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九湾的码头,船来船往,鸣笛声已经远远压过了远处大街上的车辆,虽是夏秋之交,但清晨之风还是颇有威力,皱起的波浪拍打在岸边,气势十足,这溅起的水滴落在身上,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其中的寒意。

一辆加长版的黑色林肯缓缓驶入港湾,早靠近路口的方向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男一女从车上走下来。

走在前面的女人一袭淡蓝色短裙尤为衬托身姿,下身一件白色宽松西装裤搭配着一双白色高跟鞋,将她的贵人风范展现的淋漓尽致。

身后紧跟着的男人身着一套暗绿色西装,墨镜遮住了他的双眼,他的步伐十分沉稳,落地有声却十分收敛。

两人朝港湾最前方的一栋小楼走去。

“李涵,待会我会找个由头出去找人,你在里面小心应付!”

“放心吧,丁队长,我可算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了。”

小楼靠近大海,偶有风吹过,竟盖过了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应该就是那里了!”

丁海英侧身向前,给李涵指了指方向,两人继续朝前走去,终于看见一扇铁门,没有锁,半敞开着。

他率先打开门,李涵缓步走了进去。

紧接着,便是一道弧形阶梯直接通往二楼。丁海英走在前头,李涵紧跟其后。

上到中间,丁海英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却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有问题,只得转身提醒李涵多多警惕。

“三楼到了!”

丁海英敲了几下门。

里面响起了脚步声。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一个老伯走了出来。

“进来吧!”

丁海英先走进去,李涵跟在后面。

“不要动!”

丁海英才刚刚经过玄关,一把枪突然顶在他的额头太阳穴的位置。

丁海英举起双手,慢慢往后退,而那把枪则继续前进。两人重新退到客厅,李涵本想出手,但身后的老伯却一把扼住李涵的颈部。

“你可不要小看了我这个老人家啊!”

他说话之间,露出仅有的几颗黑牙,明明只是漏风,却令李涵十分厌恶。

玄关后面走出几个体型彪悍的男人,将丁海英和李涵围在中间。

“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索菲亚•李!你们胆敢这样对我,信不信……”

“行了吧!”

李涵还没说完,大门后又走进一个男人。

“是你?”

“李警官,身份都已经戳穿了,就不用再继续装下去了吧?”

进来的男人正是全市通缉的宋富强。

“早在‘皇城酒店’的时候,我就怀疑你和陈警官的身份,只不过那是并不敢确认,所以才设计了这么一出。”

丁海英却突然转身看向宋富强,语气轻蔑得问道:“所以呢?就算你看穿了我们的身份,你又能怎样?”

宋富强被他这表情激怒了,直接夺下身后其中一人的枪想毙了丁海英,“哼哼,我手上已经沾了那么多条人命,也不在乎多你一个警察!”

李涵看着他的手直直抬起,对准丁海英的额头,他的食指即将扣下!

“砰!”

这一声巨大的枪响让李涵惊吓的躲开了头。

她不敢回头看,因为她害怕看见丁海英的尸体。

可是,恐惧之余,她却发现周围的气氛却好似变了一般。

她立刻转头一看,客厅当中的情势全然翻转。

丁海英夺下了宋富强手上的枪,并将他挟持为人质。

原来丁海英刚才故意激怒他开枪,处于恐惧,宋富强这一枪势必会引起他身后之人闪躲,而只需要准确把握避开子弹的时机,就能同时接触前后两方的威胁。

同时宋富强也来不及补第二枪就会被丁海英所控制。

实际情况确实如此!

趁着老头没有反应过来,李涵着力于右脚后跟对着老人的脚尖重重踩下,他疼痛之余,手臂上的力量有所松解,李涵借此反扣住老伯的双臂给他来了一个过肩摔。

短短五分钟,所有的局势全都发生了逆转。

李涵夺下老伯身上的枪,回到丁海英身边,帮助他控制局面。

丁海英拿枪头敲了敲宋富强的脑袋,嘲笑道:“不是我不给你机会,而是你实在没有这个能力!”

宋富强虽然气结,却也无可奈何。

那些体型壮大的手下见他们的大哥被控制,也只好泄气。

“只好委屈你,陪我们走一趟了!”

丁海英继续架着宋富强往后退,李涵在前面开路。

两人一路退到轿车旁边,而李涵朝着身后的几人开了几声空枪,丁海英便抓着宋富强扔进车内。

宋富强自然不肯就此被擒,他欲上前抢夺李涵手上的枪,却被她一脚揣进车尾,他尚未反应过来,李涵一针扎下去,他瞬间失去了斗争之力,再过不久,宋富强彻底昏睡过去了。

“想不到你还留有这一手啊?”丁海英对于李涵颇为改观。

“出门前找高其借的,为的就是防止出现这种情况,给他麻醉了搬走更方便。”

轿车开出了许久,李涵突然发现车内少了一个人。

“组长,慕容不见了!”

丁海英一时急切,竟然忘了慕容芸,原也是呆在车上做后援。

“她一定是被那伙人抓走了,我们得立刻回去救她。”

面对李涵的要求,丁海英自然不会同意,他们此行的目标就是宋富强,怎么可能返回。

“李涵,我们两个先将他抓回去,我马上向警队请求支援。你放心,以慕容芸的身手,她不会有事的!”

说话同时,电话已经拨通……

“我是丁海英,请派出二队队员赶往港九湾!”

通话那边突然响起一阵巨大的刹车声,紧接着传来罗素的声音,“组长,你刚才不是要我们赶往连港区支援吗?”

“我?我什么时候给你打了电话?”丁海英不解。

“打电话过来的是李警官。”

李涵听了也是一脸茫然,但随即她便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她去年也遭遇过相同的事件,当时密室杀人案的凶手何三华逃离,有人模仿李淼的声音,调离了警队的支援,想不到如今他又故计重施。

林晔看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心里十分担忧,急忙掏出身后的匕首准备给母亲松绑,可就在他揭开绳索之际,有人从黑暗当中走了出来。

“想不到你果真来了,林晔!”

这声音初听有些陌生,但随即这人走到光线之下,林晔才看清楚他的样貌。

“是你?”

此人正是南新市催眠协会会在居正良。

他出现的同时,数名保镖从后面蹿了出来,将林晔和他的母亲包围起来。

“就是你指使他们将我妈绑走的?”林晔质问的语气越发强烈,看着多日受尽苦楚的母亲,他如何能够不愤怒。

“哼!我没杀了她,就已经是最大的宽厚,如果不是你还有些用处,你以为你们母子俩还能活到今天?”

“你!”林晔愈发气结。但他无法发作,毕竟此时此刻,他和母亲的命就掌握在对方手里。

“少废话了,硬盘带来了吧?”

“如果你们想要硬盘,就得先把我和我妈放了,待我确认了我们的安全,自然会把硬盘交给你们!”

林晔的威胁在他们看来十分苍白,居正良一个眼神示意,他身后的两个手下直接上前扣住林晔的母亲。

林晔自是不肯,抬手抓住其中一个男人的右肩,但对方又岂是无用之辈,反手扣住林晔的右手。

两人争斗之际,又多了一个人将林母带走。

林晔被死死摁在地上,毫无挣扎之力。

居正良一脚踩在他的头上,再次嘲笑道:“你真以为我们拿你没有办法吗?”

说完,他拿出枪对准林晔母亲的头。

“不要,不要开枪!硬盘就在我的身上。”

扣住林晔的两人在他身上搜了一圈,果真在他的上衣口袋里找到了一个十分破旧的硬盘,上面的字母标记都已经摩擦殆尽。

居正良拿着硬盘,示意手下将人放了。林晔竭力挣脱开之后冲出去接住母亲。

这推搡之间,林晔的母亲竟然醒了。

她看见林晔的第一眼,竟然不是欣慰,而是生气。

“谁……谁让你过来的?我不是说了让你走吗,走的越远越好!”

林晔知道此刻与母亲起争执并非好事,只好小声道:“妈,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先赶紧离开这里吧!”

林晔搀扶着母亲慢慢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可他们尚未走出几步。

“砰!”

一声枪响撕破了山林间的寂静,仓库里所有人的神经顿时紧绷起来。居正良朝枪声响起的方向看去,竟然看见一个黑影闪过,虽然只是一个黑影,但是这枪法身姿他还是认得出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柳先生明明叮嘱我放了他们母子俩,又为什么……”

林晔停驻在原地,他只感觉抓住自己手臂的那双手突然没了力气,因为惊恐,他的大脑竟然一时间失去了思考,他只感觉到旁边的母亲直直地倒了下去。

“不要,不要!”

他急忙托住母亲的身体,他的左手掌浸在不断喷涌而出的鲜血当中。

“妈,妈!”

他撕扯下自己的衣物帮母亲止血,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这血总是流个不停。

他第一次慌了手脚,看见原本就苍白无力的母亲变得更加虚弱。

“妈,你别怕,我会救你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脸上的肌肉不断的抽搐,他的心明明很急切,双手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妈,妈……”

林母伸出手摸了摸林晔的脸庞,她仿佛并不害怕死亡,她的眼神十分从容。她勉强撑着最后一丝气息,对林晔说着一些什么,但是周围环境过于嘈杂,林晔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妈……妈……”他愈发急切慌张,林母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便彻底松了手。

“妈……”

枪声响过之后,居正良带着手下准备退回出口,可是,他们才走几步,连续不断的枪林弹雨接踵而至。

他们避闪不及,几个弟兄已经中弹身亡,居正良护住硬盘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对方的攻势异常之猛烈,他越发招架不住了。

“大哥,你带着硬盘先走,我们几个来殿后。”

两名小弟刚准备冲出去,数颗子弹击中他们的眉心,他们尚未站稳便被打成了马蜂窝。

居正良还未逃出去,便被几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不过,即使如此,他的气势并未削减,“你们是哪个道上的?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

“砰!”

他还没说完,对方一枪击中他的膝盖。

“啊!”

膝盖处的疼痛让他站立不稳,单脚跪下。

人群突然往外散开,一个身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慢悠悠得走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居正良,十分不屑的说道:“把东西交出来,我饶你一命!”

“三叔,你……你竟然敢背叛柳先生!”

三叔未等他说出下一句话,便直接一枪封喉,“哼,柳哥早就该退位了!这些年他一直把控着权位,却始终干不出什么事,如今这硬盘里的资料归我,‘炼狱’一定能重振当年的辉煌!”

“三叔,那他们两个打算怎么处理?”

一名手下突然指了指身后的林晔。

此刻的林晔已经陷入巨大的悲恸当中,对于三叔的出现,他也不管不顾。

“哼,当年要不是他们,我又岂会落得这步田地,给我杀了他!”

三叔下令,数十把枪齐刷刷指向林晔。

但他此刻只是木愣愣得看着躺在自己怀里的母亲,什么动作也没有。

就在他们准备开枪之际,一个黑色的东西突然飞进了仓库。

众人始料未及,子弹全朝这个突如其来的黑色罐子打去,却未知这黑罐竟是一枚催泪弹,冒出滚滚呛人的浓烟。

枪声响起的同时,警笛声在仓库之外鸣叫。

“糟了,三叔,警察到了!”

“你们给我顶着!”

五分钟之后,陈威海带队突入仓库,顺利控制住了局势。

“报告队长,除三人逃跑之外,其余反抗者悉数击毙。”小周将仓库搜索了一遍,没有发现三叔等人的痕迹。

“立刻通知法医队和痕检科清理现场!”

陈威海慢慢走向林晔,此刻他还是蹲在地上,护住怀里的母亲。

“林晔,对于你母亲的死,我很抱歉,但是现在你必须和我们去一趟警局做笔录。”

林晔根本不理会陈威海说的话,只是慢慢托起母亲,一点点朝出口走去。

“妈,我们回家吧!”

他走到出口,明朗的天空突然变了颜色,霎时间黑云密布,电闪雷鸣借着山林间摇晃的竹木造势,一道闪电破裂不远处的树,火光瞬间冒了出来。

雷电之后,倾盆大雨如期而至。

豆大的雨滴急速滴落,打在人的身上竟有些生疼。

林晔抱着母亲一路走下去,脚印不断踩在泥泞的路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泥坑。

“妈,我们回家吧!我今天买好了菜,我今天打算做你教我的红烧排骨。”

他看着怀中温柔的母亲,她就好像静静的睡着了一般,虽然雨滴落在她的脸上,但是她并没有醒来。

“妈,我知道你累了,你就先睡一会吧,等到家了我叫你……”

小周看着林晔就这样离去,“陈警官,就这样让他离开吗?那……”

陈威海打断了他的话,“小周,你去开车把他送回去吧!今天就不要打扰他了,丧母之痛绝不是那么容易缓过来的。”

小周点头,急忙追了上去。

经过他多番劝说,林晔才同意坐上他的车。

小周将他送回家,便离开了。

林晔将母亲放在**,衣服上沾染的血迹让他有些皱眉。

“妈,我们到家了,你就先睡一觉吧,我去换身衣服,然后给你做饭,你都还没有尝尝你儿子的手艺!”

他起身走出母亲的房间,他准备将门带上,此时,一只手突然从他身后伸了出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林晔,阿姨她……”

“嘘!”林晔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桐彤,我妈她才刚刚睡下,别吵醒了他。”

林晔说话之间,双目无神,也没有看着许桐彤,只是一个木讷的脸,又好似一个傻子。

许桐彤受不了这样的林晔,她一把推开房门,将林晔拉进去。

“林晔,你醒醒吧,阿姨已经死了!”

谁知,她这话好似刺激到了林晔,他突然像发了狂一样站起来,拼命捶打墙壁,然后又捶打自己的头,他不断吼道:“不,我妈没有死,你说谎,她明明就躺在那里睡觉!”

许桐彤直接甩了他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似乎有些作用,林晔愣在原地。

“你这样疯癫的样子,你要阿姨如何心安?她就算死了,也会死不瞑目的!”

林晔茫然失措的看了一眼许桐彤,又转头看了一眼**的母亲,突然他只感觉自己的的双腿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腾”的一声,他倒在了地上。

他哭了,那种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他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光,那点光是来自于许桐彤的,涕泗横流之间,他哭喊道:“桐彤,我该怎么办?妈走了,她走了,这个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该怎么办?”

许桐彤将他搂在怀里,“林晔,你听着,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必须坚强走下去,你要相信,我还在你的身边,我们还是好好想着给阿姨办理身后事吧!”

许桐彤将他扶往客厅,此时,又有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闯入林晔的家中。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林晔看他们气势汹汹,以为又是冲着硬盘来的,连忙将许桐彤护在身后。

“你就是林晔?走吧,柳先生要见你!”

西装男说完,上前抓住林晔,不容许他反抗。

可男人还没有反应过来,许桐彤一脚就踹中他的腹部,他顿时向后倒去,被他的弟兄及时扶住才免于摔倒。

“谁允许你们将人带走的?”

许桐彤的气势之盛,竟然压过了那四个人。

不过,接下来的画面让林晔更是吃惊。

只见那四人突然低头向许桐彤道歉,“对不起,大小姐,这是柳先生吩咐的,我们也无法违抗,如果大小姐有任何异议,请向柳先生反映,就请不要为难我们了。”

“柳先生那边我只会去交代,今天你们决不能把人带走!”

“这……”西装男越发为难。

林晔惊诧得看着许桐彤,口中不断重复刚才一个词,“大小姐……柳先生……”

许桐彤知道自己身份已经瞒不住了,“林晔,你先听我解释,我不是……”

她刚靠近林晔,他却拼命后退,“别过来,原来,你也是,李淼也是,陈威海也是,慕容芸也是,原来你们都是骗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林晔,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滚!滚!”他声嘶力竭的吼道,“你也是杀我妈的凶手,你们都是!”

不知不觉,他已经退到了窗户边,窗户外仍然下着暴雨,邪风透过纱窗吹打在林晔的脸上,此刻的他,只觉得很凉,心,很凉。

“哈哈……哈哈哈……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他突然回想起过去的一切,只觉可悲可笑,“就连我自己的身世也是假的。既然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意义吗?”

他苦笑得看着眼前的那些人,就好像他们都在用一种嘲讽轻蔑却又略带同情的眼神看着他。

“又有什么意义啊?”

这话既是问他自己,也是在问许桐彤。

突然,林晔转身,打开了纱窗,斜雨猛然吹在他的脸上。

“爸,妈,不要再留下我一个人了!”他身体向前倾斜。

“不要啊!”

他只感觉眼前一黑,耳边留下的是许桐彤最后一句话,不知为何,他多么希望这话是她出于真心的,但于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