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谭新远同沈不离当面签了买卖契约,谭家坊能用得上的马车全都上来了,将茶籽尽数拖走。谭新远随最后一辆车走的,裴香茗那时正在师傅身边看着茶叶杀青,听见窗外有人喊“裴多菲”,便探出头去,见谭新远站在马车边上挥动着手臂。裴香茗笑盈盈地看着他,趁人不注意打了个飞吻出去。谭新远像中箭一样夸张地捂着胸口,一副死也情愿的样子。裴香茗笑得直不起腰来。嫩芽在铁锅中杀青,茶叶的香气充斥着整间屋子。裴香茗贪婪地呼吸着,觉得这是世上最幸福的味道。

数不清的茶树如梯田似的一层层地铺满了高高低低的山头,像是一层黄绿相间的条纹地毯,拥有纯天然的色彩,在阳光下时而深时而浅。风卷着云雾从山谷里腾起来,不一会就将茶场都罩了起来。裴香茗从茶场赶回沈家大院,差点陷在乳白的帐幔中迷了路。幸亏前面阵阵马蹄声为她指引了方向。

沈不离请来的宗族长辈终于来了,沈家很少接待这么多客人,又是亲友相聚,院子里一时热闹了起来,令人忘了他们是来处理家庭纷争的。裴香茗进了门便去见过几位叔公,上回办喜事,她又一直蒙着盖头没有露面,因此这回算是初次见面,礼数周全。沈不离细细地与仆人们说着这几日如何照顾客人,如何安排家族会议。偏偏在这时,沈名嗣领着云深走进厅堂,登时鸦雀无声。

沈名嗣只扫一眼,便能将几位长辈都认出来,一一向他们问安。他出生的时候,沈家大院里住了很多沈家人,那是鼎盛时期。后来因各自成家,加上嫡庶有别,老公公便下令分了家。他们只带着微薄的财产出去另立门户。沈老夫人当家的这些年,更是与他们疏离了,几乎每年只走往一次。当年沈名嗣出事,他们都只是听闻,虽然有疑心却不敢插手,没想到多年后还能重逢,不禁感慨万千。沈名嗣便就此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独子,沈云深。”沈不离闻言略有惊怔之感,反问:“云深还俗了?”沈名嗣说:“还俗只是一个仪式,迟早的事。”云深仍旧是道士打扮,低头不语。裴香茗不由皱起眉头,当面反驳:“对于出家人而言,还俗不仅是一个仪式,恐怕要问云深自己的意愿。”沈名嗣的目光冷不丁地朝裴香茗刺过来,说:“作为沈家的后人,他肩负重任!况且当年出家也是被迫的,并不是出于他自愿。”裴香茗与沈不离相视一眼,再看其他人的神色,无不对他们父子二人充满同情。沈不离只好说:“今日大家先叙旧寒暄,明日一早,我请婆婆出来,再行议事。”

沈名嗣乐于同旁人详说自己的遭遇和经历,云深却早早地从厅里出来,独自站在门廊下望着弥漫满天的大雾。裴香茗脚步轻巧来到他身后,低声问:“如果婆婆答应了你们的条件,你们真的会善罢甘休么?”云深道:“我无法回答你,因为事情有些失控了。”裴香茗极少看见云深这般忧愁的样子,不免也同情他起来。

茶场里送来了今年的第一批新茶,新鲜的嫩芽经过几道工序已脱胎换骨,细看去根根分明,远看又是团团锦簇,好不热闹。早些年,这批茶叶用上等的锦盒包装,直接送入京城的各户达官贵人家,从不在市上流通。清朝覆灭后,这些茶叶沉寂了好几年,价高了卖不出手,卖低了可惜,但又不得不做,只因这是一年中最好的茶。天下都大乱了,哪里还有旧时显贵能天天安坐着焚香品茗。就像谭家的武功一品被束之高阁,静候着下一位皇帝出现。可要一直这么等下去,等到茶叶都受潮了,发霉了,只能充当肥料。这一点,沈家更能想得开,与其空等,不如及时行乐。

趁着人齐,沈不离将这些好茶分包送上,又差了两个丫鬟来冲茶招待客人。沈不离与裴香茗并坐在主人位,与众人一道品茗。不时有人叹道好茶好茶,不愧是武功一品的种。一提及武功一品,便有人看向云深。他是张道长的得意弟子,从十岁起跟随张道长护着山顶那两棵茶树,近年张道长更是将制茶的手艺传给了他,于是这几年的武功一品都出自云深之手。传闻中的武功一品究竟比沈仙茶好在哪里,大家都盼着云深能给个说法,于是在他饮茶的那一刻,视线都聚了过来。沈名嗣便开了话头:“云深,你在浮云道观长大,对武功一品极熟,你说说看,这沈仙茶出自武功一品的种,两者之间有何差别?”云深饮完一杯茶,放下茶杯缓缓说:“虽是一脉,但因生长地不同,口感也有些差别。沈仙茶生在谷中,长期被云雾滋润,口感香甜润滑。而武功一品长在山巅,饱经风霜雨雪,更多了一分厚重苦涩之感。”沈名嗣笑道:“连茶都要经历苦难,何况是人呢。”裴香茗听出言外之意,回道:“有人偏爱香甜,有人偏爱苦涩,云深也没说哪个好哪个差。要我说,我就爱喝沈家的仙茶。”裴香茗脱口而出才察出言多必失。沈名嗣立即反问她:“噢?难道沈夫人喝过武功一品?”裴香茗被问住,瞪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沈名嗣冷笑:“没喝过如何能分高下?”怕多说多措,裴香茗只好噤声,让沈名嗣唱了主角。一番品茗下来,各个都跟要成仙了似的陶醉不已。

晚饭后,裴香茗跟着沈不离极尽地主之谊将各位长辈送进客房休息,终于能喘口气。两人沿着长长的走廊回去,沈不离忽然问她:“你是不是在谭新远那里尝过武功一品?”裴香茗忽然心虚得微红了脸,算是默认。沈不离似乎想起很多微妙的片段,了然地笑了笑,说:“心里有个喜欢的人就好。”裴香茗见沈不离与她同路,并没有朝池塘那边去,有些讶然。听说沈不离连日都住在书房里,院里人多口杂,传来传去就不好听了。裴香茗本来不以为意,不过看沈不离这样子她也起了疑。秋琳待产,按从前沈不离对她的宠爱应当会寸步不离才是,前后反差如此巨大,也难怪仆人们暗中议论。裴香茗干咳两声,回头喊他:“沈不离,秋琳快生了吧?我不方便去看她,你见到她帮我传一句话,安心把孩子生下来就好,沈家的夫人迟早是她的,我不会跟她争。”沈不离含笑应下,可仍然朝书房走了进去。

晨起,沈老夫人正在梳洗,已经听见外面有些许动静。因为此番来的都是长者,有耳背的,说话的声音格外大。沈名嗣与他交谈起来,也提高了几分音量。沈老夫人按捺不住急着要出去,一手拄着拐杖,一边由沈不离搀扶着就去了。

厅堂里,大家都正襟危坐,沈老夫人一迈过门槛,便都起身向她问安。沈老夫人不如原先那般神气,和蔼而虚弱地笑着回应。本是为调解纠纷而来,大家也就没有过多寒暄,加之沈名嗣在场,气氛便没有家常那样的轻松,不过片刻便凝重了。

沈老夫人虽然虚弱,但目光凌厉直盯着沈名嗣,好似在警告他,却没有半点愧疚和示弱的态度。沈名嗣起身朝周围所有人作揖,然后款款向前走,走到沈老夫人面前挑衅地笑了笑,转身说:“我昨日已将详情陈述于各位长辈,还望各位帮我做个见证,我所要求的并不过分,仅仅是要老夫人去我亡妻坟前磕头认错而已。”沈老夫人一惊,脱口便骂他:“你这畜生!怎么敢开口说这样的混帐话?我什么身份,她什么身份,竟敢叫我去给她磕头?岂有此理……”因突然被激怒,她被一口痰卡住,话也说不出了,憋红了脸使劲地喘着。

裴香茗赶紧递一杯茶去,却被怒火朝天的眼神给挡了回来。裴香茗也识趣,沈老夫人怎能不恨她。如今沈老夫人最后悔的事莫过于当初没同意把裴香茗给放走,结果惹下这么大的乱子。

沈名嗣料到沈老夫人有如此反应,正中下怀,说道:“这本是合情合理的要求,沈老夫人却不肯答应。各位长辈,今日之事,非今日之祸,但若今日不除,恐怕沈家将毁于一旦……”沈不离及时起身打岔:“婆婆年岁已高,哪里还经得起折腾,不如由我代劳,前去婶婶坟前磕头上香。”沈名嗣却说:“一人做事一人当,此事与沈老板无关。”沈不离随即向众人说道:“请各位长辈评理,我乃一家之主,为何不能代劳?”沈名嗣反击道:“若恶人没有悔过之心,那我们此举便没有任何意义。”年纪最大的一位叔公颤颤巍巍说:“你们各有各的道理,大嫂应当为当年犯下的错负责,但她也的确是年岁大了,叫她一个老太婆给儿媳妇磕头,那太说不过去了。”其他人也都纷纷附和,一面表示对沈名嗣的同情,一面又不敢得罪老夫人。沈名嗣冷冷睨着沈老夫人说:“事到如今,你们都还帮着她说话?你们不记得当初她是怎么独霸沈家大权的?这么多年,眼看着沈家在她手里没落下去,你们甘心吗?”大叔公又咳嗽两声说:“我们只是帮理不帮亲,你受的苦当然不能白受,就让当家的分点家业出来给你们父子,你们就另立门户,好好生活罢。”沈老夫人嘶吼一声:“不行!休想!”裴香茗惊讶于她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劝她:“婆婆,别动气,这总比要你去磕头更好吧?”沈不离也打算劝她,一声婆婆刚出口又生生被老夫人打断。“当年你和你娘就是处心积虑想要分去一半的家产!”沈老夫人边说边强撑着站了起来,指着沈名嗣怒斥,“你表面上装得恭敬孝顺,其实包藏祸心!要不是你们母子日日夜夜给老爷灌迷魂汤,他怎么会冷落我和名龙?老爷刚刚过世,尸骨未寒,你们就拿出他的遗书来跟我讨价还价,要把沈家大院拆成两份……”沈老夫人一番话令裴香茗震惊不已,沈名嗣的是一面之词,老夫人的同样是一面之词,只不过是相对的立场,便能将一件事说成截然相反的两件事。沈名嗣虽被诟病,但巍然不动,语气猖狂道:“我身上有沈家的血脉,怎么就不能继承家业?是谁规定只有嫡子才有继承的资格?我们这些庶出的子孙,难道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沈老夫人发出一阵苍老的笑声:“你们听听,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沈名嗣毫不在意,堂而皇之地承认自己的野心:“即便如此,比起你犯下的人命,我做的又算得了什么?”沈老夫人倒是舒了口气:“自古以来,长幼有别,嫡庶有别,沈不离是沈家的当家人,就由他来定夺。”所有的眼睛齐刷刷盯向沈不离。沈不离垂着双眸,嘴唇蠕动了几下:“都别说了,只要你们别伤害婆婆,分家产就分家产,我答应。”沈老夫人冲沈不离大发雷霆:“你糊涂了!我都是半个死人了,有什么好怕的?别让他们拿住你的软肋!”沈名嗣顿时仰天大笑起来,几乎要笑岔了气,疯了一样不停地念:“他的软肋……他的软肋……他的软肋何止这么简单……沈老夫人啊,既然你不愿意忏悔,也不愿意分家产,那就休怪我真的拿住你好孙儿的软肋了!”这一句狠话撂出来,沈老夫人突然有种背脊发凉之感。她只愣了片刻,沈名嗣便大声说出那个她以为能藏一辈子的秘密:“沈不离根本就没有资格接管沈家大院,因为他没有嗅觉、没有味觉!连一个酸甜苦辣都分不出来的人,怎么晓得茶的好坏?怎么分别药的等级?沈老夫人因为一己之私将沈家大院交给他,便是要断送我们整个沈氏家族!”

沈老夫人只觉得耳中一阵嗡鸣之声,其余的什么也听不见了。周遭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窃窃私语,用质疑的目光在沈不离身上打量来打量去。裴香茗也怔住了,微张着嘴不知该说什么。沈老夫人猛地转向裴香茗用拐杖朝她狠狠砸过去,裴香茗平白挨了一闷棍,吓得没有动弹。沈老夫人骂道:“你这个阴险女人!我当初怎么信了你!”“我……不是我!我什么也没说!”裴香茗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辩白,但沈老夫人怎么会信,便将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她的头上。在旁按捺许久的云深见状终于发声了:“的确不是她,是我发现的。”沈不离看向云深,带着一丝哀恸和迟疑。云深上前两步,解释道:“是我。第一回在道观相见,你我投缘,我为你送去的茶叶便是武功一品,但你却没有察觉。身为沈家的主人,却不懂茶,实在令人生疑。后来我故意在茶水里加了醋,你仍然没有发觉,我心中便肯定了。”沈不离微微一笑,淡漠而悠长地叹了口气:“好个‘你我投缘’。”云深自知无颜,低头不语。底下一片议论之声,连下人都交头接耳起来。裴香茗这才觉得胳膊刚刚挨的那一下很疼,又麻又胀的。窗外的天色阴了下去,仿佛一股山雨欲来之势。沈老夫人用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两下,厅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可见威严仍在。她缓了口气,说道:“我不是没有打算,离儿的夫人就是我精挑细选的,她可以当好一个贤内助,帮衬夫君打理沈家的一切事务,而离儿要做的就是掌控大局,维系整个家族的平和。”沈名嗣嘲讽道:“方才还说她是阴险女人,转眼间又成贤内助了,老夫人是不是老眼昏花,看人都看不清了?”云深似乎预料到什么,突然伸手拉住沈名嗣。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一举动,气氛冰凉,但是他没能阻止。沈名嗣得意地笑道:“沈老夫人眼里的贤内助,把奸夫带回沈家大院公然**,别到时候怀了个孩子都弄不清楚到底是谁的……呵呵,到时候让一个外人接了沈家的庄,沈老夫人好意思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么!”听者哗然,纷纷朝裴香茗投去讶异、怀疑的眼光,裴香茗顿时觉得脑袋滚烫,一时懵了。沈名嗣见沈不离神色并没有太大的波澜,加倍讥讽道:“看来沈老板这绿帽子也戴得心甘情愿啊……”“你住口!”裴香茗猛地反应过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话,“什么奸夫、什么**?什么令人作呕?你的自私狭隘导致你看见的一切都是扭曲的!我和沈不离徒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我们根本就是假夫妻!现在是二十世纪了,整个社会都在进步,为什么我们连婚姻都无法作主?谭新远不是我的奸夫,他是我的心上人。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裴香茗,我要做裴多菲,我要和我的心上人站在太阳底下喝茶,让所有人都看得到!”一番豪言壮语震惊四座,连沈名嗣都无言以对。沈不离看着她的侧颜一个劲地笑,仿佛了结了一件棘手的事,身子轻松得可以飘起来。沈名嗣回过神来,接话道:“既然如此,那你没借口留在沈家了吧?”

裴香茗明白自己已经把话说绝了,到了这个地步,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一时间思绪纷乱,想到父亲会因此伤心,裴香茗便有种负罪感。但壮士断腕就必定要付出极大的代价。把心一横,她没多犹豫,在众目睽睽之下骄傲转身,扬长而去,径直走出了沈家大院的大门。沈老夫人窒息了一般瞪大双眼,脖子仿佛被扼住了无法呼吸。此时才理清了思路,心里叹了一句原来如此。原来裴香茗早有异心,所以才向沈不离讨要休书,只怪自己眼瞎竟没察觉!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压垮她的居然是裴香茗……

沈名嗣见目的达成,心里头出了口恶气而畅快淋漓。多年来的悲愤、屈辱和仇恨,以这种耀武扬威的姿态大获全胜。沈老夫人又气又急,又无可奈何,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没有人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都僵持着,仿佛在等待一场宿命的审判。这时,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兰兰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声音颤抖着喊:“爷!秋琳夫人要生了!”沈不离一听便浑身打了个激灵,抬脚便走,丢下一句话:“你们想怎么都好,我全都不管了。”沈老夫人绝望地看着他卸甲而逃的背影,发不出半点声音,她一手带大的孙儿,到底是辜负了她的期望。如今她只能独自以苍老之躯面对昔日的仇人,千疮百孔的古树,哪里还经得住暴风骤雨。依稀有人提出疑问,既然沈不离无法打理沈家产业,裴香茗也走了,那应该由谁来执掌?沈名嗣深知这个时候不能强出头,否则就要被人诟病了,便顺势将云深推到了前面。

“云深是我的独子,从小在浮云道观长大。在张道长的悉心栽培下,通晓药理,精于茶道。但是他一直以出家人自居,不想被俗务缠身。不过如今沈家大院摇摇欲坠,他也是时候还俗了,担负起这个家族的希望。”沈名嗣说完这番语重心长话,看向面色灰白的沈老夫人。在座的不是没有反对和质疑声,但沈名嗣也早就想好了后招,安抚道:“既然都是沈家人,各位叔叔也都有责任振兴沈家。我会建议云深将沈家庞大的产业好好地分一分,大家各管一份,齐心协力,恢复沈家大院的昨日风光!”此话一出,一切尘埃落定。沈老夫人的视线越过厅堂,飘向远方,黑压压的云层越加逼近,雷声在远方轰鸣,一场大雨将至。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黑得像傍晚。狂风卷着树林哗啦哗啦响,像是暴雨声。只是真正的暴雨还没来,谭家坊的榨油坊外聚了许多人,都忙着往仓库里搬运茶籽。都道谭新远拣了个好天气,昨日晴空万里,今日准备搬货就变了天。万龙山本来就因云腾雾绕时仿佛有龙在其中穿行而得名,而乌云滚滚而来,更像一条条狂龙在奔腾。

不一会,仓库里堆满了,堆不下的茶籽又分别往几处闲置的屋里的塞,大家紧赶慢赶,总算避开了这场暴雨。谭新远衬衣湿透贴在背上,一手扶着门框粗重地喘着气,望着外面瓢泼般的大雨,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干完活的人们都望着这场雨,有的蹲在屋檐下抽烟,有的聚在一起闲聊,有的担心着今年的收成。

田里的水眼看着涨起来了,一株株青涩的小苗在风雨中生机勃勃。雨水一遍一遍地洗刷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和从深山中蜿蜒而出的小路。日光下,那条路是黄色的,月光下,是白色的,如今被层层雨水阻隔,只能看见浅浅的一条灰色。

谭新远忽然皱了皱眉,不知是不是眼花,那小路上竟有一抹单薄的身影朝这边缓缓地移动。旁边也有人看见了,笑说这时候路上肯定满是泥泞,哪个傻子冒着大雨走这样的路,都不晓得避一避雨。待那人再走近些,谭新远却从屋檐下冲了出去,像一支离铉的箭,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大家愕然地看着他闯入铺天盖地的暴雨中,顷刻间淋了个透。谭新远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一步深一步浅地往前跑着,直奔出了近千米,终于将来人的面目看清。

“裴多菲!”他冲着她大喊,那个站在雨里浑身湿透的纤瘦人儿。只不过她脸上没有那种挫败抑或懊恼的神情,她一直在冲他笑,尽管雨水迷了眼睛,尽管头发紧贴着脸颊狼狈得不像话,她却那样喜出望外。

“谭新远!”她也冲他大喊,然后从泥泞中拔出脚来,皮鞋都掉了,她也不管,直直地朝谭新远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尽情欢呼,“我自由了!我自由了……我再也不回去了!”

谭新远起先愣了愣,看她那狂喜的模样才相信这是真的,禁不住捧着她的脸颊狠狠地亲了一口。雨水打湿了所有的一切,他们的身体隔着冰冷的布料贴在一起,肌肤传递出来的暖意便更加明显。谭新远打横抱起她,大步地往回走,依然是泥泞,每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似的,但他笑得停不下来。裴香茗也跟着笑,两人就像去年冬天在冷清的街上走着,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事,竟然笑得直不起腰来。

直到谭新远抱着裴香茗走近,看热闹的人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他们在低语、在议论、在嘲笑。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谭新远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眼里没有规矩,行为也一样没规矩,径自抱着裴香茗回了家去。留给众人一个狂傲的背影。

用热水擦了身子,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裴香茗觉得清爽了不少,用一条纱巾抹着湿漉漉的头发。隔着一道屏风,六姐在那边问话。虽然是旁敲侧击,但裴香茗也晓得她担心什么,无非是名不正言不顺。偏偏这是最容易落人话柄的。六姐劝她:“你一个妇道人家,最要紧的是名节,别听新远的,他不懂事。”裴香茗笑着回道:“从认识他的那天起,我的名节就已经没了。”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巧笑嫣然,未经打扮却有自有一股风流姿态,让六姐都看痴了。裴香茗从沈家出来的那一刻便想好了,暂时就在谭家坊落脚,等谭新远忙完了再跟他回芦溪去。他开他的粮油店,她就当个没名分的老板娘。就算拿不到沈不离的休书她也要和谭新远在一起,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旁人的闲话而已。

野猫子扒在门边偷看裴香茗,看得两眼直发光。后头有两个小孩不停地催他。大孩子问:“看完了没?该我了!”一个小点的孩子问:“看到她洗澡了么?”大孩子正打算推开野猫子,耳朵却被一只手拧了起来。“哎哟、哎哟……”他连连叫唤着,回头就看见谭新远那张恶魔般的脸孔。这动静也让裴香茗和六姐听见了,两人一齐出来说道谭新远,叫他别欺负孩子。谭新远便松了手,将他们都赶走,笑着说:“小崽子就是欠抽。”六姐哼哼道:“还不是外甥像舅舅。”谭新远趁势答道:“噢,是啊,改天叫我的外甥们都过来,拜见一下他们的舅妈。”六姐一听这话眼珠子都要掉了,再看裴香茗却笑着并不生气。这两人还真是脸皮比城墙厚。六姐只好不提这话了,交待谭新远早日回镇上去照应彤妹,担心她一人在那边又胡思乱想。

六姐前脚一走,谭新远就拉住裴香茗的手不放,两人坐在一处你看我、我看你,怎么也看不完似的。远处的雨声气势磅礴,近处的雨声是一片片雨水在池塘上起舞,耳边的雨声是雨点敲打着屋檐上的瓦砾,像奏鸣曲。谭新远终于开口问了:“休书拿到了?”裴香茗倦怠地摇了摇头说:“我是被赶出来的。”谭新远吃了一惊,手上一紧:“他们欺负你了?”裴香茗嘟着嘴说:“那倒没有,他们说我不守妇道,不配当沈家的女主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就不守妇道怎么了?”谭新远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下来,双手摩挲着开玩笑说:“那我们是不是要被抓起来浸猪笼?”裴香茗感慨道:“曾经有那么多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只能私奔,从此背井离乡,四处流浪。但是我相信这个新时代有更多的自由,更多的爱。”谭新远更加握紧了她的手,低头吻下去。暴雨仿佛退到了千里之外,耳边只有彼此的吐纳。

“等雨停,榨油坊要开工了。我带你去看榨油。”

“除了榨油呢?还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茶场啊,过两个月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再过两个月,杜鹃花开了……再过两个月,荷花都开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我们两个在一起,便是人间好时节。”

下雨天的呢喃细语最是温柔,纵使百无聊赖也是甜蜜的。

沈家大院上空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不一会院内积了几寸高的水,进出受阻。幸好沈老夫人差人提前几日将接生婆请了过来,还请了专门服侍月婆子的妇人在秋琳那里候着。可见沈老夫人虽然不喜欢秋琳,但脑子分外清醒,将什么都打点好了。秋琳屋里忙成一团,却井然有序。沈不离起先还坐在椅子上,后来听见里面的呻吟一阵阵地惨烈起来便坐不住了,不停地踱步,右手不停地搓着左手上的翡翠戒指。接生婆出来喝口茶,歇口气。沈不离忙问里面的情形,接生婆说离生还早呢,估摸着要到半夜了。沈不离皱了眉头,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子榆送了饭菜过来,他吃了两口干饭就放下了筷子,食而无味,叫子榆都端走,留下茶就行了。

锦绣在外间张望,见子榆出来了,上前问:“怎么样?”子榆摇头说:“听说要到半夜才能生呢。”自从裴香茗甩手走了,锦绣就如同被抛弃的孩子惴惴不安,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紧跟着子榆,将自己当作伺候沈不离的人。子榆也晓得锦绣的忧虑,便安慰她说:“如今老夫人自己病着,管不了事,爷这边也没心思,你就安心在沈家呆着,不会赶你走的。”子榆又把盘子放下,精致的几道小菜纹丝未动。既然沈不离不吃,这饭菜放凉了可惜,便要锦绣和他一起吃了。锦绣吃着,忽然掉下眼泪来。子榆默默地看着她,嘴唇抿了又抿,声音嚅嚅地说:“就算他们赶你走,我也会留你的。”锦绣一愣,飞快地扫了子榆一眼,脸红低下头去了。

屋里忍痛的呻吟渐渐演变成了嘶喊,子榆不禁回头,看见沈不离焦虑地站在那里翘首望着。外面的雨依然很大,出不了门,子榆得陪着沈不离,锦绣干脆陪着子榆,一起坐在厅里等着。

沈老夫人窝在**,空了的药碗就搁在手边。从秋琳那边过来的人回话说离生还早着,叫老夫人先睡,别等了。老夫人应着,却根本谁不着。今日这么一闹,她是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眼睁睁看着辛苦守了多年的家产一夕之间被沈名嗣夺走,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几乎要被气得呕血。但是除了认命,她没有任何办法。到头来,还是怪裴香茗,怪她,都怪她。

因风雨受阻,请来的客人也都被困住了,沈名嗣俨然成了主人,调配着佣人和房间,和多年未见的亲戚打得火热。尤其是聊到家业如何分,大家更是有说不完的话。云深默不作声,环顾这座上了年纪的老宅,不知自己应该去往哪里,心里空落落的,此生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父亲要他做的事他做到了,这么多年,他都熬过来了,但在一切目的达成之后,并没有喜悦和满足。他没见过世面,在乎的人,无非就这几个——父亲、师父、沈不离,还有裴香茗。可除了父亲,其他人都失望了,尤其是师父。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师父说还俗这件事,不知道师父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自己,但他觉得,之前的人生都结束了,之后的人生,将不会再有那些他在乎的人。想到这里,竟然觉得心头很紧,难过得无法呼吸。

云深走着,走着,远离了那些关心家业的人群,不知不觉地走入回廊,看见有仆人从一道拱门进出,他便跟了过去。冒着雨走至小院外,女人痛苦的嘶喊声依稀可闻,云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院门。子榆和锦绣正在小厅聊天,看云深来了都警觉地站起来。经历这一日的波折,他们对云深怀有敌意,紧盯着他的举动,担心他要来做什么坏事似的。云深停下脚步,扭头望着里屋的沈不离。

女人生孩子是生死关,最是需要依靠的时候,却不知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老旧习俗,不让男人进去。于是一个在里面撕心裂肺,一个在外面牵肠挂肚。沈不离转身踱步时看见了云深,见他的袍子在滴水,脚下所站之处也淌了一滩水迹,便叫子榆去找一身干净的衣物来给他换上。子榆嘀咕道:“爷,他要分你的家,你还怕他没衣服穿?”沈不离背过去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道门,冷不丁听见云深在说话:“你想去看她,就进去看。”沈不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反问:“你们道士不是最多忌讳么?”云深说:“在我决定回沈家的那一刻,就已经还俗了。叫你进去,是觉得她很苦,若有人分担,便不会那么苦了。”沈不离回头看他,也不过是个纤弱少年的模样,说话的语气却像忽然老了十几岁。莫非沈家大院就是个紧箍咒,谁也逃脱不了。沈不离看了云深许久,才说:“我已经打算不管事了,婆婆病着也没办法,这是你们最好的机会。你不去和你父亲商量如何分家,却跑来我这看女人生孩子,是不是本末倒置了?”云深略有愧色,想解释,又无从解释,明明是他犯下的,再解释就显得虚伪了。沈不离问道:“上个月,沈家发生一些诡异的事,也是你暗中谋划的吧?”云深没有否认,只是开口问他要纸笔。沈不离示意子榆把纸笔呈上,云深便写了一张药方,双手交给沈不离。沈不离疑惑,云深低低说道:“这是解药。老夫人中的是慢性毒,需要长期服用解药才能完全清除体内毒性。”沈不离手一抖,像是被戳中了一处旧伤,那是种可预期的痛楚。连子榆都看不下去了,义愤填膺说:“爷,我们应该报官!”沈不离难道没想过报官?在最初怀疑的时候,就想过这种可能,报官的下场是把婆婆也一起搭进去。那样的话,即便守住了沈家也没什么意思了。虽然他心灰意冷,但也想尽可能地保全自己唯一的亲人。沈不离身子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浑身无力似的扶住椅子坐下去,问云深:“毒下在哪里?”云深坦然答道:“就是老夫人时常服用的丹药。一年前,张道长外出云游,将炼丹一事交给我掌管了。所谓的金丹,不过是些普通的药丸,有养生之用,并不能延年益寿。再加点别的东西进去,一时半会也察觉不出来。”沈不离也没多说,收好方子便不再对着云深,转身朝卧室走去。云深听见屋里面痛不欲生的哭喊更甚,便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她生他,情形一定比这惨烈百倍,如今她的尸骨还埋在坍塌的山洞里。所以他做的并不过分,只有这样想,心里才踏实一些。

云深走后,子榆依然很难平静,对着锦绣大肆抱怨了一通,难免也牵扯到了裴香茗。锦绣想起那日在山洞里的事,若她劝住了裴香茗不要多管闲事,是不是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她懊恼自责道:“小姐在国外呆了两年,想法都变得不一样了,都怪我劝不住她……从她和那个谭新远认识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没劝住她。”子榆急了,忙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我也不是要怪你家小姐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唉!我也不晓得该怪谁……”锦绣明白子榆的心情,沈家易主,往后的日子还不晓得会怎样呢。

将近子时,一声婴儿的啼哭伴着雷声响彻沈家大院的上空。沈不离抱着一团软软的小家伙,脸上全是喜悦。他忘记了自己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喜悦是什么时候了。帷帐里,秋琳虚弱地笑着,因为接生婆告诉她,是个男孩。她心里的渴求终于成了真,那么余生也都有指望了。

子榆和锦绣忙着过来道喜,沈不离也真是高兴坏了,叫人赶紧去给老夫人报信,都忘记了时辰。子榆提醒他,这个时候老夫人应该睡下了,要不明日再去。沈不离想了想,还是叫人去了,或许没睡呢。沈老夫人果真是没睡,听到喜讯后才放下心来,才有了安睡的理由。白婆婆忙道恭喜,沈老夫人一时心绪复杂,悲喜交加,情不自已地哭了起来。外面的雨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越下越汹涌,越下越磅礴。

经历三天的雨水冲刷,晨曦姗姗来迟。屋檐依稀还在滴着水,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珠子断断续续地落下去。窗内传来一声吱嘎的响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接着窗户被推开了,缓缓地抖落雨水。裴香茗素净的脸蛋从窗内探出来,漆黑的发披在肩上,一双眸子欣喜又好奇地打量清晨的景色。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枕上熟睡的谭新远,嘴唇紧抿着却止不住地上扬。

谭姑婆精瘦的手紧抓着拐杖,一鼓作气地爬上了台阶。后边几个谭新远的姊妹紧跟着,一声声喊她劝她,不过怎么拦不住谭姑婆捉奸的心情。眼看要到屋门口了,六姐扯开嗓子喊了声:“新远!起床了没?姑婆来了!”谭姑婆没等她喊完就冲上去砸门了。

谭新远被扰了清梦十分不满,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只见裴香茗已经披起外衣从容地下了床。谭新远拉住她:“去哪?”裴香茗回眸一笑说:“去开门,让姑婆进来坐坐。”谭新远忙不迭地坐起来,叫她慢着点,容他先把衣服穿起来。裴香茗调皮地踮着脚慢慢地走着,一口一个:“好了没?好了没?我开门了哦!”门板被砸得砰砰响,却没有影响他们二人的好心情。正巧在谭新远穿上鞋子的那一刻,裴香茗拉开门闩,退后两步,谭姑婆便冲了进来。见是裴香茗开的门,并且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所有人都愣住了。面对她这样的坦**,谭姑婆都不知要如何开口。

谭新远飞快地从里头赶了出来,虽然头发凌乱,却是容光焕发的样子。他玩世不恭地挑着眉毛说:“姑婆,你带这么多姐姐来给我道喜?”谭姑婆皱了眉头朝谭新远喝道:“不知羞耻!”谭新远顺势将手臂搭在裴香茗肩膀上,俨然是不肯听她说教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用。姑婆,你该高兴啊,这可是我从沈家抢过来的女人,你老说我没本事,这不就是本事吗?”谭姑婆气得浑身发抖,可是看着谭新远和裴香茗站在一块也真是一对璧人,她竟也有些心软。这几日外面下着雨,他们腻在屋里一直没露面,但外面的流言满天飞,像连绵的雨怎么止也止不住。终于还是传到了老一辈的人耳朵里,大家纷纷摇头,说谭家坊都会毁在谭新远手里。说到底,谭姑婆生气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谭新远从小不服管教,可真真是她的心头肉,她常常骂他,却容不得别人来说他不好。如今看着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女人,连眼睛都在笑,谭姑婆心里百味杂陈。六姐朝谭新远使眼色,谭新远不领情,还说:“你们都别劝我了,我打定主意了。裴香茗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女人,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我自己的事,自己能作主。”说着,他看着谭姑婆,没有挑衅的意思,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是在告诉她,事情就这么定了。谭姑婆手里的拐杖动了一下,忽然松了手,眼看拐杖要倒下去,六姐赶忙伸手扶着。众人都盯着谭姑婆,只见她颤抖着从自己手腕上脱下来一只羊脂玉镯,朝裴香茗缓缓地递过去。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令谭新远猛然一怔,有些凝噎。裴香茗感激地接过来,道:“谢谢姑婆。”谭姑婆没再说什么,照例用警示的目光瞪了谭新远一眼,接过六姐手里的拐杖转身走了。谭新远懵了,像被定住了不能动弹。还是裴香茗反应机灵,笑着去送谭姑婆,一直将她送出了大门。回头裴香茗又笑谭新远:“怎么?姑婆送我好东西,你吃醋啦?”谭新远这才缓过神来,也笑裴香茗:“你比我脸皮还厚,收下见面礼就改口了,真不见外。”裴香茗举起镯子欣赏起来,神情恍惚了一下。谭新远看她不说话了,不愿让气氛冷下去,抓住她的手说:“收拾一下,我带你去榨油坊。”

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榨油坊里里外外都在忙碌。一般来说,榨油坊从春末夏初开始忙,先是榨菜籽油,然后是芝麻油,接着就是茶油。这是托了谭新远的福,榨油坊本该闲着的时候忙得热火朝天。

谭新远领着裴香茗大大方方走进榨油坊,吸引了一串各异的目光。从前谭新远一个人穿奇装异服,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可现在搭上了裴香茗,两人的穿戴打扮都是一个路数,看上去十分登对。当然,也有人私底下说他们是狗男女,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之类的。谭新远便都告诉裴香茗,想看她生气的样子,裴香茗反问:“你生气么?”谭新远恬不知耻笑道:“只要配成了对,管它是鸳鸯还是狗男女呢。”裴香茗娇笑着瞪他一眼,说:“既然你都不在意,干嘛要告诉我。”谭新远越发喜爱她,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远近多少双眼睛全都看见了,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妇人都替他们捏把汗,少女看见了也要装没看见,脸蛋却红得像朝霞。裴香茗暗暗掐了谭新远一把以示警告。

谭新远带着裴香茗在榨油坊里里外外地转悠,告诉她榨油的工序,给她讲茶油的营养价值。关于营养价值才是谭新远的重点。因为本地人都当茶油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而且因为味道奇特,人们并不作兴。去年谭新远在长沙求学时认识一位研究化学的老师,从老师那里得知茶油的成分和橄榄油极为相近,而橄榄油是舶来品,价格昂贵。这些年来中国的洋人越来越多,橄榄油都供不应求了。谭新远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用茶油替代橄榄油卖给洋人,但价格是橄榄油的一半。即便是这样也还有赚头,因为成本低廉。只不过这生意最大的关键在裴香茗,她是谭新远认识的唯一一个可以当英文翻译的人。裴香茗听懂了他的意思,眼珠子调皮地转了两圈,说:“这镯子是姑婆送的,不能收买我的劳动力。所以你想请我当翻译就得付我工钱。”谭新远一口答应了,又假装害怕问她:“你不会坐地起价吧?”裴香茗神气回道:“反正你在这里找不到第二个翻译了,就算我坐地起价,你又能怎样?”谭新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说:“那我就从别的地方讨回来。”裴香茗双眉轻轻挑起,眼里波光流转。

谭姑婆靠在门前的一张躺椅上遥望着远处的山峦,枯瘦的身子被和煦的阳光包裹着。她真的老了,看东西看不清,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雾,很多东西都只剩下轮廓了。隔了不远的一张旧椅子被拖拽出刺耳的声音,是大叔公来串门了,坐下后就开始吧嗒着烟斗。这屋子在高处,越过前边几座矮房子,能望见山坳里的梯田。朦胧的视线中,谭新远牵着裴香茗在田埂上走着,曲曲折折,来来回回,两人却乐在其中。谭姑婆这一生最大的缺憾是新婚便死了丈夫,也没找到另一个想去托付终生的人,将毕生精力都耗在了谭家坊,耗在了谭家那么多子子孙孙身上。她回头想想,自己也算积了德,下辈子该有福报,不至于孤寡一生了。大叔公衔着烟斗,有意无意地说:“听说打仗都打到武汉了,就快过长江了。外面乱,里面也乱,这世道全乱了。”谭姑婆看了他一眼,笑道:“都是要作古的人了,没心思去操心那些。”大叔公又嘬了会烟斗,问:“你真的不管了?由他乱来?就不怕后患无穷?”谭姑婆叹道:“怕呀,可是怕有什么用?等我们一死,他还不是照样乱来。左右都是一样的结果,我不想再为他的事伤神了,免得等我死了,他还不念我的好。”“你啊你啊……”大叔公也染上了那种叫怕死的病魔,戚戚然地不知要说什么好了。两人无言地望着远处那两个年轻的身影,谁都年轻过,谁也有苍老的一天,所以谁也不必羡慕谁。

临近中午,日头暖洋洋的。两人走累了,坐在一条溪边休息。裴香茗脚上穿着一双借来的布鞋,已经沾满了红泥。她想用溪水擦擦鞋底,被谭新远阻止。谭新远一手捉住她的脚腕,捡了块扁扁的鹅卵石一点点刮掉那些泥巴。裴香茗身子后仰,双手撑在草地里有微微的刺痛感,看谭新远那么认真的样子极为难得,便一直盯着看。谭新远似乎察觉到了,侧头睨她一眼:“看什么呢?”裴香茗莞尔一笑:“从没这样看过你,在太阳底下。”谭新远便念起了那句诗:“我要站在太阳底下喝你泡的茶,直至茶杯成为我的坟墓,而你是我的墓志铭。”念完,他亲吻她的脸颊、鼻尖、额头,然后紧紧地拥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