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军营,陆陆续续来了许多人马,老九与姜虎两人在远处观望。
炊烟袅袅,是敌军在起火做饭。行军赶路最为疲惫,若是此时人手够多,是奇袭的最好机会。可看着赤国带来的多门大炮,老九不由皱了眉头。
这是姜虎第一次看见老九皱眉,不禁问道:“很棘手么?”
老九反问:“你打过仗么?”
姜虎微微摇头。
老九道:“大炮威力很大,故而行军打仗,从不会把炮留给敌人。如果全军覆没,火药也会由最后一个人全部用尽。可这次,赤国携带大量火药。”
“他们不仅有炮,还有火药。”姜虎面色严肃:“赤军与兴军交战,都在名城之外。多有公孙将军率兵攻打,公孙将军从未出现弃炮情形,那他们的炮从何而来,火药又是从何而来。”
老九半晌无言,转身往后走去,姜虎并肩前往。老九步履蹒跚,背脊佝偻,姜虎刻意放慢了脚步。
白雪茫茫,山中寂静,能听见踩在雪地的吱吱声。两人站在半山腰,往敌营探。
营内整整齐齐放着数百箱火药,足以让赤国轰炸名城。
老九俯视山下,忽而道:“顾云天能有多大本事,能送给赤国如此大礼?”
他容貌虽然丑陋,可嘶哑的声音却是沉着有力。姜虎余光看向老九,叹道:“主子正是觉得事有蹊跷,才会命我与王良将顾云天的骨灰带了回来。”
“你们带回了骨灰?”老九回头看向姜虎:“他明明死在敌营。”
姜虎解释:“夜半三更,我与老九偷带回来。那时他的头已被敌兵割去,我们找了相似的尸体替换。”
傅绎会带回他的骨灰,这是老九始料未及的事。他顿了片刻,又开口道:“顾云天的骨灰,现在何处?”
“叶草那。”姜虎道:“她是顾家侍卫,顾家待她不错,她一直念着顾家。由她保管骨灰,再合适不过。”
叶草,又是叶草。老九垂下了眼,不想让姜虎看穿他的神色。不知不觉间,他的视线模糊一片。这大兴放眼望去,如今能如叶草这般的人,他再找不出一个来……
老九再睁开眼时,目光里依旧是往日那般沉沉。他不冷不热道:“走吧,今夜再来。”
姜虎不懂兵法,只好问:“为何是夜晚?”
老九道:“行军赶路,他们疲惫不堪。到了晚上,他们休息过后,打仗会精神百倍。而城内兴军连日作战,夜晚是最疲惫的时候。若是这样打,敌军很快就能攻破城门,赢得这次战事。”
姜虎很快明白老九用意:“夜晚,趁着他们攻城之际,正是我们出手的绝好时候。”
老九没有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姜虎暗暗感叹,这次赤偃合谋攻城,还好有个精通兵法的老九,否则名城这次怕是要毁于战火了。
两人以轻功回到桃村,老九哪里也没去,而是去了顾艾的屋子。
顾艾正在叫映月念字,看见老九安然无恙回来,微微笑了笑:“城外如何?”
老九道:“一切都好,你呢,你的腿怎么样了?”
顾艾道:“岑唯开的药很有用,我已经好了大半,昨天已经让映月扶着我慢慢走了几步。”
老九盯着她的腿道:“许久不走,应该很难吧?”
顾艾摇摇头:“比这难的我都挺过来了,这点算不得什么。”
“叶公子,你们慢慢聊,我去沏壶茶来。”映月将书卷合上,俯身在顾艾耳边小声道:“我看见他的脸就好害怕,但是又敬佩他有胆有谋,所以你帮我多说几句好话给他,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顾艾轻轻点头,应道:“好。”
映月这才起身离开,出了门去。
屋内只剩顾艾与老九,老九在顾艾身边坐下,哑声问她:“听姜虎说,你以前是顾家的侍卫?”
“嗯。”顾艾面不改色地撒谎。
老九仔细端详顾艾:“我很想知道,顾家被世人说的那样不堪,他们待你好么?”
顾艾道:“很好。”
老九问:“有多好?”
顾艾想了想,回道:“很好很好。”
老九突然笑了:“你说跟不说,都一样。”
从认识老九到现在,从来都见他抑郁消沉,这笑还是第一次见,顾艾惊道:“你竟然笑了。”
经顾艾一提,老九不由摸了摸脸。笑了,他居然笑了。历经种种磨难之后,他居然还可以笑,他跟顾艾道:“我之所以还会再笑,全部都是因为你。”
“老九,在这个时候,不要跟我说忧心感伤的话。”顾艾仍然在笑。
发生战事,她除了等待期盼它快点结束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老九明白她心中焦虑,也懂她话中之意,故而又道:“我会活着,还会努力好好活着。”
“这样就好,虽然想你死的人不少,可是想要你活的人也有很多,你在这等我一会儿。”顾艾推着轮椅往里屋走去,不多久,从里屋拿了一盒栗子酥出来,递给老九道:“映月见我喜欢吃栗子酥,就学着做了些。这些是她给你留的。”
老九不喜甜食,却是低头看了许久的栗子酥。小妹就爱吃栗子酥,她小时候淘气起来,就喜欢喂他吃栗子酥……
“不喜欢也拿着吧,哪怕只吃一点。”顾艾将栗子酥塞进他手中:“这是映月的一番心意,别辜负她。”
老九回过神来,点头道:“好。”
他接过栗子酥,跟顾艾道:“我还有些事,就先走了。”
“好。”顾艾道:“一切小心。”
老九又点点头,朝外走去。出了顾艾的屋子,老九急急往自己的屋子赶去。他怎么都没有想到,仅仅只是一盒栗子酥,就能勾起往日回忆。
顾家是他一生不能言说的伤痛,而顾艾是他此生最为牵挂的人。如今他一无所有,与行尸走肉并无区别。更不敢想曾经的风光日子,他紧紧捏着栗子酥,在屋内慢慢的咀嚼。
渐渐地,老九的神色变得有几分疑惑。这栗子酥,竟是还有桃花香气。而小妹最喜欢吃有桃花味的栗子酥。
为什么叶草与小妹的喜好如此一致,明明小妹身边,只有大喜与春发两个仆人……
是夜,黑云压城,鼓声阵阵,城外赤军叫嚣着。
城墙上,公孙为俯视着庞大赤军,眉头深皱。
这时,秦副将问道:“将军,门开是不开?”
公孙为道:“再等等。”
“等什么?”秦副将不明所以。
公孙为道:“白天我们将两军灭光,赤国人不可能猜不到。现在他们不会白白送死,其中定是有诈。传令下去,不管他们骂的多难听,都给我忍住了。”
“是。”秦副将转身往楼下走。
“等等。”公孙为又道:“让炮兵与火铳兵就绪,弓兵埋伏好。”
见公孙为脸色深沉,秦副将不敢耽误,迅速往下走去。
一场硬仗要打,这城门无论如何都要守住,否则百姓遭殃,两位皇子性命堪忧。明明寒冬季节,可公孙为的额上却沁出了一层细汗。
与赤军交锋数次,每次都让公孙为记忆犹新。而这一次,让他最为紧张。
城外,赤军骂了半天,城内依然毫无动静。赤军将领见此计不成,低声在身边的人耳边了什么,只见那人率一队人马大山方向跑去。
赤军将领抬起头,看着城楼上的公孙为,目光中是讽刺与挑衅。
公孙为站在城墙往下看,城楼下是赤国第一大将完颜丹,公孙为与之交战数次,若论武艺,两人难分高下。论战术,他计胜一筹。可论凶狠,他却输了完颜丹一大截。
战场上,他顾忌弟兄生死,而完颜丹却只论输赢。许是没有牵挂,所以厮杀起来杀伤更多。几回战事下来,他出于下风居多,如果不是兴军的武器强大,兴军也许会一直出于劣势。
那么这一次呢?这一次,他们还能赢么?
远处的火光越来越近,公孙为隐隐觉得不对,如果是援兵,断然不可能只有这点亮光。随着火光越来越近,公孙为这才反应过来,对着城楼上的人急候道:“开炮!快开炮!”
轰!
数十门大炮同时开火,瞬间照亮了黑夜。
城下赤军在公孙为下令之前,早已纷纷散开。而远处的赤军正推着大炮缓缓往前走。
城楼上炮轰不止,而推大炮的赤军却一直往城门靠近。公孙为站在城墙上,看着推炮的赤军倒下去,又有新的赤军补上来,脸色更是沉重不少。他见识过不要命的,却没有见过白白送死的。这次赤军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打仗,他也必须要守一方太平!
很快公孙为做出了决定, 他匆匆往下走去,跟秦副将交代:“我没有回来之前,这里你说了算。”
秦副将诧异道:“你要去哪里?”
公孙为道:“城外,会会完颜丹。”
秦副抓住公孙为的胳膊:“你疯了!外面炮火连天,出去就是死。”
公孙为道:“他们的炮一旦过来,势必会攻破城门。我不能让他们破了城门,否则……”
“攻破又怎样?”秦副将大声喊道:“我们跟他们拼了!他们有炮,我们也有。”
“不行!”公孙为道:“我们不知道完颜丹有多少火药在手,这样拖下去,只怕最后我们会困死在这。”
秦副紧紧拉住公孙为,唯恐他会挣脱,急道:“公孙将军,你别忘记,还有老九呢,你这么信任他,说明他很厉害啊。既然很厉害,就一定想好万全之策!如果你有了什么闪失,我怎么跟老九交代?”
公孙为紧绷着脸,正欲开口,却看见傅绎骑着马从远处赶来。
到了公孙为面前,傅绎急急下马,从衣袖中拿出一张字条:“姜虎亲笔信,不会有错。”
秦副将高举火把,头伸了过去,与公孙为一起看了起来。
“我就说,他们一定有办法!”秦副将道:“名城被困,我们都不会有事。”
公孙为双手捂住脸,使劲儿揉了揉,片刻后道:“传令下去,猛攻赤军!”
“是。”秦副将往城门上跑去,大声命令:“开火……”
这时火光漫天,公孙为终于看清了傅绎的脸,见他未有一丝一毫的慌张,不由问道:“二殿下,你就不怕么?”
傅绎一笑:“有你们在,我怕什么。”
他的语气太镇定,让公孙为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如果后面,我们输了呢?”
“输了?”傅绎笑容更多:“不就是个死,怕什么。”
“到了那时候,你们全都会死!”公孙为道:“我还有什么掩面去见黄泉之下的你们。”
傅绎走进公孙为,在他耳边轻声道:“你就没有想过,赤军何来那些大炮与火药?”
公孙为僵在原地,半晌没有动弹。
傅绎轻轻拍了拍公孙为的肩:“如果我们都死了,愧疚的人不该是你。”
“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呢?”公孙为不可置信:“这太荒唐了,谁能做到?”
傅绎歪着头看着他笑:“我的命可真值钱,值钱到要让名城所有人来陪葬。”
“可是二殿下呢?二殿下也在城里。”公孙为道。
傅绎道:“名城这么多人,放过一两个,又有何难?”
这些话太让公孙为震惊了:“不可能的,这怎么可能……”
傅绎径自上了城楼,看向楼下战火连天。他不喜欢打仗,更讨厌看到死人。 但眼前这一切,却是因他而起。姜虎写了两张字条,另一张简短精炼,只写了四个字:小心太子。
他的踪迹被泄漏、夜闯将军府的女刺客突然痴傻、谢川自杀、送赤国厚礼,所有困扰他的事,如果始作俑者是傅泽,那么这一切,就全都能够解释清楚。
傅泽位高权重,又深得皇上信任,可谓大权在握、想要只手遮天并不是难事。傅绎看着不远处的火光,神色满是困惑。为什么是傅泽呢?为什么偏偏是傅泽。明明傅泽这么疼爱他,明明他们之间那样好……
突然的,半山腰处传来一声巨像,火光大亮,即使远在城楼上的傅绎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唇角微微扬起,好戏开始了!
城楼下,完颜丹也回头看向山腰的火,光忽然大怒,命身旁副首领石盏青率数百名精兵速速回去一探。
此事十万火急,石盏青片刻耽误不得,策马狂奔。数百人回了军营,看见营内被山上滚落下来的石头与大雪封死了。石盏青并不关心营内的人是死是活,只担心那些火药有没有事。
“赶快下马,找火药。”石盏青一声令下,赤军立刻下了马背,与石盏青一起搬石找火药。
这时,半山腰再次出现巨响,雪石如瀑布从山坡滑落下来。搬石的人来不及躲闪,通通压在雪石下面。营外还来不及进来的人傻傻站在原地,目瞪口呆看向军营,全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副首领石盏青压在雪石之下,无人带领,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些赤军迷茫之时,黑夜里突然出现了五名骑马而来的黑衣人,他们手拿双刀,气势凶猛。很快冲到这些赤军面前与之厮杀。这些赤军被雪石惊掉了魂,又无副首领坐镇,很快就乱成一团。五名黑衣人出手又快又狠,只短短片刻,就将军营处的赤军全部杀之。
“走!”一人狠狠踹了马腹,往城门方向奔去,其余人紧跟其后。
城门外,完颜丹迟迟没有等来火药供给,眼看火药就快用完,而城门却迟迟无法靠近。
城墙上的炮攻太猛,赤军的大炮无法再往前。周遭血流成河,赤军尸骨累累,完颜破气的眼红,却也不敢乱来。他不能让炮兵停下来,那样只会迎来兴军更猛烈的攻打。他只能等,等石盏青送火药来。
然而完颜丹没有想到,石盏青没有等来,等来的却是从天而降的十几个黑衣人。也不知黑衣人手中拿的什么兵器,未见他们靠近步兵。步兵都齐齐倒地不起。直到那些黑衣人离的进了,映着火光,他才看清了,是银丝。他们这些人,竟然两两配合拿着银丝当兵器,所到之处,把步兵的脖颈都割断了。完颜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一仗闻所未闻。他高声道:“快分散!他们手上有银丝,快分散!”
聚集在一起的步兵闻言,往四面八方跑去。
那些黑衣人丢掉手中银线,拿出双刀,与赤军厮杀。
完颜丹举起大刀,往黑衣人方向冲。而他的身后,城门渐渐被打开。兴军步兵拿着大刀冲了出来……
其中有一个黑衣人,站在马背上,拉弓射箭。一射就是四支。每只箭,都能射中一人的心口。
这人背影佝偻,站的又高,很快引起完颜丹的注意。他提着大刀,往这人身边赶去。
站在马背上,老九的箭对准完颜丹。箭一离弦,四只箭齐齐射向完颜丹。
完颜丹大刀一挥,斩断两只箭,避开另一只,剩下一只射中他的胳膊。完颜丹大怒,猛踹身下壮马,高举大刀,狠狠砍向马背上的老九。
老九腾空而起,拿出匕首,直往完颜丹胸口刺去。完颜丹侧身躲开,却被老九踹下马背倒在地上。老九迅速抓住完颜丹衣襟,挑断他的手筋,阴森问道:“是谁送你们的火药?”
完颜丹并不言语,只是看向气势滔天的兴军。他们有那么多的火药,明明该大获全胜才对,为什么会败的一塌糊涂呢?
“说!”老九短刀逼近完颜丹。
完颜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用趾高气扬的眼神看着老九。
老九又跳去他的脚筋:“说不说?”
完颜丹哈哈大笑:“我知道你是谁,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你是谁!”
老九仿佛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将小刀插在他心口附近:“再不说,我就当着你的面,将你的心一点点挖出来!”
完颜丹吃痛大叫,却什么都不肯说。
老九一点点挖去他的心,直到断了气息,他也只字不肯吐露。老九丢下匕首,拾起他的大刀,往赤军方向砍去。老九大刀挥向之处,赤军皆三五人死去。
如此凶猛之人,赤军从未见过。再后来,赤军不敢打了,老九还未靠近,他们就掉头往回跑。老九策马而上,追上逃兵就地处死。
很快,赤军只余寥寥数人,只听老九高声道:“撤!”
黑衣人再不恋战,策马往夜色深处赶去,不多久,便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那个射箭的黑衣人好厉害!”兴军有人道。
“他们为什么要帮我们?”有人问。
“也许……是侠客?”有人猜测……
桃村,顾艾屋内,姜虎、王良、老九,三人坐在桌边。
顾艾被人叫起来,还有些不清醒,看到三人浑身是血,先是一惊,而后又高兴地笑了。大家都活着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她大声跟里屋的映月道:“快拿药跟布来,他们受伤了。”
说罢,推着轮椅往三人跟前过去。
姜虎却道:“有人能拉弓射箭,一次四支,你知道是谁么?”
顾艾不假思索道:“顾云天。”
姜虎又道:“同时会用剑、大刀、匕首、双刀四种兵器,是谁?”
“还是顾云天。”顾艾有些不解:“你为何忽然问这个?”
姜虎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老九:“他都会,可他是老九。”
顾艾紧紧盯着老九,而后又看向姜虎与王良:“你们怀疑他是顾云天?”
两人不约而同道:“是。”
顾艾感慨:“虽然我也希望顾云天活着,可是他的确死了。如果他站在我面前,我不可能不认识。”
姜虎再问:“如果容貌尽毁呢?”
顾艾再度看向老九,就算容貌都毁了,她依旧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他原来的样子。老九与他相差甚远,她绝不可能认错。
“曾经我与顾云天关系甚好,常去府上做客,两人切磋时有武艺。久而久之,我会的他都会,而他会的我也会,这并不稀奇。”老九这个时候忽而开了口。
顾艾却有些疑惑了,如果真如他所说,她不可能不认识他。只是姜虎跟王良都在,她也不好多问。
“如果你是顾云天就好了。”王良叹了口气。
姜虎没有再言,只是面色有些许失落。而后朝门外走去,王良也随之出了门去。
顾艾在他们身后喊:“你们身上的伤……”
“他们两个互相帮忙上些药,也就没事了。”老九低声道。
所以他们大半夜来这里,只是想从她得到确定的消息,看看老九究竟是不是顾云天?顾艾看向老九:“你呢?你有没有受伤?”
老九主动将衣衫解开,露出胸膛:“只是被砍了几刀。”
话音方落,映月就拿着药瓶跟纱布从里屋走了出来,她将东西放在方桌上,帮顾艾与一起擦药。
“桃花味的栗子酥,很好吃。”老九道。
映月笑道:“明儿我还做给你吃。”
“顾云天喜欢吃么?”顾艾轻声问。
老九反问:“王良非要我跟你对质,想来你跟顾家的人走的很近,难道你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
顾艾道:“是我在问你。”
老九只好道:“他很讨厌。”
顾艾轻轻一叹:“所以你怎么可能是顾云天呢。”
老九道:“我不是他,你好像有些难过。”
“是。”顾艾并不瞒他:“毕竟曾经他待我很很好。”
老九抬眸看了看叶草,他没有失忆,所以就不会认错。他与叶草第一次见面是在将军府,既然之前没有见过,又何来待叶草好过?叶草分明在说谎,可眼底流露的难过却是真的。老九虽不明白她为何说谎,但却相信她自是有苦衷,故而安慰道:“人死无法复生,你顾好自己,也算不负顾云天曾待你的好了。”
顾艾半晌无言,只仔细为他缠好纱布,许久过后,她才抬起了头,轻声问他:“等你好了,能射箭给我看么?”
老九点点头:“好。”
将军府内,傅绎与公孙为坐在傅津屋中。烛火摇曳,将三人面色照的异常清楚。
听完傅绎说完老九,傅津转头看着公孙为:“老九是不是顾云天!”
公孙为斩钉截铁:“不是,他是我副将。”
傅津烦躁道:“好端端的,我竟提些生气的事,顾云天死都死了,我还提他作甚!”
傅绎缓缓开口:“三弟,上次我帮了你,这次得换你帮我了。”
傅津毫不犹豫:“我帮。”
“叶草与老九一样都命途多舛,所以她看见老九,就如同看见自己。老九无论如何都死不得,否则叶草必定伤心难过。”提到叶草,傅绎眼眸里尽是温柔:“我这辈子被太多人厌恶,只有她待我真心实意。我也想对她好。”
“虽然我与叶草相交不深,却佩服她的胆量。”傅津想也未想:“这个忙我会帮到底。”
“谢了。”傅绎笑了。
傅津哼了一声:“我这么做,也不都是为了你。尽管不知为什么你要瞒着大哥,但老九临危不惧,能在城外接应我们,必是英雄好汉。”
说到此处,傅津仍然不死心,看了眼沉默的公孙为,再次问道:“他当真不是顾云天?”
公孙为脸上有了几分怒意:“凭着我与顾云天的关系,怎会将人认错?一个是我好友,一个是我副将……”
傅绎忽而道:“难怪你对老九这样关心,想来你与老九也是挚友。”
“是。”公孙为回道。
这下傅津彻底死了心,索性一歪,又躺下睡去了。
见状,傅绎与公孙为出了门去。
院子里冷冷清清,呵气成烟。两人谁也不说话,公孙为站在傅绎身旁,抬头看着天上皎洁的月。此时无风,光秃树干上站了只乌鸦,嘶哑啼叫。
渐渐地,傅绎听着心烦,捡起碎石,往树干打去。乌鸦受了惊吓,拍着翅膀飞远。
院内重新安静下来,傅绎侧目问公孙为:“你站这儿作甚?”
公孙为道:“陪着你,保护你。”
傅绎笑他:“这个时候,暗处的人不会来。”
公孙为道:“从今往后,一日找不出凶手,我一日不会离开你。”
傅绎正欲再言,却突然被公孙为紧紧抱住:“顾云天已经死了,我不想你也出事。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想保你周全。我已经愧对了他,不能再愧对你。”
“是我愧对你啊。”傅绎轻轻拍着公孙为的背,低声道:“如果没有我,叶草与傅津就不会受伤,谢川就不会死,兴军也不会出现伤亡。寻根究底,一切都是因为我,是我愧对你们所有人。”
这语气有几分自嘲,还有几分悲伤,这是傅绎从来没有过的一面。公孙为有些难受,他道:“你从来没有愧对任何人,不要胡思乱想。”
傅绎轻声开口:“公孙为……”
“嗯?”
“我很难过。”傅绎轻枕公孙为的肩头,声音哑了几分。
“我知道。”公孙为道:“我会加强巡逻,让暗地的人无法再靠近你。”
傅绎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自顾自地道:“我来名城,只是想来散散心,没想到会连累你。”
公孙为却道:“我很庆幸,现在我还能陪着你。”
傅绎静静看着公孙为,渐渐地,他笑了起来。
见他笑,公孙为也跟着笑了:“无论凶手是谁,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这一刻,傅绎只觉云开月明,缠绕心头的万千烦恼,都随着公孙为一句话,渐渐地消散了。
翌日,傅绎与公孙为一道了将军府。两人急速赶往桃村,名城内外皆是横尸遍野,鲜血满地。傅绎重重一叹,不想再看到那些尸体,扬鞭策马狂奔。
桃村,项卫收到傅绎传书,早早命人做了一桌饭菜,站在村口等待。只是项卫没有想到,傅绎并不是一人前来。看到公孙为的那一刻,公孙为比项卫还要诧异。他问:“项大人,你为何会在这?”
项卫道:“因为主子在这。”
“主子?”公孙为回头看向傅绎:“你怎么会是他主子?”
傅绎道:“说来话长,我们先进屋暖和一会儿,之后由项叔慢慢与你说。”
项卫引着二人往前走,进了屋,好酒好菜招待二人,可公孙为却无心去吃,他只想知道,前朝叱咤风云的将军项卫怎会出现在西北贫寒之地。
项卫并不认识公孙为,但听公孙为叫他一声项大人,便知他也在朝中为官,遂开口问道:“我做将军时,你在做什么?”
公孙为道:“宫门侍卫,常能见到你凯旋归来。先皇曾三次出宫迎你。此等殊荣,让下官……”
“我已身在乡野,如今你是大人,怎还自称下官?”项卫大笑:“都是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曾敬仰的人就在眼前,公孙为怎能不激动:“项大人……”
“你年纪比主子他们大,叫我项哥吧,这样听的自在些。”项卫打断了公孙为,给他盛了一碗汤:“先喝点汤暖暖胃,之后你慢慢问,我慢慢答。”
公孙为受宠若惊端过汤,大口喝了起来。
“项叔,你与他慢慢说,我去叶草那看看。”说完,傅绎抬脚就往外走去。
项卫看着傅绎的背影直笑,感慨道:“他要是对个女子这样上心,那该有多好。”
门从外关上的那一刹,傅绎心头有有些闷。若是让项叔知道,他对叶草上了心,不知道项叔会作何感想?其实他也不想喜欢叶草,可是喜欢这种事,他自己又做不得主。
为了项卫方便照顾顾艾,傅绎刻意将顾艾住在项卫旁边。他一出门左转,往前数十步,就能走到顾艾的门前。可傅绎却在项卫门前站了半晌,迟迟没有迈出半步。
看着顾艾的屋子,傅绎忽然在想,这个时候,若是顾艾跟映月正在甜蜜,他贸然打扰会太不识趣。可是一想到有可能两人在甜蜜,傅绎心头又觉得酸涩。他希望顾艾能幸福快乐,而那幸福快乐倘若不是因他而起,又叫他无所适从。
这时,顾艾的门缓缓被人打开。傅绎看了过去,见顾艾正慢慢朝外走。傅绎愣在原地,明明送她来的时候,她还坐着轮椅,怎么现在就能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