉弓抱月,利箭上弦,对准远处的联军,箭雨自四面八方从天而降!

坡下无所依恃的联军逢此巨变顿时大乱,却无任何可遮挡之物。想要突围,无奈前后左右半寸也动弹不得!一时之间,毫无准备的步兵相互践踏者无数,死伤远甚于被箭矢射中者。

未等程杞反应过来重新组织人马反击,藏于草木山石之后的陆家军借着山坡之势,有如神兵出世般疾速冲杀而下!

黄土被千万只马蹄扬起,旌旗蔽日,刀剑闪辉,矢如飞蝗,遮天蔽日!

陆离一直在俯观战局,陆家军如一波又一波巨浪,杀得联军已显溃败之势。

突见混乱的战阵西侧传来一阵**,只见程杞一声清啸,像是刚从修罗地狱中杀出的凶煞一般,带着一队亲兵速度极快地向阵外飞驰!

他铁甲灰袍,左手纵马,右手持刀,刀头早已吸饱血,就连刀刃上沾着的血粒子也带着肃杀之气。

亲兵见主将勇猛如斯,一个个被激得也是拼尽全力,杀声如雷,奔腾肆虐。

陆离在坡上看得清楚,陆家军被程杞这一轮不怕死的搏杀逼退了数十步,竟杀出一个破口,一时再难成阵。

他脑中瞬间已是转过数个念头,程杞是出了名的老奸巨滑,他久经阵仗,必知联军今日南下无望,想回转宛城再图后策!

程杞熟悉南阳一带的山野,若是让他遁入山中,想要再抓他可还真有些麻烦,无论如何绝不可让他逃脱!

一念及此,陆离双腿用力猛扣马腹,一抖缰绳纵马向程杞冲了过去!

他连声劲喝,骏马冲上山丘,踏起无数草屑,转眼而至,拦住了策马向北而逃的程杞去路!

远处还有两军交战的喊杀声,可这里却是一片肃杀的寂静。

正在此时,陆家军远远地看见陆离落单,不顾一切地怒喝着疾冲奔来。

“大胆程杞!郎君乃朝廷钦差,你胆敢伤他,等同于谋逆!”

程杞漠然看向陆离,淡淡得笑了,“甚么钦差?不过是叛将遗孤罢了。”

他停在山坡之上,短须方颌,眼神阴鸷,离近了更显出几分精明之态。

仿佛是故意得一般,他弯刀朝天一竖,“你们注定拿不走南阳城。你父亲是如此,你亦是如此。”

陆离冷幽幽地朝他看去,嘴角却提了起来,“你何不再仔细听听,眼下联军的动静。”

渐渐有骑兵的动静传来,蹄声由远及近隆隆作响。

程杞此时已面沉如水,眼中杀意大盛。

对他来说,陆离自然是非杀不可的。虽然众目睽睽之下杀钦差的嫌隙非同小可,且并不明智。但联军中伏兵败,唯有杀了陆离绝除后患,搅混一池春水,等来日大家到御前空口执辩,再扯上党争的背景,只怕还有一线生机。

念及此处,他心中已是铁板一块。

“将陆离就地格杀!”

程杞一声令下,训练有素的亲兵一涌而上,结组围刺!

“老夫今日杀你,让你死个明白!当年你父亲在南阳对先帝阳奉阴违,是死在老夫手上。大理寺卿奔袭千里,确是没找错人。”

陆离骤闻此言,忽而背上一痛,他牙关一咬。少顷,马身上也中了一刀,抬蹄狂嘶。

一片血腥杀气**过,陆离的眼神逐渐涣散,眼前的景物已被血染红了,陆家军的声音听着也有些模糊。

他终于知道了,这里是他的生养之地,而他这一路以来所做的一切,俱是为了替自己挣脱开一个叫做南阳的业障。

他甚至明白了,他为何会对一个叫锦初的女子如此情衷,许是在她身上,能看到自己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与美好。

闭眼前,他在想,与锦初说好的日子是八月廿三。

这场战斗一直持续到午后,伏牛山静静耸立着,蜿蜒的汉水绕山而过,散不去林间的血腥之气吹来,山风在无遮无拦的大地上呜嚎,犹如鬼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