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队。”
“副队好。”
“方副队,你回来啦?”
……
“嗯。”方晨曦走过训练场,挨个和跟她打招呼的人点头。
他们飞行大队一个正队长统领所有飞行员,女队和男队各有两个副队,方晨曦是这四个副队长中年龄最小的。她飞行时间长,业务能力出色,理论、实操、体能,各方面都是这群人中的佼佼者,连她自己都认为,她一定可以一飞冲天,谁知道……
脑后突然传来一阵劲风,方晨曦抬手一格,将对方从身后打过来的手肘稳稳挡住。
“没意思,”一个男声意兴阑珊地说,“每次你都能挡住。”
方晨曦放下手,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甩了甩,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那你还来?也不嫌烦。”
“这不是赌万一你没察觉嘛。”对方惫懒一笑,露出一张英姿勃发的脸。
他年纪和方晨曦差不多,比她高了半个头,身上的制服也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胸牌,上面绣着他的名字,顾十安。
顾十安哥俩好地一把揽住方晨曦:“你回家带了你们家的腊味香肠没?哎呀,去年那一口,可想死我了。”说着仿佛口水都流下来了。
方晨曦冷笑一声:“德行。”
她一个反手,将顾十安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来:“早就送到食堂阿姨那儿了,晚上加餐。”
“棒!”他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转头打量了一下方晨曦的脸色,半是取笑半是当真地笑道,“哎,怎么了?还记着你走之前跟老郑吵那一架呢?”
他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方晨曦心里正烦着这事儿,就这么被他大剌剌地揭穿。她没好气地看了顾十安一眼:“我谢谢你啊,专戳我肺管子。”
“行了吧。”顾十安转过身,跟方晨曦面对面,自己倒退着走,“其实老郑说得也有点儿道理,别说你一个女孩子了,我过年没回去我妈都还在帮我张罗相亲,想我早点儿定下来呢。”
女孩子女孩子……她现在一听这三个字就火大。
方晨曦不痛快地看了他一眼:“我一个女孩子怎么了?我一个女孩子就不适合干这个工作是吧?我一个女孩子,我就适合早点儿回去生孩子是吧?有的人明面上接受的是精英教育,本质上思想还停留在封建时代。”
“方晨曦,你这就没意思了啊。”顾十安停下来,“我又不是歧视你,而是正儿八经地跟你说这个事情——哎?方晨曦?方晨曦——”
方晨曦根本不理他,脚下生风,朝着前面走去。顾十安叫得越急,她走得越快。
他也不去追,在后面喊道:“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跟老郑道歉吧——”
声音拖得长长的,方晨曦头也不回,跑步向前:“顾十安,你好烦啊——”
汗水好像瀑布一样从方晨曦身上流下来,打湿了她的T恤,隐约勾勒出纤巧的身体轮廓。小麦色的皮肤在微弱的光线下发出莹润的幽光,她身形纤长,肌肉结实。纤细的腰轻轻抵在洗手台的瓷砖上,方晨曦抬眼看了一下头顶纤尘不染的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
“究竟要我怎么样……”她双手覆面,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低号。
“晨曦?”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方晨曦抬头一看,发现是另一位副队长陈芸,只听她说道,“我到处找你,没想到你到这儿来了。快换衣服,老郑找你。”
“他找我干什么?”一听这话,方晨曦也顾不上号了,连忙站直身体。
放假前她扔头盔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敢情老郑容忍她这么多年,终于发现她是块灭不掉气焰的爆炭,打算将她处置了?
“谁知道呢。”陈芸不在意地说了一声,也顾不上管方晨曦此刻的心情,转身去整理自己的军容了。
方晨曦麻利地收拾妥当,跟陈芸一起到了老郑办公室。她还记着放假前她干的那些倒霉事,站在门口踟蹰不前,不肯进去。
“站着干吗?”陈芸却不肯给她机会拖延,拖了她一把,“走啊。”
方晨曦进去一看,哟,该来的都来了,不光有她,顾十安这个男队的副队长也在。
见到老郑,方晨曦扯了扯嘴角,正打算来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糊弄过去,老郑却好像没感觉到她的尴尬一样:“都来了?”
“给你们介绍几个人。”说话间有人推门进来,老郑笑呵呵地同他们打了个招呼,“这是新派过来的几位专家,进行新型航天器的研发,实验室就在旁边基地,以后大家就算是半个同事了,先认识一下,别闹出什么笑话。”
说话间,方晨曦就觉得他说的这些有点儿耳熟,抬起头一看,正好撞进一双清冷的眼眸里,熟悉的模样让她一顿,但她马上就反应过来,不自在地转过了头。
知道纪格非要来,但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来了。
方晨曦思考着,要不要叫人进来把纪格非扔出去?
没等她做决定,老郑就介绍到纪格非了:“这位年轻有为的教授是——”
眼见他要开口,方晨曦不痛不痒地截住话头:“我俩认识。”
不等众人惊讶,纪格非就点了点头:“我们……是高中同学。”
“哦,原来是这样。”
“高中同学好啊。”
只听有人开玩笑道:“纪教授,没想到在这儿你居然也有同学。”
“你们那个班都是些什么人才?有纪导这样的青年才俊,还有方副队这样的年轻精英。”
老郑随即接口道:“方晨曦,多跟纪教授学学。”
还有人出来两边夸:“是要相互学习,当年纪教授你们班的班主任该笑疯了。”
众人一片笑声,方晨曦站在中间,觉得自己仿佛是个傻子。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现在更不好了。
和她一样成为众人议论中心人物的纪格非抬眼看了一下她,见她低着头,眼睛里全是不痛快,就知道她肯定不高兴了。
她……不愿意看到自己,是因为那天他叫保安把她赶出去那件事?
然而眼下不好多问,纪格非只能暂且将心中疑惑压下,跟着自己这边的人先去熟悉场地。
好不容易等到纪格非他们走了,方晨曦头一转就打算离开,没想到才刚刚一动,身后就传来老郑叫她的声音:“方晨曦,你等等。”
眼瞅着前面的顾十安朝她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方晨曦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转过身,规规矩矩地走到了老郑面前。
“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啊?”老郑笑容慈祥,和长辈没什么区别,“那天我承认是我说重了,但是你一个年轻人怎么心胸也这么狭隘?这都过了一个年了,还生气?”
“没有……”方晨曦有气无力地说道,“真要说‘对不起’,那也是我该跟你说‘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跟你撒野。”
她虽然有的时候犟得跟头牛一样,但也知道轻重。人家老郑一个领导都愿意拉下脸来主动跟她搭话,她才没有那么不识趣。
再说了,她现在也不是在生老郑的气,而是自己心里拧巴。
“我知道你那天说的话有你的道理,但是我不同意。”
“嘿——”老郑就惊讶了,“我说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听不进去劝呢?我以为让你放个假回去,见见你父母,你那死脑筋就能转过来了,怎么还是没有效果?”
敢情放她回家过年,就是想借她父母之口催婚,好让她趁早打消上天的念头?这人也太老奸巨猾了吧?
“那你可就打错算盘了。”方晨曦一屁股坐到他面前的椅子上,和在办公桌后面的他面对面,“人家一听到我是女飞行员,就对我敬而远之了。我说老郑你也是想得多。你也不看看我这是个什么工种,一年到头不着家,谁要是娶了我就是丧偶式婚姻,谁愿意啊?”
“那照你这话,我们队里的女飞行员全都不用嫁人了?”老郑立刻就拉长了脸,“不光是你们一年到头不着家,那男的不一样吗?那我们干脆全部打光棍好了。”
老郑可能真的是想让方晨曦尽快打消上天上太空的念头,居然一门心思地想把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婚恋上来:“我们队里好多男同志找的另一半,都是当地有正式工作、工作相对比较清闲的,我觉得你也可以试试。这样的话,你工作方面也不至于耽搁太久。”
方晨曦不想再听他这些话,站起身来:“行了吧,你就别操心我了,飞行大队里边还有几个三十几岁的大哥,你操心操心他们吧,我还小呢。”
她说完抬腿就要往外走,老郑连忙在后面嘱咐道:“碰见那几个专家,你还是留意着点儿,别冒冒失失地把人给得罪了。”
方晨曦心想:是这里面有人得罪了我。
然而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头也不回地吆喝了一声:“知道啦——”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办公室。
她和老郑这桩纠葛总算是过去了。
一时之间想要改变老郑的思想,方晨曦觉得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除了私底下踢两脚护栏发泄发泄情绪之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方晨曦你啊……”
她话音刚落,就感觉身边多了个人,把手一放下来,果不其然,顾十安就在她旁边。
只见他脸上多了一抹坏笑:“怎么,老郑没罚你?”
不等方晨曦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道:“看来老郑还真的是转了性,把你当成女人来看了。这要放在往常,让你负重十公斤越野五公里都不够。”
“小人之心”太明显,方晨曦把头转到一边,根本就不想和他一般见识。奈何有些人看不懂脸色,硬是要凑上来:“方晨曦,不是我说,就冲你这个臭脾气,一般很少有男人受得了你,你也还算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嫁不出去,干脆一早就放弃。老郑可能是不理解你这点儿曲曲折折、难得一见的少女心事,没事,我去跟他说,到时候保管他不会再让你嫁人生孩子。”
方晨曦被他烦得不行,转过头来冲他冷笑一声:“那你去啊,你要是能说动老郑,我叫你爸爸。如果不能,”她冷哼一声,“你给我当孙子,见了面就叫‘爷爷好’。”
这赌注有点儿大了,顾十安瞬间萎靡,讷讷说道:“也……也不用这样……”
“呵。”方晨曦冷笑了一声,并不想跟他过多废话,“顾十安,这样吧,能不能被选上宇航员,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老郑说了更不算,咱们别那么多废话,手底下见真章。”
她说这话的时候,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整个人神采飞扬,连眉毛仿佛都比别人精神了几分。
顾十安被这样的她慑得微怔,随即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说:“方晨曦,你是不是只有在给人当爸爸的时候才这么精神?”
嘁——他的思想境界就是这么浅薄。
方晨曦懒得再理他。
不过也多亏了顾十安,她心情总算是没那么低落了。过年吃得好,她疏于锻炼,这段时间才逐渐捡起来。
顾十安见了,连忙跟上来说道:“你过年没怎么锻炼吧?要技高一筹也要拿出真本事来,”他一歪头,对着旁边的训练场使了个眼色,“试试?”
试试就试试,谁怕谁!
“475,476,477……加油啊,顾副队!”
“492,493,494……晨曦,干倒他!还差五个,还有四个!”
纪格非一到训练场,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方晨曦和顾十安正在操场上做着俯卧撑,他们旁边,男男女女的飞行员围了一圈儿,差不多以性别为界,各自为自己队里的人摇旗呐喊,那声势,旁边的山都快被他们喊下来了。
“498,499,500!啊,晨曦完成了!”
随着旁边女孩子的一声尖叫,方晨曦500个俯卧撑终于做完,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还没有完成的顾十安:“告诉你不要跟我比,你非不听。”
旁边有人递来一瓶水,方晨曦看了一眼,没接,继续气焰嚣张地气顾十安:“下次不能这样比了啊,划不来,要找个什么彩头才行。顾十安,下次比试你要再输,给我洗两个月衣服就行,多的我也不要求了。”
纪格非在一旁看得好笑,走过去接过那瓶水,拧开了,递到方晨曦面前。
方晨曦正说着,冷不丁看到面前多了瓶打开了的矿泉水,正想说谁这么有“孝心”,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纪格非。
他站在人群中,就那么笑意盎然地看着她。
方晨曦被他看得脸上发烫,却还要维持自己的人设,不太自然地低下头,装作发懒一样,就着他的手,大大喝了口水。
当着这么多人顾十安被她下面子,脸上有点儿过不去,非要在嘴上压她一头:“你怎么不干脆让我给你洗一辈子衣服呢?”
“那倒不至于。”方晨曦满不在乎地回答,“一个俯卧撑比赛而已,你要真想洗,以后输我的机会还多,不着急不着急。大不了两个月过后我再赢你一次呗。”
她一举下了顾十安的面子,打击了他的嚣张气焰,现在连嘴上的便宜都占到了,心情更是大好,也顾不上给她端水的人是谁,连忙又就着纪格非的手,再次大大地喝了一口水。
她喝得有点儿急,纪格非在旁边忍不住小声嘱咐:“慢点儿。”
瓶子里的水不疾不徐地倒进她口中,估计着她喝得差不多了他就停下来,等她一口水咽下去,又慢慢地倒进来,不多时,她便喝完了那一瓶,整个人也缓了过来。
顾十安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提了衣服就打算离开,然而人都走了两步了,发现方晨曦还坐在那儿,他不耐烦地转过头:“走啊,赖那儿干什么?”
方晨曦微微一笑:“关你什么事?我想坐在这儿。”
废话,她倒是能站得起来啊。
身边这些人没一个有眼色的。
顾十安打量了她两眼,坏笑道:“怎么,站不起来吗?那看来你也不算赢得多光彩。”
他话音刚落,方晨曦就觉得身后传来一股力道,她微微侧头,发现是出去丢水瓶的纪格非又回来了。
“呵。”借着那股力道,她站起身,拖着像是重新组装过的身体,若无其事地走到顾十安面前,痛心疾首地说,“专门给你时间让你休息还不领情,我这一腔舐犊之情终究是错付了。”
说完,她便再也不理顾十安对她翻的白眼,慢慢地朝操场前面走去。
人群已经散去,刚才的喧闹好像与她无关一样。她走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叹息一声,靠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她的腿和手,抖得完全不像她自己的了。
“你怎么样?”她才刚刚靠上来,纪格非就跟了过来,他将手里的一瓶水递给方晨曦,“还要喝吗?”
方晨曦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把脸转到了一边。
纪格非被她逗笑了:“这么快就过河拆桥?我以为你喝了我的水,就已经原谅我了呢。”
方晨曦没好气地说道:“你那是趁火打劫挟恩以报,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那天扫了我的面子,害我在那么多人面前丢了脸,现在指望用点儿小恩小惠就让我原谅你。”
“那天在医院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对。”他倒是认错认得快,立刻诚心实意地道歉,“还请方副队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原谅我吧。”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他一笑,高不可攀的形象瞬间令人觉得亲近了不少。可能是常年做科研的原因,他不板着脸的时候,很有几分温文尔雅的书香气息,瞬间就让人觉得亲和了不少。
方晨曦见他这么一笑,臭脸自然就摆不下去了,小声说道:“看你做得这么好看的分儿上,我这次放过你……”
纪格非却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休息够了,不太自在地拎着瓶子朝前走去,纪格非跟了上去:“你们经常这样比吗?”
“也没有经常吧。”方晨曦想了想,“刚来队里的时候跟他比得比较多,顾十安一直都不服我,直到后来好多次被我赶过去,他才不在我面前那么嘚瑟了。”
她说得认真,纪格非听了却有些想笑,但还是忍住了:“你觉得顾十安……就是想压你一头?”
“那不然呢?”方晨曦理所当然地说,“你瞧他那个样子,输给我几个俯卧撑,就恨不得要把我吃掉一样。唉,不过也正常,我们这种环境就是要争当第一的,个个好胜心都很强,要是佛得不行还来这儿干什么?”
“是。”纪格非连忙点头,“你说得都对。”
方晨曦转过头,狐疑地看向纪格非:“我怎么觉得你在讽刺我?”
他连忙否认:“你感觉错了。”
方晨曦感觉纪格非好像知道了什么,却又不告诉她,一副等着看她笑话的样子。
不过考虑到这个人的嘴那么严,她问下去想必也没有什么结果。方晨曦干脆白了他一眼,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
纪格非好不容易忍住笑意,端出自己平常那副正经面孔,总算是把这件事情给抹了过去。
方晨曦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乐得见她不知道。
“我们那天见面的时候,我听到他们提到你跟你的领导有什么争执,怎么回事?”
听他说起这个,方晨曦撇了撇嘴:“其实也没有什么,你知道我一向喜欢跟人家一较高低,好勇斗狠。领导太替我父母考虑了,觉得这样下去并不利于我将来进入家庭,所以让我提前做好准备,趁早把自己的心理状态调整过来。”
她话语之间虽然都是在帮领导说话,但是纪格非却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情愿。
方晨曦是谁?
全国招飞入伍的女飞行员,文化成绩高,身体素质好,十万里人都挑不出这样一个人来,偏偏这样的人又刻苦天分又高,是成为天才飞行员的种子选手。既然是这样的人,那为什么又要简单而扁平的,因为性别被大众固有的思维限制住呢?
纪格非不是笨人:“你们领导的意思是觉得你应该首先考虑个人问题?”
“也不光是他这么觉得吧。”方晨曦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的天际,淡淡说道,“可能绝大部分人都这么认为。”
好像喉咙里被人放了块黄连,吐不出咽不下,苦得她心肝脾肺肾都一起震颤起来。
这种感觉,纪格非懂。就像当他决定要把自己的全部精力放在科研上面的时候,总有人会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跳出来,告诉他,他身体不行,他应该多为父母想想,他应该满足父母的愿望……
“我以前没有想那么多,只以为自己要对抗的,不过是男女之间的生理差异,可是到了现在我才发现,远远没有那么简单。”方晨曦自嘲地笑了笑,“有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相当自私的想法,就是希望我可以再小几岁,那样就能理解现在的艰难,让父母做好准备,提前再生一个孩子。”
让他们把精力和时间都寄托在那个孩子身上,而不是将想享受天伦之乐的愿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怎么可能。”纪格非低下头,涩然一笑,“对于绝大部分父母而言,自己的孩子就算再多,每一个也都是独一无二的。你想要转嫁压力,让另外一个人代替你去实现父母的理想和愿望,未免有一些自私和想当然。”
他这话一出口,成功地让走在前面的方晨曦脚步一顿,她侧过头微微看了一眼纪格非。他问:“怎么了?”
“没什么。”方晨曦转过头,继续自顾自地走在前面。
她怎么忘记了。纪格非本身身体就不太好,但他的父母明知道他身体不好,却依然没有选择再生一个孩子,是否也是觉得,即便是生再多的孩子,对他们来说,纪格非也是独一无二的那个,其他孩子并不能代替他在父母心中的地位。
既然如此,那生一个两个还是生十个,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走到了方晨曦的宿舍楼底下,她这才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问纪格非:“你们住在哪儿?”
“食堂旁边。”他顺手一指,指向了操场旁边的那栋小楼,“这次过来的整个专家团队都在那儿。”
“老郑让我们好好招待你们,有什么事情你就跟我说,我能帮的都会帮。”说完,她就笑起来,“不过你们现在是座上宾,对你们的待遇肯定是最好的,想必也没有用得到我的地方。”
她站在台阶上,这样一来,正好就跟纪格非的个子差不多。方晨曦目光扫过去,和他遥遥平视。
她终于又能如此心平气和地和纪格非说话了。她发现,这个男人身上总有一种别样的魔力,挨着他,原本浮躁不定的心瞬间就平稳了下来,再也不复之前的毛躁。
像是想到什么,方晨曦脸上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你既然不肯告诉我那块胸牌来自哪儿,我也不想问了。只不过按照我往常的经验,这次见了你,恐怕回去之后又要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
她声音中有些淡淡的无奈,也有几分淡淡的纵容,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在不知不觉间,她对纪格非已经退让了许多。
纪格非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正大光明地转移话题:“那我就先回去了。天气还冷着,你赶紧上去穿衣服,别弄感冒了。”
她就知道!
方晨曦也不拆穿他,点了点头,目送纪格非离开。
明明穿着一件相当厚实的羽绒服,但走在暖融融的春风中,硬是让他有种即将乘风而去的感觉。
方晨曦在背后默默地注视了纪格非一会儿,又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笑了一下,转身朝楼上走去。
她刚刚转过身,原本正大步朝前走的纪格非似乎有所感应,转过头来,深深地望了一眼方晨曦的背影。
那般纤瘦又充满力量,背上的肩胛骨好像一对蓄势待发的翅膀,随时准备着翱翔蓝天。
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感情而被羁绊住呢。如果真的爱她,那就让她实现她的理想,完成她想完成的事业,而不是让她回归到普通女性的角色里,抱憾终生。
“是有好久没锻炼了……”方晨曦揉了揉酸痛的手臂肌肉,没好意思把这话大声说出来。
开玩笑。说出来了,那她之前在人前辛辛苦苦维持住的形象还要不要了?
难怪人家都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你有没有练功,别人看不出来,自己最清楚了。
方晨曦一面在心里犯嘀咕,一面无意中看到手机亮了一下。今天正好是她能用手机的日子,父母打电话也多是挑在这个时间。方晨曦拿起来一看,发现居然是陆薇。
微信上,陆薇给她发了个表情包,问道:“姐,你看到老熟人没有?”
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到她那副扬扬得意的样子。
什么老熟人能让她这么关心,方晨曦想都不用想。她拿起手机直接回了微信语音过去:“想问候你的纪导就直说。”
“嘿嘿嘿!”那边很快就回过来了,“我就知道姐姐你跟我心有灵犀。怎么样?看见纪导,惊喜吗?开心吗?高兴吗?”
虽然早就知道纪格非和他们有合作,但是突然之间见到他……方晨曦一想到这一点,心中就被喜悦充满,说惊喜开心高兴,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儿。
嘿!
她这是在干吗!
她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这么惊喜开心高兴干什么?纪格非不过是她的老同学而已,弄得她一副很想纪格非来的样子。
她又不是陆薇,干什么要对这么一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还让保安把她架出医院的人这么上心。
方晨曦脸上神色一收,对陆薇说道:“我有什么好惊喜开心高兴的,一个同学而已。”
“同学?姐姐,你就别骗我了,你跟纪导像普通同学吗?”
“不是普通的同学还能是什么?我说你小小年纪,一天到晚心思怎么全都放在八卦上面,一点儿都没有放在正途上。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你姐姐我,一门心思为祖国航天事业做贡献?你要是能把你的那些小心思收一下,说不定你的纪导就收你入门了。”
电话那头,陆薇听姐姐气都不喘一声,劈头盖脸说了这么大一通,就一个中心思想,是自己乱想,她方晨曦和纪格非清白得很。
陆薇不想跟姐姐争论这些没有意义的话题,敷衍地哄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知道是谁,隔三岔五就来他们小区望着,就差望成一尊望妻石了。
考虑到她还想在纪格非面前刷点儿印象分,陆薇还是为纪导说说话:“不过姐,你们俩好歹是老同学,你也不用那么不留情面吧?我觉得纪导还挺好的。”
“我又没说他不好。不是,”方晨曦咂摸出几分不对劲儿来,“你老在我面前提纪格非干什么?就算我跟他是老同学,也用不着你一天三次地在我面前提他。以前在家里就算了,现在我都到单位了,你还专门占用我宝贵的用手机时间来说一说你的纪导……陆薇,我发现你的用心很可疑啊!”
陆薇听她这么说,立刻小小吃了一惊。
她隐藏得这么深,没想到就这样被姐姐发现了,她连忙干笑道:“还不是因为他是纪导嘛……”
“不对。”方晨曦越想越不对劲儿,“不对不对,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背着我又做了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儿?”
方晨曦如此敏锐地就发现了事情的真相,陆薇浑身一颤,顿时觉得她在微信上找她姐姐这件事,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连忙“啪”的一声,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方晨曦等了半天都没有等来陆薇的回信,轻轻眯起眼睛,看来还被她猜对了,这丫头果真又背着她闹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可关键是,她究竟闹了什么幺蛾子呢?
方晨曦对她的人品和智商,不是很有信心。
按照研究所那边的行程和安排,方晨曦和纪格非其实不大能够打照面。但可能是他们刚刚到这儿,对环境不熟悉,具体工作也还没有开展,第二天,方晨曦在训练的间隙居然又遇到了纪格非。
一看到纪格非,方晨曦就忍不住想起陆薇那个倒霉孩子,看到他就双脸发烫:“我要跟你说件事情。”
纪格非朝她走近,偏头看向她。
“那个……那个……”面前纪格非的双眼清湛,看得方晨曦越发不好意思。她“那个”了半天,“就是……陆薇如果跟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仅代表她个人意志,跟我毫无关系!”
甩锅倒是顺手,看来以前没少做这样的事。纪格非挑了挑眉,像正在钓鱼的姜太公:“你知道她跟我说你什么了?”
方晨曦这条鱼儿立刻上钩:“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纪格非故意拖长了声音,看着方晨曦越来越着急越来越按捺不住,这才慢悠悠地把后面半句话说了出来,“她说你二十多年一直单身,行情非常不好。”
什么?方晨曦立刻跳脚:“反了!她居然为了能加入你的门下,这么污蔑我!谁说我行情不好了?”
纪格非心中一动:“哦?那有谁追过你?”
“有……”方晨曦一下卡壳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股淡淡的尴尬弥漫在他们之间,偏偏纪格非还全然没有要替她“挽尊”的想法,抄着手站在一旁,满脸好笑地看着她。
方晨曦被他笑得面子挂不住:“有……有……”她“有”了半天,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不得不把她之前那副嚣张的面孔收了收,色厉内荏地说,“有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没人追是吧?足以证明陆薇是趁我离开之后,不遗余力地在你面前抹黑我。”
她最后下了结论:“其心可诛!”
纪格非见她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说话证明,脸上的笑容忍不住又扩大了几分,一点儿都没有要提醒她关注重点弄错了的意思。
他正想说话,面前突然刮来一阵风,一个高高大大的男孩子拍了方晨曦一把:“在这儿干什么呢?”
纪格非定睛一看,发现是顾十安。
顾十安一把抱住方晨曦的肩膀,转过头来看向纪格非,话却是对方晨曦说的:“老同学叙旧?”
“关你什么事儿?”方晨曦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强行把他的手臂从自己肩膀上扒拉下来,“前几天老郑不是介绍过了嘛,新来的专家团队里的年轻教授。”
他当然知道。
不等顾十安回答,纪格非就先轻笑一声,还笑出了声。他马上抬手:“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顾十安瞪大了眼睛:他就是故意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个人在笑什么,他就是在笑刚才方晨曦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这个人太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