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十安看向纪格非的眼中立刻带上了三分不爽,他盯着纪格非,却是对着方晨曦说:“你不请你老同学到处走走,站这儿干什么?”
方晨曦觉得顾十安简直有毛病,她带纪格非去哪儿,需要他来管吗?
她正想反驳,纪格非就先温文尔雅地开了口:“我们是老熟人了,没那么多的讲究。”
“呵呵呵……”顾十安发出几声冷笑,“那还不是怕怠慢了纪先生嘛。”
“没有的事,”纪格非笑得越发温良恭俭让,“我和方晨曦不用那么见外。”
他见好就收,不再刺激顾十安,而是转过头对方晨曦说道:“你刚才不是要跟我说什么吗?”
他们两人有话要谈,顾十安继续站在那儿也不好,他愤愤不平地看着方晨曦在他眼皮子底下被纪格非拐走,愤愤地骂了一句:“蔫儿坏的读书人。”
“蔫儿坏的读书人”纪格非并不觉得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妥,他含笑看着方晨曦,对方却是一头雾水:“说什么?”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有什么话要和纪格非说?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顾十安一来打岔,我就把前面的事忘了。”纪格非淡定地转过头走在了前面。
方晨曦看着他的背影,越发觉得这中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等。”她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你看不惯顾十安?”
她又不傻,刚才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的确很微妙。
“没有的事情,”纪格非张口就来,“我又不认识顾副队,哪来的看不看得惯。”
这倒是真的。
所以,又是她想多了吗?
方晨曦觉得,这段时间她真爱多想。
然而到了中午,方晨曦就觉得,可能不是她想多,而是有些人有病。
她隔了老远就看到顾十安,见他一直往自己的餐桌上看,以为他要过来坐,专门把桌上的东西给收了收。谁知——
他眼光瞟来瞟去,最终掠过方晨曦,端着餐盘去远处了。
神经病!他又哪根神经搭错了?
她不想理这个人,专注吃自己的,正吃着,身边有一个阴影笼罩下来,刚才还忽略她的顾十安又出现在了她身边。
方晨曦往一边挪了挪身体,要和他划清界限。
奈何刚刚一动,顾十安就转过头看向方晨曦:“你和你那个同学挺熟的?”
嗯?
方晨曦一愣。
搞了半天,他就是来问自己关于纪格非的事情吗?
原来还是她自作多情了。
为了避免顾十安看出来,方晨曦轻咳一声,十分矜持地说道:“也没有特别熟。”
想跟纪格非熟,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顾十安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不是特别熟,是怎么个熟法?”
方晨曦:“可能五分到七分熟的样子吧。”
顾十安听她这么说,之前脸上那种如临大敌的神情瞬间就不见了,好像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喜气洋洋起来。
方晨曦只觉得他整个人特别莫名其妙:“我跟纪格非熟不熟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这儿开心什么?
“我发现你对纪格非好像格外关注,怎么,你喜欢他?”
“咳!”顾十安差点儿被呛到,他连忙咽下饭菜,不耐烦地说,“方晨曦你怎么这么烦?我就问问怎么了?”
他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我是觉得纪格非跟你关系不一般……”他边说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方晨曦,“是你那颗安静了好多年的红鸾星终于动了吧?要是真的谈恋爱了,你可别藏着掖着啊,吃了我们那么多年的饭,也该轮到你请客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晨曦就不明白了,真的是她行情太差了吗?怎么自从纪格非到了她身边后,这一个两个的都认为她和纪格非有什么。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说错了,”顾十安贼兮兮地笑道,“有可能是人家喜欢你。”
话一出,方晨曦的心跳立刻漏了一拍。她连忙拍了一下顾十安:“你还真是挺会发散思维的。”
“也不是。主要是……你要是真的有了男朋友,想必老郑也就不会对你那么头痛了。”
顾十安只是随口一说,可这话听到方晨曦耳朵里,又觉得厌烦。她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她自然也没有看到顾十安那怎么都放平不了的嘴角。
“下个月就要进行宇航员的预选拔,你准备得怎么样?”
提到这个事情,方晨曦心里就有点儿梗:“还行。”
兴许是她回答得意兴阑珊,顾十安忍不住转过头看向她:“要不然……你还是别参加了吧?”
他没有发现方晨曦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自顾自地说道:“本来女性宇航员就少,有能力进入太空的更少,你留在地面开飞机也挺好的。”
又来。
方晨曦眼中露出一丝不耐烦,这些话她这段时间不知道听过多少次了,没想到顾十安居然也跟他们一样,又打着为自己好的旗号,想把她阻拦在那道舱门外面。
面前可口的饭菜吃不下去了,方晨曦有一下没一下地转动着筷子,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么不想我去,是不是怕到时候选拔你没赢过我丢面子?”
“怎么可能。”顾十安想也没想地就说,“我这是为了你——”
“你既然这么怕我赢了你,不如选拔赛上我们就比一比。”不等他说完,方晨曦就打断了他的话,接着补充一句,“看谁赢得了谁。”
说完,她再也不理会顾十安,收拾好餐具,就朝门口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顾十安这才后知后觉地拍了一下后颈——他好像把方晨曦得罪了。
转眼就到了宇航员预选期。
预选要比平时训练的强度更大一些。即便通过了预选,也并不代表他们到时候真的能上太空,绝大部分人还是把预选当成一次对自己身心的挑战,全力以赴。
身体心理状态的调整并非一朝一夕,最终能不能上太空都还要看天公有没有成人之美。
顾十安一见到方晨曦就想上去跟她打招呼,没想到才刚刚一动,方晨曦反倒先对他笑起来:“等下加油。”说完,就再也不理他,转头就去做准备了。
剩下顾十安一个人站在原地,悻悻地把抬起来的手又放了下去。
看样子方晨曦还是没有原谅他。
从电动秋千上下来的时候,方晨曦整个人还好。她靠在一旁,一向活泼的人此刻居然安静得有点儿反常。
“晨曦,”陈芸拍了她肩膀一下,“怎么样?”
“还好。”方晨曦开了口。
陈芸打量了她一下:“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前几天跟顾十安打赌了。”方晨曦打了个哈哈。
陈芸果然没有继续问,反而笑道:“你们两个,从被分到一起就合不来,打打闹闹也过了这么多年了。”
她们两个边说话边往外走:“要是没了你们两个玩闹,我们这儿不知道少多少乐趣呢。”
方晨曦笑起来,没有接话,反而说道:“等下是离心机测试,加油。”
一听到“离心机”三个字,陈芸脸上就露出几分后怕:“我最怕这个了。”
方晨曦微微一笑,没有作声。
眼看着队友一个个被扶出来,方晨曦脸色还是淡淡的,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下一个,方晨曦。”
随着教导员一声喊,方晨曦站出来,走到了离心机舱门前。
她看着那个狭小的空间,深吸一口气,跨了进去。
好难受。
空间幽闭倒在其次,最让人难受的是人在其中被甩来甩去的。巨大的机器顶上是一条长达十多米的旋转手臂,既可以上下伸缩,也可以左右转动。连接“手臂”的结实钢架紧紧托住了位于前方的椭圆形不锈钢封闭吊舱。这个吊舱也可以呈一定的角度转动,因此可以建立同方向作用于宇航员的超重条件。
当整个离心机启动时,无论是“手臂”还是吊舱,都在不停地加剧转动摇摆。
方晨曦感觉脑仁儿都要被甩出去了,她忍住难受,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上次梦里,她驾驶着飞机,从山峦上掠过的场景。
不对,不对……不能过去……凭借着她几千小时的飞行经验,即便是在梦中,她也能判断出来,继续这么开下去,只能撞到山上,机毁人亡。
梦里的她也意识到了,伸手去控制操作盘。但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操作盘没有反应,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用力扳过控制杆,趁着获取的短暂时间,给另一头的顾十安报送了自己的方位,然后背着救生设备,从飞机上跳了下去。
……
原来那个梦的后面,是这样。
可是方晨曦,你跳什么?
你不是说“机在人在”吗?你怎么就先抛下它跳了呢?
没人回答她,离心机带来的巨大眩晕感让方晨曦恶心又想吐,她觉得额头的青筋好像被人用拇指粗的钢针扎着,痛得她冷汗都出来了。她胃里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耳朵也嗡嗡的,痛意直达太阳穴。这种痛,让她在里面多待一刻都觉得艰难,本来以为差不多了,结果一看上面的时间,才过去没多久。
她苦笑一声,什么叫“度秒如年”,她现在总算是感受到了。
半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半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方晨曦的思维又忍不住沉浸在了那个梦里。
刚才……那个是梦吗?
她那么爱惜工作和飞机的人,居然会弃机而逃,为什么?
“呕……”
心里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方晨曦感觉脑袋都要裂开了一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脑袋里生根发芽,长出枝丫。她抬眼看了一下时间,比顾十安承受的要长一点儿,她心中一松,再也受不了,按下了停止键。
离心机缓缓停了下来,方晨曦带着还没有归位的五脏六腑,缓缓伸手抓住了旁边战友过来扶她的手。
顾十安充满忐忑地守在舱口,看到方晨曦下来,期期艾艾地想伸手去扶她,没想到她却不配合,反而是轻轻抬起了下巴,冲他笑道:“服不服?”
一踏进洗手间,方晨曦就再也忍不住,几乎是立刻跪在洗手池旁,剧烈呕吐了起来。
那么多次训练,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这还是第一次让她觉得整个人都飘在地上一样,浑身上下没一处安稳。
这样……这样就没人再阻拦她上太空了吧?
就好像当初她考飞行员一样,只要她成绩够好,各方面足够拔尖,就再也没有谁可以阻止她去完成自己的梦想。
方晨曦这样想着,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
她知道上离心机很痛苦,早知道就不为了顾十安把自己搞这么狼狈了,究竟要吐到什么时候?刚才进来的时候也忘了带水,弄得她现在胃里没有可吐的了……
一时之间,方晨曦脑中闪过无数个乱七八糟的念头。就在她后悔刚才进来得快了没带水时,面前突然多了一瓶矿泉水。
她抬起头向前面看去,就见纪格非举着一瓶水站在旁边,神情悲悯地看着她。
“你那什么眼神……呕……”方晨曦一句话没有说完又开始吐,好不容易等到她吐完了,这才接过了纪格非手中的水,拧开瓶子,浅浅地喝了一口。
纪格非张了张嘴,原本想骂她说既然受不了就不要去逞那个强,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地止住了,转而变为关切:“感觉好些了没有?”
她就是感觉不好,也不可能实话实说。
方晨曦打了个哈哈:“好些了。”温润的水流进喉咙,让原本叫嚣不停的胃慢慢安静了下来,方晨曦实在没有力气,当着纪格非的面,她也不想再维持自己什么面子和人设,烂泥一样往地上一瘫,“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他们说你们在进行预选拔,就过来看看。”其实不是的,是他知道方晨曦多半又要跟人比个高低,争口恶气,唯恐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把手中的实验都放下,连忙赶了过来。
谁知正好就看见她躲在人群后面,大吐特吐。
纪格非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方晨曦虽然时常嚣张得不可一世,让人恨不得想打她,但是嚣张的背后却又分外让人心疼。
她一个人走在人群后面的时候,像是一只小兽在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口,敏感得叫人心疼。
“你那什么表情,呕……”她的心肝脾肺肾实在不听话,话没有说完,方晨曦又受不了,猛地转过了身。
纪格非见她那样子就觉得糟心,连忙蹲下来拍了拍她后背,安抚道:“你就先老老实实吐完再说吧。”
听听,他说的还是人话吗?
方晨曦吐得昏天黑地,没空理他,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翻了一个白眼。
纪格非见方晨曦总算是吐完了,任由她扶着自己的手站起来。她又要拎着瓶子往嘴里灌水,纪格非连忙握住:“你喝点儿矿泉水润润喉咙就够了,等下出去还是喝点儿热的暖暖吧。”
“哪有那么娇气——”话音未落,她手里的矿泉水就被纪格非收走了。
方晨曦撇了撇嘴,倒也没跟他多计较。
怕方晨曦还留着从离心机上下来的余劲儿,纪格非没敢离她太远,而是同她一起并肩走着,就怕她一个不留神或者脚下一个踉跄,他好立刻伸手扶她。
不过他低估了方晨曦多年以来训练出的身体素质,难受归难受,等到她从洗手间里走出来,脚步虽然比之前沉重了几分,但步子却异常稳,没有丝毫虚浮。
他将方晨曦一路送回宿舍,到了楼下,他脚步有片刻的踟蹰:“你自己能上去吗?”
“能——”方晨曦拖长了声音,正打算跳上台阶显摆一下她的国防身体,没想到脚下一滑差点儿跌倒。
纪格非眼疾手快,连忙一把扶住她,这才让她免于摔倒。
“算了,我送你上去吧,你的宿舍我可以进去吗?”
“可以。”她倒也不推辞,和纪格非一起上了楼。
按照方晨曦的级别,住的是小单人间。开门进去的时候,只见里面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被子叠在**,洗漱用具规规矩矩地放在洗脸槽上,镜子上一点儿水迹都没有,清晰地映出人的模样。
方晨曦得意地冲纪格非点了点下巴:“怎么样,很干净吧?我们这边条件没你们那边好,不过也不差了。刚开始上大学的时候我住的还是四人间呢。后来从四人间换成了两人间,又从两人间换成了单人间。要是前年来,你还见不到我住单人间的样子。”
纪格非他们住的地方本来是招待宾客用的,条件自然是要比方晨曦他们这边好一些。
纪格非听了她的话:“你前年才升职?”
“什么叫我前年才升职?”方晨曦在“才”字上加重了音调,“我今年二十六岁,已经是飞行大队的副队长了,还要怎么样?我们选队长是要跟飞行时长挂钩的,我参军总共七年时间,还有好几年是在学校学习理论知识,连飞机的外壳都没有摸过,就算我想升职,我到哪儿去找那么长的飞行时间?
“再说了,我这已经是算晋升很快的了,好不好?如果不是各方面都很优秀,哪能让我年纪轻轻就担任副队长的职务呢?隔壁男队的两个副队长,还有我们这个队的另一个女副队长,年纪都比我大。”
她说完,还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副模样神气极了。
纪格非被她感染,脸上也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行了女英雄,赶紧坐下吧,你的水杯在哪儿?我去给你倒热水。”说完,就在桌子上看到了一个军绿色的行军水壶。
纪格非拿起来一看,里面还有半壶水,温温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装进去的。他将水倒了,对方晨曦说道:“你先休息会儿吧,我去给你倒水。”
“直饮水就在外面,刚才上楼的时候你看见了吧?”
纪格非应了一声,拿起水壶走了出去。
等到他接好水带回来,就见到方晨曦坐在床头的凳子上,人已经靠着床头睡着了。
这一场训练极其耗费精力,她能撑着身体跟纪格非说这么久的话,几乎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等她一沾凳子,整个人放松了就忍不住睡了过去。
纪格非拿着水壶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就这么看着她。
他的目光,好像一片月光,轻轻洒在方晨曦的身上,仔细看来,浓情深处,竟是极尽哀怜。
像是从来没有好好注意过她一样,纪格非的目光一落在方晨曦身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她英气的眉毛、挺直的鼻梁、纤薄又不带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一睁开就神气活现的眼睛……他的目光好像一支画笔,在方晨曦的身上极尽描绘,恨不得将她所有情状都用纤毫毕现的笔触描摹下来,从此以后深深地放在心里,再也抹不去。
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让她在除了规定的休息时间外,即便是想睡觉也尽量不上床,选一个相对方便的地方靠着就行。不过想来这样也不太舒服,要不然为什么她的眉头一直没有松过?
她额角的青筋还没有消下去,纪格非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那两条青筋,手稍微用力,恨不得把那两条青筋就这么给她按下去,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她还在睡觉,于是力道瞬间消散,变成了抚摸。
那两条青筋好像被驯服的烈马,一点一点,在纪格非的手指下,温顺低首,直到消失不见。
看来还真是像她主人,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想到方晨曦从前的种种行为,纪格非的唇边又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睡着的她看上去温和又无害,那两片形状优美的唇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邀请,邀请另外一种热情,轻轻落到上面。
像是受到了蛊惑一样,纪格非弯下腰来,轻轻地吻上了方晨曦的唇。
她仿佛颤抖了一下,又好像没有,纪格非沉醉在这片甜蜜当中已经分不清楚了。
她的唇微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馨香,**着他更加深入、更加强势地去采集这片甜蜜。
就在他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脑中一个急刹车,他硬生生地止住了动作。
他只是在方晨曦的唇上好像蜻蜓点水一样轻轻一触,就飞快地撤开了。刚才的挣扎,只是他一闪而过的念头,更多的还是他近情情怯。
纪格非从方晨曦的唇上撤离,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连忙将水壶放在桌子上,慌不择路地离开了。
等到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原本应该是睡着了的方晨曦,慢慢睁开了眼睛,不可置信地伸手抚上了唇。
刚才,不是她的错觉吧?
纪格非……他……他……
突然间,方晨曦脑子里冒出陆薇和顾十安跟她说的那些话:
“你俩老熟人了。”
“也可能是他喜欢你。”
“这么多年,你的红鸾星终于动了。”
原本在她听来应当是调侃的话,此刻却争先恐后地从她脑子里钻出来,带着别样的意味,冲击着她的心。
不……不是吧?
难不成纪格非还真的喜欢她?
可他不是一直都讨厌自己吗?
不对,他讨厌自己,为什么刚才趁自己睡着了来偷吻呢?
总不可能是见她睡着了,来占她便宜吧?
他们两个,还不知道谁占谁便宜呢。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纪格非……真的喜欢她。
纪格非几乎是逃一样地从方晨曦的宿舍里跑出去了。他刚刚下楼梯,迎面撞上住在楼下的顾十安,两个人差点儿鼻子对鼻子。
见到他,顾十安一惊,正要问他怎么在这儿,纪格非就连眼都没有抬一下,赶紧离开了。
顾十安:“哎……”
纪格非没理会,他这会儿乱得不行,一向冷静的心乱成了一团找不到头绪的麻,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兴许是他不敢面对方晨曦睁开眼时的表情,更加不敢面对的,是他的内心。
也幸好他刚到这儿不久,没有几个人认识他,要不然光看纪格非走这么一趟,他脸上的表情就足以引人遐想让他出名了。饶是如此,等他回到实验室的时候,随行来的学生见到他那副样子,还是关切地问道:“纪导你怎么了?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纪格非想也不想地就摇了摇头。
见他否认,他学生这才松了口气。
这学生叫于蓝,年纪是纪格非团队里比较大的,纪格非有什么事情都喜欢叫他去做,相较于其他人而言,他跟纪格非说话更加随意。
只听他笑起来:“想来也是,纪导你去见你女朋友,怎么可能会不舒服,怕是比什么时候都开心吧。”
“女朋友”三个字成功地让纪格非愕然抬起头:“什么女朋友?”
“不……不是吗?”他的表情太过严肃认真,让于蓝一时之间也慌了,“我以为她是你女朋友,就是那个女飞行员,我看你们挺熟的……”
纪格非因为年纪比较轻,怕压不住学生,一直以来,在学生们面前的形象都是相当严厉的。
正是因为如此,平常也没有学生敢跟他开玩笑,乍然间谈起女朋友这事,于蓝还以为是自己哪里说错话,摸到了老虎屁股。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纪格非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淡得令人费解:“不,她不是我女朋友。”
像是跟学生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方晨曦……怎么可能是自己女朋友呢?
就算自己很想,但他也不能为了一己之私而将方晨曦从天上拉到地上。
不是早就决定了,要守护着她,帮助她完成理想吗?为什么又忍不住要偷偷亲她呢?
不是早就决定这辈子要把全部的精力放在科研工作上吗?他注定是要辜负家庭,辜负妻儿,辜负父母的,既然是这样,为什么又要把不相干的人拉进来呢?
况且,方晨曦也未必愿意吧?
“纪导?纪导?你怎么了?”见纪格非坐在那儿不说话,脸色相当难看,于蓝越发不安,连忙叫他,“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就回去休息吧,今天的实验留给我们就好。”
纪格非摇了摇头,正想说不用,谁知他一不小心,桌上一沓资料全被他的动作带了下来,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纪格非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蹲下身,和于蓝一起,将那些资料一本一本地捡起来。人是在捡资料,可是他的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不该做刚才的事情。
自从他上一次在国外的病**醒过来,他就下定了决心,即便再碰到方晨曦,也绝对不会动摇,一定会把自己的心意死死地封在心里。
可是为什么每次都做不到呢?
不回国他做不到,不靠近方晨曦他做不到,不被她吸引他同样也做不到。即便在心里发过无数次誓了,可他就是做不到。只要一看到方晨曦,他整个人就如同被谁召唤了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要与她一起。
和她一起,哪怕是什么都不做,只要是和她一起走一段路都好。
“你不要耽搁其他人。”
上次在医院,母亲跟他说的话还犹在耳边,可只要一碰到方晨曦,转眼就被他抛之脑后。
可他这样的人,本来就不应该再去拖累其他人。更何况方晨曦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如果继续和他搅在一起,难不成还要让方晨曦重蹈覆辙吗?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纪格非的脸色陡然一白,他连忙摇了摇头,不顾旁边于蓝一头雾水的眼神,把那沓资料收拾好放在了桌子上。
资料收拾完,纪格非一直凌乱无序的心情也总算是平静了下来。他垂眸注视着桌上的资料,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抚过资料封面,最终慢慢握成拳头。
既然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那就按照开始计划的继续那样去做吧。
趁现在事情还没有到完全无可挽回的地步。
趁现在他的心思方晨曦并不知道。
爱而不得的痛苦,让他一个人品尝就好了。
方晨曦将头轻轻靠在床头上,手指在唇上流连不去,仿佛还能感觉到刚才纪格非亲吻她时的触感。
她抿了抿唇,有点儿回味。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回味什么的时候,她脸烫得快熟了。
“呸呸呸!”方晨曦连忙摇头,“怎么跟没见过男人一样……”
话音刚落,内心就有另一个声音告诉她:“纪格非可不是一般的男人。”
方晨曦赌气一样反驳道:“还能怎么不一般?还不是照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她心里的声音立刻跳出来说:“怎么就一样了呢?那可是纪格非啊,年纪轻轻就蜚声国内外的著名科学家,就算没有这个头衔,那他也是纪格非。温文尔雅的纪格非,高冷出尘的纪格非,独一无二的纪格非。”
而这样的纪格非,喜欢她。
一想到这个,方晨曦的嘴角就忍不住微微翘起。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果然还是她太迟钝了,身边那么多人都发现了,独独她却毫无感觉。如果不是今天她想给纪格非开个玩笑,故意装睡,还不知道他会把这份心思藏到什么时候呢。
离心机带来的后遗症可能还没有散去,方晨曦心头乱跳,她一把捂住胸口:“叫你别跳了别跳了,怎么就不听话呢。再跳……再跳我的心就要跳出来了。”说到最后一句话,她脸上已经是止不住的笑意。
“这个人也真是奇怪。”宁愿偷偷吻她,也不愿意跟她当面表白。如果不是对他有所了解,方晨曦还真要把他当成登徒子。
不过也不一定。
他既然都偷偷吻自己了,说不定已经把表白提上日程了呢。那她要怎么办?等着纪格非来跟她表白吗?那她要不要接受呢?
方晨曦一时之间想入非非,想到一半才回过神来,她现在的反应,真的像没被人追过一样,人家一点儿风吹草动,她就激动得不行。
虽然没人知道,方晨曦还是非常矜持地轻咳了一声。
她对自己说:“淡定点儿啊,别大惊小怪的,让人看了笑话。”
话虽如此,她嘴角的笑容却怎么都消不下去。
“方副队。”
“方副队好。”
方晨曦一路上跟同她打招呼的战友同事点头说话,还不忘端着餐盘找位置。这会儿正是吃饭高峰,放眼望去,偌大的食堂黑压压的一片,想找个位置挺不容易的。
“方晨曦,这儿。”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方晨曦转头一看,就见顾十安和几个同事坐在不远处。
见她要来,同事们连忙收拾出干净的桌面。她端着餐盘走过去,人还没有到,笑意就先止不住了。
正要落座,察觉到身侧顾十安满面狐疑,她转过头,双眼一瞪:“干什么?你那什么表情?”
不等顾十安说话,他旁边一个男同事就笑道:“我就说方副队没什么改变,还是那么凶,你们非要说她变了。”
“你说谁凶——”方晨曦抬手就要打他。
那个男同事连忙矮身一躲,让她的手落了空。
“不对,”顾十安摸着下巴打量着方晨曦,他断言,“你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老实交代。”
“什么呀。”方晨曦不理他,埋头吃饭,“交代什么?”
“好,不愧是我党的好同志,嘴巴够严。”顾十安偏头看向她,“但我还是觉得你怪怪的。”
“怪?”方晨曦心弦一动,抬起头来冲顾十安展颜一笑,“怪好看的是吧?”
“脸皮厚。”顾十安不想看她,“说吧,什么好事情?”
“好事情嘛——”她拖长了声音,一想到纪格非,她脸上的笑意就止不住。
这样一来,谁还不知道她有好事?
在座的立刻有人起哄:
“不厚道啊,方副队,什么好消息也不给我们通个气。”
“是啊,说出来,让我们大家都跟着开心一下嘛。”
有人大胆猜测:“我看她满面春风,喜上眉梢,难道是——恋爱了?”
方晨曦和顾十安心里同时“咯噔”一跳。
顾十安眉目都不自觉地收紧了,而方晨曦却在短暂的停顿之后,轻咳一声:“也……也差不多吧。”
“谈恋爱就是谈恋爱,还有差不多谈恋爱的?”
吃瓜群众立刻跟上:“有可能是方副队打算跟人表白呢?”
“就不能是有人跟我表白?”方晨曦眼角眉梢却藏不住笑意。
立刻有人起哄:“哟,有人表白还要让你提前知道?”
顾十安问道:“谁?”
方晨曦浑然没有发现他语气里的肃然,笑着转过脸:“不告诉你。”
她一转头,就正好看到来吃饭的纪格非,连忙跟他招手:“纪格非!”
听到方晨曦的声音,纪格非顿了一下,就在方晨曦等着他过来的时候,他却看也不看方晨曦一眼,径自挤到了那边的桌子边。
方晨曦的手举在空中:“……”
什么毛病?
惯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