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裴世杰走后,沈老夫人对休书的事只字不提,对裴香茗依旧是和颜悦色。而沈不离一心照顾着秋琳,也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只是把那日裴世杰送来的礼物拿给裴香茗看。裴香茗一看便傻眼了,这是烟膏呀,外头禁了又禁,没想到裴世杰手里有,还拿来送给沈不离,简直是个糊涂至极的人。幸好没让老夫人看见,要不然早就把他撵出去了,哪里还会留他好吃好住的。沈不离也知晓这东西的厉害,便私下交给裴香茗,叫她处置。裴香茗一想到那不争气的哥哥抽上了大烟就胆战心惊,料到父亲还不知晓,便打算留了这个东西,到时候拿回家也算是一份证据,叫父亲好好管一管他。
近日裴香茗精神不济,看沈家的一切都有种物是人非的观感,与记忆中那座气派的大院相差甚远,似乎连同孩时的回忆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想起井底那双眼睛,总是觉得心惊肉跳,甚至在夜里难以入睡,像中了邪似的。其实裴香茗明白,她连日来的不安都来自于内心的期盼。她在期盼着一声惊天巨雷把这死寂打破。
子榆发觉锦绣这几日沉默了许多,时常发呆,不爱说笑。子榆想着她是为了休书那件事,因为实在尴尬不好提起,便也没问。两人在花园里坐着,子榆拿了条树枝在地上教她写字。一笔一划写了“锦绣”两个字,因为字形复杂,锦绣记不住,便嫌自己笨。子榆忙哄着她,要从简单地开始教她。外头有人喊:“锦绣姑娘,你出来一下,有送信的来找夫人。”锦绣丢了树枝跑出去,子榆跟着她。
锦绣到门口一看,是个小伙计,满头大汗,手里捏着信。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出来,他便上前问:“是沈夫人么?”锦绣闹了个大红脸,子榆笑道:“她是夫人的丫鬟。”小伙计也红了脸说:“丫鬟都穿这么讲究,果真是大户人家。”锦绣问他:“谁的信?”小伙计将信递给锦绣:“沈夫人知道。”锦绣明白了,把信塞进衣兜里。子榆却纳闷了,问锦绣到底是谁的信。锦绣翻个白眼给他:“我怎么晓得?”然后一路小跑回去了,生怕子榆猜到什么。
裴香茗呆坐在窗台边,一壶水早已烧开了,咕咚咕咚热烈地叫喊着,仿佛要把她的神魂给喊回来才算罢休。可唤醒她的是锦绣的一声“信来了”。裴香茗傻愣愣地回过头,突然兴奋地跳起来从锦绣手里拿过信封用力地亲吻了一下。锦绣也跟着兴奋,眼里都泛着光。裴香茗神秘兮兮地躲进里间去拆信,锦绣跟了进去一边抱怨说:“我又看不懂,你还躲着我……”裴香茗回头冲她眨眼:“不是故意躲着你。”裴香茗展开信纸,一股清淡的墨香逸散出来,那纸上是用钢笔写的字,与他的毛笔字一样行云流水,洒脱不羁。锦绣托着下巴看裴香茗满脸的柔情,急不可耐地问:“写的什么呀?”裴香茗羞涩一笑,答道:“是一首诗。”锦绣懵懵地问:“是床前明月光那种么?”裴香茗抿嘴摇头,又看着那信纸。锦绣又问:“是……你上回念的那种么?叽哩哇啦的,洋人写的那种?”裴香茗被逗笑了:“不是不是,都不是。这叫白话诗,既不是古诗,也不是外国诗。”锦绣眼睛一亮:“既然是白话,那我肯定听得懂,小姐,你就念给我听听嘛。”在锦绣的再三恳求下,裴香茗清了清嗓子柔声念道:“一时风起,一时花落,一时我遇见你,忘记了要去哪里。一时明亮,一时黯淡,月光和萤火都知晓了我的心事。我要站在太阳底下喝你泡的茶,直至茶杯成为我的坟墓,而你是我的墓志铭。”锦绣听着入了迷,微眯着眼,好像忽然明白了裴香茗那么想要休书的急迫心情。裴香茗把信叠好,又放入了枕边的荷包里。
宁静午后,阳光温煦,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回音在山谷中几度徘徊。似雷又不是雷,像传说中的孽龙在咆哮,余音久久不绝。沈老夫人从睡梦中惊醒,后背上汗津津的,她连忙趿拉着鞋子下床,只见陪床的丫鬟趴在椅子上睡得正熟。她以为是自己做梦,又回到床沿坐着。外面似是有一阵纷乱的脚步声,沈老夫人推醒丫鬟,叫她出去看看。丫鬟揉着眼睛,见老夫人一脸怒色,赶紧出去了。不一会白婆婆进来了,跟沈老夫人说茶场方向好像塌方了。
这一声巨响,裴香茗心口的大石终于落了地。外边有人来敲门,说老夫人请她过去前厅。锦绣慌了神,裴香茗叫她莫慌,看自己的眼色行事。裴香茗赶到前厅时,沈不离也到了。沈老夫人面色憔悴,坐立不安。沈不离奉上一杯茶,老夫人却没接住,连杯带盖都摔了个粉碎,滚热的茶水四溅,沈不离及时撤了脚才没被烫着。白婆婆着人赶紧收拾,沈老夫人却低头看着那摔碎的杯子发愣。“婆婆没事吧?”沈不离轻声问。白婆婆帮答:“老夫人昨夜没睡好,中午想补觉,结果被吵醒了。”沈不离安慰道:“塌方这种事我能处理,婆婆可以回去歇着。”沈老夫人叹口气,没说什么,遥望着大门口。
茶场终于来人了,灰头土脸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说:“回老夫人,是茶场西边那陡坡下的山洞塌方了,没伤着我们的人,茶场也没事。”裴香茗忙问:“那你怎么这副样子?”对方咳嗽了一阵,说:“福伯说洞里面有人,我们就去挖了,救出来两个道士,其中一个受了伤。”裴香茗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看向沈老夫人说:“可能是浮云道观的道士,我们应该接回来照料一下。”沈老夫人颔首说:“只要茶场没事就好,你们看着办罢。”白婆婆搀扶着她蹒跚离去,裴香茗望着她畏缩的背影,心里头百味杂陈。
山洞垮了,整个山头也塌了下来,远远看去像一只乌龟被打瘪了脑壳。裴香茗健步如飞,把其他人都甩在了身后。福伯见裴香茗来了,面有愧色,抖抖瑟瑟指着山洞说:“我们找人来放了炸药,哪里晓得这么厉害,把整个洞都弄塌了。幸好人没事。”裴香茗望着狼藉的洞口,也望见了坐在洞口的云深和一身泥土的沈名嗣。由于须发都很乱,加上裹满泥土,没有人能看得清楚他的样子,也就把他当成了道士。沈不离赶到,叫人把两位道士都接回去。见云深腿上有伤,沈不离十分紧张,叫两人轮流把他背回去。沈名嗣低着头慢慢走着,或许是太久没有走动,姿势僵硬如上了年纪的老人。裴香茗跟在他身后,想着回到沈家以后又是一场轩然大波,不知要如何收场。毕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且是沈家的家务事,她本不应插手。但袖手旁观无异于纵容恶人继续作恶,她良心上过不去。
一行人回到沈家大院,古旧的牌坊高高耸立在那里。一直低着头的沈名嗣此时抬头看了一眼,又缓缓地低了下去。沈不离将他们安顿好,请郎中来给云深疗伤。
沈老夫人在屋里歇着,精神恹恹,听说他们回来了,便问白婆婆伤的道士是哪里的。白婆婆答:“是浮云道观的,其中一个是云深,上回来过的。”沈老夫人一听云深的名字喉口一紧:“是那个……长得像离儿的小道士?”白婆婆摇头说:“乍看一眼觉得像,细看就不像了。”“不光像离儿,还很像……”沈老夫人眼皮直跳,跳得她头疼眼花。那个云深,让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那种深埋在地底下,以为很多很多年都不会被发现的古董箱子,好像被撬开了一丝缝隙,开始透进光亮。
云深的腿伤是被石头砸的,一大片淤青,郎中只用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叫他好生歇着,这两日不宜走动。过了几日,那淤青变紫了,看上去十分吓人,但已经不疼了,能下地走路。云深便打算就此告辞。沈不离来送云深,两人在里间说话,低语絮絮。裴香茗等在外间,眼睛一直没离开过沈名嗣。经过一番收拾,沈名嗣剪去头发,理了胡须,露出本来面目。若不是在山洞里过着非人的生活,他应当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也不知这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裴香茗不敢往下细想。
锦绣在一旁端茶递水,眼神总不安分滴溜溜地到处乱转。裴香茗清咳了两声说:“住了好几日,老夫人都还没见着呢。二位既然要走,不如去跟老夫人道个别。”云深说:“正有此意。这次多亏沈家相救,我们应当面道谢。”裴香茗起身说:“锦绣,去请老夫人罢。”沈不离也欣然点头:“我带你们去前厅。”
几人从厢房出来,沿着长廊向前厅走去。裴香茗落在最后面,觉得这道长廊无限长。看沈不离与云深相谈甚欢,全然不知前方有怎样的危险在等待他。她忽然觉得自己在作恶,挖好了一个陷阱,眼看着他掉进去。但她又不停为自己开脱,这陷阱本不是为他准备的,他只是无辜被牵累而已。
沈老夫人端坐在那里,一如往常,她的威严和地位,谁也无法撼动。在沈不离迈进门槛的那一刻,她抬起眼皮,看见了云深,也看见沈名嗣。那张脸、那双眼睛,就是她多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她的呼吸仿佛被一滴树脂凝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沈名嗣面目如刀刻般深邃,眼神如饿狼凶狠,死死地盯住她,似是要将她刺出几个血窟窿。沈不离在老夫人面前习惯低头,并没有发觉异样,轻声说:“婆婆,二位师傅来辞行……”后半截话,被沈老夫人一声惊呼给打断了。沈不离抬头,只见老夫人脸颊的肉都在颤抖,目光恐惧无比。“你……你们……”沈老夫人站起来往旁边挪动了几步,喃喃念叨,“不可能,不可能的……”沈不离扶住老夫人,诧异回头看着云深和沈名嗣:“他们怎么了?婆婆……”沈老夫人十分清醒地克制自己,想保持着那份威严的仪态,但是沈名嗣开始渐渐逼近她。他越近一步,她就越害怕。沈不离察觉不对,伸手挡住他,问:“你是什么人?”沈名嗣答道:“我不是人,我是鬼。”这是几日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嗓音苍老而沙哑,像是被烟熏过一样。沈不离怔住了,似乎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沈家人的好相貌是从祖上传下来的,又在山水灵秀的地方濡染多年,早已形成了一种符号,一眼就能认出来。裴香茗见时机到了,便握了握拳头走向前说:“他是你叔叔,沈名嗣。”沈不离又惊讶又疑惑,反复在沈名嗣和云深脸上打量。沈老夫人猛地冲出去揪住裴香茗,歇斯底里道:“是你!原来是你在作怪!”锦绣扑上去护住裴香茗。云深轻而易举拉开了沈老夫人,将她推到沈不离身边,说:“按理说,我也应该喊你一声婆婆。”沈不离忽然笑了笑,叹道:“果然是。”沈老夫人几乎瘫了下去,指着裴香茗骂道:“你这个扫把星,为了一己私欲,想要害死我们全家!”裴香茗反唇相讥:“全家不只有你一个人,沈不离,云深,还有叔叔,他们都是沈家人。我害了谁?”在场的人听了都窃窃私语起来,过去的那些事本来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谁料裴香茗几句话就轻易戳破了。沈老夫人又气又怕,一时竟无言以对。沈不离理不清头绪,呆呆地看着云深,问:“那么,你我投缘,不是偶然。”云深面有愧色说:“是也不是,我本不想将你牵扯进来。但是……”沈不离大概明白了几分,镇定自若道:“如果是婆婆做了什么事,我可以替她道歉吗?”沈老夫人紧紧扯住沈不离的袖子:“不用和他们废话,离儿,也别相信他们说的话!来人,把这两个人赶出去!”
一干人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动手,都巴巴地望着沈不离。沈老夫人被逼急了,大声叱喝:“他们身份不明,谁说他们是沈家人?有证据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能来认亲吗?沈名嗣早就得麻风病死了,这个人是冒充的!”沈名嗣神情麻木说:“我说了,我不是人,我是鬼。恶鬼索命,你怕不怕?”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突然间脑袋一歪,整个人缓缓倒下去。
沈老夫人在**昏睡,郎中开了方子,沈不离叫子榆亲自去抓药熬药,托给任何人都不放心。郎中又说,老夫人体虚,非几日药物所能医治,需要长期静养。白婆婆在旁抹着眼泪说:“老夫人一生都在为沈家操劳,本该享清福了,怎么会出这样的事……”沈不离问:“我只问你,当年到底发生什么?”白婆婆自顾自伤心难过,却不回答。
沈不离从屋里出来,只见秋琳挺着大肚子在门外站着。沈不离握住她的手,责怪道:“手这么冷,你还出来走动。这几日在倒春寒呢,你要多穿衣。”秋琳着急说:“听说出了大事,我担心你。”沈不离牵着她往前走,见长廊尽头,是裴香茗窈窕的身影。沈不离只觉得这一日过得心惊肉跳,望见裴香茗,明白最心惊肉跳的时刻还未过去。直到他携手秋琳走近了,裴香茗开口说:“你虽然生性懦弱,但为人正直,这件事,相信你已经有了判断。”说完,裴香茗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沈不离轻声问秋琳:“你回去等我?”秋琳坚定摇头:“不,我同你一起。”
茶厅里水汽袅袅,铜壶里的水在沸腾,也就由它,无人理睬。听云深用那么淡漠的语气讲完一个惨烈的故事,沈不离不知该说什么。他本想说,没有人能证明这个故事的真实性。但福伯出现了,他说他能证明,还有那口井能证明。虽然山洞炸掉了,但是井口还原封不动在那里,铁链和铁锁也都还在那里。沈名嗣还说,他妻子的尸骨还埋在那井底。沈不离觉得作呕,不想去看,其实他心里早已经清清楚楚了,何必再自取其辱。他始终握着秋琳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指节通通泛白,只有秋琳清楚他使了多大的力气。
没有人说话了,统统都变成了雕像。若要比定力,云深和沈不离不相上下,沈名嗣在洞里一呆十几年,于是只有裴香茗坐不住。她先开口打破沉寂:“婆婆作恶在先,要不是福伯,云深可能也活不下来。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沈家不能偏袒。”沈不离不发一言。秋琳忽然出声了:“你们这是这是一面之词,一切等老夫人清醒了再说。”裴香茗愣了愣,素来柔弱备受沈家冷落的秋琳在这个时候毫不犹豫地站在沈家这边,仿佛她才是沈家合格的女主人。秋琳接着说:“夫人为什么相信外人?帮外人说话?”沈不离向她投去的目光极其温柔,让裴香茗一瞬间失语了。云深大概看明白了裴香茗的尴尬境地,心头一软。他曾想过像寻常人家的兄弟一样,他和沈不离也能成为彼此的手足,但亲眼见到了沈家的状况,他便心存犹疑。
裴香茗有些生气,事实摆在眼前,沈家却矢口否认。偌大一个沈家大院,像白婆婆这样的人不少,在这做了一辈子,当年那点事会完全不清楚么?难道除了福伯之外就没一个人敢说实话?但让她最失望的是沈不离,她真是看错了他一次又一次。
眼看陷入僵局,裴香茗没有对策。而沈不离一味回避,没了老夫人,他连个主意都拿不出。但沈名嗣是有备而来的,他淡定自若地坐在那里喝饮茶,仿佛自己已成了这里的主人。沈不离不敢随意下逐客令,正犹疑着,裴香茗突然站了起来说:“你们就暂且在客房住下,既然要等老夫人醒了再说,那就等着罢。”沈不离也没吱声,云深便答应了。可秋琳看着干着急,暗暗拽了沈不离一把,沈不离却没作反应。
裴香茗送云深和沈名嗣回厢房去了,茶厅里剩了沈不离和秋琳二人。秋琳这会脸红脖子粗的,连气都喘不顺了。沈不离见她这样很是纳闷,秋琳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拳头朝沈不离肩上软软地砸过去:“你怎么能让他们住下呢?你是沈家的主人,赶他们走就是了!”沈不离愣了一下,问她:“如今不知他们的话是真是假,怎么能随便赶人?”秋琳紧皱着眉头连声叹气,道:“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连这都想不到?他们两个不管是真是假,都是冲着沈家的家产来的,要是假的倒容易打发,要是真的那还得了?你手里所有的东西都要分一半给人家!就算老夫人肯我都不肯!”沈不离盯着秋琳那心急火燎的神情,脸色越发阴郁了。他像是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为自己辛苦怀胎的女子,像是方才听进耳朵里的话都是一种错觉,宁愿她什么都没说过。秋琳见到他的样子,方觉一时冲动口无遮拦了,但她说的句句在理,沈不离没想到这层,她提醒他而已。沈不离低下头不看她,闷闷地说:“如果他们说的全是真的,他们就是我的亲人,难道他们不应该住在沈家?不应该拿回属于他们的那份家产?”秋琳扑通一下跪在沈不离面前尖声喊道:“你糊涂了吗?沈家是属于你的,是你一个人的!我肚子里的孩子本来就是庶出,能得到的家产很少,如果让他们先分去一半,那到时分给我孩子的就更少了!你要看着我们的孩子受苦吗?”沈不离痛苦地摇着头,不停地摇着头,最终是苦笑着吐出一句话:“我真的以为你跟着我,不图名分不图地位,只图我沈不离这个人,原来……”秋琳愣了片刻,慌忙解释:“我当然是图你这个人!我只是要你为孩子想想!”沈不离的语气更加冷下去了:“恐怕孩子生在沈家,并不是什么幸事。将来像我这样活着,又有什么好的?”说完他便起身走了,秋琳犹如木头人迟迟没有动弹,她不明白沈不离那句话的意思——如果像他那样活着还不算好的话,那些家徒四壁的人又该怎么活。
沈不离独自呆坐在书房里,把仆人都打发了。这时节屋子里十分潮湿,一入夜更甚,红漆书桌上铺了密密麻麻一层细细的水珠子,灰白地砖上也印着水渍,半干不干的样子。一盏油灯静静地燃着,沈不离用手指去拨了一下灯芯,收回手很久以后才觉得烫,整个人都混沌不清似的。
子榆从外面进来,将一杯茶搁在沈不离面前:“爷,解酒茶,小心烫。”沈不离垂着眼嗯了一声。子榆又退了出去。
裴香茗正在花园里等着,见子榆来了便迎上去询问。子榆忧心道:“我可从来没见过爷这个样子。”裴香茗也没见过。沈不离在老夫人的管教下一向规规矩矩,极为自律,这一晚上喝起了闷酒,竟然喝掉了半坛子。裴香茗不禁想,他既然没了嗅觉和味觉,喝起酒来同喝水大概没区别,因此一不小心就喝多了。子榆问:“夫人,我不晓得你们说过什么,但是爷回到书房的时候就不对劲了。我看得出来他伤心,许多年没这么伤心过了。我不知怎么劝,想着由夫人出面劝更好些。”裴香茗纳闷了,这伤心从何而来?她便应了子榆的请求,进书房去看看沈不离。
沈不离歪坐在宽大古旧的靠椅上,像一个迟暮的书生,这一生还未开始,就望到了头。桌上的解酒茶冒着白气,纹丝未动。裴香茗轻轻走近他,见他如此心头也有些不忍。沈不离无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微微笑着唤了她一声香茗。裴香茗想起曾经在沈家大院渡过的漫长岁月,她是那么仰慕他,那么想陪他过一辈子。仅仅过了两年,一切都变了。裴香茗在书桌上摸了一把,满手都是水,她便用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一边说:“我以为你会很轻易地作出选择,没想到对你来说这么难。”沈不离慢吞吞说:“你以为我恨她?你以为很明白我?你总是喜欢自以为是,一厢情愿。”裴香茗哑然,他一语点到了她的痛处。确实,她一次一次地高估自己,高估沈不离,才让事情到这个地步。裴香茗问:“你怪我?”沈不离摇头说:“我感激你都来不及,是你撕破了所有人的面具,让我看清楚他们的样子。”“你这样说,未免太悲观。”裴香茗停下手里的动作,发觉自己手指逗留处水迹混乱,犹如眼下的情形。她像个闯了祸的孩子连忙掏出手绢擦拭,将水擦干,桌面比原先更加干净光洁了,她才如释重负。沈不离醉眼朦胧地看着她,忽然拉开抽屉从中拿出一把剪刀。不过片刻的工夫,裴香茗都没看仔细,那条光溜溜的辫子像濒死的蛇一样摔在地上。一阵夜风袭来,沈不离颈上的发疏忽一下散开来,像孔雀开屏。“你去告诉云深,他要钱要家产,我都给,只要别伤害婆婆。”沈不离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像是万念俱灰一样。裴香茗惊诧于他的转变,一时弄不清楚这里头有什么契机,但总归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回了房睡下后,裴香茗频频想起方才沈不离的神态语气,突然有些慌,却不知到底哪里不对劲。锦绣在衣橱边收拾好了几件衣服,正准备吹熄了油灯,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回头一看,裴香茗已经从**坐起来了,一脸愁容的样子。锦绣问她怎么不睡,裴香茗嗫嗫问:“你说云深这件事,我是不是不该管?”锦绣无奈笑道:“是不该管,但是不让你管的话,你更睡不着了。”裴香茗唉声叹气了起来,说:“我只晓得打抱不平,却从没想过会有怎样的结果,也没问过云深他们想要什么?如果只是讨回他们那份家产也就罢了,万一他们想报仇,要对老夫人下手怎么办?”锦绣反问:“小姐不是说要揭发老夫人的罪行吗?怎么这会又心软了?”裴香茗说:“我只是觉得老夫人既然作了恶,就不能继续掌管沈家,该是时候放手了。怕只怕事情没这么简单,或许沈名嗣不会善罢甘休……看沈不离那么伤心,想必是对老夫人、对云深、对我,都失望透顶了罢。”锦绣劝她别胡思乱想了,有什么话明日当面问问云深就是了。
沈老夫人被苦药灌了几日,从舌尖到喉咙都是苦的,身子稍稍好转了些,但精神很差,连下床走路都困难。裴香茗晨起去探望她,被她一只药碗砸了出来,只好苦着脸站在门外道歉:“婆婆,我害你动气、害你生病是我不对,但我觉得凡事都有因果,你也不必太过忧虑,好生养着罢。”
裴香茗找白婆婆问了问老夫人的病情,白婆婆说是家里的郎中看不好,从外面请了个老郎中来,又是针灸又是拔火罐,配着一日三次的中药,多少有点起色了。但老夫人到底是什么病,白婆婆也说不清楚,只听见老郎中说什么底子不好,加上操劳多年,油尽灯枯之类的话。裴香茗不信,老夫人一向腿脚快,声如洪钟,很少有病痛,到这个年纪了突然说她底子不好,实在有些牵强。裴香茗又想起前些日子有人装神弄鬼的事,当时他们怀疑老夫人被下了药,但守了几天没抓到任何把柄也就不了了之。如今老夫人病来如山倒,或许是上次的药力所致呢?这样的情况,要是能找个西医来看看就好了。
裴香茗低头想着事,沿着回形走廊走了一圈,到了后院的垂花拱门。一抬眼便望见沈名嗣站在一座葡萄架下,多年的囚禁并没有令他虚弱,只是肤色比常人苍白许多。裴香茗垂着手走过去,不知该如何称呼他。他和云深作为客人被安置在这里,偏偏那么巧,这便是从前沈名嗣住的地方。被正房排挤的的庶子,厢房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便和下人一起住在后院里。幸好后院够大,沈老爷特别为他圈出来一座小院让他住着,他便在这里讨了老婆,原本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裴香茗问:“那后来呢?”沈名嗣恶恶地说:“后来只因为父亲说他想分一小部分家业给我,夫人就视我为仇敌,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才解恨。”裴香茗注视着沈名嗣的眼睛问:“那你呢?是想要把自己的东西讨回来么?”沈名嗣还未开口,恰逢云深从房中走了出来,淡然地扫了一眼沈名嗣,答道:“我们不是乞丐,不是来讨东西的。只是父亲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母亲无辜惨死,这笔债,需要沈老夫人来还。”裴香茗点头说:“因为我信任你,从未问过你救出你父亲之后是如何打算的,今日我便替沈不离来问一问,将这件事了结。”云深立定在裴香茗面前,一字一句说:“我父亲说一命还一命,必要沈老夫人偿命。但我是出家人,修行多年,愿以德报怨,只要沈老夫人去我母亲坟前磕头认错,便可了结。”若是要分家产,或许沈不离还能作主,但要老夫人低头认错,裴香茗心里顿时没了底,只好干笑着。云深见了便知晓此事艰难。“如果老夫人不肯呢?你们想怎么办?强迫她就范?”裴香茗无奈笑了笑,“老夫人这样的人最在乎面子和名声,她这辈子都快走完了,怎么可能在末尾的时候承认自己犯下的罪孽?”云深低头思索,这时沈名嗣爆发出一阵冷笑,削瘦的脸庞笑起来阴森而惨淡。裴香茗不禁发寒战,默默地看了沈名嗣一眼。沈名嗣笑够了,叹着气说:“那就看她怎么选了,愿意下跪认错,我们就此罢休。仍不知悔改没有丝毫愧疚之心的话,我就要她拿整个沈家大院来赔!”裴香茗诧异看向云深,云深微微摇头说:“这只是一个条件,我们并不是真的想要沈家大院。”裴香茗当然明白,他们只是想以此来要挟她,但他们并不了解沈老夫人,她怎么可能答应。到时候,他们又拿她有什么办法。
裴香茗将沈名嗣的话传给沈不离。她是在书房找到沈不离的,听子榆说他连着在书房住了好几日,没去秋琳那里,也不知是为了什么。沈不离在抄书,裴香茗推开门时,宣纸被吹散了一地。裴香茗一边蹲下去拾一边和沈不离说着沈名嗣父子的意图,沈不离手中的墨笔在纸上重重地戳了两下,倒在一旁。他苦笑着说:“若要家产还好办些,要婆婆去磕头认错简直比登天还难。”左思右想了一阵,他又问:“他说要整个沈家大院来赔,怎么赔?难道他们敢强取豪夺?再说就凭他们两个,能把沈家怎么?”裴香茗也发愁了,嘀咕着:“以前还有个衙门,遇到不平事能找县太爷来断案。如今换了新政府,不知这事归谁管,县知事还是警署?”沈不离当即驳道:“不能找外人来,这是家事。”裴香茗反问:“那由谁来主持公道?”沈不离想了想,说:“沈家还有几位长辈在,都是早年分家出去的,但仍然管着家族里的琐事。我派人去将他们请过来。”
一只猫卧在门前的日光下打盹儿,沈不离踟躇着,脚步那么轻,连猫都没被他惊动。他进了屋,一股药味灌入鼻腔,呛得他几乎要咳嗽。沈老夫人听见动静睁眼看他,原来她并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目养神。见到他没了辫子,沈老夫人也没过问,只是沉痛地叹口气。沈不离问了问她的病症,似是在好转了,不过这一病下去显得苍老了不少,没了往日的神气。“婆婆,云深他们在后院住下了,就等你好起来。”沈不离轻轻地说。沈老夫人又闭上了眼睛,生着闷气。沈不离虽不想让她情绪激动,却不得不说:“他们提出了条件,我暂时无法答应,便请了三位叔公和一位姑婆过来主持公道。”“什么?”沈老夫人惊得整个人都弹了起来,粗吼:“谁让你请的?那两个人来路不明,哪有什么公道可言?”沈不离无奈道:“婆婆,不要自欺欺人了。府里做长工的人不少,他们都认得,他真的是沈名嗣,是我的亲叔叔。”沈老夫人还想说什么,但却哽住了,她只是太过生气,气得浑身僵硬,像随时可能炸开来。她用力吞咽着口水,不安地问:“那两个人提了什么条件?”沈不离不想说,也不敢说,便搪塞了过去,让老夫人先安心养病,等到叔公他们来了再商议。
日渐西斜时,青山在夕阳光下显出深深浅浅的层次,山脊上金灿灿的发亮,像一柄光阴的剑横亘在那里。山坳里三五成群的采茶女挽着竹篮排着队走过来,将自己竹篮里的茶叶交给老农过秤,然后倒入大筐中。采茶女从十五到五十岁年纪不等,头上顶着草帽,帽檐都缝了层垂纱,尽管如此,她们的皮肤仍然被晒得黝黑而精光,笑起来露出一口醒目的白牙。裴香茗颠了颠筐子,看着那些嫩芽聚在一起打着滚儿簇簇拥拥,十分可爱。因为是最早的一批茶,只采芽不采叶,一天下来最多的能采一斤,最少的只有四两,她们就根据这个拿每日的工钱。裴香茗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负责发工钱,采茶女眼神好,瞄一眼就很清楚,她说少了两个便是真的少了两个,多了就不会作声,但脸上会露出一抹满足的憨笑。裴香茗穿的衬衣和长裤,比那些及踝的裙子多了几分洒脱干练的感觉。采茶女没见过这样的服装,一边念着“多谢夫人”一边偷偷打量她。
制茶的师傅将一筐筐茶叶抬进去,准备挑茶,今夜挑完了,赶着明日早晨开始杀青,这第一批明前茶就要出来了。裴香茗捻着两根嫩芽在鼻尖贪婪地嗅着,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口中弥漫起一股青涩但芳香的滋味,化不开,一直氤氲在那里。像是秋日天明时分散淡的云,像是冬日坠入冰水中的一滴墨,像是夏日用泉水磨出来的豆腐,像是……一个站在春日风景里等待的少年。
“裴多菲。”他走了过来,神采飞扬地唤她的名字。裴香茗一时迟钝了,反问:“你怎么来了?”谭新远笑呵呵地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我是专门来收茶籽的。这茶场谁管事?”裴香茗抿嘴一笑,扬起下巴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谭新远摸着下巴疑惑地看着她:“你?沈家让你来管茶场?”裴香茗晃头晃脑说:“怎么?老夫人最近病着,沈不离管药场分不开身,让我来管茶场不是合情合理吗?”谭新远突然板起脸来问:“那你乐在其中,都不愿意走了吧?收到了我的信之后就音讯全无了。”裴香茗嗔道:“你别说这样的话,沈家发生了很多事,我来不及和你说。”谭新远又笑起来:“我和你闹着玩的,我料到你忙得脱不开身,便来看你了。”裴香茗嘟着嘴别过脸去:“哼,你不是来收茶籽的吗?怎么又变成来看我的。”谭新远两步凑到她面前去嘻嘻笑着说:“没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怎么敢来?”裴香茗朝他招招手,叫他跟她去。
茶场的仓库里堆满了去年采下来的茶籽,往年秋天都要榨油的,但去年赶上沈家办喜事,再加上药场的收成极好,沈家人手忙不过来,也就没顾上。如今沈老夫人身子不好了,又到了采茶的时候,更加没空去对付那满仓的茶籽。
谭新远兴奋极了,围着仓库来来回回地踱步,仿佛看见了一座金山似的。裴香茗问他:“你打算全收了?我就去跟沈不离商量,给你一个合适的价钱。”谭新远点头,补一句:“不过这事你来盯着,他别插手,我是来看你的,不是来看他的。”裴香茗瞪他一眼:“乱说什么。”谭新远低笑道:“他又不瞎。”裴香茗禁不住脸红,故意避开他往外走:“你这个点来,打算怎么回去?”谭新远追着她说:“我骑马来的,就是上回你留在谭家坊的马,已经还给马厩了,就没打算再骑回去。你就留我在沈家住一晚,价钱谈妥了,明天我就叫人把茶籽都拖回去。”裴香茗更是窘迫:“留你住?我……”谭新远说:“你当我厚脸皮也好,反正我今夜是回不去了。除非你忍心叫我赶夜路,要是被狼啊虎叼走了,看你心里内疚不内疚。”裴香茗呸了两声,没好气道:“沈家不太平,我安置你住客房,你没事千万别出来走动,也别惊动老夫人。”
裴香茗带谭新远回到沈家,原本就有些许心虚,见了沈不离之后,一时支支吾吾了起来。沈不离见她的伶牙俐齿全不见了,不免觉得好笑。裴香茗拐弯抹角地说完后,问沈不离:“我看天色晚了,也不好叫客人赶夜路,不如就留他住一晚,可以么?”沈不离点头道:“我们也曾去谭家叨扰,如今他是来做生意的,自然不能怠慢,你安排就是了。”裴香茗心里头如释重负,出了书房迎面却撞见兰兰搀扶着秋琳蹒跚而来。
原先一贯懦弱怕事的贺秋琳看裴香茗从书房出来竟露出一丝不悦,眼神里尽是不加掩饰的嫉妒。裴香茗感到诧异,本想关心她几句,话到嘴边全都咽了回去,只朝她微微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飞快地从她身边走过。
秋琳瞥了一眼裴香茗的背影,那样纤瘦、灵巧的身子,与众不同的穿戴,尤其是浑身上下都透着的那股不安分,哪个男人会不喜欢?她蹙起眉走进书房,叫兰兰在外面候着。
沈不离左手打着算盘,右手拿着毛笔在本子上记着。明知是秋琳进来了,他头也不抬。秋琳双手捧在肚子上,眼中泛起一层泪花,委屈道:“这几日我一直胡思乱想,猜测是什么原因让你忽然嫌弃我,原来是为了她……”沈不离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你在说谁?香茗?”秋琳不甘心地说:“当初你发誓说你不会喜欢她,无论我是什么身份地位你都不会嫌弃我……我真傻,她那样一个标致的美人,你怎么可能不喜欢?”“住口!”沈不离忽然扔下笔站了起来,逼视着秋琳一字一句说,“我们之间的事,跟香茗一点关系也没有。况且她是我的夫人,你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嫉恨她,不会做出有违本分的事来。”秋琳一听就嘤嘤地哭了起来,一面抱怨道:“你说你会保护我一世周全,现在我们的孩子都要出来了,你却跟消失了一样!要不是因为她,到底是为什么?”沈不离感到极度失望,垂下双眸:“你既然都胡思乱想了好几天,还没想明白是为什么?从前我以为你最懂我,如今却发觉不过是一场误会。”秋琳一下呆住了,哭声也止了,不明就里地问:“是因为我说的那几句话?那都是为了你好,为了我们的孩子好!要不然,我何必去惹你不快活?”沈不离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笑声让秋琳觉得像嘲讽,嘲讽她的无知、嘲讽她的低俗。但是秋琳有她自己的原则,她自己可以不计较名分和地位,但是她必须让她的孩子得到该有的那一份,这才是合格的母亲。沈不离笑得无奈又悲哀,摇着头说:“你们都喜欢说,是为了我好。难道我自己竟然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秋琳见此情形不敢再说下去了,眼泪往肚里咽,用她柔弱的手臂去环住沈不离的臂弯,示弱是对付他最好的招数,百试不爽。但这一回,沈不离转过身,只说一句:“你先回去休息。”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贺秋琳走出书房,望见一轮残月凌空,想她遇见他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她对兰兰说:“我没做错什么,我只是命苦。”兰兰劝说:“孩子生下来就不一样了,要是生个男孩,爷高兴都来不及呢。”贺秋琳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是,就看我肚子争不争气了。”
房里点着一盏烛火,烧了太久,灯芯都立不住了,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躺在一滩透明的烛泪中。房门敞开着,夜风穿堂而过,空无一人。裴香茗和谭新远却在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两人的身影被映在青砖地上朦胧而悠长。裴香茗将近日发生的事娓娓道来,谭新远听得一惊一乍,仿若置身其中。“那么沈老夫人答应了么?”谭新远好奇问道。裴香茗耸耸肩:“沈不离连他们提的条件都不敢告诉婆婆,生怕她发怒。只是说请了几个叔公和姑婆过来主持公道。”谭新远叹了叹气,说:“要老夫人承认她犯下的错,比杀了她还难。只怕沈名嗣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想想他这些年靠什么熬下来的,定是复仇之心。”裴香茗一想起那个山洞仍然觉得毛骨悚然,简直是人间地狱。谭新远见裴香茗十分忧虑,安慰她:“这是沈家上一辈的纠纷,和你没关系,你不必自责。”裴香茗愁眉苦脸说:“云深曾经想了很多办法要救他出来,统统都失败了。没想在我的怂恿下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当时我只是打抱不平而已,没考虑后果。”“你现在是后悔了?”谭新远关切地盯着她问。裴香茗想了想说:“说不上后悔,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会这样做。”谭新远忍不住伸手在她头上轻抚,掌心的暖意从发间渗透,烘在她的头皮上,将她整张脸都暖了起来。裴香茗乖顺地看着他,任他抚摸。谭新远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茶香,深吸口气,朝她贴过去,轻轻柔柔地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裴香茗闭上了眼睛,嘴唇紧抿着,却藏不住笑意。“对了,我有样东西给你尝尝。”裴香茗站起身,拉着谭新远进了屋。
远远的院门外,两个身影如木桩一样钉在那里。沈名嗣冷笑:“看吧,这丫头有私心,远没有你说的那样好。”云深说不出话来,只是遥望着月色下那浸透了蜜糖似的两个人。沈名嗣一边转身一边说:“这下,我们又多了个把柄。如果她肯帮我们就好,如果她不肯帮,我们就以此来要挟,看她还要不要自己的名节了。”云深追上父亲,摇头说:“她是我们的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拿她来做赌注。”沈名嗣回头瞪了云深一眼:“要想成大业,不能拘小节。过去是我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便要你替我完成复仇大计,我教过你的东西你都忘了么?”云深坚定道:“孩儿不敢忘。”沈名嗣又说:“如今我逃出来了,可见这是上天的安排,是你娘在保佑我,我更加不能辜负她。”云深修长的双眉紧蹙成一团,越发像极了沈不离,尽是挥之不去的忧郁。
屋内靠窗有一方茶几,裴香茗用铜壶烧了水,这会正咕噜咕噜地叫唤着。她拿出宝贝似的铁罐子,将剩余的一点咖啡豆倒了进去,好一顿煮。谭新远闻着香气垂涎三尺。他在长沙喝过咖啡,只是喝得不多,也不太懂。裴香茗便细细地跟他说着咖啡的品种和做法。“黑咖啡是最苦的,有人爱喝,有人不爱,我喜欢在里面加牛奶加糖,这样味道就更香甜。”裴香茗一边说着,一边将煮好的咖啡滗出来。谭新远若有所思说:“英国人喝奶茶,也是往红茶里加奶加糖。”裴香茗答道:“是啊,奶茶和咖啡各有各的味道。”谭新远突然想了个歪主意:“如果把奶茶和咖啡混合在一起,不晓得是什么味道。”裴香茗愣了一下,这真是个有意思的想法。“我们试试罢。”谭新远说干就干,拎着壶去外面接了泉水来烧。裴香茗找了一款红茶,就着紫砂壶泡了一小壶。闻到香味都出来了,便倒出来和咖啡搅拌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接近黑色的深棕色。再加入她从厨房要来的牛奶和冰糖,颜色慢慢地润了起来,变得亲切可爱。谭新远迫不及待尝了一口,回味许久,大发赞叹:“太好喝了,这是我喝过最美味的……这应该叫什么?咖啡?奶茶?”裴香茗仔细品尝,十分享受地眯起眼睛:“是你发明的,所以你给它取个名字罢。”谭新远绞尽脑汁想了会,别有深意地看着裴香茗说:“咖啡和茶是主料,奶和糖是辅料,你看,都是成双成对的,寓意真好。”裴香茗抿嘴而笑,睨着他不说话。谭新远打个响指说:“我想到了,就叫——鸳鸯茶。”裴香茗反复念了几遍这名字,喜欢极了。可惜她带回来的咖啡豆已经用完了,将来要喝这样的鸳鸯茶,只怕不容易。谭新远不以为然,说了一句:“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