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将听陆离诉明因果以后,一时皆沉默。

虽然早知程杞不可能顾念陆家军,可同驻南阳一路摸爬滚打走到现在,心中毕竟还是存了些希望的,现如今程杞真的要擒着刀枪来杀陆家军,连这点希望都化成了泡影。

有时候事情是这样,断壁残垣最容易使人义愤填膺,而真相是难以承受的庞然巨物,当人心的黑暗摊开摆在眼前,沉甸甸直压得人都缄默无声。

就连莫青也收起了满脸的愤懑之色,取而代之的却是茫然。

刘大春难免也有些情绪低落,可当着陆离及陆家军诸将的面,他却不敢带出分毫。

抬眼瞥见陆离负手立在南阳地图前似在思量些甚么,转头吩咐莫青道,“去给郎君沏壶茶来。”

莫青迟疑一下,应了声“是”。

陆离闻言,回头将视线缓缓落在屋内兵甲整齐的诸将身上。

他记得,父亲曾说,三万五千陆家军,他十四岁起就开始筹谋物色,十五岁入营就开始自己练兵。到十八岁成为守军时,父亲手上握着这支唤作陆家军的精锐亲兵,就连天后都侧目器重。

后来,这支骑兵随父亲各处任命,每个士兵都能以一当百,每个校尉都是他亲手提拔,有的甚至年纪都可以做他的父亲。

南阳地处边关,战火绵延不断,当年父亲调陆家军亲征匈奴大军,为的是保障南疆一带不再受战乱之苦。

魄力值得赞颂,未免铤而走险,毕竟每走一步都没有退路,父亲虽已尽力却仍不得善果。

而如今这剩下的三万人,是否还会信他陆离是值得跟随之人?

须臾,莫春提了一壶新茶过来,用热水烫了茶杯,给陆离倒了茶,小心翼翼地捧到陆离眼前。

陆离顺手接过,吹着认真地品了口茶,“不错,是用滚开的水沏的。”

莫青也不知这话是贬是赞,眼巴巴地瞅了瞅刘大春。

转向陆离不好意思地笑笑,坦言道,“下官是个粗人,茶商说这是最好的茶叶,什么‘明前明后’的,也不知是不是诳人,郎君尝这茶到底如何?”

这话一出,陆离莞尔,“茶商许是没骗你,这是明前的茶。”顿了顿,他道,“只不过,就是不知是哪一年的了。”

这一番话把莫青说得更是纠结,用手挠挠脑袋,一时瞠目结舌。

黑面的刘大春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心中渐渐平定下来。

堂上愤懑的气氛总算是为之一解。

刘大春见陆离喝着这不知哪一年的茶,神态颇是悠然,不由正色问道,“郎君是否已想出对应之策?”

陆离浅浅笑了笑,不答反问道,“大春叔,倘若程杞率军攻打南阳,陆家军当如何?”

“死守!”刘大春想也不想地答道,沉眉片刻道,“下官琢磨这就挑些人马,即刻前往宛城一探究竟!”

诸将也一样认同地点了点头。

陆离不置可否,取下南阳地图在桌上展开,指点道,“程杞暗中筹测多年,是以才带走了南阳军。他对陆家军知己知彼,恐怕等不了几日便会派兵围困南阳。”

莫青眼睛一瞪,破口大骂道,“奶奶的!若程杞那厮托大,竟敢带兵攻城,咱们就派人马绕到他后面断他后路!”

刘大春脸色发黑,喝道,“眼下说这些都过早,待人马探得回来后,再做决议。”

莫青被他说得有些愣,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作为一名骑兵将领,他自然知道骑兵胜在机动性,而程杞会派步兵攻城,若能逼得以步兵为主的南阳军在野外和陆家军骑兵正面作战便是最好……可问题是,那程杞不是傻子。非但不傻,还狡猾得很,他岂肯乖乖就范?

陆离抬头却是又问刘大春,“大春叔,若你是程杞,会如何攻南阳?”

刘大春略微思索了一下,沉声答道,“下官会等时机!宛城乃是南疆粮仓所在之地,眼下未至秋收,南阳城中粮草必然不足,待到无粮可借之时,南阳便可不攻自破。”

陆离笑道,“可惜程杞求胜心切,绝计不会长待宛城。”

刘大春缓声道,“欲夺陆家军,必先攻下南阳。程杞眼下手中只有步兵,恐怕还需要再打造一些攻城器械才成。”

陆离看向刘大春,忽然想起一事来,轻声问道,“大春叔可知宛城距南阳多远?”

“不足二百里。”刘大春被陆离问得一愣。

陆离目中精光闪烁,沉静了半晌。

伸手指向地图道,“倘若依你所言,程杞此刻兴许正在加紧打造攻城之器。他带兵攻回南阳必会携带大量的辎重装备,这样一来,南阳军路上的行军速度就会很慢很慢。”他在宛城上一点,然后手指沿着宛城和南阳之间的路线往下,划到一处宽阔地势接着道,“若陆家军派一队骑兵伏兵于此,可能会收到出乎意料的战果。”

这是陆离先前仔细听众人所议,仔细琢磨想出来的思路。与其商讨如何守住南阳,不如主动出击迎头痛击!

一时间,堂上一片寂静。

“郎君所言不无道理,可……这样未免太过冒险了!程杞那边尚有南召、唐城的八万兵马应援,是陆家军的两倍人马都不止!再者,陆家军举着抗击匈奴的大旗,先不与匈奴开战,却是转身去打自家人,说出去怕是名声也不好。”一名中年将领突然出声说道。

陆离看了那人一眼,笑道,“程杞行叛国奸臣之举,此事今夜大理寺必得快马往报三川,一切交由天子断决,我等心思只消放在这战事上即可。”

“你说的甚对,只怕程杞也是这样想的!他必然以为陆家军还被他蒙在鼓里,等着与朝廷鹬蚌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他定死也想不到陆家军有这个胆量敢在半道伏击他!”

莫青看着陆离,如果说刚才自己的主意是冒险的话,那么陆离的计策就是发疯了,用现在南阳城内不到三万的兵力去伏击挟威而来的程杞大军,简直就是以卵击石!

可就是这样一番疯话,如醍醐灌顶,霎时浇醒了莫青,他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大笑着击掌道,“我看郎君此法可行!我陆家军当得占先机!”

陆离看了眼黑面犹疑的刘大春,又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诸将,“程杞早已算好了这一切,集结大军之后必会大骄,且他尚需留兵驻守宛城、南召、唐城一线,所谓大军,顶破天不过五万!请问现在陆家军在城中一共有多少兵马?”

刘大春眉毛挑了挑,说道,“南阳城里满打满算,统共有三万骑兵。”

陆离笑了,咄咄问道,“虎狼之侧,岂容酣睡!等程杞到南阳城下,以他的阴险狠辣,倘若驱赶百姓攻城,大春叔又待如何?是否要射杀攻城百姓以保陆家军安全?”

“自是不能!”刘大春下意识答道。

“不能?”陆离冷笑道,“那你是要拼着牺牲陆家军,冒着南阳城破的危险,放百姓入城?”

刘大春眉头紧皱,抿唇不语。

不肖陆离讲,他也知绝不能放百姓入城,因为其中很可能混有奸细,或夺城门,或进入城内做内应,那南阳城都或将不保。

陆离语调一转,透出一股狠厉来,“陆家军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难道等着做程杞那厮的瓮中之物么?!南阳不只是陆家军的南阳,更是南疆百姓的南阳!”

刘大春看了陆离片刻,终于缓缓站起身来,向陆离一揖到底道,“下官替陆家军、和南阳百姓谢过郎君指教!”

陆离颔首,“还请大春叔暗中分派些人手,就说程杞为保自己富贵,已教唆朝廷将南阳弃了出去。然后再做些攻城残暴的宣传,将城中民心聚得更齐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