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映月久久不能睡去。

叶公子的身份是顾家千金顾艾,费劲心思假死逃出后,却出现在傅绎身边,这一定不是巧合。凭她的玲珑心思,定是想让傅绎帮她一把。只是没想到,傅绎也自身难保。想着叶公子历经千辛,如今又坐着轮椅,映月就难过不已。

在这个时候,映月忽然恨起自己来,倘若她聪明一点就好,这样就可以想想办法,帮叶公子做点什么。

咚!咚!

门外突然敲门声响起。

映月前去开门,看到是岑唯,正要让他进来,却听岑唯小声道:“太晚了,我就不进去了,这些东西我交给你是一样的。”

说着话,岑唯将手中包裹递给映月。

映月接过,只觉包裹沉甸甸的,不由问道:“里面装了什么?”

岑唯道:“栗子酥。”

难怪包裹还有余温尚在,原来里面装了这些。

映月轻轻抚摸着包裹,岑唯知道叶公子喜欢吃栗子酥,知道她是女子么?

叶公子对岑唯如此信任,那么,她也能信任岑唯吧?

“映月姑娘,叶草就拜托你照顾了。”岑唯恳请道:“我也想再留些时日,奈何路途遥远,叶草担忧我一人离开会出事……”

“我会好好照顾她!”不等岑唯将话说完,映月就指天为誓:“她待我真心实意,我若背叛她,就让我客死异乡!”

她这般认真,岑唯有些不自在了:“只是照顾她而已,用不着发这么重的毒誓。”

“当然要。”映月小声道:“如果不发誓,你怎么能相信我。”

“信你什么?”岑唯只觉今日映月说话有几分奇怪。

映月朝四周看了看,见无人出来,这才又道:“叶公子与你是好友,你应该知道……她不是男子吧?”

“她与你说的?”但见映月面色平静,岑唯轻声问道。

映月撒了谎:“是。”

“你也别怪她。”岑唯低声道:“她是见你卖艺为生太可怜,可没名没分跟在她身边怕二殿下不悦,才出此下策。她曾与我说过,一旦找了合适机缘,就会叫你离开,从未想过要拖着你。”

早就知道叶公子的心意,映月才会心存感激,她道:“叶公子的情谊,我此生无以为报。如今我只想知道,顾家是否可能会平反?”

“我不知道,顾家那些事,我看不明白。”提到顾家,岑唯不禁想到了顾云天,情不自禁道:“我只知道,他们都很可怜。”

映月难过道:“是啊,他们都很可怜。我无法想象,叶公子是怎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她的父兄傻的傻,死的死,而顾逸与顾善又下落不明。”

“她的父兄?”岑唯慢慢咀嚼这句话,突然回过神来:“叶草……她……她是顾艾?”

见岑唯大吃一惊,映月反问:“莫非你不知道?”

岑唯紧张的搓着手:“她这人报喜不报忧,心事都藏在心里,哪会与我说这些。”

映月愣住了,她以为他会知道的,现在看来,他们关系也不过如此,她不禁担忧起来,懊恼自己太过鲁莽。唯恐顾艾身份会散播出去,正心急如焚时,只听岑唯又道:“老九不会死,他被我治好了。还有,他的真实身份,是顾云天。”

“真的?”映月不敢相信:“那为何在酒桌上,说老九大限将至?”

“其中缘由太过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寒风灌入衣衫,岑唯发着抖道:“我说此话,只是想让你放心,我不会做伤害她的事。她的身份我绝不会透漏,这点你放心。”

映月这才放心下来,笑着说:“叶公子若是知道她大哥还好好活着……”

岑唯立刻打断了映月:“这件事万万不可让她知道,二殿下就是看她太在意老九,才会对她隐瞒。否则若是没有悲痛之色,很难让人相信老九真的会死。”

映月道:“主子想要隐瞒的人,应该是太子殿下吧。”

岑唯正想说话,映月却见傅绎从姜虎屋子里走了出来,连忙又道:“二殿下出来了,你快走吧。你且放心,今夜所言,我定不会说出去半个字。”

平日里岑唯与映月只有点头之交,若是再说下去,定会引傅绎怀疑。岑唯只好转身离开。

关上门后,映月的脸上渐渐露出疑惑之色。

明明傅泽最疼爱傅绎,为何傅绎会对傅泽隐瞒老九的事?

忽然的,一扇窗被风吹开。

映月转身去关,却意外看见傅绎站在庭院里,正往她这边看着。她当然明白,傅绎不会在看她,而是看向屋子里另外一个人。

那目光中,带了几分温柔,几分依恋。这是她从不曾见见过的傅绎。

察觉映月的视线,傅绎眉头微蹙,转身离去。

关上了窗,映月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叶公子跟傅绎在一起了,傅绎这般疼爱叶公子,会不会帮她为顾家平反呢?毕竟傅绎曾经喜欢过她,而现在,他也正宠爱着她……

辰时,夜色沉沉,院中已积了一层雪。

众人站在院中,送别即将离去的傅泽。

傅泽温和笑道:“不是跟你们说了么,不要送我。”

傅绎扬声道:“若是不送,到时候你那几个亲信里,定会有人背后要骂我不识好歹。”

傅泽身后的三人,冯江与甄柳纹丝不动,只有尚清嵘不太自在,撇过了头。

傅泽摇头一笑,对傅绎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得理不饶人。”

傅绎笑了:“那又如何,你最关心的人还是我。”

公孙为在旁道:“都知道太子殿下最关心你,用不着在我们面前显摆。”

傅津也道:“我跟二哥同为你的弟弟,可从不见你像关心二哥这样关心我。”

这一开口,傅泽的视线才移向傅津:“你比二弟清醒,知道什么事可为,什么事不可为。从小到大,你总让我少操很多心。”

这番话傅泽从未与傅津说过,此时提起,令傅津心中温暖不少,可面上却嘴硬道:“无论如何,道理总在你这边。这么多年,我也早就习惯了。你们还是快些走吧,回去的路太遥远,莫要在此耽误太久。”

傅泽颔首,又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顾艾,温声道:“照顾好自己,才能照顾好二弟,明白么?”

顾艾笑道:“明白。”

“我们走。”傅泽转身朝府外方向走去,其余人紧跟其后。

傅津看着傅绎,而傅绎看着傅泽身影。待浩浩****的队伍消失于时,傅视线津才出口问道:“那件事,什么时候查?”

傅绎的笑容一点点的消失:“待大哥的人马离开名城。”

公孙为转过头看着二人:“你们要查什么?”

傅绎道:“查一查那位与谢川关系很好的赤国大夫。”

“喂!”傅津冲傅绎喊了一声,以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傅绎笑道:“我对公孙为,只要他问,我就会说。”

公孙为看看傅绎,又看看傅津,很快就明白其中之意:“那谢川,是替罪羔羊?”

即是傅绎相信公孙为,傅津也再无顾忌,只点了点头。

公孙为看向二人,见他们神色如常,半晌过后,指着自己的脸问:“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还有大哥他们那边的人。”傅绎回道。

傅泽负责刺杀傅绎的案子,如今谢川证据确凿,傅绎自然无法辩驳。可他明明跟傅绎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傅绎却将他瞒的滴水不透。公孙为脸色很不好看:“二殿下,你不够仗义。”

早就知道公孙为会生气,傅绎耐心解释道:“大哥心思太细,但凡我们稍有异样,他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源头。谢川有罪已是板上钉钉无可辩驳,否则谢川就不会自首认罪。依你耿直性子,若是我对你透漏风声,只怕三弟就要遭殃了。”

此言在理,可公孙依旧觉得不舒坦,烦躁地抓了抓头:“赤国如今与我们互相仇视,贸然前去太过危险,你们打算怎么查?”

傅绎道:“自然是姜虎与三弟一起去。”

“就两个人,去赤国?”公孙为声音徒然大了几分。

傅绎点头:“不错。”

公孙为瞪着傅绎:“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傅津忽然开口:“姜虎轻功胜过我,而我剑术胜过姜虎。我们悄悄潜入赤国,若是遇到危险,逃为上计。如果逃不了,大开杀戒也有胜算。”

眼下并无外人,公孙为也不用忌惮,他指着王良道:“王良剑术好吧,结果呢?要不是叶草冒险救他回来,他现在就是个死人了。你剑术好有什么用,你跟赤国人打过仗么,你知道赤国人野蛮到连人肉都吃么?”

公孙为虽然性格耿直,却一直有尊卑之分。哪怕以前傅泽与傅津两人毫不往来时,公孙为在都城见到傅津,都会恭恭敬敬喊一声三殿下。如今傅绎与傅津两人关系好了,这公孙为反倒是对着傅津毫不客气了。傅津虽然有些意外,可不到片刻就适应了,他思虑道:“你莫要动怒,容我再想想。”

“无论如何,都不许去赤国。如果真的要去,必须由我陪同才可以。毕竟我跟他们打过仗……”

“三弟都说了不去,你还啰嗦什么。”傅绎搓了搓手:“这天太冷了,都各自散了罢。”

说罢,也不管公孙为气的脸色铁青,抬脚往自己屋中走去。

公孙为狠狠跺了跺脚,低头看着轮椅上的顾艾:“你看他……”

顾艾安抚道:“别急,我去劝劝。”

傅津伸了伸懒腰,打着哈欠道:“如果你劝动了傅绎,记得跟我说一声,我可不想单枪匹马去赤国送死。”

而后,也慢慢悠悠回了自己的屋。

“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公孙为唉声叹气,也转身离开了。

这时候顾艾跟身旁映月道:“时候还早,你再去睡一会儿,我去看看主子。”

映月回道:“我推你过去。”

顾艾道:“不用,外面太冷了,你快回去吧。”

“可是我想。”映月执拗道:“我想为你做点事,哪怕它很小很小。”

顾艾笑着摇摇头:“好吧,依了你。”

映月嘴角轻轻弯了弯,推着顾艾往傅绎屋子走去。

这一日,没有人知道顾艾与傅绎究竟说了什么,但是到了用早膳的时候,傅绎已是放低了姿态,跟公孙为主动赔了不是。直言自己太过草率,这令公孙为十分满意,席间高兴不少。

相较于公孙为,傅津则显得深沉不少,公孙为还出言劝慰,说他也会想办法……

然而到了深夜,傅津与姜虎穿了夜行衣,施展轻功奔往赤国,而那时公孙为正睡得沉沉。

屋内,老九听见飞檐走壁声,迅速打开了窗子,只看见两个人影纵身一跃,很快就消失了。

老九再无睡意,于屋内独坐。他不清楚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他明白一件事,傅绎要救他。如果说叶草想救他,是因为同病相怜,那么傅绎呢?傅绎救他,又是因为什么?

如今朝中动**,又有奸臣当道。如顾韵这般的忠臣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连不问政事的傅绎也险些被人杀害,这在历朝历代闻所未闻。难道傅绎心中也明白、若朝中再无忠臣,那将国之不国,大兴百年基业,将彻底毁于一旦?

可是连傅绎都能看的透彻的事,为何贤德太子却看不明白?并且傅绎对傅泽也隐瞒了太多事,似乎将军府出现刺客之后,傅绎与傅津的关系更近几分。

所有发生的事都瞬息万变,让老九无法预测。也许傅泽也是如此,才会选择按兵不动。倘若不是谢川死去,傅津也不会出手调查。三位皇子,最不管闲事的人,却先为顾家出了手。

也不知想到什么,老九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紧紧握住双拳,凝重看向傅绎的屋子。顾家名声显赫时,傅绎的名声就非常不好。可顾韵还是想让顾艾嫁给傅绎,曾经因为此事,他还极力反对过。难道顾韵早就料到、傅绎有朝一日会有杀身之祸,这才想要通过联姻的方式去保护傅绎。只是顾韵没有想到,傅绎会放着美貌如花的顾艾不要,更不会想到,根基深厚的顾家,会一夜坍塌……

如果他的推测属实,那么顾家与傅绎,又是因为什么而有所联系?

翌日用膳,公孙为发现傅津与姜虎两人同时不见了,又气又急,唯恐二人出现任何闪失。傅绎坐在一旁骂道:“姜虎这个混账东西,竟然敢违背我,等他回来,我一定将他一顿好打。”

让公孙为忧虑的是,两人能不能平安回来……

几人正吃着饭,门外忽然有小卒急匆匆跑了过来,大声道:“公孙将军……公孙将军,城外山上,狼烟烧起来了。”

公孙为放下筷子就往外走:“我去会会。”

待公孙为一离开院子,顾艾就开口道:“会是赤国人么?”

傅绎道:“不管是不是,你都老老实实待在这。”

王良想了想:“主子,我跟过去看看?”

傅绎思了片刻,点头应允:“当心些,不要被人发现。”

“是。”王良也起身离开。

这时,只剩下顾艾与映月两人了。傅绎跟顾艾温柔道:“上次我带你去的那个村落,你还记得么?”

那一片桃花源,顾艾去过一次就铭记在心。此时不知傅绎为何忽然提起,她只是点了点头。

傅绎语气温和,跟她商量道:“现在我们要查赤国的大夫,名城又要打仗了。事情忙到一起,我照顾你可能会分身乏术,那个村落都是我的人。我亲自送你们过去住上一阵子,他们会精心照顾你……”

“主子,我去。”顾艾微微一笑:“与其在这里拖累你,不如先行离开,让你们毫无后顾之忧去打仗。”

“叶草,你不是拖累。”傅绎认真道:“我只是不想让你再受到伤害。”

顾艾笑意更多,却是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傅绎道:“王良回来以后。”

顾艾看着眼前的饭菜,想起映月为了做出和傅绎的饭菜,可谓煞费苦心,忽而一叹:“往后,你就吃不到合口的饭菜了。”

傅绎道:“无妨,以后总能吃到。”

仅仅一句,一扫顾艾心中阴霾。傅绎言语间是轻松淡定,她不该在这时坏了他的心情,她转而又笑:“你是主,我们是仆,其实不必亲自送送我们。”

“在这里待的太久,我都快要闷死了。”傅绎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想送你。”

最后一句透着浓浓关切,让顾艾心中更暖。

用完膳,映月去洗碗,傅绎留顾艾下棋。

名城外,公孙为带兵杀敌。而将军府内,却静谧安逸。其实傅绎就算不说,顾艾心里也明白,此刻傅绎绝不会如面上那般从容不迫。

一局棋,傅绎输多胜少,说明傅绎已是焦虑了。然而只要他不说,她就不问。她相信,迟早有一天,他会将所有的事,通通都说给她听……

几局之后,王良就回来了,还带来一个不好的消息,这次攻打名城的是偃国。

正要落子的傅绎微微一顿,很快又道:“你先出去罢,这局棋下完,我们就去桃村。”

待王良退下,傅绎正欲继续,却定睛一看,自己已是困局。

傅绎将棋放下,跟顾艾道:“明知我想赢,你却偏偏不让。”

顾艾道:“等你接我回来,我就让你一局。”

傅绎眉眼温柔:“好!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顾艾回道。

午时,傅绎吩咐王良,让他先带着映月去桃村,他随后跟上。

为不引人注意,王良背着映月,以轻功离开。

轮椅上,顾艾面红耳赤道:“我……我不要被你背着。”

那样,她的女儿身就会暴露了。

“嗯,我不背着。”傅绎知她害羞,轻声道:“我抱着你,你放心,我绝不乱碰。”

要她在傅绎怀中,就只是想一想,就已经让她很不习惯。可映月对此二话不说,她又怎能扭扭捏捏。只好低着道:“好。”

傅绎俯下身子,将她从轮椅上抱了起来,而后出了门,腾地而起,离开了将军府。

耳旁是呼啸的寒风,而在傅绎怀中,顾艾却不觉得冷。他轻功很好,她之前就已是领教过,她忽然问:“你会武这件事,其他人知道么?”

傅绎道:“除了你们三个,就只有映月知道。”

连傅泽都不知道的事,如今却肯让映月知道,这其中缘故顾艾不是不明白的,她不禁抓紧了傅绎的胳膊:“我会叮嘱映月,让她保守这个秘密。”

“傻子。”傅绎轻笑一声:“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都是一家人,又何必再说两句话。”

顾艾张了张口,还欲再言,却听傅绎道:“天冷,别说了,当心惯了凉风再生了病。”

于是顾艾再不多言,只静静待在他怀中,想着他那一句:一家人。

很快,傅绎就到了桃村。

这次出来相迎的人,依旧是上次顾艾见到的那位老者。

被人看见她在傅绎怀中,顾艾很是不适,在傅绎耳旁小声道:“快放我下来。”

傅绎面不改色:“你还没有好透,不能走路,我抱你进门。”

老者也道:“不错,小兄弟不要拘泥小节,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不必顾忌太多。”

这下,顾艾干脆把头埋进傅绎怀里,也不出声,劝自己这一刻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傅绎抱着顾艾一进了门,映月就将轮椅推了过来。

傅绎扶着顾艾在轮椅上坐下,顾艾低头看了眼轮椅,只觉轮椅比之前岑唯做的更加好看了,连木轮上都刻着精致祥云。

“喜欢么?”傅绎在旁问道。

顾艾点点头:“喜欢。”

“小兄弟喜欢就好,也不枉费主子费心去画轮椅图了。”老者在一旁缕着胡须一笑:“主子是我看着长大,这还是头一次看他对别人的事这么上心。”

顾艾惊讶看向傅绎,这轮椅,竟是依照傅绎的画做出来的。

傅绎移开看向顾艾的视线,不自在道:“你的话太多了。”

这下老者笑出了声,还道:“主子会关心人,这是好事……”

“不要扰了叶草休息,我们都出去。”傅绎脚步走的很快,眨眼间就出了门去。

映月忍不住笑了:“叶公子,主子这是害羞了吧?”

等了半晌,顾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轮椅。

这时候的顾艾,眼神温柔,嘴角是浅浅笑意,姿态被映月尽收眼底。这是映月第一次察觉,原来即使是女扮男装,可顾艾依旧会露出女子的娇羞。而让顾艾露出这样容颜的人,只有傅绎一人。

映月忽而道:“叶公子,主子待你这样好,倘若你是女子,会喜欢他么?”

顾艾不答反问:“如果换做是你,你会么?”

映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静静看向顾艾,过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叶公子,我不是早就喜欢你了么?”

早就喜欢上了……

顾艾喃喃念着这句话,她待映月好,所以映月喜欢她。那么傅绎待她好,她会不会喜欢上傅绎呢?

只是事到如今,她喜欢能如何,不喜欢又能如何?顾家现在已成为众矢之的,她自己都朝不保夕,还去谈什么风花雪月?

顾艾愣神间,映月看她神色,已是能猜出了七七八八。也许在顾艾心中,对傅绎早就有了男女之情,只是顾家之事让她背负太多,让她无心去想什么喜欢不喜欢……

直到用午膳时,傅绎都没有再出现。

下午顾艾教映月念书识字时,老者突然过来了。给顾艾拿了新的被褥,又交给顾艾一封信。

老者离去后,顾艾将信拆开,信是傅绎所写,只有八个字:吃好喝好,等我接你。

顾艾合上信,往窗外看了一眼。这话分明该是当面说的,可他却写在信中,是怕当面离别会叫她感伤么?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别,也不知怎的,顾艾心中只觉空****的。偃国攻打名城,只希望公孙为能快些平息战事才好。傅津与姜虎要是能快些回来就更好了,这样她就能快些与傅绎见面……

将军府内,王良多有不解,问傅绎:“主子,有什么话当面与叶草说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写信?”

傅绎信手将书翻了一页,头也不抬道:“有些事,与你说了也是不懂。”

王良一噎,半晌才道:“主子与我说,我不就明白了?”

傅绎放下手中书卷,看向他:“如果你能打赢我,我就与你说。”

王良干笑了两声:“你武功比我好出太多,我怎么可能打赢你。”

傅绎道:“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姜虎多一些么?”

王良道:“不知道。”

傅绎道:“因为你的话总是太多。”

此言一出,王良再不说话,只老老实实陪在傅绎身边。

而傅绎却无心再看书,被王良这么一问,他又想起了顾艾。诚如王良所说,在桃村,分明他能当面与顾艾告别,可是那些话他却说不出口。在他看来倒是无所谓,他只是担心顾艾会觉得难为情。顾艾想为他排忧解难,他却只想着顾艾能吃饱穿暖,更想每日与顾艾待在一起。所以他怕一看见她的脸,就会忍不住想要留在桃村……

这夜,下了一场大雪,公孙为没有回来。厨子炒了几道傅绎喜欢吃的菜,桌上冷冷清清,傅绎也无心去吃。索性命王良将一桌酒菜搬去老九那儿,多一个人,也多一份热闹。

太子走后,傅绎所住别院再无人把守,老九也无须再卧床不起。当王良端着酒菜进门时,老九正坐在窗边看着夜雪。

傅绎抬脚进门,问老九:“你能喝酒么?”

老九道:“能。”

傅绎在桌前坐下,倒了一杯酒,放在对面:“过来喝。”

老九也不拘束,在傅绎面前坐下,喝了一杯,烈酒入肠,胃里很快暖了起来。

傅绎与老九见面次数寥寥可数,与老九自然无话可说。王良也不喜与生人说话,故而三人同桌而食,屋内也是安静的很。

门外寒风呼啸,老九突然问:“打仗了?”

傅绎问:“你如何知道?”

老九道:“公孙为与你关系甚好,你却过来与我吃饭,若不是有战事,他定会在将军府。”

傅绎喜欢与机敏的人来往,故而笑了笑:“就算打仗又如何,你现在这样,也帮不了他。”

老九哑声道:“可是你能。”

傅绎扬声问道:“我连自保都很难,怎么帮公孙为?”

“今日你们送叶草与映月离开,定是去了安全之地。”老九突然站起身,逼近傅绎:“那个地方,一定是太子与三殿下都不知道的。”

见老九目露凶光,王良立刻抽出腰中剑,架在老九脖子上:“坐下!”

老九捏住剑,将它从脖子上移开,沉着声道:“我与二殿下说话,与你何干。”

王良气地咬牙:“你……”

“罢了,他想如何就如何。”傅绎打断了王良:“他是副将,岂能听从于你?”

“可他出言不逊!”王良脸色随之沉了下来。

“随他吧。”傅绎再道。

王良只好收了剑,阴沉坐下。

老九盯着傅绎:“现在不用你动手,如果敌军攻破城门……”

“到那时,我自然出手。”傅绎淡定从容:“你知道得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所以你管好自己就行,免得再有闪失,叶草会伤心。”

老九紧绷着面色,坐了下去。

傅绎给老九斟了杯酒,递到他手边:“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么作为交换,是不是该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

老九低头看着酒杯,深沉道:“那要看你想知道什么。”

“说说你身上的毒吧。”傅绎举起酒杯,遥遥敬了老九一杯。

老九道:“也许我知道的还没有你多。”

傅绎笑道:“知道多少就说多少。”

“知道我身体有恙时,是在战场上。那时双手偶尔发软,握不住剑。”老九闷头一口喝尽杯中的酒,继而又道:“当时战事紧急,为了稳定军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待战事结束,我找人看诊,皆查不出缘由。我便以为是自己多想,再不去管。”

傅绎问:“握不住剑到毒发,间隔多久?”

老九算了算:“一年有余。”

傅绎再问:“在这期间,可有可疑的人与你接触?”

老九摇了摇头:“我向来不与奸臣往来,所以没有人要害我。”

傅绎意味深长道:“你就没有想过,也许害你的人,就是你所信任的人?”

老九脸色僵了僵,抓起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尽后,又沉默许久,这才道:“他们不会害我。”

“你就这么肯定?”傅绎反问。

老九道:“十分肯定,除非……”

“除非什么?”傅绎追问。

老九的目光渐渐变得悲凉:“除非是皇上听信谗言,想要杀了我。”

傅绎声色沉沉:“你怎知是皇上想要杀你,而不是其他人?”

老九斩钉截铁:“因为我早就知道,如今忠奸难辨,除了皇上,其他人,根本不可能接近我。”

一时间,傅绎也沉默下来,自顾自地喝着酒。

王良食之无味,干脆放下筷子,也喝起了酒。

这主仆二人忽然这般,让老九有些意外:“是我中毒,为何你们却如此失落。”

“因为……”傅绎看向老九,神色有几分犹豫,却很快又道:“我中了与你一样的毒。”

老九满目震惊:“你确定没有诊错么?”

傅绎道:“叶草所诊,还会有错?”

难怪傅绎会救下他,原来真正同病相怜的人是他们。可是虎毒不食子,皇上为何会对傅绎下杀心呢?这根本说不通,老九左思右想,终是开口道:“一定是我弄错了,想要杀我的人,也许不是皇上。”

“莫要再提那些烦心事了。”傅绎再度端起酒杯:“今夜,我们不醉不休。”

老九端起酒杯,与傅绎痛饮一番。

结果傅绎醉的昏睡过去,老九却愈喝愈清醒。王良扶着醉醺醺的傅绎出门时,问老九:“如果皇上想要杀你,公孙将军为何要救下你,他就算再胆大,也不敢违背皇命,是不是?”

老九道:“这件事,公孙将军并不知道。”

王良疑惑道:“他救了你,却不知道你为何中毒?”

老九点了点头。

王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

老九反问:“要怀疑的人太多,他该怀疑谁?”

王良也陷入沉默,扶着傅绎往外走去。

门一打开,寒风灌入屋子,老九看向门口道:“城外硝烟弥漫,我无法做到熟视无睹。还请你帮我与二殿下说些好话,让我战场杀敌……”

“你何不自己与主子说。”

“我人微言轻,说了他未必会听。”

王良却道:“你说错了,主子决定救你之前,是因为叶草之故。而让你假死,是因为你与他中了一样的毒。他知道这背后一定有阴谋,若你此时还想保家卫国,主子也许会看在你的一片赤诚,让你去战场!”

老九抱拳道:“多谢告知。”

“这年头,还有人愿意去送死。”王良回头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声,扶着傅绎往回走去。

大雪纷纷扬扬,飘进了屋内,很快化成了水。

老九于门前伫立良久,仰头看着乌云密布地夜色,不消片刻,雪花就坠了满身。

常年征战的经验告诉他,忽然的奇袭,通常会有接连不断的战事发生。而太子才刚刚离开名城,三殿下也去了别处,这个时候万万不得掉以轻心。

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老九,这次突袭,也许不仅仅只是想要攻占名城。也许有人想要趁乱之际,对傅绎再进行一次谋杀。

“爹……”老九红着眼眶,哽咽道:“你究竟知道多少事,顾家沦落至此,与他又有多少关系?我是顾家长子,却对此一无所知,难道在你心中,我无法为你排忧解难么?”

寒风吹的更猛烈了,将军府漆黑一片,所有人都已睡去。

哐当!

院内一棵大树轰然倒地,那老树正对着顾艾的屋子,初遇顾艾时,他常来别院浇水,时常能看见她趴在窗前看着它。

想到顾艾,老九的神色渐渐变得温柔。就算天下人负他,可还有一人,愿以真心护他。

他现在自身难保,无法回报叶草什么,甚至连他究竟是谁都不能说与她听。可是他却能如顾艾期许的那般、好好活下去。

能活多久,就活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