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涵拿着那张名片,按照上面写着的地址,她找到了那栋别墅。

她摁了几次门铃,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前来开门的是一个女人,问了一些信息之后,女人开了门。

李涵走到玄关处,换了鞋。

女人指了指走廊前面的第一个房间,“她已经在书房里等李警官,您请吧。”

李涵礼貌性的点头,朝里面走去。

这段走廊并不长,但她走的很慢,因为她一直再观察这栋别墅。虽然从外面看,富丽堂皇足可用以描述它的外貌,但进来之后却发现里外之间的差别判若云泥。

屋子内部没有粉刷,还保留着毛坯房的原始状态,就连地板也没有瓷砖,除了添置了几件简单的家居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多余的家居。

甚至,靠近门口的电视墙上,除了一摞摞书本之外,任何电器都没有。

“有些难以想象吧?在看似华丽的外表之下,里面确是如此简陋不堪。”

书房里的人走出来,看见李涵诧异的神色,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异样的眼神。

“哦,没有没有,”李涵也感觉到有些失礼,“只是没有想到你们的装修风格还是很独特的。”

两人走进书房,与客厅不同的是,书房多了好几排书架,上面层层叠叠放了许多书,墙壁依然可见水泥凹凸不平,不过多了一些水墨工笔的装饰,还有一些书法作品被装裱精致,这些足可见屋子主人独具一格的情调。

“我爱人不喜欢大肆装修,可能书出于职业的缘故,他半生都在对任何事件刨根问底,就连所有美的事物,他都希望揭示出它最原本的一面,所以当初选定这栋别墅的时候,我们都没有打算装修。免得他哪一天,兴致来了,把这些贴好的墙纸地砖一一撕掉,就太得不偿失了。”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仿佛是在回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那些回忆当中充满了数不清的浪漫,确是他们夫妻二人能够独享的,旁人只能艳羡的份。

“哦,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请坐。”

提及邱博的死,她似乎格外不甘心。

“能和我谈一谈,邱博在坠崖前的一些事情吗?”

原来,早在李涵来之前,袁媛就已经将她丈夫那段时间一直调查的事件整理好了。

只可惜唯独缺了那一份最终的资料。

自从那天袁媛将那封信交到李涵的手里,她就有所怀疑,李淼出事十之八九与邱博暗中调查的事情有关。

她刻意去法医室调出邱博的尸检记录。

尸体发现的地方是在无名山西侧的山腰山,发现者是一名上山采药的农民,他傍晚采药结束之后准备回家,却在另一条人迹较少的山路上发现了邱博的尸体。

根据法医解剖报告,死者死亡时间是在当日清晨五点半至六点之间,死者肝、脾、肾等多处重要器官挫裂伤严重,全身多出骨折,尸体表面有大量软组织挫伤,死因是高空坠落时,开放性颅脑损伤即脑部大出血而死,经上述判断,符合意外高空坠落形成的损伤。

结合痕检科给出的检查结果,死者坠亡现场并没有发现除死者以外的其他痕迹,尸检报告也没有发现他杀的痕迹,再结合死者有清晨爬山的习惯,当日清晨无名山雨露较多,地面湿滑,所以得出的结论是:意外坠亡。

种种证据表明,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意外。

甚至,李涵只觉得袁媛因为悲伤过度,无法接受邱博意外身亡的结局,才会联想到他最近秘密调查的案子。

可就在她合上卷宗之际,她突然发现痕检科拍下的几张现场照片有些奇怪。

尤其是最后几张,是在坠崖点拍摄的。

照片当中只有几处脚印,这些脚印与死者的鞋印进行对比之后,完全一致。

而且,每个人走路的方式以及落地之后的着力点各有不同,所以如果有人穿了死者的鞋,踩在地面上留下的脚印与鞋子磨损处的痕迹应该是无法契合完整。

故而,从这点看,这的确是死者自己的脚印。但真正令李涵倍感奇怪的是,脚印虽然是死者自己的,但是他走路的着力点却完全不一样。

通常一个成人在爬山之时,大多数情况之下,会选择前脚掌落地,身体前倾以稳定重心,随后盖上后脚掌踩稳。

如此,后脚掌踩下之时,因为身体的移动,前脚掌会发生轻微的移动而导致脚印前部轮廓的虚化不清晰,或者稍向外扩。

这些在照片里的脚印痕迹上都没有体现出来,反而出现了相反的特征:后脚掌着力的痕迹异常明显,而且向外周出现一个扩大圈。

这意味着邱博当时并非前进,而是在后退。

得出这个结论,李涵心中也是不由得一震。

邱博是被人所害,现场应该存有第三人的痕迹,对方以武器相威胁,最后导致邱博坠崖,并且他还将现场的痕迹抹掉,伪装成意外现场,行凶如此缜密,可见对方并非一般人。

可是,既然如此,李涵便不由得心生疑惑,只得从袁媛那里得到答案。

“我想知道邱记者那天一大清早出去的时候,你是否知道?”

袁媛点头道:“我知道。他当时穿着的是他平时爬山时穿的衣服,我以为他又要去爬山,便没有多问。”

李涵记录下来,紧接着又问道:“那他当时身上可有带什么特殊的东西,比如说钱?”

袁媛片刻思索之后,很坚定地回答道:“没有,我很清楚,当时他常背的那个黑色单肩包里是我放的水和毛巾,还有一些补充能量的巧克力,没有其他东西。不过,李警官,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李涵从包里拿出那几张照片递给袁媛,并将她的怀疑全部告诉了袁媛。

“我想,邱博一大清早去无名山并不是为了爬山,而是为了去见什么人,可是却招来杀身之祸。”

袁媛越听越发着急,“可是,他留下来的那些资料我全都给了李淼李警官,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查到了什么。”

“放心,如果我哥真的调查出什么,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会把所有的证据藏在安全的地方。只要我们找到了,或许就可以查出杀害你丈夫的凶手,顺便揪出那个设局陷害我哥的幕后黑手。”

就在此时,李涵的电话响了。

来电显示竟然是丁海英。

匆忙说了几句之后,李涵带着袁媛整理的相关资料便离开了别墅。

等她赶到警局,推开会议室的大门,顾培森局长、德兴市刑警大队队长丁海英、二队队长罗素、德兴市法医室副科长练云歌,德兴市痕检科副科长祁正亮以及其他参与本次侦查的队员,全都坐在椅子上。

“你怎么这么慢?”

顾局有些生气,李涵的迟到似乎让他有些丢面子,尤其是在邻市警局人员面前。

李涵只得连声道歉。

主持本次会议的是丁队长的一个副手,名叫汪洋,听说是一个十分出色的小伙子,跟着丁海英连破好几桩大案。

最先说话的是顾局,李涵原本以为他不会参加这次会议。但仔细一想,出事的是自己的队员,德兴市派出专员前来协助调查,如果他不出现未免太不合适。

“从今天起,在座的各位就是8•16专案组的组员,各位来到这里的目的,我想不用我再多说,从今天起,专案组正是成立,还希望大家能够多加尽力,帮我……帮南新市警局,抓住……他。”

顾局说完便离席了,众人都能够理解,他这两处停顿,甚至最后都说不出李淼的名字,声音哽咽在喉咙里的那种难受,即使是旁观者,同样身受感染。

汪洋将本次案件的相关线索一一排列在大屏幕上。

“8•16案件,犯罪嫌疑人李淼,现南新市刑警大队队长,在8月16日晚,执行任务过程当中执法过度,造成‘毒贩头目’周国强死亡。而在押解李淼行经横江大桥之时,一辆银色面包车撞向警车,造成数车追尾,警车面包车等多辆车坠入横川江,一共打捞出三名警员以及三名群众尸体,面包车车主以及嫌犯李淼失踪。”

这“失踪”二字,汪洋用的确实准确。

既没有证据显示李淼联合同伙劫囚逃跑,也没有证据显示他是被抓走的,所以李淼的立场尚且不明。

汪洋将案件梗概大致介绍了一遍,便将幻灯切换至8月16日的案发现场。

“这是李淼用枪击毙毒贩周国强的现场。8月14日晚,警方接到一起匿名举报电话,来电人称8月16日晚上十点,在江家巷的一家名为‘FREE STYLE’的地下酒吧,将会进行一场毒品交易,来电人并未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警方于八月十六日晚八点于江家巷周围进行布控,十点,交易准时进行,当交易进行二十分钟之后,酒吧内部突然出现**,李淼立即带队突入实施抓捕,交易双方陷入苦战,最后周国强于酒吧后门逃跑至隔壁巷子,李淼紧追其后并开枪,从后击中周国强心脏,当场死亡。”

汪洋讲完之后,丁海英便提出了第一个疑问。

“在接到匿名举报电话之后,李淼是如何确定该举报信息的真实性?”

在场众人当中,能够回答他问题的只有李涵和罗素两人。

“当时接到举报之后,局里十分重视,派出专人出去打探线索,最后是李淼动用了自己的线人,确认了这条消息的准确性。”

罗素回答道,他当时带领二队协助李淼进行抓捕行动,所以他在现场并且对整个抓捕行动的布局均有了解。

“线人?”丁海英将信将疑,“局里除了李淼,还有谁认识这名线人? ”

无人认识,丁海英没有继续追问,关于“线人”,丁海英自然也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时,祁正亮突然插话道:“既然已经布控现场,交易已经开始,为什么李淼非得等那么久,直到里面的人有所察觉才动手抓人?”

祁正亮提出的疑问,自有他的意思,但这才旁人听来,尤其是李涵,更像是李淼有心拖延时间,好让里面的人能够警觉脱逃之意。

但罗素却有不一样的看法,“当时虽然指定了抓捕计划,而且现场也布控严密,但是地下酒吧内进出的闲杂之人太多,如果我们贸然实施抓捕,只怕会惊动了里面的人,到时候会造成无辜之人受伤。所以李淼才下令静候,等闲杂人等少了一些再行动。”

这个答案对于某些人而言,差强人意。

李涵仍然记得她赶到现场的时候,李淼被暂时性扣押在警车当中。

现场勘验,巷子当中除了李淼和周国强两人的脚印之外,没有第三个人,而且李淼手枪上只有他一人的指纹,通过硝烟反应,测出的枪击距离十分接近,手枪之内一共少了两发子弹,其中一发在临街的建筑墙体上找到,另一发在周国强的体内。

审讯李淼的过程当中,他一直主张自己是被人打晕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周国强已经躺在地上死了。

“对于李淼的说法,你们有何想法?”

丁海英问道。

这时,汪洋站了起来,“从李淼追出后门,到他开出第一声警示枪,再到其他队员赶到现场,这之间的间隔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这五分钟之内,假设有一个人出手,袭击了李淼抢夺下他的枪,杀了周国强,之后又把自己的痕迹抹除掉,在五分钟之内几乎不可能做到。更重要的是,他对付的人不是普通人,一个是刑警大队队长,一个是经验丰富的卧底警察。五分钟之内制服他们,就算是在坐的各位,也几乎不可能。”

汪洋提出这点,的确是案发事实与李淼交代的矛盾点。

“不仅如此,”汪洋补充道,“根据周国强的尸检报告分析,他的身上有打斗的新伤,提取到的组织信息与李淼的匹配完全吻合。足以说明,两人曾经发生过一场激斗。”

“那足以说明李淼是在撒谎,周国强根本就是他杀死的。”迟迟没有说话的练云歌,突然冒出的这一句,几乎触动了李涵的底线。

她本想发作,却被丁海英和罗素同时阻止。

丁海英说道:“虽然周国强身上检测出李淼的DNA,但是最直接的现场打斗的痕迹都没有检测出来,个中疑点也不可忽略,还有李淼没有杀害周国强的动机。”

“也有可能是李淼误杀?”汪洋怀疑到。

但李涵和祁正亮同时否定了他的猜想。

祁正亮解释道:“现场遗落的硝烟反应痕迹距离比较近,而且根据这上面的记录,在里面的身上也检测出硝烟反应,这足以说明李淼开枪的距离很近,在这种距离之下,打中心脏,只有动了杀意的人才能做到。”

“既然现场还有很多疑点,更重要的是李淼现在行踪不明,生死未卜,我们必须尽快查出真相,找到李淼,无论他是凶手与否,他的生死很关键。现在分成两队,我和汪洋、正亮、李涵去案发现场复勘一遍,罗队长,你和云歌还有我剩余的弟兄去搜查李淼的家,或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明白!”

任务分配结束之后,所有人从会议室出来,李涵走在最后。

她在等一个人。

果然,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陈威海和慕容芸走了进来。

“昨夜你和我说你顾局批准你加入专案组,我原以为是你开玩笑的,没想到竟然是真的。”陈威海还是有些不可思议得看着李涵,“怎么样?讨论出什么结果吗?”

李涵的脸色十分难看,由此便可知情势对于李淼而言非常不利。

“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哥,如果我不是他妹,我了解他,光看这些摆出来的证据,恐怕就连我,也或认为是他杀了周国强。”

“可是,李淼根本没有理由杀他!”慕容芸反驳道,“出任务执行一线的刑警都知道,就算让犯罪嫌疑人跑了,也不能开枪杀人,除非……他对李淼的生命安全构成了威胁。”

然而,慕容芸随机又否认这种情况,因为李淼并未主张是自卫杀人。

莫非……”慕容芸突然想到了什么,但还没说出口,却又被自己否决了。

“时间不多了,医大的案子你们目前有新进展吗?”

陈威海点头,“已经有了一些眉目。”

“噢,对了,我哥他……”李涵突然想起一个月前袁媛拜托李淼暗查她丈夫邱博的死亡真相,可是她还未说出口,丁海英便敲开了门。

李涵只得先行离开。

丁海英和李涵坐在同一辆车上,对于刚才她将案件调查进展透露给非专案组的人员,已经违反了规定,面对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海英,她突然倍感尴尬。

“丁队长,那个……我……”

丁海英突然踩下刹车,整辆车在前行的道路上漂移了一段路。

李涵有些没反应过来,整个身体朝前倾了一大段,之后被安全带勒了回来,这一前一后给身体造成的疼痛有些大。

她有些生气,“丁队长,你突然刹车做什么?”

谁知,他突然凑近李涵的脸,之后又偏侧移至她的耳边。

这亲昵的动作让李涵有些猝不及防,她一把推开丁海英。

“丁队长,请注意你的身份!”她这次的语气格外狠烈,丝毫不给他留情面。

丁海英只好连连后退,面带歉意,“哈哈,不好意思,李警官,刚才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

虽然他刻意想要缓和刚才尴尬的气氛,但是这样的行为对于李涵而言,却并不好笑,甚至带有一丝莫名的挑衅。

“很好笑吗?如果你是带有什么私人的目的邀我加入专案组,那还是请你收回你的决定,就算我不参与调查,我也相信李淼的清白。”李涵已经将话说到死角,丁海英自然是听得出来她的意思。

他并不介意,只是轻笑一声,转过头看着前方,车前方的玻璃,透映着川流不息的各色影子。

“你不用怀疑我有何私人意图,当初邀你加入专案组是某人的要求,我只不过是答应了他的提议罢了。当然,我没有带技术部的弟兄过来也是事实,所以你无需介怀。不过,既然进了专案组,还烦请李警官也遵守一下专案组的规矩,不要将案件的调查进展透露给非专案组人员,否则我们之间的合作破裂,耽误了某人的良苦用心便不好了。”

丁海英一直在强调的“某人”,着实令李涵十分在意,究竟是谁会要求她加入专案组,又有谁能够命令丁海英?

“莫非是顾局?”

李涵心有猜测,但又否认掉,因为即使顾培森相信李淼,但是上级下发的命令他也必须遵守,让嫌疑人的家属参与调查不符合规矩,他是不会犯这种错误。

随后,丁海英重新发动车子,两人再次归于沉默,一直到案发现场。

因为地下酒吧涉嫌违法经营,已经被警方查封,此刻尚处白天,但是走外面的巷子口沿着阶梯走下去,下面却仍然是一片漆黑。

李涵是第二次重回现场,所以对于现场状况相对比较清楚。

“因为是违规经营的酒吧,所以里面没有监控摄像头。”李涵介绍到。

但丁海英并没有太多表情,“这样的酒吧,本就没有多少期望。这家酒吧的老板有交代什么吗?”

汪洋拿着一本笔记本靠近,李涵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很多东西。

在专案组成员确定之前,准确的说是在丁海英他们刚到之后,汪洋就突审了酒吧的老板和那几名跟随周国强进行交易的小弟。

“根据酒吧老板的供述,八月十四号的晚上,有人出重金租下了这家酒吧两天,至于具体做什么,他并不清楚。而且,他称对方是单线网络联系,并且给他转账,所以他并没有见到真人,故而无法提供更有价值的线索。不过,我准备找技术部的人去跟踪这个账号。”

汪洋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账户。

“技术部的人就在这。”说完,丁海英将这张纸条交给李涵,“现在就看你的了。”

随后,汪洋又继续将周国强的几名小弟供述的话,全都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李涵对汪洋有了彻底的改观,他不仅能够准确的把握时机,还能够在丁海英尚未问及的情况之下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与之相比,跟在李淼身边快两年的周涛,确实逊色不少。

李涵离开之后,丁海英继续搜查这间酒吧,她出门的那一刻,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传闻中铁面无私,做事雷厉风行的人真的是你吗?”

她突然发觉自己有些看不清这个陌生的男人,就好像她越发看不清阿海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