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6日
他手里死死攥着牛皮纸暂封的硬物,拼命往前跑去。
按照约定,他必须在一公里之外的大路口下车,之后徒步跑到指定的地点。
穿过大路之后,不知不觉当中,他竟然跑进了一个小巷口。巷子十分凋敝,他走进巷口,上面刻着的字因为风霜侵蚀隐隐有些难辨,仅剩下“北……巷”二字依稀能够读出。
穿过北巷,最里面竟然有两行翠绿斑竹,竹叶过于茂盛有些耷拉下来,掩盖住了路径。他小心拨弄了周围的叶子,最后还是因为过于耗费时间只好作罢。
他踩在旁边的石板上跳了出去,沿着墙壁终于穿过那几行斑竹。
巷子之后,便出现了一道铜绿色的大门,在幽静的山林之间闪耀着熠熠光辉,不过,这铜锈溶于水散发出来的气味着实有些难闻,湿漉漉得搭在门上。
他却没有丝毫顾忌,直接上手推开了那扇大门,留下两只掌印。
大门打开,里面竟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只不过这仓库的年岁有些久远,墙体上的白色粉刷已经掉落的所剩无几,支撑整个仓库的那些柱子也因为侵蚀开始变得摇摇欲坠。
仓库的顶棚好几处还被穿通,斑驳的阳光接着树林间隙透过这孔直接射进来,倒是给这黑暗的仓库来了些光亮。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最中间那束光射下。
她静静得坐在那里,身后的椅子束缚了她的身体,没有意识的低着头,强光之下没有半点反应。
他拼命跑过去,“妈,妈!”
他用力摇晃了几下,她始终没有回应。
他探了一下她的颈动脉脉搏,尚在跳动,呼吸也逐渐显现。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解开绳索的时候,有人从黑暗当中走了出来。
“想不到,你竟然真的来了!”
那种略带轻蔑和嘲讽的语气,让他颇为厌恶,但直到他看清楚这个从黑暗当中走出来的人时,厌恶的表情已经被震惊所掩盖。
“怎么……会是……你?”
二十四小时前……
周涛匆匆忙忙得敲开陈威海的门,“不好了,陈队。”
“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慕容芸问道。
小周有些气喘,吞吐半天才说清楚,“刚才接到报案,说连港区的一间仓库发现数十具男性尸体,疑似发生枪战,顾局命令我们立刻前往调查。”
两人听完,心里不觉一惊,如今南新市的治安在全省皆居前列,再加上全国管控枪支的力度逐年加大,同时对黑道上的武器买卖严格管控,就连一些小户的猎枪都已经收缴,怎么可能会出现如此规模的枪战?
“怎么办?”李涵问道。
“还能怎么办,二队现在正全力配合丁海英,只能由我们接手,而且这案子非比寻常……”
“我是问你‘皇城’酒店的事该怎么办?”李涵的语气越发着急。
“这样,一切按照刚才的计划进行,抓捕宋富强行动我将委托给丁队,毕竟宋富强也和专案组有关,他不会推辞。”他转而又向小周说道,“立刻通知高其,周末马上赶往连港区仓库。”
二十分钟之后,五辆警车赶到现场,周围已经被警戎线围了很大一圈。
围观群众全都站在大马路上,还有人为了凑热闹甚至爬上港区的瞭望塔。
附近的派出所所长看到陈威海,立刻跑了过来。
他如今满头大汗,分不清楚究竟是因为累的还是吓得。或许他当值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陈队长,你终于来了。”
看见陈威海,就好似看见救星一般,他急于交付这烫手山芋的想法众人不言而喻。
陈威海进入仓库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门口两个望风的尸体。
再往里走,场面更是“壮观”,一群清一色黑色西装男子手持枪械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层叠一层。
中枪的伤口如今血液已经凝固,但这周围漫延浸出的血泊着实令人胆寒。
帮派之间的械斗他倒是见过不少,尤其是他消失的这五年,但是大多数都是冷兵器近身搏斗,能够造成的死亡案例相对比较少,但眼下的枪战痕迹已经了然,四面墙壁上柱子上包括地上几乎全都是弹痕,那些黑衣人手中握住的枪也是证明。
“高其,周末,带着你们的人立刻勘验尸体,检查现场,一定要核对清楚所有死者以及枪支数量,决不允许有任何的枪械流入到人群当中!”
“明白!”
陈威海又转身对那位所长,问道:“报案人在哪?带我去见见他。”
所长将陈威海引至仓库的一扇后门,推开门,只看见一个四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正瘫软在地上,双腿不由自主的颤抖,头埋在双腿之间不敢直视。
“他应该是被这场景吓着了,外面聚着太多的记者,我担心他精神会崩溃,所以就让他呆在这里。”派出所所长回道。
陈威海点头,慢慢蹲下,一只手扯开他的双臂,终于看清楚了该人的面貌。
平平无奇。
“是你报的警?”
那人见陈威海身着警服,情绪渐趋于平稳,木讷了一会儿之后,拼命点头。
“这间仓库是你的吗?”
他再次点头,“是……是我的。”
“那这里面发生的事,也与你有关了?”
陈威海一说完,他拼命摇头,还死死抓着阿海的手,“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打开仓库大门的时候,就看见里面躺着那么多……那么多死人,我根本……就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我也……没有想到会死这么多人。”
陈威海抓住了他话中重点,“没有想到?你知道昨天晚上仓库有事发生?”
那人猛然抬头,吃惊得看着陈威海,又好似说错话一般逃避了他锐利的眼神,支支吾吾得回道:“我……不知道……什么……”
这撒谎的表现让陈威海有些恼怒,他的时间本就不多,他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浪费时间。
他突然加重了语气,“不知道?那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这里面有多达二十条人命吗?你知道一旦我们查清楚,你和他们的死有直接联系,甚至你在包庇凶手犯罪,你会被判多少年吗?恐怕金山监狱都不够你坐穿的!”
果然,那人一定会被判刑坐牢,“噗通”一声跪在陈威海面前,涕泗横流哭诉道:“警官,我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啊,我只是想贪一点便宜,把仓库借出去两天,拿点租费,可谁知道……”
诚然,如陈威海所猜测的一般,有人上演了和当初李淼追查的毒品交易案一模一样的戏码。
看着他恐惧害怕的眼神,陈威海只好松下口气,“你待会和我去警局录口供,把你知道的相关信息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林晔六神无主得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林母在信中早已经预见了自己会出事,却让林晔无论如何都不要去就她。
可是,无论他是否是她的亲生子,他都不会迟疑于救她的决定。
但,他真正缺少的是救人的筹码。
就在此时,李淼找上门来。
“李警官,我正打算去找你,正如你所料,他们绑架了我妈是为了得到一个硬盘。”
“硬盘?”李淼不明所以,“什么硬盘?”
“我也不知道,我妈还给我留了这封信。”
李淼快速读完这封信,竟同样诧异于其中的内容。
“她在十五年前就已经写下这封信……李警官,我该怎么办?”
李淼却陷入沉思,十五年前,一切竟全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李淼拍了拍林晔的肩膀,安慰道:“林晔,你放心,你母亲不会有事的。”
可是这话在林晔听来却显得空洞无华,遥遥无期,“我如何能不担心,我现在手里根本就没有他们要的硬盘,我拿什么去换我妈?”
最后几个字,他近乎是吼出来的,这声控诉既是对那些可恶的谋害者的愤懑,同样也是对自己无能的不满。
“林晔,如今他们要的硬盘不是问题,我们可以随时伪造一个出来,但是真正的问题是你!”
李淼说完,林晔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李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有什么问题?”
李淼突然换了一张脸,眼神当中多出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漠。
“林晔,你了解你的父亲吗?”
林晔越发不解,“李警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是我爸,我怎么会不了解他?”
“那好,那你知道‘死士’计划吗?”
林晔摇头,“从未听过。”
“果然,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李淼开始回忆起一段本应该彻底尘封的历史,“十八年前,有一个跨国走私交易的组织‘炼狱’偷偷潜入南新市,并且在南新市扎根定植,短短三年时间他们迅速击垮了南新市当地隐藏的几大黑帮势力,并且将他们所有的资源收归己用。而在那时,南新警方与他们斗了整整十年,都没能将他们连根拔起,这伙势力的突然闯入,将南新市的格局彻底洗牌。
他们的势力日渐壮大,甚至将手伸向了政界、商界和教育界。省公安厅对于他们的存在越发忌惮,连发几道红色公函,要求南新市公安局尽快铲除这个组织。可是,当时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抓住‘炼狱’的把柄,更没办法接触到它的内部高层。
就在这个时候,当时任职南新市公安局局长一职的慕容公谨。”
听到这个名字,林晔心里突然有了一丝一异样,他看着李淼,“难道他是……”
“没错,他就是慕容芸的父亲。他与几位省公安厅请来的几位专家一起制定了一个代号为‘死尸’的清剿计划。”
“‘死士’?”单听名字便让林晔觉得不舒服,“莫非是牺牲那些人?”
“通过最初和‘炼狱’交手的几位经验丰富的卧底前辈带来的消息,原来这个‘炼狱’组织来到南新市扎根,他们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吞并这些黑帮势力,而是利用他们从事更加罪恶的事。”
“什么事?”林晔只觉身后一阵冷汗冒出,仿佛接下来的事实他可能会难以接受。
“不清楚。”
林晔有些失望。
“不过,他们当时正在秘密招募大量的科研人员,尤其是从事生命科学、遗传学研究的研究员。”
“生命科学研究?遗传学?”
林晔颇为吃惊,在他的印象当中,黑道应该只是一群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做的应该也只是与钱有关的买卖,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掏钱“亏本”的生意?
“不错,这个消息上级高度重视,因为从他们入境的那一天起,上级就怀疑他们的目的并不单纯。所以,他们决定采用慕容公谨提出的‘死士’计划。上级秘密选定一名人类遗传学专家,以及一名专业警员作为卧底潜入到‘炼狱’组织的计划当中,打探他们最终的目的。”
李淼说到这两人之时,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林晔。
“被选定的人是谁?”
“人类遗传学专家是陈世清,他是阿海的父亲。而那名警员,则是……你的父亲林坤武!”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林晔还是被震惊到了,大脑一时间竟不能思考。
“不是……等等,”他有些不知所以,“你刚才说我爸是警方派去的卧底?可是,为什么陈警官他告诉我的却是我爸是一个恶势力组织的头目?最后被黑吃黑杀掉了?”
陈威海说的话,林晔自然不相信,但他的记忆当中的确有些碎片,父亲经常和一些神秘的人接触。
“我不知道他究竟查到了些什么,最开始,陈世清和你的父亲的确顺利打入了‘炼狱’内部,他们甚至成功向警方传递过几次实验计划的内容。可是,就在警方准备继续深入的时候,你的父亲却切断了和警方的联系。”
“为什么?”林晔不解。
“当时慕容的父亲也十分不解,多次尝试联系他,还是没成。就在上级以为‘死士’计划失败,准备重新派出卧底之际,林坤武却又突然联系上了慕容公谨,而且他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原来你的父亲虽然作为陈世清的保镖招募进入组织,但是因为他的能力比较出众,直接被召入组织高层当行动人员。正是借着这个机会,他调查到该组织打入商界的几名成员,不仅如此,他还向他的上线,也就是慕容局长提出‘赤化’计划。”
“‘赤化’计划?”林晔大致能够猜出这计划背后的意义。
“一开始,包括省公安厅的几位专家都认为他的计划过于冒险,一旦失败必然会暴露他卧底的身份,但是他还是执意一试。”
“赤化”计划的结果,林晔也知道,因为他曾经在异境当中见过父亲曾经和几个人在一间黑屋当中商讨。
“最后,他成功了,可是自从他传递出成功的消息之后,甚至还未来得及向我们告知那些被赤化者的身份之时,他再一次失去联系,连同陈世清一起,杳无音讯。之后的半年,上级多次派出数名卧底潜入‘炼狱’打探他们的消息,无果。直到最后一次,一名老刑警在临死前传出消息,说……说你的父亲已经叛变,加入‘炼狱’,而且还供出了警方之前的卧底与陈世清的卧底身份。一时间,南新警方获取‘炼狱’信息的渠道全被斩断,警方失去了对‘炼狱’组织的控制。
可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焦头烂额的时候,当时身为南新市刑警大队队长的顾培森,接到线报消息,说当时的‘炼狱’内部因为利益分割问题,出现巨大变革,组织高层出现分裂,而正是借助这名线人提供的线索,顾局率队攻破了‘炼狱’组织的一个分部,掌握了该组织一部分重要成员的信息。也正是拿着这份资料,上级派驻大量警力全力清剿,最后终于将这个组织从南新市的土地上彻底抹去了。
但是,在最后一次的大规模清剿行动当中,遭遇到对方强烈抵抗,慕容局长牺牲了。而顾培森因为在‘炼狱’清剿当中做出了极大的贡献,所以被提拔为南新市公安局局长,接替了慕容局长的位置,几乎所有的行动人员全都被论功行赏。”
“除了我爸!”
最后四个字林晔几乎是用无比肯定的语气说出来的,不知道为何他隐约有些失望,失望于他信仰的正义,失望于他自己,竟然会怀疑父亲。
“没错,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是林坤武的叛变,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损失。陈教授的死,那些卧底警察的死,全都归咎于……他。”
林晔看着他的脸,那张毫无情绪波动的面容,他突突然有些明白了,他问道:“所以,李警官也是这么想的吗?”他竟然开始冷笑起来,“呵呵,难怪,原来一开始,你也是,慕容教授也是,对于我总是十分警惕,我起初以为……只是因为……因为我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原来……原来你们是因为我父亲的缘故,因为仇恨,所以从骨子里就把我归类为你们认定的那一类人吧?”
“不是的,林晔,你听我说……”
“不用了,李警官,我母亲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不劳你们费心。”
李淼本想解释,可是林晔却什么也听不进,他将李淼赶了出去,整个空间当中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不相信父亲会叛变,他更不愿意接受所有的人用那种眼神看待他的父亲,他们一家,亦或是说,他开始不相信李淼,不相信慕容芸,他不相信他们会救出他的母亲,他甚至觉得眼前的李淼,不再是一名警察,他开始动摇李淼逃犯的身份。
他突然回想起当初楚钰、韩叔还有赵震麟他们曾经无数次警告过自己,不要和警方走到底太近,原来,他到底做了一些什么!
所有人忙完现场工作回到警局,已经是晚上七点,他们聚在会议室,就连港区仓库枪击一案进行分析。
“尸检结果怎么样?”陈威海问道。
高其将结果递给他,“尸检结果没有什么太多异常,除了大门附近两名死者是因为寰椎骨受力破裂刺穿脊髓造成相关动脉破裂引起死亡之外……”
“欸,等等,”小周有些茫然,“这是什么意思?”
高其经过一天的尸检,已经累到喘不过气,此刻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回到小周的问题。
周末只好帮忙道:“就是被扭断了脖子!”
高其道:“不过,这种杀人方式并非力大就能办到的,需要很高的技巧,应该是受过专业训练而且经验丰富的老手。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在犯案过程当中没有留下指纹。剩下的人更简单,皆为中枪身亡。”
周末接着说道:“至于现场勘察的结果,一共发现了十二具尸体,共找到十一把枪。除这名中年男子身上没有配枪之外,其余人的枪都在身上,并未有遗书。”
这个消息让在场的人松了一口气。
“初步怀疑是黑帮之间的械斗,两方之间应该在进行某种交易,有一方想要黑吃黑,结果就引发这次开战。”周末说道。
其他人也赞同。
“既然这样,先从这个人的身份作为切入点,”陈威海指着那个唯一一个没有配枪的中年男人,“他应该是一方交易人的头。”
众人散去之后,周末却跟着陈威海来到办公室。
“还有什么事吗?”
陈威海看见他刚才在会议室有些支吾,便清楚他有事隐瞒。
周末偷偷将一个U盘插入电脑,打开了其中一段视频。
视频当中,有两个年轻人从茶馆的大门走进来,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一坐便是一个四个小时,期间也没有换茶。
“这两个人很可疑,他们似乎是在监视什么?有其他的监控拍到他们两个人的样貌吗?”
周末点了点头,又将镜头切换至另一个方向,最后果真清晰的到了。
“怎么会是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