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晨曦心里暗叫“不好”,眼疾手快地一把将陆薇的脸往旁边扳去。奈何她的动作太大,一不小心把陆薇的脖子给扭了。
纪格非看到方晨曦这点儿小动作,心里好气又好笑,他怎么不知道他这么上不得台面?
纪格非难得升起几分恶作剧的心态来,特地走上前去:“好巧啊方晨曦,居然在这儿遇到你。”
陆薇扭着脖子,给方晨曦递了个意味深长的愤愤眼神,希望能唤起表姐的良知。
但她注定要失望了。
方晨曦脸皮厚得能当防弹材料,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对纪格非笑道:“是啊是啊,好巧好巧。”说完又在心里腹诽,他俩真是孽缘。陆薇回家之后要是到她妈面前哭一哭,她立刻就会被她家陆女士扒掉一层皮。
一想到即将面临的狂风暴雨,方晨曦看纪格非的眼神就更不善了。
纪格非装作看不懂她眼神的意思,寒暄道:“来买什么?”
“家里小孩子爱吃零食,我带她出来逛——”
方晨曦话音未落,陆薇就歪着脖子凑上来:“纪导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啊。”
纪格非笑起来:“那倒不用,要请也是我请你们。吃过饭没有?一起吃个饭吧。”
“不用,我妈——”
“好的好的好的。”她话都没有说完,就被陆薇打断了,“纪导你想吃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烤肉好吃,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们一起去吃烤肉吧。”
方晨曦阴恻恻地看了一眼陆薇,奈何她家小表妹完全感觉不到她的目光,只留给她一个黑不溜秋的大脑袋。
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一下陆薇,不要太丢人现眼了:“人家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喜欢吃你那些小孩子喜欢吃的玩意儿。”
“没关系啊。”纪格非心里越发好笑,脸上还要装得一派淡定,“依她就是了。走吧,我先去结账。”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推着车子走在了前面。
陆薇见了,连忙屁颠屁颠地要跟上去,然而才一动,就被方晨曦一把拉住了。
方晨曦扣住她的脑袋:“你真要去?”
“不然呢?”陆薇冲她翻了个白眼儿,痛陈方晨曦,“姐,你藏得够深啊,我竟然都不知道你和我们纪导认识。你们认识你也不告诉我,你觉得你这样人道吗?”
“那是因为——”
“好了,有什么事情等下回去再说。”陆薇再次打断她的话,“我们纪导现在要请我吃饭了,不跟你废话。”
她说完就迈着欢快的步子,把她的老姐姐丢在了后面。
方晨曦看着她的背影,点了点头。
好,很好,好得很。
她已经连续三次打断了自己的话。看样子,她的胆儿又肥了些。
“纪导,你和我姐认识啊?”陆薇一边烤着肉,一边抻着脖子看着纪格非。
纪格非转头看方晨曦,目光意味深长:你说认识就认识。
方晨曦用眼神告诉纪格非,他俩对口供完全可以低调点儿,旁边还有个“神兽”呢。
陆薇看了看纪格非,又看了看方晨曦,顿时怒了:“姐,怎么你俩认识这件事情还不能告诉我啊?”
方晨曦默然片刻,伸出手来一把揽住陆薇的肩膀:“这个事情,说来话长——”
陆薇把自己的脖子从方晨曦的手里挣脱出来:“那你就长话短说。”
方晨曦:“是这样的……”她一边说一边看向纪格非,希望他能用他那颗金贵的脑子帮自己把陆薇糊弄过去。谁知道,纪格非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当着她的面,自顾自地吃起了肉!
吃吃吃!吃不坏他!
方晨曦被纪格非扔了个软钉子,只好转过头来,继续对着陆薇胡说八道:“我之前也不知道你说的纪导就是我高中同学。不过就算知道,我也不一定能把他们两个联系起来……不是,我的意思是,知道了也不能怎么样,我也是前几天跟他在同学聚会上才重逢的。”
陆薇偏着脑袋,很快就发现了这其中的漏洞:“总之你还是一早就认识了纪导,也知道他就是我想报考的那个纪导,这个时间点在我今天撞破你们之前,没得洗吧?”
“什么叫‘撞破’?”方晨曦立刻提高了声音,摆出一副被冒犯了的样子,“我和纪格非就是普通同学,什么撞不撞破的?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呢?”
陆薇眨了眨眼睛:“嘿!姐,你不要借题发挥,我现在在跟你说你欺骗我的事——”
“我平常怎么教你的?你到了外面就这样乱说话吗?一个女孩子家家,怎么可以这样呢?”方晨曦越说底气越足,到了后面,俨然陆薇已经不是用错了一个词那么简单,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陆薇十分莫名其妙,着急要辩解:“只是说错一个词,你别上纲上线——”
“这是说错一个词那么简单的事吗?这一个词就反映出你这个青年同志思想很落后,动不动就‘撞破’什么的,我和纪格非光明正大,需要撞破什么?”
陆薇眨巴了几下眼睛:“我又没说你俩不光明正大!姐,你那么着急否认干什么?难不成你和纪导还真——”
“咳咳!”纪格非一下被呛住了,烤肉有点儿辣,他一时不察,被呛得厉害。他连忙扯了张餐巾纸捂住鼻子:“抱歉。”
陆薇这才想起对面还坐了纪导,连忙乖乖坐好。
“你姐姐说得没错。”纪格非吸了一下鼻子,把呛出来的泪水也逼了回去,“我和她的确是刚刚才重逢的。如果不是那天的同学聚会,她可能早就忘了我这个人。”
方晨曦被他说得心虚。不过他说得也没有错,自己之前是没有想起他来。
“但是……”
陆薇正要开口反驳,但只开了个头就被方晨曦截住了话头:“好了,别‘但是’了,你的肉煳了。”
方晨曦连忙给她夹了几片肉,陆薇还想再说,方晨曦干脆用筷子夹起肉:“你脖子不方便,我来喂你。”
“不要,姐——”
姐妹俩闹得不行,纪格非唯恐陆薇继续问下去,见方晨曦恼羞成怒,自觉肩负起转移话题的重任,轻咳一声,问陆薇:“你是不是之前给我发过邮件?”
陆薇猛地朝他的方向转过头——动作太迅速,只听“咔嚓”一声,她脖子又扭回来了——她痛得龇牙咧嘴,还不忘问纪格非:“你怎么知道?”
“咳咳!”纪格非又被她问住了,他看了一眼旁边同样一脸茫然的方晨曦,开始编瞎话,“你给我发了你的简历,我隐约有印象。”
是吗?
她让纪导有了印象,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拜入纪导门下的机会又大了些?
陆薇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绽开,纪格非就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轻咳一声,说道:“我看了你的简历,是放弃了保研,专程想考到我们学校来是吧?你的绩点和成绩都还不错,差的地方在论文发表上。不过也正常,现在国内本科阶段便能发表论文的学生是少数,不管几作。总体来讲,成绩算是偏上,但不算顶尖。”
听他这么说,陆薇脸色黯了下来。她能被保研,就说明她成绩在全系都排得上号,在学校的时候也是老师们的重点培养对象。如今被纪格非这么说,当然面子有点儿挂不住。
即便他一句重话都没有,但就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纪导说她成绩不算顶尖,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没有机会了?
纪格非顿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我刚刚回国,实验室筹备得还不够完善,各方面都处于草创时期。第一届学生我带不了太多,一来是我个人没有那么多精力,二来也是怕耽误你们。况且,这个阶段,我的要求很高,我的学生压力很大,你会很辛苦。就从你现在的成绩看,不一定能跟得上我的节奏。你如果真的要报我们学校,我可以把你引荐给另外的老师。你在他们那里,应该能有更好的发展。”
碗里的烤肉突然就不香了。
陆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肉。
虽然早就猜到纪格非会这么说,但真的等他说出口,她还是有点儿接受不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直接问道:“纪导,你不招我,老实说,真正的原因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孩子?”
纪格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方晨曦。
她坐在那里,灯光打在小麦色的皮肤上,褐色的瞳仁没有了光芒的追逐,显出一种难得的沉静。
但纪格非知道,她此刻的沉静都是假象,方晨曦一定在等他的回答。
他顿了一下,说道:“我……我是不太喜欢招女学生,这个纯粹是我个人的倾向,跟性别歧视没有关系。之前回复你说我不招女学生,也没有说假话。但我上面说的那些,也都是实情。”
“另外,”他斟酌着语句,“不管你想不想,但你不得不承认,性别歧视的确存在于我们这个社会的各个行业。女性和男性生理上的差距是没有办法抹杀的,这是现实。但如果真要细分起来,男人之间也有很多不同,有些人体质好,有些人体质差,有些人天生不足,不是说所有男人都在一条起跑线上。如果想要和人家站在同一条线上竞争,那必然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填补你已经落下的差距。
“航天航空研究是男性研究员要多一些,但也并不代表没有女性。只不过,女性如果要获得一定地位,拥有发言权,进而实现自己的理想,那必然要付出多几倍的努力。”
他说完,目光落到旁边的方晨曦身上,举起杯子,以茶代酒:“敬你,也祝你顺利。”
陆薇可能是被纪导三言两语打击到了,吃完饭就垂头丧气地回去了。临走前,她还不忘好好嘱咐她姐:“你好好跟纪导叙叙旧吧,我先回去了。”说完就走了,剩下方晨曦一个人,在后面叫了她好几声都没有转头。
“算了。”方晨曦知道她心情不好,放她去了。
方晨曦转过头,纪格非结完账走了出来。
方晨曦挑了挑眉:“走走?”
正好纪格非也有事情问她,没有推辞,跟着她一起出了烤肉店。
她的摩托车就停在门口,方晨曦将车子取了过来,本想叫纪格非跟她一起的,他却说:“走走吧,刚吃了饭。”
方晨曦不置可否,把她那辆几十万的摩托车当自行车推着,和纪格非走到人行道上。
纪格非问出了他从吃饭开始就一直想问的话:“你之前生气是因为我拒绝了你表妹?”
“难道那个人不是我表妹我就不能生气了吗?”方晨曦没好气地回答道,“你也知道,我最看不惯这样的事情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我的本色。”
“这倒是。”纪格非老神在在地反唇相讥,“要不然你也不会把你当年写保证书的老底子翻出来给她写陈情书了。”
“我什——”方晨曦猛地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纪格非,冲他怒目而视,“你怎么知道?”
纪格非有点儿无语:“你当年在班里做了那么多次检讨,我怎么会不知道?”
方晨曦扬起下巴,做出一副强硬姿态:“那……那你也不能都记得吧?我的保证书,那么多封呢!”
还好意思说。
检讨会都快被她开成巡回演讲了。
方晨曦这会儿算是反应过来了:“所以,刚才你说什么记得我表妹的简历,其实根本不是,而是从我帮她写的那封陈情书上推出来的?”
纪格非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没有作声。
那不然呢?前后联系起来一想,推出这个结论也不难。
方晨曦点了点头:“难怪,我就说我怎么不记得我在你面前说过陆薇的名字。不过,你说你既然没有性别歧视,那你为什么不招女学生?”
她这话倒把纪格非问住了,他低下头,含糊说道:“都说了是个人原因。”
“难道你恐女?”方晨曦开始乱猜,“小时候被女孩子吓过?还是说,你其实不喜欢女孩子?不至于啊,只是收个学生而已……”
她越说越没边,纪格非总算是忍不住,打断了她的话:“你想哪儿去了,我不招女学生是为了避嫌。”
“我本来年纪就不大,学生们年纪更小,朝夕相处,难免不会生出些事端。况且我又没有结婚,女孩子招进来,有些事情,我很不方便的。”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拒绝招女学生,免得相处尴尬。
只是这些事情,本就不足为外人道,他就算有理由,也不好当着陆薇的面直接说出来。
“不过,我刚才说的那些学业上的问题,也都是真的。所以,出于方方面面的考虑,我干脆就不招女生了。”
他说完,一抬头就看到方晨曦靠在摩托车上,正挑高了眉毛看着他。
纪格非学着她的样子挑起眉毛:“干吗?”
“不干吗。”方晨曦收回目光,似笑非笑地说道,“我只是突然发现,纪博士看起来温和谦逊,没想到……”
没想到骨子里是个这么自恋的人。
“这话什么意思?”纪格非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难不成还不能有人喜欢我?”
“不是不是,当然不是。”方晨曦连忙说道,“纪导青年才俊,条顺盘靓,又洁身自好,喜欢你的人当然很多。你很有先见之明。”
“那你——”那你呢?
你是否喜欢我?
纪格非下意识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便硬生生地截住了。
方晨曦听他只开了个头便没了下文,讶异地看向他:“我怎么了?”
“那你们呢?”片刻之间,纪格非已经恢复了正常,随口接道,“平常工作忙吗?”
“你见我考上大学这么多年了才回来过个年,就知道我们平常工作忙不忙了。”方晨曦信口说道,“不过说来还真是巧,你也这么久没有回国来,我也这么久没有回家,居然一回来就能遇到。”
“嗯。”纪格非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哪有什么巧合,还不是有心。
方晨曦浑然未觉,继续说道:“其实说起来,偶尔聚聚也还挺好,聚多了就没意思。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新生活,谁耐烦成天待在一起回忆以前的倒霉往事?”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转头看向纪格非,“你什么时候去我们训练场?”
“不知道。”纪格非回答道,“要等我在这边学校的手续办好了才行。不过也说不定,很多事情不由我安排。”
方晨曦点点头,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
纪格非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笑了一声:“你今晚回去怕是要受你妹妹埋怨了。”
一提到陆薇,方晨曦眼里就露出一丝慌乱,纪格非见了,问道:“说起来,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方晨曦浑身上下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纪格非根本不给她逃避的机会,上前一步,用目光锁定她:“你不肯告诉你表妹你认识我,为什么?”
她又在想什么?
方晨曦“嘿嘿”干笑了两声:“你不是都说了吗?我俩才重逢,如果不是那天同学聚会——”
“瞎扯吧。”纪格非打断她的话,“我自己编的瞎话我能不知道?你和我参加同学聚会在前,你妹妹给我投简历在后,那会儿你已经知道我就是她想报的导师,但你没有说。直到今天晚上我正好碰到你们——”
如果不是他正好碰见,恐怕方晨曦还是不会说。
“嗯……”方晨曦脑子转得飞快,“我这还不是怕我妹想让我帮忙嘛,她想报你的研究生想到快魔怔了,真要提出来我也不好拒绝,又不想麻烦你,所以只能瞒着了。”
她才不会说是自己讨厌纪格非呢。
没想到原来是这个原因。
纪格非感觉自己想多了。见他脸上露出一丝愧疚,方晨曦连忙问道:“你以为是什么?难不成还以为是我觉得跟你关系不好不想承认你是我同学?”
纪格非抿了抿唇,诚心诚意地道歉:“抱歉,是我狭隘了。”
“那就是了?”方晨曦十分鄙视,“没想到我们一场同学情,在你眼中居然是这样的,你太让我失望了!”
纪格非只能好声好气地道歉:“不好意思。”
“哼。”方晨曦很有气质地把头一甩,完了又转过头来看向纪格非,“说真的,你真不考虑收女弟子?”
纪格非沉默。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方晨曦连忙摆手,截住这个话题。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快走到河边了。方晨曦推了这么久的摩托车也累了,拍了拍后座,“要不要上来我载你?”
纪格非不置可否,方晨曦见了,嘱咐道:“你小心点儿,我的车子有点儿高——”
只见他长腿一跨,几乎不费任何力气就坐了上去。听方晨曦声音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朝她看去:“什么?”
“没……没什么。”方晨曦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她也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没见纪格非身高腿长吗?
她坐上车,将头盔扔给纪格非,自己也戴上,发动车子,“呼”一声,飞驰而去。
天上星辰的光芒落在他们肩上,夜风迎面而来,夹杂着城市最深处的烟火气息。树木独有的草木气息混合着街边甜品店的甜蜜气息,朝他们劈头盖脸地扑过来。还有街道两旁退去的路灯和街景,如同幻灯片一样,在他们眼底不停变换。
身前女孩子的头发上还有洗发水的香味,混合着身体的温度,香气暖暖的。纪格非坐在方晨曦身后,闭上眼睛,心里被喜悦充满。过了这么久,他总算是再次触碰到真实、温热的方晨曦。
不是那个躺在**、冰冷的、连呼吸都没有的方晨曦。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一如既往地活泼开朗,一如既往地健康。
纪格非觉得心脏突然跳得很快,那种喜悦好像要冲破他的胸腔,把他整个人炸开。他连忙一边强行把眩晕感从脑海里赶出去,一边却眷恋地、轻轻地凑近了她。
一别经年。
一别经年啊……
“到了。”一个急刹车,方晨曦长腿一伸,直接把车子停了下来。
纪格非转头一看,发现她载着自己到了滨河路。新年未过,城市亮化工程做得极好。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元宵佳节,河面上还点起了盏盏浮灯,光随水动,流影一片。
人在身侧,真实可感,触手可及。
纪格非正要下车,然而之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连忙顿住:不要晕,拜托,不要晕!起码不要在她面前晕!
“你怎么了?”方晨曦察觉出他的不对劲,连忙伸出手来拉住他。
纪格非反手握住方晨曦的手,她的手又瘦又长,掌心里全是握枪练出来的老茧,却莫名地让人有安全感。纪格非心里稍定,脸上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事——”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就朝她倒了下来。
方晨曦连忙一把捞住他:“纪格非?纪格非?”
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人还是没有半分反应。
方晨曦的心有些慌,但很快就镇定下来。她将摩托车一扔,抱着纪格非就给120打电话。打完电话,她一边将纪格非放在地上躺平,一边翻起他身上的物品。
从他脖子里掉出来一个拴着绳子的小东西,她拿起来一看,竟然是那天她在医院找到的那块烧了一半胸牌。
“方晨曦”三个字,在幽暗的灯火中,隐隐发光。
方晨曦脑袋里突然就冒出那天她去看纪格非之前,无意间留意到的科室名字——心脏内科。
她强行压住心头的不祥,又在纪格非的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小瓶子。她拿起来一看,果然是瓶救心丸。
她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要不要给他服下去,突然听到前面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她连忙站起来不住挥手:“这里!在这里!”
随行医护人员小跑着过来,方晨曦连忙迎上去,对方问道:“病人有什么疾病史?”
“我不知道,但我怀疑是心脏病。”她将那瓶药拿给医生看,对方已经手脚麻利地给纪格非做完初步检查。他将药瓶接过来,从里面倒了一颗,喂进了纪格非嘴里。
所以……他真的有心脏病吗?
纪格非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有心脏病呢?
方晨曦坐在医院的走廊上,看着急救室亮起的灯牌,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但这一切又并不是完全无迹可寻,年少时他总是坐在自家阳台上,看着他们在底下操场打篮球,每次叫他都拒绝;那天她找纪格非打球时,他三番五次地拒绝;他刚才说他个人精力不够,连学生都带不了几个;还有那天,她在心脏内科找到的他……
这些事情,桩桩件件,又有哪一件不是在指向同一个事实?只是她不懂,也从来没有想过。
是啊,谁会想到年纪轻轻就成就非凡的纪格非,居然有先天性心脏病?
学习压力这么大,健康的人尚且不能取得他这般成就,他一个患者又是如何拖着病弱的身体,一点一点完成那些艰涩又复杂的实验?
方晨曦突然对纪格非之前跟陆薇说的那句“如果要获得一定地位,拥有发言权,进而实现自己的理想,那必然要付出多几倍的努力”,有了更深的体会。
他……也是这样吗?
“我找纪格非。”一个突如其来的女声打断了方晨曦的思绪。她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穿着精致的中年女人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方晨曦连忙站起身来:“你是伯母吧?你好,我是纪格非的同学,叫方晨曦。他现在在急救——”
纪母没有理会她,径自走到急救室门口,看了一眼,确定了之后才转过身看向她。
纪母的目光里有着所有母亲在面对孩子受到伤害时的尖锐,还有一丝方晨曦看不懂的排斥。
但她马上就懂了。
“方晨曦是吧?”纪母开口便让人觉得有点儿难以接受,“我知道你。上次纪格非住院也是因为你,怎么这次他又是跟你在一起?”
尽管早就猜到纪格非上次住院,是自己找他麻烦导致的,但是听到纪母如此直接地说出来,方晨曦感觉好像被人扇了一耳光一样,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她低下头,避开纪母的目光:“抱歉。”
纪母自恃身份,不想和方晨曦多做解释,只是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将自己的不满完全表露出来。
这一夜注定漫长。
方晨曦自己健健康康,从小到大,连感冒都很少,体会不到纪格非带着先天性疾病披荆斩棘的痛苦。她以为自己在一个充满男性的行业中已经走得够艰难了,但现在才意识到,也许纪格非也并不轻松。
得了先天性心脏病是什么样呢?
网上说,患者不能剧烈运动,心情也不能大起大落,更加不能劳累,不能压力太大。
可纪格非才二十六岁,就能博士毕业,回国当硕导,难道不劳累压力不大吗?
方晨曦从来没有体会过身体不好的滋味,她长期接触的人里也没有身体不好的。要是身体不好,高考体检那一关都过不了,哪能继续和他们一起学飞行呢?
可今天,纪格非把他一直小心翼翼掩藏的一面暴露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健康。
她习以为常的,是人家一生难及的。
有些人,一开始就被上天打上了烙印。
纪母到一旁打电话去了,听声音,应该是在跟纪格非的爸爸说什么。方晨曦一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用手机查着先天性心脏病的资料。急救病房冷清又充满了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纪母回来了,也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和方晨曦隔得远远的,拉出了楚河汉界一般的距离。
等得太久,方晨曦熬不住,在椅子上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代,她打完球回来,带着一身臭汗,磨磨蹭蹭地挪到了纪格非面前。
还不敢挪得太近。
纪格非大夏天也是一副冰肌玉骨,隐约好像还能闻到冰雪的气息。她怕自己熏到他,又默默往后退了一点儿。
这时,少年察觉到了,转过头来看向她,白皙的皮肤在夏日夕阳下显出透明的色调,有种端丽脆弱的美:“干什么?”
“有个事情问你,”她“嘿嘿”笑了两声,提着篮球坐回自己位置上,转过头来问纪格非,“你什么血型?”
“问这个干什么?”话是这么说,但纪格非还是老老实实告诉她,“A型。”
“这么巧,我也是A型。”方晨曦眼珠子转了转,随即愤愤不平地说,“怎么这么不公平,咱俩一个血型,蚊子为什么总咬我不咬你?”
纪格非默然无语。
谁让她一天到晚逮着机会就出去乱跑乱跳?跳完又不洗澡,蚊子不咬她咬谁?
第二天,纪格非和方晨曦他们那两排挨着的窗台上,就多了一盒小小的蚊香。
有同学立刻欢呼:“嗐,总算是找到对付这些玩意儿的东西了。纪格非,我们可都是沾了你的光啊。”
“嗯。”纪格非应了一声,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埋头做习题。
……
“叮——”开门声响起,让方晨曦从睡梦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睛,就见医生从急救室里出来了。
纪母一直没有合眼,连忙站起来奔过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病人情况还好,急救及时,没什么大碍。”他顿了顿,说,“应该是最近劳累加上心绪起伏引起的昏厥,等下他醒来,你也要跟他说,这个病切忌心情起伏过大,年纪轻轻的,还是要注意保养,不要太累了。”
医生简单地嘱咐了两句,带着其他医护人员离开了。
纪母听到医生这么说,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经过这么一番波折,纪格非也悠悠转醒。见到他醒了,纪母连忙问道:“感觉怎么样?”问完又埋怨,“我只是让你出去买个菜,你倒好,把你自己弄到医院来了。你说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放心?”
“妈——”纪格非的声音充满了无奈,“我感觉有些口渴,你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纪母对他自然是有求必应,她转过身找了一圈儿,没有在病房发现一次性纸杯,对纪格非吩咐道:“那我出去给你接。”
她前脚刚走,后脚方晨曦就出现在了病房门口。
乍然见到她,纪格非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她送来医院的。
见她走进来,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对不起。”
“谢谢。”
说完之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纪格非脸上的笑意淡去不少:“对不起什么?”
“上次……我不知道……”方晨曦觉得这句话难说出口极了,“抱歉。”
纪格非知道她说的是上次她非让自己和她打篮球的事情,他摆了摆手,脸上再无笑意:“事情都过去了。况且当时也是误会。”
他说过了,方晨曦却过不了,她自责极了,低下头,对他说:“抱歉,我……我那天太鲁莽了……”
“我说了过了——”纪格非加重了语气说,“过了就不要再提了。”
对她对自己,都好。
方晨曦抬起头看向他,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她总是提起当初的事情,就是在一次次地提醒纪格非,他是个病人,他和正常人不一样。他掩盖了那么久的秘密,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她掀开,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如何能忍?
无意伤人,但恰恰,无意最伤人。
方晨曦抿紧了唇,尽量让自己的情绪快速平复下来。纪格非也感觉到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强硬,顿了顿,开口说道:“其实我今天很开心。”
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
“你送我来的医院,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不能大喜大悲。”高兴悲伤于他而言都是奢侈,“但今天这样的开心,我很久没有拥有过了。”
“谢谢你。”不仅是谢她将自己送来医院,更是谢她给自己带来那么大的快乐。
方晨曦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向他:“今天?”
今天有什么好开心的?她不过是跟纪格非吃了顿饭,和他一起看着陆薇丢了个人而已。有什么稀奇吗?陆薇经常丢人。
这么平常的事情,他居然会觉得是难得的开心,还把自己给弄晕了过去,看样子他以前过得实在是平静无波。
“没事。”方晨曦随口说,“你要是喜欢看陆薇‘丢人’,我以后经常带她到你面前来。你是她偶像,她想必是很乐意逗你开心的。”
明知道她说的是玩笑话,但纪格非还是一下就笑了出来。
方晨曦见他心情好些,人也精神了,见缝插针地说道:“我刚才又梦到一些事情了。”
“梦里不像以前那样模模糊糊的,反而场景人物都很清晰,好像以前真的经历过。”方晨曦看着纪格非,“我梦到,我问你是什么血型。”
话音刚落,纪格非的脸色猛地变得一片惨白。
方晨曦被他吓了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简单一句话,竟惹来他如此大的反应。她连忙伸出手:“你怎么了?纪格非?你——”
“啪”的一声,她的手被人一把打掉,方晨曦抬头一看,发现是纪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