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这天晚上,张姐突然问梦非:“你是不是喜欢席正修?”
梦非忙说:“没有没有。我喜欢一个丹麦诗人。”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梦非翻箱倒柜地找出Mortensen的诗集给张姐看。
“呵,全是英文啊?”张姐笑着,“我可看不懂。”张姐的笑容里还有另一层意思,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为什么花这么大力气一本正经地否认。
又过了一会儿,张姐说:“话说,席正修模样真好,又有内涵,又不浮夸,谁不喜欢呀?组里每个女孩子都喜欢他。”
梦非看着张姐,没有说话,眼睛分明在问:张姐你喜欢他吗?
张姐笑着说:“大家都喜欢的人,凑个热闹一起喜欢喜欢,又不认真,碍什么事?但若论及恋爱、婚嫁,又是另一回事了。”
梦非似懂非懂地看着张姐,不明白她说这些有什么用意。
张姐又说:“年轻的时候遇上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掏心掏肺地爱一场,是好事,却也是坏事。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这句话——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见过自己认为最好的人,就再也看不上其他任何人了。而那个所谓最好的人,却是个不可能的人,这不是要了命吗?天上的星星是漂亮,但摘不着怎么办呢?女孩子得学聪明、切实际,别白白浪费青春,耽误前途。”末了又叹息一声,“张姐年轻时就是吃了这种亏。”
梦非听着,没有做声。都说剧组里个个是人精。她的一点小心思,张姐恐怕早知道了。再说,一个十七岁姑娘的心思,有什么难猜?谁没有十七岁过?梦非想,以后更需谨言慎行了。并且张姐的一番忠告不无道理,仔细想来,句句中肯,是只有母亲才会对女儿说的那种大实话。
第二天,张姐做好了新一期的拍摄计划单,发放到各部门。
全组的工作氛围瞬时就紧张起来了。很快要开始拍摄最重要、也是最艰苦的雨夜攻城戏——敌军包围孤城月余,城中粮草耗尽。敌军趁大雨之夜突然攻城,双方在城墙上展开一场殊死之战。
这一战是整部电影的重头戏,精彩的动作场面以及煽情段落都集中在此。二十五分钟的戏,数百个镜头,实际拍摄的素材可能需要上千分钟。整个场景的拍摄周期为二十天,每天都将昼伏夜出,所有的演员都要在洒水车下工作,这对人的体力、耐力、健康状况都是极大的挑战。
老剧组们都知道“雨、夜”意味着什么。从这天起,现场的嬉笑怒骂明显少了,而吃盒饭的劲头似乎都大了不少,人人都在为自己节约精神体力,颇有些长点膘好过冬的意味。梦非留意着这些变化,暗自唏嘘。
气氛变化得最明显的要数每天的例会。例会由主创人员和各部门部门长参加,本是用于讨论第二天的拍摄计划,近日来却渐渐演变为群体吵架。
雨夜攻城的戏开拍的前一天,费导斗志十足,在会上大作动员,最后说:“明天我们要尽力把计划中的19个镜头拍完。”
摄影师看着计划讪笑,“拍电视剧哪?”他意指计划做得脱离实际,进度太快,没有可操作性。
费导说:“我们要尽力把这些镜头拍完。”
摄影师说:“拍不完。”
“是很困难,但我们要尽最大努力……”
“说了,拍不完。”
一阵静默。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一夜拍19个镜头的确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费导心态焦虑可以理解,摄影师如此戏谑且强硬却有些反常。
费导不悦,沉默下来,气氛严峻。那边,执行制片借机与置景师说起另一事来打破僵局,“昨天给你们的那15个工人……”
话刚起头,置景师就打断,“10个工人。”
执行制片说:“对,就那15个工人……”
置景师再次打断,“10个工人。”
执行制片几乎丧失耐心,“行了,我的意思是,一共15个工人,给你们置景组10个,美术组5个,就算一个部门,共15个。”
置景师一脸严肃,一字一顿地说:“两个部门。”
众人都憋着,想笑又不敢笑。饶舌半天,正经事一句未谈,只揪着无意义的问题针锋相对,彼此撒气,当真滑稽。
置景与制片眼看要吵起来。置景师说执行制片脑细胞的数目大约是个位数。执行制片说置景师跟女友闹分手无处泻火就拿同事出气。
众人终于忍不住哄笑起来。费导皱皱眉,咳嗽几声。大家安静下来。
如此开会,简直毫无效率可言。每个人都不过是在把自身的压力通过争吵转加至他人身上,彼此传递的都是负能量。梦非无奈,暗自叹息,有这开会的工夫,倒不如让大家各自回房睡个饱觉。
隔着大圆桌,梦非忍不住去看席正修,想看看他对此情此景的反应。
和往常一样,在这种会议上他是不发言的。此时他静静坐着,脸上是惯有的淡漠神情,目光温和沉着,微有倦意,唇角一抹微笑掩饰着内心的傲然与不羁。
梦非暗自轻叹,见过费导发怒,见过制片人、制片主任、摄影师、金副导演发怒。剧组工作压力大,几乎每个人都会发怒,并且每个人只要一发怒都会流露出一股鲁莽的孩子气,哪怕是五六十岁的男人。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总觉得席正修特别成熟稳重,因为他从来不发怒。梦非不由得好奇,可有能叫席正修生气动怒的事情?可有他真正在乎的事情?
小小剧组也是一个微型职场,生存需要智慧和涵养。然而,那真正从容淡定、温良大度者,或许也有高傲并置身事外之嫌。
回过神来,梦非发现场记姐姐在一旁推她,“散会了,还不走?”
呵,走神走得连导演宣布散会都没知觉。梦非羞愧一笑,恍惚地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离开会议室。
化妆师在一旁笑,“非非老发呆,又在脑子里做数学作业吧?”
几个人都呵呵笑。梦非也跟着笑,心里却在恼自己,都说了要慎于言行,就这么开了一会儿小差,就被人抓现行了。
这么想着,她甩甩头,打算回房间后做一大张数学模拟卷,做到脑袋短路、精疲力尽,然后就可以什么都不再想,倒头昏睡过去。
让疲劳杀死欲望。
8
雨夜攻城的戏开始拍摄。外景地是一座旷野上的废弃古城。城墙依山而建,断壁残垣经修砌已然恢复古貌,颇有传奇色彩。
拍摄进度紧张,每天都黑白颠倒。消防车被借调来洒水制雨。
冬季本就昼短夜长,全体人员昼伏夜出,在野外十几小时不眠不休地工作,一刻不能偷懒懈怠。每天都要工作到天色泛白才收工回宾馆。
因拍摄难度大,时常不顺。费导越来越严苛,经常发脾气。
大家都累到极限,情绪涣散,牢骚不断,抱怨气候恶劣,抱怨工作时间长,抱怨睡不够,抱怨导演的坏脾气。整个剧组充满唉声叹气。
梦非想,这就是张姐所说的“罪还在后头”吧。
然而,如此境况下,也不乏乐观的人,比如场记姐姐,总鼓励大家,“坚持坚持,再苦的戏,迟早也会拍完的。”她说,“我就没见过拍不完的戏。”
就没见过拍不完的戏。在艰难时日,这样一句话实在鼓舞人心。芳龄二十四的场记姐姐口气俨然已是刀枪不入的老剧组。
是夜,冬至,寒风四起,整片旷野沉入幽蓝夜色。
拍摄至凌晨两点,停工小憩,洒水车关闭。制片部门发放消夜。
为节约用电,现场大部分灯都关闭,整个片场只亮一台升得很高的探照灯。在野外,一切用电都靠一辆随行的发电车。在黑暗寂静的旷野,发电车轰隆隆作响,探照灯打亮半壁城墙,犹如科幻电影中的场景。
消夜是肉包子,一人一袋,每袋四只。梦非从不爱吃肉包子,偶尔能完整吃掉一只也是在饥饿时。但人在寒夜工作,状态毕竟不同,因为饿极了也冷极了,她竟把四只肉包子全数吃掉。夜色中,冷风呼啸,气温接近零度。包子迅速冷却下去。她吃得很快,吃到最后一只的时候,也已经是冰凉的了。
吃完消夜,梦非靠着城墙休息,望着远处那台高高升入半空的探照灯。那样圆圆白白的一摊光,多像一只人造的月亮啊。白晃晃的光芒下,剧组人员是一个个瑟瑟发抖的剪影,疲劳让那些剪影都没了坐相、站相。
却唯有一人,站在“月光”下抽烟,仍是那样挺拔的一个身姿。
席正修穿着厚重的铠甲,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制片组给他的大毛巾被他分给了群众演员。想来是他身上的戏服太厚,已无必要裹毛巾。
她看着他英武帅气的身姿,在“月光”下几乎是一个剪影,却如此伟岸泰然。情不自禁地,她站起来朝他走过去,站到他身旁。
他转过来,看到这个少女,穿着一袭公主的洁白长袍,头发湿漉漉地垂着,一张脸朝他仰起,皎洁剔透,却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泥和水迹。
他凝眸看着她,一时恍惚无言。虽知道是戏妆,却还是忍不住伸手过去,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一点污泥。
他身材高大,她只到他肩膀。她抬头看他,眼中忽然有了晶莹泪光。
怎么了?他的眼神在询问。她从未这样直视他。这个寒意逼人却如梦似幻的夜,让她变得与平日有所不同。
她的眼睛深情而美好,藏着某种探索的勇气。
“我……想听你的故事。”她说。
说完她自己也稍稍一愣。这是她内心深处的渴望吗?竟然就这样说出来。在如此梦幻的一个夜晚,他是否会愿意对她倾诉?
他沉默着。她这样说,他并不意外。他知道她一直好奇,对于那个他没有说下去的初恋的故事。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还会对人说起那件事。
但这的确是个有些不同的夜晚,他能够感觉到。他的身心似乎也有了某种依靠和倾诉的需求。仿佛一个旅人,长途跋涉太久,体力透支太多,已到极限。或许歇一歇,释放压抑太久的感情,才好振作精神,继续上路。
他重新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放眼望向远处无尽的黑暗。烟雾在白茫茫的光束下弥漫成一片,悠悠上升,慢慢牵引出遥远的记忆与情愫。
“月光”如此皎洁,几乎能照亮每个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9
女孩的名字叫虞夕颜。那年,他们在高中相识。
他是天才尖子生,理科奇才,有英伦血统,长得高大帅气,受众多女生爱慕迷恋。而她,是相貌出众的邻班女孩,公认的校花。
她是个性少女,聪明但不用功,成绩有偏科,不善语文、历史类文字背诵类课程,却是少见的理科有天赋的女生。她与他一起被学校选出去参加奥数竞赛。这一对金童玉女,是队友,亦是竞争对手。
他说,至今记得两人一起补习的时光。放学后,在阶梯教室里留下来,一起听竞赛老师的辅导,解散后仍迟迟不走,凑在一起讨论并钻研难题,有时为一道题争执到天黑。
一个是英俊聪明的男生,一个是个性独特的校花,又是一对数学奇才,天天在一起学习讨论,他们自然而然地开始早恋。
十七岁,他们的恋情全校皆知。
老师们对他们早恋不予置评。两人一贯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亦从不在校园里有不妥言行,私下感情发展又非口头教育可以阻止,索性随他们去。
至于同学,都把他们传为佳话,偶有诋毁的,也不过是求而不得,因妒生恨。直到悲剧发生的那天之前,他们一直是同龄人眼中的神仙眷侣。
后来他回想起所有的事情,从那个果一点一点往前推导那个因。他最终发现,悲剧的源头或许只是他的一次错误。
又一次的国家级数学竞赛。入场前,他们还在讨论一道难题。两人有不同意见,争执未果。后来,试卷中真有同样的题目出现。他犹豫之下,认为她或许是对的,用了她的解法。而她,则选择相信他,用了他的解法。
结果证实,他的解法是错误的。而她才是正确的。
他荣获佳绩,获得保送著名高等学府资格。而她失利,名落孙山。
那是具有决定意义的一场考试,那是至为关键的一道大题,那是改变两人生活轨迹的一处命运分岔口。在后来的许多年里,他一直无法释怀,无法原谅自己,竟会在这关键的一题上犯了错误。
她本是对的,她值得拥有荣誉和奖杯,值得进入最好的高校。
是他害了她。
可她只是微笑,对他说,这都是命运。
是否很可笑?他问自己。只是一道数学题,便决定了两人一生的命运。是否不值得原谅?整个悲剧,只源于他在比赛前算错了一道题。
十七岁之后,他再也不碰任何与数学有关的东西。
而那一天,他却为梦非破了例。
10
已是凌晨三点,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一天中最冷的一时。
她站在他身旁,看着他沉默的身影。整个宇宙,只有那一盏“月光”照亮眼前一寸一寸的黑暗。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仍是一个剪影。可他身上永远属于少年的那部分在她面前清晰起来。
她心里希望他能说下去,但他没有再说。
现场开拍了,他的讲述中断在此。
那年之后,我再未碰过任何与数学有关的东西。
她被这个故事紧紧抓住,为已经浮出水面的部分叹息,为仍然深藏在水底的部分战栗,为那个未知的悲剧而伤感,为他的破例而惶惑感动,为自己竟成了这故事的一部分而本能地恐惧。
她想听下去,又怕听下去。
大雨瓢泼。上万敌军黑压压逼近孤城。
马蹄声轰然踏踏,雨声隆隆,整片大地都似在震动。
城中妇孺紧搂着彼此,在黑暗中不能成眠,睁着惊恐的眼睛,听着城外的动静。李将军率领余数不多的卫兵坚守城墙,誓死退敌。
费导对这场雨夜攻城戏看得很重,每一处细节都不放松。
从特写到全景,从演员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到服装、化妆、道具的真实感,他都要求做到最好。雨戏拍摄尤为艰难,演员身上淋湿的衣服时间一久便会渐渐变干。费导一旦发现哪个演员身上衣服不够湿、不够真实,便会立刻要求他再去洒水车的龙头下喷湿。
再是为人正派的老导演,毕竟也是电影行业的江湖客,看重影片的效果远甚于顾惜演员。对任何一个导演来说,演员终究只是工具。
哪怕是席正修这样的名演员,也不得不在导演的指挥下,反复去水枪下淋水以求逼真“雨夜”效果。
冬日寒夜,即便穿了保暖内衣和防水衣,依然冻得浑身发僵。梦非同样受罪,本欲叫苦,见“将军”沉默忍耐,亦学样不发一言,只专注于工作。不知不觉间,她已从他身上学到美德。
席正修工作十分敬业,从不抱怨,亦不倨傲,有时拍全景也不用替身。
制片组鞍前马后,给主演们递毛巾、送姜汤,后勤工作及时到位,也算弥补了导演只专注艺术而忽略演员感受的亏欠。剧组便是这样运作。
又一组戏开拍,李将军指挥弓箭手退敌,嗓子都喊哑了。
若翎公主冒雨踏上城墙,观望战事。将军发现公主,急忙将她从城墙上拉下来。一支箭几乎擦着公主的脸颊飞过去。
“公主,此处危险,请速回避。”将军令身边副官带若翎退下城墙。
她惊魂未定地望着他。她是在表演,又不是在表演。此刻她的震惊是真实的。就在刚才他拉住她手的时候,她发现他的手竟然那么烫!
他怎么了?可是发高烧?但他没有流露丝毫不适,嗓音虽然嘶哑却依然沉着有力,武戏动作也全都逼真到位。
终于拍完这个镜头,得到片刻小憩。
梦非远远望见席正修走到监视器旁坐下,以手抚额,露出疲态。她心中一紧,走过去,伸手摸一摸他的额头,果然滚烫。
他发着高烧,竟然一声不吭。
现场人人忙着各自工作,一时无人注意到大明星身体不适。席正修的助理这天又恰好请假返城。
梦非将情况告知费导。费导很吃惊,上前询问,席正修却只微笑,“没事、没事,可以坚持。”他的敬业精神在行业内有口皆碑。
费导与副导演紧急开会核对进度。计划表中最重要的局部镜头都已拍完。费导当即决定,让主角先行回去休息,余下人马拍摄攻城的全景镜头。
制片组当即调车送梦非和席正修回宾馆。
11
司机把车开得飞快。车内暖气充足。席正修靠在车座上闭目休息,十分疲累。席正修拍戏时精神高度集中,撑着一股劲,并不察觉病痛,而此时到了温暖环境中,突然松弛下来,方才觉出高烧厉害,人犹如被摧垮一般。
从外景地到宾馆,车程将近一个小时。一路都是荒郊。车里是黑的,车外也是黑的,只有车灯前方几十米的路被罩在微黄的刺眼的光晕中。
车的后座一片昏暗。梦非感到自己的手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
她惊得一动不动,脑海中飞快地跳出一些模糊的字词,却无法连接成有逻辑的句子。她吓傻了,一时无力思考,慢慢转过脸来看着身边的人。
席正修也一动不动,盖着大衣靠在座椅里。他的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的小手。那滚烫的大手既有力又虚弱,既霸道又温柔。
他怎么了?她看着他。是太难受了,需要得到她的安慰?还是怕她担心,给她安慰,让她别紧张?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是。她的直觉告诉自己,他这样握住她的手,含义远远超越了上述两种情况。
他一直闭着眼睛,仿佛陷入昏迷中。他是故意把那双明亮的眸子藏起来吗?闭着眼睛,就省去了许多问答、许多解释。他握她的手握得那么自然,那么不动声色,仿佛两人之间早有了约定。仿佛什么都不用说就彼此懂得。
这些日子以来埋伏在两人之间的暗涌终于在此刻喷发。
如果说在某一瞬间,有些一直混沌的事物忽然明朗,有些一直让人说不清的情愫忽然可以被命名,有些一直无法解释的问题忽然有了答案,那么此刻就是这样的一瞬间。在这一瞬间,梦非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忽然清楚了。
但又不是。仍有那么多的不清楚。一股哽咽涌上她的喉咙,她来不及去感知更多,来不及去分析现状,只知道那只紧握着她的手此时热得像团火。她觉得自己也像发烧了一般,心跳急剧加快,脸热辣辣地烫起来。
这样的拉手是不同于戏里的。戏里,他们拉过多次手,还有过更亲密的行为,在灯光下,在摄影机前。但这样暗中的、私下的、没有旁人眼睛目睹的拉手,性质是不同的。这不是将军在拉公主的手,于是这动作就成了妄为。
她知道自己仍然很清醒,却又有一层懵懂。她感到微微的恐惧,又有微微的快乐。她害怕他这样胆大妄为,同时又为之着迷,并期待下文。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期待,于是产生了罪恶感。
她忍不住去想,谁该为这件事的发生负责?需要负怎样的责?她又想,他这样一语不发地紧握她的手代表了什么?这样一个昏睡中的他、一个不清醒的他,是否能代表真正的他?这样的拉手是什么性质的?该做何解释?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做出任何解释了。可她又需要怎样的解释呢?
车在夜色中的城郊小路上飞驰,周围都是昏暗的。她感到自己时而清醒,时而迷茫,时而痛苦,时而甜蜜。罪恶感在上升,体内的血液几近沸腾。他的热量通过那只手传导给她。她忽然有了一种向往,一种狂热的、非理性的、奉献的向往,一股渴望知道事情下一步会如何发展的**。
今夜就跟随他去了吧,他想要怎样就怎样。她靠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12
车在宾馆门口停下。两人睁开眼睛的时候,都恍惚地怔了怔。这一场夜奔,仿佛已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
司机打开了车里的灯。一瞬间,他们双双掉回某种现实。手和手一下子松开了。车门被打开,她扶着他下车。他仍然虚弱,但经冷风吹面,神智骤然清醒。一下车他就松开了她,不再与她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司机道声晚安,把车开走了。他们两人穿过宾馆大厅,走进电梯。
没有人说话。小镇宾馆的电梯破旧狭窄,灰白的日光灯嘶嘶跳闪,有惊悚意味。泛着陈旧光泽的不锈钢门伴随着轰隆隆的声响缓缓关上。
逼仄的空间里,他们挨得这么近,在这么清醒的状态下。
这是第一次,他们这样单独地直面彼此,在一个私密空间里。平日拍摄时众目睽睽下的搂抱不算;那天她去他房间找他签名与他聊天也不算;甚至刚才在车上,他在黑暗中紧握她的手都不算。刚才还有旁人在场,他也并不清醒,一切都是不作数的。而以前,他们彼此都是另一重身份,至少假扮着另一重身份,不像此刻,他们面对面,清醒而无法回避。小小的空间里忽然有了巨大的张力,性别的张力。
这么静,又这么近。他们找不到彼此的目光,只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气场。他们像两只忽然陷入绝境的小动物,不知该拿自己怎么办,也不知该拿对方怎么办。
他们就那样静静站着,略有僵硬,对一切都无知无觉,过了许久才同时发现楼层的按钮一直都没按过,电梯一直在一楼停着。他们又同时伸手去按。
手指和手指碰撞在一起,带起一波激流。这和先前长时间握着又是不同的。这闪电般的碰触,这想要躲闪却无可躲闪的碰触,带来另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感受。慌乱中,她抬起头,仍找不到他的目光。他的手比先前更烫了。
电梯摇晃着上升,终于到达。门开了,他们走出这封闭的空间。
梦非慌乱地喘息着,陪他走到了他的房间。
跟组的医务人员都还在拍摄现场待命,宾馆里没有人手。她在他的房门口,犹豫了短短一瞬,忽然决定留下来继续照顾他。
他什么都没说。她陪他走进去。身后那扇房门却一直敞开着,开得笔直笔直。大冷的天,像是谁都忘记了关上它。他们对某个原则心照不宣。
他脱了外套躺在**,忽然乖顺得像个孩子。
她慢慢松弛下来。他们的角色又变了。此时,他是一个病人了。他完全像一个病人了。病人需要被照顾。病人的身份遮掩掉了许多其他的身份。现在,她是他的看护者了。看护者和病人的关系冲淡了其他的关系,冲淡了性别的张力。在这层正大光明的、无懈可击的关系中,许多禁忌可以被忽视。
她为他掖上被子,在他嘴里放进体温计,在他额头上敷上冰毛巾。他一直默默无言,只是看着她。他一动不动,但所有的感情都在那双眼睛里。
她像个小大人,忙忙碌碌地操持着,烧开水、换毛巾、泡板蓝根,又去自己房间拿来母亲给她带的甜橙,洗净后一片片切好放在果盘里。
她不能停下来。她必须不断地找事情做,以此来躲避他的目光,来维系看护者与病人的这层关系,来削弱两人之间渐渐暧昧的气场。
她不仅手上要忙着,嘴上也要忙着。
她说:“你烧至三十九度,有感冒症状,需要休息几天。我会问张姐,能否把这周的拍摄计划更改。”
她说:“药要按时吃。甜橙我帮你切好了,补充维C可加快康复。”
她说:“一壶热水放在桌上了。电话在这里,有急事拨零,呼叫服务台。”
她装出小大人的老练样子,细细叮嘱,不让自己停下。她害怕自己一旦停下,这种看护者与病人的关系就会瓦解,他们会落入另一种境地。她也害怕自己一旦停下,这个小大人形象就会毁灭,她会恢复成内心那个惶惑无助的少女。她害怕他会在这时说出什么话,而那个少女根本无法应对。
一句话,只要他说出一句温柔的情话,她一定当场缴械投降。
而这一切他又如何不明白?即便他烧得神智迷糊,仍是看得懂她。
事情忙得差不多了,一切都安顿好了。她知道自己应该走了,再不走就不合情理了。但她仍然待在那里,四处观察还有些什么事情需要她来做,还有些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她留在这里,哪怕多一秒钟。
她伸手去试床头柜上那杯热水的温度,已经刚好能喝了。她又想,需要一根弯头吸管,这样他不用起身也能够喝水。
她拿起电话,想询问服务台。
他却突然伸过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她微微一怔,抬头看他,正迎上他的目光。他没有说话,但她看懂了他的眼神。
那眼神中的微微的霸道和专注让人心悸。而眼底的温情却渐渐浓厚起来,像在无言地对她诉说着一个秘密。她慢慢放下了电话。
他温柔而沉静地看着她。她在他的注视下,终于放下一切,停顿下来。
她被他握住手,脑海中是一片宁静的混沌。少顷,她轻轻**一下手,不能挣脱,便由他一直握着。他的手掌是滚烫的。她心里慌得一塌糊涂。
她知道,这一刻他们都是清醒的,在某种意义上,前所未有地清醒。
在此之前,他还从未流露过一丝软弱与渴求,一贯温和而冷静。这个夜晚,病痛和高烧削弱了他的意志,击溃了他自持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的眼睛微微湿润,褐色的瞳仁迷离而忧伤。他们静静注视着彼此,目光与目光间,沧海横波,激流跌宕。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但好似已说了千言万语。
恍惚间,她感到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让她不由得想靠近他,甚至想在他身边躺下。她感受到这直接而单纯的欲望。
她被自己吓住了,几乎鲁莽地抽出手,霍然起身,匆匆说了句:“药在桌上,记得吃。”然后快步离开房间。
她走到外面,关上门。门咔哒一声锁住后,她手扶门把呆立在原地,一时无法动弹,只能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她一直努力支撑自己,但刚才那一瞬间,觉得自己快要支持不住。
她怕自己再多留一刻,便会犯下滔天大罪。
13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一路走回了房间。
一个她从不敢奢望的壮阔世界正在缓缓展开,迷雾中隐隐透出的,是神秘的爱情的轮廓,真正的爱情。
她知道自己在渴望着什么,理智上却不敢去承认。因为她知道那些禁忌,也知道许多故事从开头就注定了结局。
她试着回想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开头只有好奇。好奇生出了仰慕。仰慕生出了欲望。欲望生出了羞耻。羞耻,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曾经,她在心中呐喊,生活毫无起伏,毫无意义。如今,起伏来了,意义也来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一切她是否真的敢要?
回到房间,她倒在**,怔怔地回想着先前的事,从片场,到回程的车上,到他的房间,每一秒钟都值得回忆。
两人之间那若即若离、欲发又止的感觉让她内心无法安宁。
她按捺住拿起电话打给他的念头。
问候、安慰、叮嘱、无关紧要的话语,或者,直截了当的表白。不,都不可以。多么幼稚,多么脆弱,多么可笑。她不能去说那些。他也不会要听。
许多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许多话语,从一开始就不必说出口。
她翻过身来,从床头柜上扯过一张纸,趴在枕头上写下词句:
迷失的魂灵
在梦里见到他的眼睛
戴着枷锁的心
是一颗正在死去的恒星
她将纸张放入铁盒。
这时,她忽然想起了场记姐姐说过的那句话:就没见过拍不完的戏。
是的,世上没有过不去的苦难。同样,也没有不散的宴席。
这只是一个剧组。他们都只是演员。
有聚时,也必有散时。
想到这里,她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