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顾艾与映月两人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傅绎心中一直记挂着两人的温饱,几次想要前去看看二人,耳边却一直回**着傅泽的话,在屋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中书卷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完全静不下心。

就在傅绎如坐针毡时,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响起,紧接着听见顾艾道:“主子,我能进来么?”

傅绎立刻朝门口走去,打开门将她推了进来,不待顾艾开口,他就先说了话:“饿不饿,吃过东西没有?”

顾艾道:“映月做了些吃的。”

“那就好。”傅绎又道:“关于婚事,映月怎么说?”

顾艾道:“我过来就是想与你说这个。”

傅绎点点头:“你说。”

顾艾缓缓道:“我与映月都不想成婚太早,原因有三。我们相识不久、虽是互相喜欢,却从未同床共枕,若是忽然成婚、二人难免会手足无措,此为一。尽管我很高兴你为我操办婚事,而我却忽略映月心中所想,今日与她敞开心扉之后,才明白她其实更想为自己做主,我认为有想法是好事,所以选择尊重,此为二。眼下虽风平浪静,而你我皆知凶手未除,我无心去过安乐日子、而看你水生火热,所以映月不想成婚,也正合我意,此为三。”

她心平气和的说了这些话,却足以让傅绎愣在原地好半晌,他呆愣看向顾艾:“你与映月同住一起,从来都是分床而睡?”

来之前顾艾就早已有所准备,故而她面色平静道:“是,我与她从未有过肌肤之亲。”

傅绎已是说不清心中究竟是该喜悦还是忧愁,按理来说她未与别人有染,他该高兴才对,可映月又是她未过门的妻子,若是能做到未有丝毫杂念,那过的也太清心寡欲,他试探性地问道:“你是不想,还是不太方便?”

“都不是。”顾艾的脸红了红,声音也低了几分:“她是姑娘,没有成婚前,我怎能轻薄与她?”

这么说是有几分道理,可让傅绎担忧的是:这人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会。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有些话他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可若是他不说还会有谁去说?于是他硬着头皮道:“你曾经可有……看过书?”

“什么书?”顾艾云里雾里。

傅绎不敢再看她明亮的眸子,视线移向了别处,不自在道:“《退食闲宴》、《竞春图卷》之类的。”

顾艾摇了摇头:“未曾看过,如果主子有用,我就找来看一看。”

这下轮到傅绎脸红了,他咳了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我倒是没用,只是对你有用, 你还是找来自己看吧。”

顾艾不耻下问:“敢问这些书讲的是什么?”

傅绎的脸更是红了几分:“春宫秘戏。”

顾艾的头瞬间低了下去,千想万想,独独没有想到傅绎会与她说这个。

傅绎当然知道顾艾很难为情,可是他只能说下去:“叶草,你别怨我多管闲事,这是每个男子都会经历的,以后你就明白了。”

“想不到主子懂这么多。”顾艾小声道。

傅绎生怕顾艾将他想得太荒**,连忙解释道:“我也没看过这些,只是平日里听见旁人议论过,你若不信,可以去问姜虎跟王良。”

顾艾尴尬道:“就算你看过也无妨,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傅绎急了:“我说了没看过就是没看过,你怎还不信?”

顾艾本就随口说说,没想到傅绎当真了,她只好认真道:“我信你没看。”

傅绎这才消停了,哼了一声,跟顾艾道:“这还差不多。还有,你可想好了,有大哥跟殷焱为你们主持大婚,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若是白白错过就太可惜了。”

“我心意已决,只是负了他们好意,给你丢人了。”顾艾闷声道。

傅绎揉了揉她的头,笑着说:“你主子丢人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星半点,只要你高兴就好。”

顾艾看着他笑了:“有你真好。”

傅绎愉悦道:“蜜语甜言。”

两人正在屋内说着话,顾艾忽然看到冯江与尚清嵘从院子外面走了进来。她突然话锋一转,跟傅绎道:“太子虽已到了府上,而他的几个亲信却一直没有陪伴左右,这跟以往大有不同。”

傅绎也看向了窗外,跟顾艾解释:“前些日子在查刺客一案,那三个人都忙的不可开交,自然来的也少。”

现在案子‘水落石出’,他们出现在这里也是情理之中,顾艾沉默片刻,又道:“还差甄柳,他在哪儿?”

傅绎的脸色僵了僵,轻轻揉了揉顾艾的头:“我可以与你说,但是你要有个准备。”

他这么说,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顾艾抿了抿唇,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准备好了,你说。”

傅绎道:“谢川已经畏罪自杀,所以那几个刺客留着也是无用。大哥前两日就已写信像父皇请旨就地处死刺客,算算时日,父皇旨意也差不多到了。而斩杀罪犯的差事,向来交由甄柳处理。”

尽管她事先做好准备,可傅绎的话仍让她感到惊涛骇浪。本就难以知晓真凶,那几个刺客再被灭口,就会彻底断了线索。她抬眸去看傅绎,见他面色毫无波澜,甚至对她如沐春风的笑,她心中只觉难受的要命。

与傅绎相识已有数月,她深知他为人如何,也知他瑕疵必报的性子,而如今却只能任人宰割,这滋味在他看来必不好受。倘若不是没有丁点办法,他早就动手了。思及种种,她紧紧咬住唇,狠狠垂了一下轮椅,以泄心头【不快。

傅绎轻声道:“我就是担心你想太多,才会将此事瞒住你,没想到终究还是隐瞒不住。”

“是我太无能,保护不了你。”顾艾抑郁难平:“我说过会追查凶手,可如今不仅没有找到凶手,反而连累了三殿下……“

她的话还未说完,傅绎就俯身轻轻抱住了她。

还有很多话都未说,还有很多怨恨都没有发泄,可傅绎的怀抱渐渐让她的心情慢慢平复了。他的怀抱比他的笑容还要温暖,那温暖透过他的双手蔓延到她的心尖,足以融化长久以来的委屈与不甘。

也不知傅绎抱了多久,直到顾艾意识到两个男子这样做实为不妥,才道:“主子,我好多了。”

“嗯。”傅绎轻轻应道。

可放在她肩上的双手却迟迟没有松开,顾艾的脸不争气的红了又红:“那你还不松开。”

傅绎依旧没有松手,原本只想让她冷静下来,却不想拥她入怀后就再不想放开。他日思夜想的人就在怀中,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他又如何舍得放开?他抵着她的额头,心如鹿撞般砰砰直跳,又怕她察觉端倪,只能压下心中欢喜、面不改色道:“知道你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再抱一会儿,算是给你的安慰。”

一席话险些让顾艾的眼泪掉下来,这个傻子,明明有危险的人是他,现在却反过来安慰她。她紧紧抱住傅绎,使劲儿点了点头。

傅绎再未说话,静静拥着怀中之人。直到门外一阵急促敲门声响起,他才终于松了手。

“二殿下,我能进来么?”

门外说话的人是岑唯。

顾艾看向傅绎,不知岑唯找傅绎所为何事。

傅绎本就没有想过要隐瞒顾艾,故而跟门外人道:“进来。”

岑唯急匆推门而入,正欲跟傅泽说着惊人发现,却在看到顾艾时欲言又止,傅绎笑道:“都是自己人,何须藏着掖着,有话直说便是了。”

“这些日子我闭门看书,又仔细观察疯傻刺客,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看向傅绎与顾艾,斩钉截铁道:“一个人突然疯傻,除了患有病症之外,就只有他人所害。而刺客疯傻之前被言行逼供时尚且清醒正常,加之常年习武使得身子健朗,所以在招供之时的神志不清就显得格外可疑。可惜刺客身上并无伤痕、每日饭菜中也无毒物,故而我一筹莫展,找不到疯傻缘由。后来老九所中之毒提醒了我,如果想要杀死一个人,也可以不用亲自动手。水、食物、碗筷、呼吸、肌肤,看似毫无联系,可是在特殊的时候却能够置人于死地。”

傅绎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他眯了眯眼:“这其中果然有问题。”

岑唯道:“不但有问题,而且与老九也有关联。”

此言一出,顾艾的脸色变了,傅绎与老九所中之毒如出一辙,倘若刺客与老九有所关联,也就意味着刺客与傅绎同样也藕断丝连。

只听傅绎道:“继续说下去。”

岑唯接着道:“食物中是没有投毒,可我在碗筷上发现了手脚。有一种毒草的味道甘甜醇香,即是磨成粉末与其他草药相配,这味道也难消失。然而药粉只要入水即化、味道也会消失于无,即便以银针试探也很难发现其中蹊跷。但是我很幸运,跟随师父长了不少见识,明白有病症必有病因,又恰巧老九所中之毒中有此毒草,我从灶房中悄悄带出了刺客所用的碗筷,在烛火上烤热之后,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顾艾追问。

岑唯从衣袖中拿出一个瓷器小瓶,将小瓶打开,递给顾艾。

顾艾放到鼻尖嗅了嗅,沁入心脾的芳香扑鼻而来,随之开始头晕目眩。她将小瓶盖上,还给了岑唯。

岑唯笑着问:“如何?”

顾艾如实回答:“头晕。”

岑唯道:“不错,少量毒草可让人头晕眼花,大量则会让人体虚气弱、神志不清、甚至脉象衰弱、心跳衰竭。”

傅绎对医术一窍不通,但听岑唯所言,他只觉幕后主谋神通广大,如若不是幸好有岑唯在,只怕这些真相将永远隐藏。再看向岑唯时,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都说二殿下心高气傲又蛮横无理,可岑唯与之接触之后却觉得他是性情中人。在岑唯看来,傅绎高兴就是高兴,生气就是生气,绝不会像心思深沉的那种人一样表里不一,恰恰正是因为这样,岑唯反而更喜欢与他相处,他爽朗笑道:“叶草为你尽心尽力,我是叶草的朋友,自然也想帮上一二。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没有白忙一场。”

“主子,过两日太子殿下就要离开,何不让岑唯与他们一起走?”顾艾忽而开口道。

岑唯疑惑道:“我为什么要离开,明明我也可以帮你们。”

顾艾笑道:“那些刺客都已经被杀,就算你将这些公布于众,也只会引来更多恐慌,就在此停住反而更好。”

岑唯更是不解:“这么做岂不是让二殿下一直陷入危险境地?”

傅绎却是一笑:“知道有人要害我,我岂会让自己再受到半点威胁?你且放心,再过不久,我也要动身前往都城了。回了宫中,还会有人对我动手?”

岑唯虽不明白阴谋诡计,可至少思绪还是清晰的,他跟二人条理分析:“自从太子来后,审问刺客的事全权交由太子处理,可见刺客痴傻之事与太子身边的人有关……”

“岑唯,你是信不过我们么?”顾艾打断了他的话。

岑唯摇摇头:“当然不是。”

顾艾道:“都说了让你不要管,你怎么还要胡思乱想。当心我写信告诉你娘,到时候你娘定要将你一顿好打。”

岑唯没想到顾艾会来这一出,立刻就急了:“我是好心帮你,你怎还跟我娘告状,再说……再说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我娘才不会打我。”

顾艾轻轻哦了一声,故意道:“我不仅要告诉你娘,还要告诉你师父呢,你师父分明不让你管闲事,只让你给老九解毒,可你倒好,老九的毒没能解掉,反而还想插手谋杀案。”

话才说完,顾艾的神色就暗淡许多。却很快又打起精神,回头看向傅绎:“主子,你说呢?”

傅绎思索片刻,慎重开口道:“此案涉及太多人,又对外严格保密,如今你知道太多,只能成为我的亲信……”

岑唯吓了一跳,他只想治病救人,绝不想为谁效力,急忙摆手道:“我回,这就回去。”

目的达到,顾艾这才笑着跟岑唯道:“原来你吃硬不吃软啊。”

岑唯轻咳一声:“才不是。”

顾艾逗他:“那你为何脸红?”

“懒得理你。”岑唯瞪了一眼顾艾,而后又看向傅绎:“你们千万要小心,那些人不是好惹的。”

傅绎弯了弯唇:“好。”

岑唯道:“太子殿下晚点时候要去看老九,你们也一起来吧,毕竟他的时候不多了。”

顾艾眸子里暗了暗,扶在轮椅上的手也紧了紧:“什么时候去?”

岑唯道:“酉时。”

顾艾又点点头,尽管知道老九命不久矣,可到底是心有不甘,有些话心中一压再压,终究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是千里迢迢来给老九解毒么,这毒怎么就解不了呢?”

岑唯低下了头,愧疚道:“若是我早来一些时日,老九尚且有救,只是现在太晚了。”

老九身世与她太像,看到老九,就如同看到另外一个自己。在暗无天日的狱中,她多想有人能来救她,所以她才想拼命去救老九,知道老九难逃一死,仿佛看到接近死亡的人就是自己。

傅绎轻轻拍了拍顾艾的肩膀:“你还好么?”

顾艾强颜欢笑:“我很好,只是有些累了。”

傅绎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能回去。”她推着轮椅往外走去。

岑唯拔腿就要去追,却听傅绎道:“我还有些话想与你单独说,你且留步。”

二殿下的话不能拒绝,岑唯只能眼睁睁看着顾艾形影单只的离去。待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岑唯郁闷道:“我真想告诉她老九的毒其实已经解了大半。”

傅绎道:“凶手一日不除,老九就一日不得安宁。叶草与老九因为身世太像,就会过于同情老九,由于太过在乎,反而容易露出破绽,所以我才对她在此事上有所隐瞒。”

岑唯赞成道:“你是对的,主谋可能离你们很远,但是想要害你们的人也许就在身边。”

傅绎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皇子很是没用,名声恶劣不说、还有那么多人都想要杀了我。”

岑唯坦诚道:“我不知道别人如何看你,只知道我很喜欢你。自从到了这里,我就逐渐明白了什么是人言可畏,也懂得有时候眼睛所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全部真相。”

傅绎欣慰道:“长这么大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喜欢,谢了。”

岑唯认真道:“我可没有安慰,这都是我的心里话。”

傅绎眼底一片温柔:“我知道。”

岑唯想了想,又道:“也许你只是不适合做皇子,但是我相信,若是你到我的地方生活,一定很多人都愿意与你做朋友。”

傅绎笑问:“那你愿意做我的朋友么?”

岑唯惊道:“你可是二殿下,我不过一介草民。”

傅绎温和道:“若是没了这些徒有其表的东西,你可愿与我为友?”

岑唯不假思索道:“让然愿意。”

闻言,傅绎笑的像个孩子:“那么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傅绎的朋友。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富贵贫贱,我一定会去你家找你,到时我们再好好一叙。”

岑唯高兴道:“太好了,到时候我要拿家中最好的酒招待你,还要让你见见我的师父。”

“那就说定了。”傅绎开怀大笑。

岑唯也爽快笑了起来。

之后,傅绎提醒道:“跟大哥离开以后,切莫要谈及今日所言。”

刺客疯傻之事多半与太子的人有关,岑唯很快领悟傅绎之意,跟他保证:“你且放心,我绝不透露半点风声。”

傅绎又道:“花舟城是个繁花似锦的地方,那里人口众多,在那儿跟大哥他们分道扬镳最为合适。”

岑唯道:“我记下了。”

傅绎顿了片刻,又道:“不用担心叶草,我将他看的很重要。”

岑唯问:“有多重要。”

傅绎想了想,开口道:“十万精兵不换,千里江山不换。”

岑唯仔细打量傅绎神色,见他毫无半分说笑之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跟傅绎道:“她这一生实在太苦了,原本我担心她会一直颠沛流离,还好遇到了你。”

傅绎:“还好我遇见了她。”

岑唯疑惑道:“这是为何?”

如果没有遇见她,他的冷暖无人知、他的心事无人听、他的悲喜无人解。如果没有遇见她,他的人生永远只有黑白两色,是她的出现让他变得鲜活,让他学会牵肠挂肚、体味相思疾苦。是快乐也好,是忧愁也罢,只要有关于她,总能让他明白什么是美好,又是什么最值得珍惜。

傅绎心中百转千回,却只是对着岑唯一笑而过。有些事只适合藏于心底,若是说出口则会亵渎了这份美好……

酉时,在岑唯的安排下,傅泽与顾艾得以见了老九。

两人站在床沿,看着昏昏沉沉睡去的人,目光皆是一暗。

岑唯道:“他病的太重,这会儿还尚且清醒,你们说什么他都能听见。”

傅泽俯下身子,仔细看着他的脸色,眼中有几分不忍。虽未曾见过老九,但他战场英勇杀敌之事他有所耳闻。昔日战功赫赫的副将,如今苟延残喘卧床不起。今昔之别,令傅泽轻轻一叹,轻声道:“老九,你若能听见我们说话,就眨一下眼睛。若是觉得累了,就闭上眼休息。”

老九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傅泽与顾艾,缓缓眨了眨眼。

傅泽道:“我本想接你回都城治病,但是岑先生说你哪里也去不了。此时此刻,你可还有愿望未了?”

老九的目光越过傅泽,落在顾艾身上。

他的目光一如从前那般深沉,可凶光之中,又带了几分感激,微微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话。

傅泽靠近他唇边,这才听清了,只柔声道:“好,我答应你。”

之后,老九闭上了双眼。

如若不是起起伏伏的胸膛,顾艾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来之前,顾艾准备了许多话。可到了老九跟前,她却一句话都来不及说。老九想要休息,她知道不该打扰。可下次再见又是什么时候?他们……还有下次再见么?

傅泽站起身,跟顾艾道:“我们走吧。”

“好。”顾艾纵有太多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却只余一字。

几人一道出门,岑唯去灶房煎药。傅泽推着轮椅送顾艾回去。

地上积雪很厚,木轮压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老九说,二弟脾性不好,若是为难你了,让我为你说些好话。”傅泽道。

原来死到临头,老九最关心的人是她。顾艾轻轻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傅泽送顾艾回到了门口,听见门内有脚步声传来。他本欲离开,却决定停了下来。

映月打开门,看见傅泽站在门外,脸色一僵。却是很快回过了神,对傅泽微微地笑着:“太子殿下,请进。”

“好。”傅泽本想看她一眼就走,可那笑容……那笑容太温暖,让他再次改变想法,推着顾艾进了门。

炉火烧的正旺,傅泽一进门就感到温暖如春。

映月沏了两杯茶放在桌上:“外面冷,先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傅泽推着顾艾在桌边坐下,端茶抿了抿。他对茶向来不讲究,也不知好喝不好喝,只是熟悉的芬芳茉莉,让他不禁回忆过往。映月这个人看似娇柔温婉,可骨子里却很固执。一旦喜欢的事物,就会一直喜欢下去。这茉莉茶,从认识她到现在,算算也有四个年头了。

呵!傅泽心中轻笑,原来他们相识整整已经四年。一杯茶不知不觉喝尽,傅泽放下茶杯,温声开口道:“还有茉莉茶叶么?”

“有。”映月道。

“给我拿上一些可好?”傅泽淡淡笑道:“平日甚少喝到这种茶,这时一喝,倒是有几分喜欢。”

“主子说这茉莉香气太过,只要他一来,映月只得换别的茶。”顾艾回头给映月道:“前几天你还瞅着茉莉茶用不完,这可巧了,伯乐来了。”

“是啊,巧了,多谢太子殿下喜欢。”映月面露高兴之色,却因紧张而满手是汗,她根本不敢去看傅泽,唯恐他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即是太子喜欢,你就多送一些给他吧。”顾艾道:“还有一些其他带有香气的茶,比如桂花、山茶、薰衣……”

“我也只是尝尝鲜,多了也喝不完。”傅泽笑着起身:“明日一早就得走,我得早些休息,花茶稍后送去冯江那就好。”

顾艾问:“明日几时走?”

傅泽道:“辰时。”

辰时在花舟城早已天色大亮,而在名城却是黑夜漫漫。顾艾脱口而出:“这么早?”

“路途遥远,若是晚些,可能要在山中过夜。”傅泽往外走去:“你们好好休息,不必早起送我。”

话音方落,人已是出了门去。

顾艾只得跟身后人道:“映月,明日你可得叫我起来啊。太子要走,我要是睡过头,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好,我叫你起来。”映月悄悄吐了口气,傅泽一离开,她就自在许多,走上前推着轮椅往里屋走:“既然明天要早起,你也早些睡吧。”

顾艾在轮椅上坐了一天,也确实累了。可睡之前,她还有些话想问映月。待映月扶着她慢慢躺下时,她一忍再忍,还是拉住了映月的胳膊,轻声问:“映月,你与太子之前是不是认识?”

映月的心猛的跳快了,她低下了头小声道:“只是之前见过几面。”

“那……他可有欺负过你?”顾艾又问。

映月立刻摇头道:“他待人温和,不曾让我难堪。”

顾艾关心道:“那你今日这般紧张,可是担心与太子来往过多,会惹主子不高兴?”

这借口找的太好,映月很快就应道:“是。”

“你啊,就是想得太多。”顾艾柔声道:“太子明日就走,日后你不必再担心了。”

“叶公子如何知道我在紧张?”映月声音更是小了几分:“我明明一直在掩饰的。”

顾艾道:“虽然你掩饰的足够好,可是你有心事时就不敢看我。从太子离开到现在,你一直垂着眼。”

“叶公子观察细微,映月服气。”

“因为是你,所以我才有所察觉。”顾艾打着哈欠道:“你我朝夕相处,我对你也算有些了解,从太子出现后,你就心神不安。之前没有问是怕你多想,但是今日见你比以往焦虑许多,我才让你敞开心扉。只怕你烦闷久了容易伤神。”

“让叶公子费神了。”映月见她满脸疲惫,赶紧道:“你身上伤还没好,快些休息吧。”

顾艾轻轻点头:“送完了花茶,你也早些睡。”

映月道:“好。”

说罢,映月熄了烛火,将里屋的门关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花茶装在罐子,整齐有序的放在箱中。映月随手拿了几罐,抱着往外走去。

夜里寒冷至极,才出了门,映月忍不住打个哆嗦。冯江住的地方在傅泽隔壁,去往冯江住处时,就一定会经过傅泽门前。

穿过傅泽门前时,映月突然看见甄柳与尚清嵘走了出来。

屋内,傅泽眉头紧皱,似是在为什么事而烦忧。

尚清嵘看了眼映月,见她手中抱着几罐茶叶,阴阳怪气道:“还以为嫁了人,就彻底忘了我家主子,原来还有点良心。”

甄柳倒是没有说话,直接侧开身子,示意她进去。

映月低声道:“这茶,太子殿下让我送到冯江那儿。”

“冯江?”尚清嵘啧了一声:“没有跟着二殿下的时候,你可都是冯大哥地叫。”

此言一出,叫映月涨红了脸:“尚清嵘,请你不要叫我为难,好么?”

尚清嵘张嘴就要嘲讽,却被甄柳抢了话:“冯江就在主子这儿。”

“平日不见你说话,这会儿就话多了。”尚清嵘瞪了一眼甄柳。

甄柳道:“别为难她,主子会不高兴。”

尚清嵘也侧过身子:“进去吧。”

她本就不想看到傅泽,自然不想进门,只好道“这茶交给你们也是一样……”

话还未说完,就被尚清嵘一把推了进去。

门随之被人从外面关上。

甄柳悄声道:“你太粗鲁。”

尚清嵘毫不在乎,看着无人值守的院落:“反正也没没人看见,粗鲁又何妨?她有愧于主子,也不敢伸张。”

甄柳还想说话,却被尚清嵘勾肩搭背的往外推:“走走,喝酒去,难得今夜无事。”

屋内,傅泽正拿着画像细细端详。忽然听见有人被推了进来,放下画像看向门口。

映月狼狈不堪,手中抱着几罐花茶。屋内太压抑了,她快走几步将花茶放在桌上,转身就朝外走。

“又要急着走?”傅泽轻声问:“明日我就要走了,你没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映月脱口而出。

傅泽轻声一叹:“但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而后,傅泽看了眼冯江:“你先出去。”

冯江起身,往外走去。经过映月身边时,他停了脚步,低声道:“主子从未想过强求,临走之际,你与他说些好话吧,哪怕是敷衍也好。”

映月咬咬唇,没有吭声。

很快,冯江出了门去。

屋内只余傅泽与映月二人,傅泽与桌前正坐,眼底是让人看不清的情绪。他缓缓道:“你打算一直站在那儿?”

“太子殿下,时候不早了……”

傅泽挥手打断了她:“陪我喝杯茶,听我说会儿话,以后我再不叨扰你。”

映月抬起了头:“真的?”

傅泽颔首:“说话算话。”

映月思量片刻,走向傅泽,坐在他对面。

傅泽将画像递给映月:“你先看看再说。”

画中人是个女子,这女子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斜倚栏、干手中握着书卷,身旁有蝴蝶盘旋飞舞,身后是花团锦簇。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山石池水,无不彰显着画中人的家世显贵。但映月好奇的不是这女子的身份,而是她的容貌。

“她是谁?”映月问。

“顾艾。”傅泽回道。

映月惊地脸色顿变,双手不知要往哪里放。这女子与叶公子容貌一模一样,而叶公子女扮男装,竟是为了遮掩身份。她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她是曾经的宰相之女、富家千金。

“怎么了?”察觉她脸色不好,傅泽关切问道。

过了好半晌,映月才回过了神,她指着画中人道:“她……她可是顾韵的女儿,顾家现在大祸临头,你拿着这画,若是被人发现,会惹来大祸。”

“你是关心我?”傅泽嘴角多了几分笑意。

关心他是真,而震惊叶公子身份也是真。她明明记得,贴满城墙的告示中,白纸黑字写着顾艾身患染疾去世了。而她现在却用了叶草的身份重新出现……她看向傅泽,语气急切:“这画像,千万别再让任何人看见了。”

怕傅泽遭人议论,更怕叶草看见画像会触景伤情。

“听出映月话语中的担忧,傅泽笑出了声:“这画,我只让你一人看。”

“为什么让我看?”映月不解。

傅泽道:“因为画中人,是二弟喜欢的女子。”

傅绎喜欢顾艾!映月更是震惊,顾艾与傅绎离的这样近,傅绎却一直以为她是个男子。她垂下眼眸,掩去眸中惊讶之色,只开口道:“主子喜欢谁是他的事,与我没有关系。”

傅泽慢慢跟她解释:“二弟与我一样,为趋利避害能够舍弃许多,而顾艾就是他曾舍弃的人。他曾跟我谈起顾艾,说夜不能寐、朝思暮想。可到底考虑顾家树敌太多,最后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倘若不是傅泽有意提及,这些事映月根本无从知晓。她不懂傅泽口中说的趋利避害究竟是什么,只明白傅绎喜欢过顾艾,然而顾家出了事,傅绎却并未出面。傅绎在她心中,本是不拘小节的性情中人。但是这段往事被她知道,她的心口就好像压了一块巨石,让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叶草救二弟有功,因而深得二弟喜欢,可她空有忠心耿耿,却无武艺护身,连保护自己都尚且困难,何谈保护二弟。”傅泽说到此处,顿了半晌,看了眼低头沉默的映月:“时日一长,当二弟心中感激之情消退,叶草将不会像现在这般受宠。到时候,你可还愿意跟着他?”

如今已经不是她愿不愿意,而是她根本无法再跟下去。她迟早都要离开,只是就算离开,也要找个合适的时候。此刻被傅泽问起,她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我就知道。”傅泽自嘲一笑,而后又道:“听我一句劝,在叶草伤好之后,让她离开二弟。”

映月问:“为什么?”

“叶草心性善良,同情弱小,而二弟身在皇家,注定与叶草多有不同。长久下去,两人定要心生间隙,到时候苦的人终究是你们。”傅泽提到此处,不禁惋惜道:“叶草心有谋略,我曾想纳入麾下,奈何她执意要跟着傅绎。如果跟了我,也许就不会身陷囹圄。可若是跟了我……”

说道此处,傅泽微微一叹,看了眼低头沉默的映月:“罢了,你回去吧。”

话音方落,映月已是站起身来,疾步朝门外走去,但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太子殿下,你照顾好自己。”

而后,映月再不犹豫,打开门朝外面走去。

呼啸的北风吹了进来,吹的傅泽心中寒凉。他看着匆忙离开的人,轻轻摇了摇头。原本那张画,那些话,都是他交代冯江,让冯江去转告映月的。只是再看见她的脸,他竟是轻而易举就改变了决定。

试问这世上,谁能如映月这般让他魂牵梦挂,让他朝令夕改。

但是这又如何,还能如何?说来说去,不过是一个无法拥有的女子。

从此后,忆相逢,魂梦从未与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