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母跟护崽的老母鸡一样,硬是把比她高了一个半头的儿子藏在了身后,对着方晨曦这只即将要来逮她儿子的“老鹰”神色不善地说道:“方小姐,纪格非身体不好,以前你不知道,现在你总该知道了吧?那为什么还要三番五次地刺激他?”
“我——”方晨曦正要辩解,然而才开了个头,立刻就意识到跟纪母说这些没多大意思,硬生生地把话头止住了,“抱歉伯母,是我大意了。”
她认错态度如此良好,反倒让纪母不知道该说什么。
纪母冷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说:“方小姐,你还有事情,我们就不耽搁你了,你请回吧。”
“妈——”如此下方晨曦的面子,纪格非有些过意不去。他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声母亲,伸手拽了拽她。没等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纪母就一把将自己的袖子从他手里扯了出来,让他的手落了空。
眼看这母子俩快要因为自己打起来了,方晨曦不想继续讨人嫌,冲纪格非笑了笑,嘱咐道:“你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哎——”
纪格非伸手就要拦她,手才抬起来,纪母就不耐烦地将他的手给拉下来:“得了吧你,还有空管这些呢,自己的身体还要不要了?”
被母亲这么一拦,纪格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方晨曦大步离开,他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一样,堵得不行。
他轻轻舒展眉眼,重新躺回病**。
纪母见他那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又嫌我阻碍你交朋友了是吧?好,我承认今天这件事情是我没有控制住情绪,等你这个老同学下次来看你,我给她道歉。”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怪我。哪个当妈的,看到自己孩子三番五次因为同一个人生病住院心里会好受的?她就是做事情没轻重——”
“妈——”纪格非转过身来,满脸不赞同地看向她,“方晨曦她不知道。”
他又何尝想把自己最不愿意示人的一面亮给方晨曦看?
正在弯腰帮纪格非铺床的纪母身体一顿,随即慢慢直起腰来,她脸上的表情沉静了下来,气氛一时之间好像凝固了一样。
半晌,纪母才突然开口:“纪格非,你喜欢这个姑娘吧?”
南方的春节一过,外面就好像开了暖气一样,连夜风都温柔了许多。方晨曦推着摩托车走在马路上,任由路灯灯光从身边渐次退去,明明刚才还觉得美好又真切的场景,现在看来只觉得艳俗。路旁多的是小情侣,也有出来玩耍的幼童拿着彩灯在街上追逐打闹,但不管哪一种快乐,都跟现在的方晨曦没多大关系。
纪格非这个人带着巨大的谜团来到她身边,每次她想要抽丝剥茧看清他的时候,他总是想也不想地退开,让她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
这算什么?
钓鱼也没有他这样的。
那些似真非真的梦,那块烧了一半的胸牌,还有纪格非带给她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都让她仿佛撞进了一团迷雾,找不到出口。
偏偏,唯一一个可能给她答案的人,还对那个答案讳莫如深。
医院里,纪母的声音清晰又残忍:“我听说,你回国之前曾经在实验室里晕倒过一次,原本没计划这么早回来的你,自从那次在实验室里醒来了,就强行要回来。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你这个人,从小主意就大,我这个当妈的说不得你什么,就连你回国、生病这些大事,都是我从你学生、你同学口中打听到的。开始我还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是因为她吧?”
纪格非轻轻张口,正要说话,纪母却出声打断了他:“这个女孩子,我隐约有点儿印象,依稀记得,高中时她总喜欢在我们家楼下打篮球。她活泼开朗,个子又高,看上去身体健康,性格虽然毛糙,但人不可能十全十美,就算有些小毛病也不是不能接受。总体来说,是个不错的对象。”
“妈——”
纪格非又要开口,纪母再次打断他:“但是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从今往后过普通人的日子,把科研理想都抛之脑后,一心一意地过普通人的日子?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像偷来的一样。我和你爸,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能把你留在身边久一点儿,不盼望你这辈子娶妻生子,只想你留在我们身边久一点儿,再久一点儿。我们两个老家伙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你想去完成你的理想,好,我不说什么;你想待在国外,我也不说什么。但你如果从今往后记挂着一个人,陪着她担惊受怕,让我和你爸费尽心机、好不容易挣来的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大大缩短,不行,我不答应。”
“妈——”纪格非再次开口。
纪母吸了吸鼻子,偏头看向他:“我放弃了工作,陪着你守着你,把你守到这么大,绝对不允许你这辈子再出什么差错。就冲你因为她三番五次地犯病,我就不许她再接近你。”
她眼睛红红的,因为被眼泪浸润过,显得格外亮。纪格非抽了张纸递给她,轻声答应道:“没有的事情,你不要乱想。”
他抿了抿唇:“我回国,是因为想回来,和她见面,也只是因为恰好遇到,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他抬头冲母亲一笑:“人家是现役飞行员,就算是我要跟她谈恋爱,恐怕还嫌我耽误她的职业发展呢。”
纪母被他逗笑了,嘀咕道:“飞行员又怎么了?我儿子谁配不上?”
纪格非脸上也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真的太淡了,甚至都不能把他的脸铺满。
方晨曦一推开门,就见到陆薇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像个没嘴儿的茶壶,年纪轻轻,已经颇具泼妇雏形。
方晨曦低头换鞋,头也不抬,一把扒拉开她:“杵这儿干吗?压岁钱已经给你了,当门神可没有多余的红包啊。”
陆薇锲而不舍地往她面前钻,势必要用她那张无辜的脸唤起姐姐那点儿残存的良知:“姐,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谁知方晨曦根本就没有“良知”,顺口答道:“没有。”
陆薇顿时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她姐还真是这么无情无义,连忙追上来:“姐,你怎么能这样?”
方晨曦拧开一瓶纯净水,大大地喝了一口,喝水的间隙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来没好气地看着陆薇:“我怎么了?”
陆薇正要长篇大论地论述方晨曦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她,方晨曦就自觉地接上了话头:“不就是我认识纪格非没跟你说吗?我还不是为了你好。纪格非压根儿就不待见我,万一让你知道了,你肯定又要揪着我问他为什么不待见我。为了避免这种麻烦,我干脆就不说了。”
她说完,把水往茶几上一放,径自回了卧室。
陆薇正想上前问个清楚,方晨曦的卧室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让陆薇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
她摸着差点儿被撞上的鼻子,偏头回忆了一下刚才在超市时,纪格非看到姐姐时的样子。
不会啊,纪导不待见姐姐吗?她怎么觉得,挺待见的呢?
方晨曦将脑袋上有很多问号的妹妹扔到一边,自己洗了个澡,等到出来时,陆薇已经睡了。她回到卧室,躺在**,眼前又浮现出刚才在医院面对纪格非时的场景。
她不是没有在网上搜过他的相关资料——开始是不服气,陆薇成天把纪格非吹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她一向自傲,她被纪格非看不起,攒了一口气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就像陆薇说的那样——结果还真是。
网上说他年纪轻轻已经拥有多项成果,这次回国还费了番心力,如果不是有人从中斡旋,他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回来……说得他仿佛一人能让国家的相关科研技术往前推十年,固然有夸大的地方,但起码他也真的称得上少年英才、青年才俊吧?
只是,这样一个人,怎么就有心脏病呢?
方晨曦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突然知道,一个短跑冠军双腿残疾、一个画家眼瞎、一个钢琴家耳聋……仿佛老天爷给大家开了个玩笑。
她一个外人,骤然知道这个消息都惊住了,那纪格非呢?
他患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他是个什么心情?
方晨曦说不上心里堵,是因为纪格非那暧昧的态度,还是因为突然知道了他身体不好,总之现在她心里一团乱麻。
不过她心绪也没有乱太久,她一向是个心大如斗、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这么想着想着,方晨曦就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飘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看样子是实验室,里面的人来来去去,她走在中间,竟没有一个人看到她。
方晨曦像影子一样,在他们中间穿来穿去。因为工作原因,她也到过航天实验室,所以一来这儿她就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可关键是,她无缘无故地,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方晨曦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想法一样,她走到一处办公室前面,透过玻璃,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仪器面前忙碌着,那张清秀的脸上全是倦容。
“纪导,要不然你去休息一下吧?”纪格非旁边一个男人担忧地看着他,“你之前做了手术,连续熬了这么多天,你也——”
“没事。”纪格非淡淡打断他的话,抬手揉了揉眉心,“已经熬了这么久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这个数据马上就要,我们这边不抓紧点儿,他们后续工作难以开展。王导催了我好多次了,况且眼看着就要到庆典了,赶紧的。”
他说完,又转身从旁边的仪器上拿出一沓纸翻看着。
看得出来,纪格非的确是熬了很多天,下巴上全是青青的胡楂,让一向温文尔雅的他多了几分颓废。
方晨曦在门外看着,觉得有些好笑。别看纪格非平常看起来干干净净的,脏起来跟班上那些男生也没有什么区别嘛。
她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开,原本正在看数据的纪格非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么,在隔离间里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她。他目光清湛,即便熬了几天大夜,也遮盖不住他眼睛的清亮。
方晨曦猝不及防,仿佛上学时开小差被老师逮到了一样,下意识地就要躲开,然而才刚刚一动,她立刻就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影子,纪格非根本看不见她。
就在她即将把心放回肚子里的时候,纪格非突然踉跄了一下,他身边的学生连忙一把抱住他:“纪导?纪导你怎么了?纪导!”
“来人——”
“快叫120!”
“把他放平,按他心口!”
“药呢?他的药在哪儿!”
……
实验室里瞬间乱成一团,方晨曦也赶紧跟着去看看,没想到刚刚过去,身体就被人一撞。她还没来得及去想,为什么她明明是个影子,居然能感受到被人撞的感觉,身体就一动,从那个非常真实的梦里醒了过来。
做梦太真情实感的后果就是,她浑身上下像是被放在洗衣机里洗过一样,每一寸骨肉肌理都被反复搅拌揉搓,酸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一偏头,才发现天空已经出现了薄薄的晨色。
她这一觉倒睡得长,直接睡到了第二天。
纪格非还在医院,她答应了人家要去看望的,那就一定要说到做到。
方晨曦慢慢爬起来,到阳台上简单地拉伸了筋骨。这是她多年以来养成的习惯,军校的良好作息,让她即便是放假在家也要尽量抽时间锻炼。但今天她心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有心思跑步,多年来破天荒地第一次将锻炼这个事情给抹了。
出门的时候,晨曦正好,方晨曦心不在焉地走在路上,翻来覆去想着的都是刚才的梦。
她说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感觉,好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人代替她走过了另外一段路。
偏偏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还不肯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走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自己没吃早饭,她简单地解决了自己的饭食,想了想,给纪格非打包了一份粥。
医院外面有专门供给病人吃的饭食,粥熬得软软糯糯,十分香甜,看上去颇为养生。她走到纪格非的病房前,顿了顿,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纪格非清晰的声音,听上去他状态还不错。
方晨曦推门进去,见到是她,原本坐在**的纪格非下意识地要掀开被子起床:“你怎么来了?”
“我昨天说了要来看你的嘛。”她转头四下看了一下,没有见到纪格非的母亲,“伯母呢?她昨天晚上没有陪你吗?”
“我妈年纪大了,昨天晚上守我又守到很晚,我让她回去睡觉了。”
方晨曦本来就是随口问问,听到纪母不在这儿,顿时松了口气,那她和纪格非说话,就方便多了。
提到纪母,纪格非脸色有点儿不好看:“我妈……对我紧张惯了,昨天晚上,抱歉。她平常不这样的。”
“没事,我能理解。”她将那份粥放到病床旁边的小桌子上,“我出来得早,看到医院外面有卖粥的,给你打包了一份上来,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我不挑。”纪格非引她到旁边坐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他也是才刚醒。
“睡不着。”方晨曦垂着眼睛,“其实我今天来是还有一点儿事情想问你。”
她低头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昨天晚上回去,我又梦到你了,还能跟以前的梦接起来。”
纪格非脸色一白,抿着唇不吭声。
方晨曦抬起头来:“你就不好奇我梦到了什么吗?”
纪格非有一下没一下地舀着手里的粥:“梦都是没什么逻辑的,听不听无所谓。”
“巧了,我这梦非但不是没有逻辑,反而还很有逻辑。”方晨曦接口道,“我上次梦到,我开着飞机坠机了,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你的实验室,亲眼看着你纪大科学家过劳……过劳晕过去。”
她本想说是看到纪格非过劳死的,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听上去好像在咒他死,大过年的,还是别这么招人打了。于是方晨曦顿了顿,还是换了个说法。
纪格非下巴绷得紧紧的,就算方晨曦换了种好听的说法,但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她本来要说的是什么。
如方晨曦梦中看到的,他那次晕倒过后,其实再也没有醒来。
方晨曦没有等到他的回答,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纪格非:“我其实很好奇,自从我跟你重逢的这段时间以来,经常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梦,明明没有经历过,却感觉十分真实,好像曾经真的发生过一样。”
手里的粥彻底吃不下去了,纪格非将碗往旁边的桌上一放,非常没有诚意地笑起来:“做梦有的时候就是这样,不然怎么会有《盗梦空间》之类的电影呢?”
方晨曦不放过他:“你的意思是,我其实是掉进了《盗梦空间》里面的梦境里,导致我现在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我只是说做梦有的时候像这样,并不等于你就一定是一样的。再说了,我说了也不算,我的研究范围不在这里,一样是个外行。”说着,他又开始转移话题,“你如果要来跟我讨论这个,我只能告诉你,我也不知道。你如果有兴趣,我倒是可以跟你介绍相关方面的专家,他们比我更熟悉。”
方晨曦发现,她一直以来都小瞧了纪格非。
瞧瞧这角度清奇的和稀泥方式,一般人还真想不到。
方晨曦收拾了一下心情,从头再战:“不是啊纪导,我不是来接受你科普的。为什么每次我只要一提到我的梦,你好像都很紧张?你知道我的梦吗?我的梦有什么让你紧张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的梦?我又不是食梦貘,还能到你梦里吸两口气,养活我自己。”经过最开始的练手,纪格非搪塞起方晨曦是越发轻松了,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随口道,“你不是一向大大咧咧的吗?怎么这个时候这么敏感了?”
他如果不用这种生无可恋的敷衍态度说这话,可信度还要高一些。
方晨曦深吸一口气,努力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冷静要平静,纪格非是个易碎的玉人儿,不是他们队里那些抗摔抗打的鹅卵石,她不能冲上去一顿打。
好不容易才把内心对纪格非澎湃的击打欲望压下来,方晨曦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笑着,看向纪格非:“那你告诉我,那天我在你床边见到的那块胸牌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那个东西不是我的。”
纪格非从善如流地说道:“天底下叫方晨曦的人这么多,你能保证那一定是你的吗?”
“瞎扯!”方晨曦彻底怒了,她“噌”的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冲着他喊道,“纪格非,你这是把我当傻子一样愚弄吗?这么蠢的答案,你觉得我会不会相信?”
纪格非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事实就是如此,你不相信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了,你的胸牌为什么会到我手上,你自己都不清楚,难道我还知道吗?”
这简直是把她当傻子然后还要倒打一耙!
方晨曦第一次被人如此糊弄:“我都不记得我的那块胸牌什么时候烧掉了,又是什么时候到你手上,我怎么告诉你?”
她冷笑道:“你也不用说什么天底下叫‘方晨曦’的人比比皆是,我告诉你那上面有我的军号,天底下独一份儿,再没有旁人可以冒充了,你就算要扯也扯不到别人身上。搪塞我也要搪塞得有理有据,别让我钻空子。你今天要是不能把胸牌的来历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休想我离开!”
方晨曦今天是铁了心地想知道纪格非究竟隐瞒了她什么。她就不明白了,那些事情有什么不能说的?况且她是很清楚地知道,梦里发生的那些她都没有经历过,可既然是这样,那胸牌又怎么解释呢?
总不可能纪格非跑到他们驻地,没事偷她胸牌吧?
想到这里,方晨曦有点儿得意扬扬地冲纪格非扬了扬下巴。没想到吧,像他这种文化人,终究比不过自己这种“女流氓”。只要她打定主意不走,看纪格非能把她怎么办。
但她忘了,世上有句话叫“一物降一物”。
纪格非听了她的话,面无表情地说:“关于胸牌的事情我没什么好说的,你如果想知道就自己去找答案。”
“纪格非你怎么这样?”方晨曦不干了,“那又不是其他人的东西,是我的东西,我问问来历怎么了?”
“不怎么。”纪格非抬头看向她,“你可以问,我也可以不回答。”
这个人的脾气简直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方晨曦拿他没办法,索性脸一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开始耍无赖:“那我就不走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她抬眼看向纪格非:“你吃饭我吃饭,你上厕所我上厕所,你洗澡我洗澡。”
听了她这话,纪格非一言不发地朝床头的呼叫铃伸出了手。方晨曦心里飘过一丝不好的预感,警惕地看向他:“你干什么?”
只见他按下呼叫铃,四平八稳地对那边说道:“我的病房有人闹事,可以麻烦保安上来一趟吗?”
方晨曦:“纪格非,你浑蛋!”
“死纪格非,臭纪格非,浑蛋纪格非!”方晨曦边走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仿佛那就是刚才叫人把她轰出医院的纪格非一样。
是,她从小到大是丢了不少的脸,可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被人从医院里轰出来。
她方晨曦这下是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纪格非也真是做得出来,前脚自己还给他带了粥,后脚他就把自己给赶了出来,这人怎么能这样?
难怪当初自己一见到他就觉得不顺眼,原来他们从一开始气场就不合。
方晨曦对纪格非这种行为非常无语,不过这样一来,她就更加没有办法知道胸牌和她那些似真非真的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难怪网上对纪格非的评价都说他是谦谦君子、中正守礼。就冲他嘴严的程度,国家机密给他保管着还真没错。
方晨曦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儿,它在下水道井盖上转了两下,最终“啪嗒”一声掉了下去。方晨曦看着那颗石子掉下去,半晌,抬起头来,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不管她心里有多想知道那块胸牌的来龙去脉,和纪格非背后的秘密,但时间并不给她更多的机会。
转眼就到了她收假的时候。
方晨曦坐在卧室里收拾着行囊,陆薇在一旁抱了包薯片吃得“咔吱咔吱”响:“姐,你要是走了,下次我过来就住你的卧室了哈。”
不过,说完陆薇又觉得有点儿不可能:“不过你都走了,我过来干什么?”
“完成我妈养猪的宏愿啊。”方晨曦一边收拾东西,一边也没耽误她埋汰妹妹,“我早说过,你这种品种特别好,吃得少,长得快,很适合大力推广。”
冷不丁地又被打击了,陆薇觉得姐姐对她的感情也就那样吧。她将手中的薯片一收,对方晨曦说道:“我可以将你这些话理解成对我的嫉妒吗?”
“哈?”小崽子长本事了?
“当然了,你回了军营,肯定不能像现在这样继续浪**了。就这一点,我就觉得你足够羡慕我。”
“不过,”她慢悠悠地说,“你放心,我们全家上下都会记得你的,你就放心地去吧,祖国的蓝天需要你来守护。”
提到这个事情,方晨曦就有些头痛。
她可没有忘记她是因为什么被“赶”回家来的,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
陆薇也不在乎她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地捧着脸顾影自怜地哀叹道:“说起来,如果我运气好的话,不久之后姐姐你或许可以坐上我为你研发的飞行器上天,到时候我就将它命名为‘晨曦’号。让它载着你到太空去,好好地给你长长脸。
“唉,就是不知道纪导何时才能发现我这么一个好苗子,将我收入门下。换成其他人收我,我这一心向学的心啊,就先淡了三分。”
“纪导”两个字,成功地让方晨曦正在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
“那你这颗向学的心也太淡了。”纪格非不答应收她,她就能不学习,她还好意思说。
“没办法呀。”陆薇浑然不知道表姐和纪格非的恩怨,在**打了个滚,“我们纪导就是这么有人格魅力。”
“哎,姐——”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抬起头来看向方晨曦,“以前你们当同学的时候,纪导是什么样的?”
方晨曦愣了一下。
说实话,那个时候的纪格非对她而言,面目相当模糊,要不然她也不至于一开始都想不起来这号人。
说来也怪她,纪格非这样的人,不管是上学还是工作,都应该是最耀眼的存在,偏偏她把人家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梦里那些是真的,她对纪格非少有的了解,绝大部分还是从梦里来的。
不过……既然是梦,怎么会是真的呢?
“姐……”一只“爪子”在方晨曦眼前晃了晃,陆薇满脸疑惑,“我问纪导,你笑什么?”
笑?
方晨曦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脸,连忙用力揉了揉,仿佛这样就能把脸上的笑容给揉下去:“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陆薇也正想问方晨曦,有什么好笑的呢。
“不是我说你陆薇,你专门到我房里来就是为了看我收拾东西吗?”方晨曦的语气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你怎么懒成这样子?见我这么忙都不知道搭把手,要你有什么用?”
陆薇偏头,狐疑地看向方晨曦,觉得自家姐姐此刻的行为很像是在诠释一句俗语:此地无银三百两。
方晨曦避开她的目光,一巴掌拍在她脑袋上:“看什么看?帮忙!”
陆薇认命地帮方晨曦往背包里装家里自制的香肠,想了想,还是觉得有问题。她抬起头,真心实意地发问:“姐,为什么我觉得一提到纪导,你整个人就变了呢?”
方晨曦跟被烫到了一样立刻跳起来:“变什么变?有什么好变的?我让你收拾东西你在想什么?做事情没有你,问东问西哪儿都少不了你!”
她知不知道,她如果不跟被人踩了痛脚一样跳起来,说话可信度还高一些。
方晨曦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自从她上了大学,这还是她第一次回家过年。方妈妈嫌弃归嫌弃,但看到方晨曦到机场安检口了,还是流露出了几分不舍:“你去了驻地,把东西给同事领导们分了,那些香肠要用水煮过才行。还有,平常锻炼注意安全,别把自己弄伤了;开飞机的时候小心点儿,注意检修……”
“好了好了,妈,我是去上班,又不是真去上战场。”方晨曦撒娇着打断了妈妈的话,“你和爸爸在家里也注意身体,有假的话,我会回来的。”
方妈妈点了点头:“嗯。”
方晨曦见嘱咐得差不多了,冲他们挥了挥手:“行了,我走了啊,你们回去吧。”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一直没有开口的方爸爸叫住了她:“晨曦。”
“嗯?”方晨曦转头。
方爸爸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说:“你人年轻,多听听领导前辈们的意见,不要一意孤行。有的时候,领导说的,未必就是坏的。”
方晨曦一顿,但马上就笑起来:“我知道。行了,我真走了,你们回去吧。”
她冲陆薇挥挥手:“帮我把你大姨和大姨夫带回去,我进闸了。”说完,她就拖着行李,将证件和机票放在了安检口上。
方家父母一直在背后看着,直到方晨曦最终消失在了安检口后面,方妈妈才轻轻叹了口气,不无哀伤地说:“往常她在家的时候我总觉得她烦,现在她走了,我又舍不得。”
谁不是呢?
一行人往外走着,方妈妈想了想,觉得不对,转头问方爸爸:“你刚才跟她说那话什么意思?她跟领导闹矛盾了?”
方爸爸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他越是这样,方妈妈就越是放不下,转过头来问陆薇:“你姐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陆薇回忆了一下:“没有啊。”
有谈恋爱的前兆算吗?
“唉,算了。”方妈妈一挥手,拉住了方爸爸,“方晨曦是不是有什么话跟你说了没跟我说?”
方妈妈忧心忡忡地说:“离得那么远,要是她真跟领导有什么冲突,家长也没办法帮她。”
说到这里,方妈妈火气就上来了,到了车里都还不忘打方爸爸一巴掌:“你说你,女儿有什么情况你也不跟我说,弄得现在人走了才告诉我。你你你,要你有什么用!”
方爸爸被她打得手麻:“瞧你说的,她什么时候跟我说了,明明是你自己不关心,现在还说是我的问题。你这个当妈的也好意思!”
方妈妈立刻理亏了,但还是强硬道:“我……我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对女儿可好了。”
可能是她自己也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话锋一转就说:“不过,她离我们远点儿也有好处,起码不用像有些孩子那样,活得一点儿独立性都没有。唉,她工作上的事情就让她自己去处理吧。”
方爸爸对自己老婆的变脸绝技习以为常,倒没什么反应。轮到陆薇,即便已经见过无数次了,却依然不习惯,默默地把脸别到一边,唯恐大姨吵着吵着要她评判个是非对错。
她不是她姐,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陆薇看了一眼来的时候还挤挤挨挨,现在却空空****的车厢,也有点儿伤感。
不知道两人下次见面,又要什么时候了。
陆薇一路心不在焉地想着姐姐,连车子什么时候快开到家了都不知道。她偶然间抬起头来,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撞进了她的眼帘。陆薇连忙叫起来:“姨夫姨夫,快停车,快停车。”
方爸爸依言停下,陆薇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冲他们喊道:“你们先回去,我等下回来。”
话音未落,人就“嗖”的一声,蹿到了纪格非面前。
纪格非被突然出现的陆薇吓了一跳,但他向来性格沉稳,即便是被吓到了也没怎么表现出来。陆薇却立刻察觉到了,不好意思地在纪格非面前站定:“那个,抱歉啊纪导。”
她问:“纪导,你怎么在这儿?”
这叫他怎么说?
他前几天把方晨曦从病房里赶出去了,现在身体好点儿就着急过来找她,但在方晨曦家小区门口转来转去,走了几个圈儿,硬是没能鼓起勇气去找她。
纪格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陆薇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自己捅了马蜂窝。她干笑两声,突然灵光一闪地冒出一句:“纪导,你是来找我姐的吧?”
“你来晚了,我姐走了。”陆薇说完,才意识到不正常,“她走的事情……她没跟你说吗?”
纪格非:“没有。”那天他把方晨曦从医院赶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跟她说过话,甚至连微信都没有发一条。今天如果不是陆薇跟他说,他还不知道方晨曦已经走了。
陆薇脑袋里的八卦雷达迅速启动,她试探地问:“你俩……吵架了?”
她这话问得,明显就能感觉到其中的暧昧。纪格非正想否认,可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和方晨曦,可不就是吵架了嘛。
见他默认,陆薇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窃喜,她努力控制住脸上的笑容,对纪格非说道:“哎,纪导,没事儿,我姐这个人心大得很,吵完转头就忘了,你不要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她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陆薇还不忘替自己刷下存在感:“你放心,就算是她要为难你,我也不会同意的!”
纪格非无语。
她不同意什么啊,用得着她同意吗?
奈何陆薇被乍然见到纪导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没有察觉到纪导眼中的嫌弃,以为他是不信自己这话,于是拍着胸脯保证道:“哎呀,纪导,你放心,我姐这个人从小到大一次恋爱都没有谈过,没人看得上她,她有自知之明,真不会为难你的。”
纪格非:“你姐知道你这么说她吗?”
已经在飞机上的方晨曦猛地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这又是谁在想她了?
另一边,纪格非觉得,继续这么跟陆薇说下去,搞不好她就要乘下班飞机飞到方晨曦驻地,强行把人打晕送到他面前,强行“和好”。
他顿了顿:“我知道了。谢谢你,我先走了。”
“不谢,不谢。”陆薇笑得见牙不见眼,“纪导再见。”
纪格非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福至心灵,转头朝后面看去。陆薇还站在那儿,见他回头,连忙又露出笑容,继续冲纪格非挥手:“纪导再见!”
好了,他看出来了,这姑娘挺想拜入他门下的。
送走了纪格非,陆薇觉得心里充斥着巨大的满足感,拉近了她姐和纪导的关系,感觉她又做了件大好事呢!
她一回家,方妈妈就看到她笑得鬼鬼祟祟的:“你干吗呢?对了,刚才怎么突然下车了?”
“碰到个熟人。”陆薇顺口答完,才想起“熟人”两个字对纪格非的属性概括得不准确,转而说,“帮你们考查了一下未来女婿。”
她姐的幸福全都系在她身上了!
“什么?”方妈妈一头雾水,这哪儿跟哪儿?
“哎呀,”陆薇推着方妈妈的肩膀朝客厅沙发走去,“大姨你不是一直都担心我姐嫁不出去吗?放心吧,有我在,这个问题不存在的。”
她姐“母胎单身”,追爱路上,还要她帮忙才行啊!
“阿嚏!”飞机上的方晨曦再次打了个喷嚏,果然就是有人想她吧?她确实太受欢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