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绎早起,听见庭院内嘈杂声一片。出门去看,见几人正合力将大树拉出院子。也不知为何,傅绎没来由的心烦,转身又回了屋子。

昨夜公孙为依旧没有回来,看来偃国是有备而来。傅绎在屋内徘徊来去,还是去了王良那,命他再去看看城外情况。

王良一离开之后,庭院更显冷清。傅绎在屋内念了会儿书,心中总是无法安定,也不管老九现在是醒是睡,直接去他门前扣了扣。

老九很快就开了门,见傅绎脸色不好,侧身让他先进来。

屋内并无别人,傅绎直言:“公孙为这人我十分了解,绝不是恋战之人,眼下赤国虎视眈眈,他清楚应该做什么。在我看来这个仗打的有些久了,将士会疲于应对,赤国也许会趁虚而入。到时可就麻烦了。”

傅绎说道此处,看了眼面色未改的老九,略微烦躁的心,竟是渐渐得到了平复。战事发生,老九却足够的镇定,这说明他早有预料。傅绎道:“你是他副将,这件事,你如何看?”

老九缓缓道:“赤国与偃国向来水火不容,如果这场战事是偃国单打独斗,那么赤国会在偃国退败时兵分两路,大军攻打名城,剩下的攻打偃国。这时,可派你的人在偃国撤退的道上打探一番。若是有赤国人盯梢,则佐证我的猜测无误。倘若没有,则说明两国暗中做了交易,想瓜分名城这座城。”

傅绎阴沉着脸:“他们做梦!”

老九继而道:“公孙为擅长应对奇袭,持久打仗是他弱处。无论两国是不是合谋,这样一直打下去,对名城没有好处。”

闻言,傅绎再不犹豫,让老九找来纸笔。即刻写信一封,叠好后打开窗子,吹响了骨哨。不多久,一只白鸽从天而降,傅绎将信绑在白鸽腿上,放飞了白鸽。

“你与他们就是这样传递消息?”老九在傅绎身后问道。

傅绎颔首。

老九道:“它不会迷失方向?”

傅绎解释道:“ 它们从出生开始就被训练,没有驯服之前,不会放出来,也不会听懂我的哨声。”

老九又问:“总共有多少白鸽?”

傅绎道:“这我不知,我只知道不管我在何处,只要我需要它们,它们随时都会出现。”

能拥有一群训练有素的白鸽,背后的人该是想的有多周全。老九忽而一叹:“若是兴国将士能有训练的白鸽,想来也不会有累累白骨。”

傅绎回头看向老九:“你都到了这般地步,却还想着别人死活。”

老九道:“因为心中清楚,他们没有错。”

“那你说,错的是谁?”傅绎问他:“是谁害你容貌尽毁,害你不人不鬼,害你命丧黄泉?”

老九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着傅绎。他也很想知道,究竟顾韵与傅绎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们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我问你话,你看着我做什么?”傅绎不解。

老九转身朝桌边坐下,只回一句:“我不知道。”

“你之前不是笃定是父皇么,为什么现在又改了口?”傅绎逼问。

老九紧握双拳:“如果皇上听信谗言,杀我不是不可能,可是你呢?他为什么要杀你?”

傅绎站在原地,哑口无言。

“你不参政,没有篡位之嫌。即便有时争口舌之快,让人心中不适,可都城比你顽劣的达官贵族有很多,为何偏偏只有你被人追杀?”老九反问。

傅绎答不出,也不想答,突然觉得老九很无趣,抬脚往门外走去。

老九却站起身,快走几步抓住傅绎的胳膊:“二殿下,你有没有什么秘密,是非要别人置你于死地?”

“如果我说没有,你信么?”傅绎道。

老九摇了摇头。

傅绎只好叹道:“自从我为顾家说了好话,就成现在这样了。”

老九的心怦怦直跳:“你与顾韵是何关系?”

傅绎道:“我与朝臣向来没有来往,你说与他是何关系?”

老九道:“即是没有关系,你为何会为顾家说话?”

傅绎无奈道:“我见狗官欺人太甚,就上前教训一番。哪里会想到那么多。”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凭空臆测?顾韵想把顾艾嫁给傅绎,只是因为个人喜欢?老九心中有些乱,只好松开了傅绎。

傅绎只当他方才之举是因生死之故而乱了心神,安慰道:“待平息战事,你就可以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杀我的人很难找,可让你活着,却是件很容易的事。从今往后,忘记那些纷纷扰扰,好好过下去吧。”

说罢,傅绎抬脚出了门去。

老九与桌前独坐,仔细回想方才傅绎说过的话。傅绎喜怒无常、为人不好相处是真,可为人坦率也是真。更何况在这个时候,傅绎没有必要隐瞒他什么。他们都中了相同的毒,也也许杀他的人,就是想要杀傅绎的人。

那么有没有可能,就连傅绎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身上究竟有什么秘密?

申时,王良回来了,跟傅绎详细禀报两国交战的情形。偃国这次士气高涨,公孙为率兵击退敌军数次,敌军很快又冲上前,大有不破城门不罢休之势。

王良问:“我们要不要出手?”

傅绎道:“再等等,我在等桃村的消息。”

话音才落,窗户外面就发出了咕咕声。

“说曹操,曹操到。”王良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了。

一只白鸽落在窗沿,脚上绑着一张字条。王良取下字条,白鸽展翅飞走,王良将字条递给傅绎。

傅绎立刻拆开来看,字条内容不长,傅绎很快就将其看完。而后将字条狠狠捏成一团。

“怎么说?”王良等不急了。

傅绎道:“如老九所说,赤国与偃国这次合谋了,想要攻城。”

王良道:“那现在动手吗?”

傅绎慢慢踱着步子,思来想去理不清头绪,只好跟王良道:“快去把老九叫来。”

王良急急出了门去,片刻功夫,就寻来了老九。

傅绎将字条递给老九,老九看完之后,只开口问:“二殿下何时回来?”

傅绎道:“赤国动用兵力之大,堪称前所未有,三弟与姜虎必是有所警觉、在回来的路上,如果不出意外,今夜就可抵达。”

老九点了蜡烛,将字条焚毁,沉着道:“二殿下少安毋躁,公孙为坐镇,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攻不进城。你的人在暗处,不到逼不得已,绝不动用。三殿下来都城时,带了不少精兵。现在他们在何处?”

傅绎道:“部分安置在将军府,部分安置在军营。”

“只要精兵没有离开,我们胜算的几率就会很大。”老九微微松了口气:“王良,去给我找来纸笔。”

这命令的口吻让王良当即沉了脸色,可孰轻孰重他心中却拎得清。将纸笔取来时只重重放在桌上,以示不满。

对此,老九浑不在意。只拿毛笔迅速将城外地貌在宣纸上勾勒出来。

“王良,现在公孙为在何处?”老九问。

王良指着离城门二十里处的地方:“在这里。”

老九用笔在王良指的地方,勾了一个圈,又问:“偃国呢?”

王良指着山脚下:“军营扎在这,与公孙将军正面交锋的人,在前面十里处的树林中。”

老九在图上又勾了两个圈,而后开口道:“此山高耸入云,山路崎岖,此时又被大雪封了山,他们军营扎在山脚下,便是说明后面再无援军。公孙为迎战,必是想要耗尽他们的粮草,再将其一网打尽。”

“军营与交锋兵力隔了十里路,如果有人在雪中埋伏,公孙为势必要吃大亏。”傅绎继而道。

“只要有战事,就必定会有牺牲。”老九道:“但是我们可以把牺牲降到最低。”

傅绎没有打过仗,但看老九沉稳从容,不觉间放心了许多。他看着老九勾出的几个圈,缓缓开口道:“有没有埋伏,一试便知。”

“现在公孙为的兵力攻打偃国,三殿下的兵力在城内,那谁来试这十里路?”老九看向傅绎。

傅绎笑道:“还能有谁,将军府除了我,还有别人么?”

说罢,傅绎侧目看向王良,跟他交代:“你速去桃村,与项叔挑几个人去路上看一看。如果真有偃国的人,不要打草惊蛇,只回来告诉我们就好。”

“是。”王良速速出了门去。

傅绎又问老九:“接下来,你如何打算?”

老九道:“先等三殿下回来,再让公孙为受伤,佯装士气大挫,败兵回城,将偃国人在城内杀之。”

傅绎迟疑道:“赤偃合谋,退兵回城,无异于引赤国兵临城下。大敌当前,我们死守一座城,似乎有些危险。”

“并不是死守。”老九沉沉看向傅绎,笃定道:“还有桃村。”

傅绎道:“你也说了是个村,就算所有人都来,也抵不过野蛮的赤军。”

老九道:“桃村人能训练白鸽,必是不简单。偃军可以突袭我们,我们同样可以突袭军。”

傅绎丹凤眼微挑,语气随之扬了几分:“你精通兵法,怎会甘心做一个副将,这不是太过屈才?”

“能活着就好。”老九眼眸低垂,方才的沉稳再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落寞,很快他又道:“我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傅绎颔首应允,看着他缓缓走了出去,傅绎眼中多了几分惋惜。他容貌尽毁,背脊佝偻,完全看不出他是何年纪,但见公孙为对他保护有加,也知他能耐必是不小。可这样一个本该叱咤战场的将士,却险些被人害死。

用晚膳时,傅津与姜虎二人回来了。

城外炮火连天,傅津心急如焚,连水都没来得及喝,急着询问缘由。傅绎隐去桃村,不慌不忙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傅津当下就坐不住了,提剑就要往外走。

傅绎劝他别慌,将老九的计谋说给傅津听。

傅津很快答应下来,愿与公孙为合力打这场仗,只是城内死守、城外无援,这让傅津稍有犹豫。傅绎劝他不要担心,他会想办法去找援军。

前不久的雪灾,傅绎慷慨解囊借傅津银两,让傅津对傅绎刮目相看,这次傅绎又说去找援军,傅津感动归感动,可还是直言道:“二哥,行军打仗不似寻常事,若是没有援军,只怕会引来更多敌军。到时不必攻城,只要守住城门,等我们自断粮草就可大获全胜,倒是遭殃的不止是将士,还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

傅绎还未再言,却听敲门声响起。

王良上前开门,见来人是老九,面露诧异之色。

傅津一回头,看见本该躺在**垂死挣扎的人,此时却毫发无损的站在门前,浑是不解道:“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老九,傅绎捏了捏眉,叹道:“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老九哑声道:“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人情。你愁没有援军,我做援军。”

“就你一人?”傅津惊道:“就是送死,也不是这个送法。”

老九道:“我的毒已经解了,可单枪匹马杀敌无数。何况城外还有如我这般、因战场杀敌而容貌损毁的将士,他们怕丑陋的面貌会吓着别人,而选择隐居山林。只要我一句话,他们必会响应。”

傅津不知还有这样的事,但赤国人的野蛮,傅津这两日倒是领教一二。又有老九毁容在先,傅津很快便也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只问:“他们约有多少人?”

老九道:“二十人。”

傅绎猛拍一下桌子,碰落了手边茶碗,茶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傅津不知傅绎怒从何来,就问:“二哥,你怎么了?”

“怎么了?”傅绎气道:“二十人就想抵抗赤国人,简直是笑话。”

老九道:“没有其他人了,我的部下,只有二十人。”

桃村明明有这么多人,他却说只有二十人,傅绎提醒道:“你好好想想,有没有遗漏的?”

老九语气肯定:“没有。”

傅津这时候道:“赤偃合谋,这次势必抱着攻破城门的心,城外二十人接应,太过冒险。此计不通……”

老九面色沉沉,突然抬起一掌,朝王良胸口打了过去。王良身手敏捷闪开,老九趁势拔出他腰间佩剑,往傅津这边杀了过来。傅津面色大变,拔出剑就要防守,而剑还未拔出,老九的剑就已落在了他的脖颈处。

“三殿下,人在精而不在多。你是良将,我却一招之内能致你死地。”老九扔下手中剑,又看向傅绎:“这二十人,伸手如我这般。”

傅津看着地上的剑,许久没有回过神来。他的武艺算不上绝好,却也能抵挡太多人,而老九却让他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这人若是上了战场,该是何等的厉害。傅津再去看傅绎,见他眼中也是不可思议。再看姜虎与王良,他们皆是不可置信。原来感到诧异的,并不是只有他一人。

如果二十人中,都是老九这样的身手,那么作为援军倒是可以一试。只是这些人即是隐居山林,必是不想被人打扰,而现在请他们出山,多少有些利用之意。傅津带兵杀敌,常年与将士一起生活,对将士自然持着尊敬之心。他细细想了想,跟老九道:“如果他们不愿意出面……”

“一切有我,不必担心。”老九低声道。

大敌当前,容不得再去细想。傅津很快做出决定:“这样,我派一支精兵护送你去请人……”

“你的人我看不上。”老九看向姜虎,直截了当道:“他一人足矣。”

这般不留情面,倒是惹傅津哈哈大笑:“有本事的人,向来不拘一格。”

“还是不妥。”傅绎面色紧绷:“王良跟姜虎二人虽未打过仗,可武艺还算不错,再加上他们两人。”

老九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几人都没有异议,便是将事情定了下来。

傅津匆匆吃了几口,就出府部署城内作战事宜。

“一起吃吧。”傅绎怒意未消,音色沉沉。

老九在傅绎对面坐下,也不客气,拿起馒头就吃了起来。

都知赤赤军凶残,傅绎只觉百余人做援军都岌岌可危,可老九却只要二十人。想到战况凶险,傅绎就无法镇。眼下并无旁人,傅绎一忍再忍,终是忍耐不住,俯身抓住正在吃饭的老九:“桃村明明有这么多人,你却只要区区二十人!你不想活了?”

“想。”老九咽下口中馒头,从容道:“二十人足矣。”

“你就这么肯定?”傅绎咬牙。

老九点头。

傅绎道:“你是将,那二十人是死是活,就全看你了。”

老九发誓:“他们都会活着。”

战事来临,将士都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承诺了。傅绎松开了老九衣襟,重新又坐了下来:“你是叶草的朋友,也是我费心救下来的人,无论如何,都给我好好活着。”

“我答应你。”老九道:“我会活着回来。”

傅绎又道:“你们两个都听见了,务必要保他平安。”

“遵命。”姜虎与王良异口同声道。

“赶快吃,吃完你们都走。”傅绎左手撑着头,筷子在自己碗中翻来翻去,却吃不下任何东西,索性放下筷子,转身出了门去。

庭院空无一人,傅绎负手而立,看着曾种着参天大树的地方。以为它坚不可摧,可一场风雪,就摧垮了它。许是没了大树,院内更显空旷冷清。

这个院子里,曾经住满了人,而今都已离开。傅绎站在院子里,不知该去什么地方。只望着顾艾住过的屋子发呆,如果这个时候她在,一定会陪他说说话,解他心中燥意。

他讨厌战事,因为战事让他与顾艾分离,让他看到生离死别,让他不知所措……

夜色漆黑,王良、姜虎、老九,皆着一身夜行衣离开。

三人出了名城,往前十里处,是两国交战处,处处硝烟弥漫,刀剑拼杀。老九在远处停顿了片刻,姜虎见他双手紧握,在旁道:“ 走吧,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我们早些去桃村,就能少死一些人。”

老九沉默无言,继续赶路。

几人到了桃村时已是深夜,放哨的人看到是姜虎与王良,立刻出来相迎。

战事紧急,姜虎刻不容缓道:“我找项叔,有要事相商。”

放哨的人很快将三人领到项卫门道:“项叔,姜虎来了。”

门内无人回应,放哨的人用了几分力继续拍门:“项叔,别睡了,姜虎跟王良都来了,你快醒醒。”

这下,屋内总算有动静了。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项卫揉了揉眼:“你们怎么来了,主子呢?”

“他没有来,让我带给你一封信。”姜虎将信从衣袖中取出,递给项卫。

项卫侧了身子:“外面冷,都先进来。”

屋内烛火摇曳,项卫在烛火下看完信,目光投向老九。

姜虎解释:“他是自己人,中了跟主子一样的毒。”

项卫疑心重重:“要是自己人,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姜虎道:“你之前也没见过叶草,但是她也是自己人。”

有傅绎亲笔信,又有姜虎与王良在,项卫只犹豫片刻,很快就道:“跟我来,我给你们找二十个好身手的人。”

项卫点着灯笼,往屋外走去。才打开门,却看见顾艾坐着轮椅在门口等待。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项卫赶紧道:“快回去,这儿冷。”

顾艾的视线穿过项卫,愣愣看向老九:“你没死?”

老九点点头:“你们救了我。”

“这么晚了,你们怎么都来了?”顾艾又问。

老九侧目看向姜虎,只见姜虎点了点头,老九才道:“两国攻城,我们来找援军。”

顾艾心中是惊天巨浪,却见几人皆是镇定,她也强作镇定:“二十人,够么?”

老九道:“够。”

心中有万语千言,顾艾却推着轮椅让开路,只开口道:“我等你们回来。”

老九看了眼顾艾,微微张了张口,似是有话要说,却沉默走出了门去,其余人跟在身后。

王良经过顾艾身边时,跟顾艾小声道:“你别担心老九,他身手好着呢。”

“有多好?”顾艾问。

“能一招内置三殿下于死地。”王良回道。

顾艾惊住了,三殿下本就骁勇善战,那老九该有多厉害。

王良拍拍顾艾的肩:“所以别担心,大家都不会有事的。”

“王良,跟上来。”姜虎在前面高声道。

“来了。”王良喊了一声,疾步朝前走去。

一同离去的人这么多,可顾艾却一直盯着老九背影,她无端想起了顾云天。他们都是将军,都曾守一方太平,都曾战场杀敌英勇无畏。那个时候她多想上前阻拦,让他留下来,可她看到老九坚毅的神色,就知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哪怕兴国欠他太多,可他仍然义无反顾的去付出。

“真是傻!”顾艾轻骂一声。

她从未见过顾云天出征的时候,可是目送老九离去,她突然想,顾云天定是与老九一样,心中装着黎明百姓,为百姓而战,为家国而战。

“大哥,你好么?”顾艾喃喃自语,双手紧紧握住了脸,压抑低泣。

天色蒙蒙亮,老九已做好部署。

兴国军营临时扎在城门八里处,每击退偃军五里,军营往前挪动一里。以此让偃军知道,偃军不败,战事不止。

老九命桃村的人潜伏暗处待命,他则趁着城门打开运送粮草火药时,身穿戎装悄悄混进队伍中。

进了军营,老九与运送粮草的队伍分开。找到公孙为所住营帐,悄无声息进了营帐。

公孙为正研究接下来的作战部署,看见来人,浑身一震:“你……你不是死了么?”

“天不亡我,我想死的时候没有死成。如今别人要我死,我也不会死。”说出口的话抑扬顿挫,丝毫未有半分沙哑。

公孙为激动道:“好,这样真好。我以为你死了,以为……”

说着说着,公孙为就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狠狠捶了一拳老九,眼眶红的吓人。

老九道:“接下来,你要这么做。”

老九在公孙为耳边低声说着周详计策,公孙为连连点头,对老九所提全部认同。说完了计策,老九转身往外走去。公孙为紧紧盯着老九背影,心中无比怀念,怀念那个叱咤风云的顾云天!

将士们吃完早饭,公孙为率兵攻打偃军。

这一次,公孙为命炮兵对偃军进行炮轰。轰过之后,公孙为率领一队精兵杀向偃军。

偃军见来势凶猛,节节败退,阵地很快失守。偃军很快往后撤退。

公孙为高声道:“杀!杀!杀!”

“杀!杀!杀!”兴军士气高涨,骑兵高声响应,射杀偃军逃兵。

骑兵穿过树林时,公孙为身下的马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接着有一人从雪地里突然冒了出来。公孙为脸色大变,命身后骑兵道:“有埋伏,撤退!”

说时已迟,骑兵的马都被拉了下来,马下有人从雪地钻出,手起刀落,割断马蹄。马吃痛长鸣,发疯搬将身上骑兵摔下来。

越来越多的偃军从雪地里钻出来,持大刀与兴军厮杀。

这些偃军来势汹汹,动作迅猛,很快兴军就处于劣势。公孙为一面杀敌,一面往后撤退。这时,赤军突然从四面八方出现,公孙为一看势头不对,立刻道:“回营!立刻回营!”

尚且有马的骑兵将地上骑兵迅速拉上马背,往军营方向逃去。

公孙为拉弓射出响箭,示意大军备战。

军营处,炮兵整装待命,步兵手持矛盾站在炮兵后面。骑兵狼狈回来后,炮兵开炮攻击赤偃两军。

公孙为骑马坐镇指,渐渐地,火药供给不足,兴军再次出于劣势。

万般无奈下,公孙为只好慢慢往城内撤退。

敌军见状,攻势越发猛烈。逼兴军撤回城内。

名城大门关上那一刻,公孙为脸上再无忧愁之意。他迅速朝城楼走去,与傅津会面,将城外敌军情况悉数告知。

傅津闻言,笑道:“我战场杀敌也不少,而开门杀敌还是头一回。”

公孙为跃跃欲试:“我也是。”

傅津又道:“你那边伤亡如何?”

公孙为道:“这次我们有所准备,没人死亡,伤员也不多。”

傅津道:“让他们再攻一会儿,我们回去喝点酒。”

“好。”公孙为搓了搓手,与傅津一道下了楼。

街上并无一人,公孙为踩在吱吱作响的雪地上:“既然城内杀敌,百姓可是安置好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傅津大步朝酒馆走去:“快些跟上,为了等你过来,我可是一直饿着肚子。”

公孙为心中惦记百姓安危,遂脚步快了几分,跟上了傅绎。

两人进了酒楼,一楼没有什么人,二楼有人正拿着行囊慌慌忙忙从楼上往下赶。

“都给我跑快点!”楼上有人大声喊:“你们时刻都给我记住了,现在你们是落难的平民,要慌张,要惊恐。”

公孙为指着往楼下跑的人:“他们是……”

傅津笑道:“我的兵。”

只用短短时候,公孙为就明白傅津用意,又问:“那百姓在哪里?”

“靠近城门的百姓,统一安置在军营。城中百姓暂住城郊百姓家。”傅津端起酒盏,猛喝了一口:“我要赤偃两军,通通死在名城内。”

百姓即是无恙,那公孙为也再无顾忌。他抓起酒壶,倒了满杯,跟傅津道:“来!今日我们战个痛快。”

“战!”傅津碰杯,与公孙为痛快畅饮。

巳时,城门被攻开。

敌军纷纷杀入城内,按照商议计策,公孙为大军再退,退到城中。

这时,响箭再现。明亮声音响彻云霄。藏于屋内的步兵纷纷出来,敌军不明状况,本是攻势瞬间成了守势。偃国首领最先反应过来有诈,大声吼道:“快快撤退!”

这时,弓兵在屋顶出现,瞄准赤偃两军。

“放箭!”屋檐有人大喝一声。

刹那间箭如雨下,赤偃骑兵从马上坠落。赤偃两军士气大挫,一面与兴军厮杀,一面要提防箭雨。

“名城岂是你想进就能进?”公孙为杀气腾腾,挥剑怒斩赤军:“为我们死去的弟兄报仇,冲!”

“冲!冲!冲!”兴军士气大振,将敌军慢慢逼退。

离城门越来越近,赤偃两军伤亡惨重,偃国首领怒视公孙为,却丝毫没有任何办法。

“城门……城门在关上。”偃军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敌军中,有人回头去看。果然城门正在闭合,他拔腿就往城外冲。

横空出现的长矛忽然刺穿了逃兵的心口,那逃兵吃力回头去看,只见偃国首领轻蔑看了他一眼,接着扬鞭冲向兴军将军:“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逃兵倒下去的时候,公孙为拔出腰中长剑,杀向偃国首领。

刀光剑影,兵荒马乱,拼杀喊打,响彻名城上空。

城门脚下的客栈酒馆、沿街店门,突然涌出好些人。虽然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好手。

仅仅只有几十人,却将敌军逼的不敢再退。

腹背受敌,偃国将领也知无力回天,与公孙为厮杀时,更带了几分蛮力。

偃国人自小马背上长大,擅长骑射,而公孙为却擅长剑术。两人在马背厮杀,公孙为渐渐疲于应对。

偃国首领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举起大刀,抗住公孙为刺下来的一剑。又掏出匕首,去刺公孙为的心口。

公孙为急急躲开,偃国首领却凌空一脚,将公孙为踹下马背,大刀就要往公孙为胸口刺去。说时迟,那时快公孙为命悬一线至极,一把剑刺穿了偃国首领的心口。

公孙为顺着剑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傅津背部被敌兵砍了一刀。他立刻起身,拔出偃国首领身上的剑,上了马背,一边杀敌一边往傅津方向冲。

傅津背部受伤,手中无剑,拾起大刀与敌兵厮杀。不多久,胳膊再受一刀……

待公孙为杀出一条血路,赶到时傅津身边时,他已浑身是血。公孙为一面杀敌,一面跟傅津道:“还能上马么?”

傅津喘着气笑笑,跃上马背,重重捶了一拳公孙为:“刚刚我救你,现在轮到你救我了。”

“那我们可就扯平了。”公孙为前边杀敌。

“你想的美。”傅津后边防守:“没我的剑,你现在早死了。”

两个都是好身手,合力杀敌势不可挡,很快将眼前敌军全部杀之。

不多时,傅津挑选的精兵也与他们汇合,谁输谁赢早就见了分晓。半个时辰后,城内敌军全部被灭,兴军大获全胜。

马背上,傅津丢下手中大刀,靠着公孙为道:“你可记住了,欠我一个人情。”

公孙为皱了皱眉:“你怎么跟二殿下一样斤斤计较。”

“我比他要好多了,至少我为你流了这么多血。”傅津喘着气笑了几声:“你最不喜欢欠人情,可从今日起,却偏偏要欠着我的。”

公孙为眉头皱的更深,狠狠踹了一脚身下壮马,往将军府奔去,只对兴军留下一句:“原地休整待命,我很快就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