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期待一个人的降临,带来生命的无限丰富。

她知道他就是那个人。

1

父亲和母亲来剧组探班,梦非非常高兴。虽然她性格独立,平日与父母也不十分亲密,但毕竟还是个孩子,离家一久总是想念亲人。

父母到达当天便去现场观看拍摄。这天特别晴朗,没有风,气温回暖。拍摄也特别顺利,一上午拍完四个镜头,个个精彩有效。只是出了一起事故,一个群众演员手臂脱臼。医务组忙了一阵,好在最后伤者无大碍。

即便如此,母亲仍在拍摄现场就红了眼睛。梦非一下来,母亲便搂住她抹泪,“太辛苦了,太辛苦了,以后说什么都不能让非儿拍戏了。”

梦非不出声,心想这还是最轻松最舒服的日子呢。母亲若是看到夜戏、雨戏、打戏的拍摄场面,估计当场就要把女儿带回家了。

母亲从自带的包里拿出热乎乎的红枣紫米粥给梦非喝。粥是一早熬好的,用保温杯带来,暖融融的全是母爱。

现场工作人员无不笑叹,“世上还是只有妈妈好。”

“非非真幸福,大明星都没有这样的待遇啊。”

梦非却觉得有些窘。她把粥分给组里几个姐姐一起喝。

被亲情包围的梦非忍不住去看席正修。不知为什么,她不太愿意让席正修看到她被父母宠爱的样子,不想让他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尤其是那种在幸福家庭成长,什么都不缺的小孩子。她本能地觉得,那样他会疏远她。

远远望去,只见席正修安静地坐在一块岩石上抽烟,望着远处想着什么心事,似乎一点都没注意到她,也没注意到现场发生的任何事情。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在梦非心中蔓延开来。

下午拍的是感情戏。重伤初愈的公主在将军的看护下赶路。敌军还在身后,危机仍然四伏。公主与将军的爱情却在落难途中步步升温。

拍到稍微亲密暧昧的段落,也不过是他抱她上马,她为他拭汗,两人眼神交流等等。梦非却有些担心母亲会不高兴。拍摄间隙,她偷偷去看母亲,依稀从母亲脸上辨出阴云。

接着又有打戏,虽不用她亲自舞刀弄枪,但现场众人打打杀杀,刀光剑影就在她周围。母亲脸上的阴云更浓。

果不出所料,收了工,梦非听到母亲对父亲小声嘀咕,“这都是些什么呀,怎么能让孩子演这些?”

父亲开明如常,“这没什么呀。”

母亲摇头叹息,“反正以后再也不能让非儿拍戏了。”

父亲笑,“你啊,思想太保守。”

母亲说:“我还不是为女儿着想?她还小,接触这些不好。”

父亲说:“也不小了,该长长见识。再说,等电影上映了,非儿出名了,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母亲不屑,白父亲一眼,“咱们家可不图那些。”

父亲笑而不语。

梦非走在他们身边,默默微笑起来。

这次出来拍戏,倒让父母关系有了缓和。在此之前,已很久不见他们有这么多话对彼此说了。父亲工作忙碌、应酬多,母亲总是抱怨。母亲越是狭隘、多疑,父亲越是冷漠、无情。家庭氛围日渐稀薄。

对这次拍戏的事情,他们虽有不同意见,但也算有了一个共同的话题。只是……这样的好景又能维持几天呢?梦非又忧愁起来。

2

回到宾馆,母亲帮梦非整理房间。

梦非有些窘,连连推辞,说已能独立照顾自己。

母亲不理,兀自替女儿拆洗被子,整理衣物,同时与张姐话家常,“孩子到了这年纪真叫人头痛,事事拂逆。小时候多可爱,总黏着我,乖乖听话。现在可好,与我一点都不亲,什么都不跟我说,恨不能拒我千里之外。”

母亲说着叹口气,又问张姐:“你家孩子呢?是不是也这样?”母亲以为张姐的孩子也该有十多岁了。

张姐略有尴尬,随口应了一句,“青春期都有些叛逆的,非非已经算听话的了,聪明有礼,功课又好。”然后匆匆出门去。

张姐一走,梦非轻轻埋怨母亲,“真不会说话,张姐还没结婚呢。”

母亲愕然,随即道:“我说这娱乐圈不好吧,多耽误人……”

“好了好了。”梦非连忙制止,“你把人都得罪光了。”

母亲忍住不说了,可过了没多久又开始絮叨各种琐事,一会儿不满女儿没有宽敞的桌子写功课,一会儿又抱怨房间太潮湿,“衣服洗完都没地方晾,湿淋淋的全挂在卫生间里阴干,多么不卫生,得找露台晒干。”

梦非说:“妈妈,住宾馆都这样,不必讲究。”口气俨然已是老剧组。

母亲说:“那不行,得找那个什么主任说说去,换个有阳台的房间。”

宾馆哪来有阳台的房间,又不是花园别墅。梦非觉得母亲太夸张。

母亲兀自去找制片主任说理,梦非简直无地自容。

过了一会儿,梦非听到母亲和赵主任在走廊里对话。母亲说:“这么小的卫生间,连窗户都没有,衣服全都阴干,多不卫生。”

梦非抱住头。母亲太婆婆妈妈了。剧组生活这么累、这么忙,谁还会关心衣服是晒干还是阴干这种小事。

走廊里传来赵主任客气的声音,“哎呀,非非妈,请多包涵。咱这宾馆条件就这样。回头我再想想办法,问问他们服务台有没有烘干设备。”

“托辞,都是托辞。”母亲小声嘀咕着,生着气回来。

“这么小的房间,一人都不够住,还挤两人。剧组都把人当什么?”趁张姐不在房间,母亲继续抱怨,“我女儿在家何时吃过这种苦?”

“好了,妈妈,够住,我跟张姐挺合得来的。”梦非说。这世上的人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不够”,什么都嫌不够,钱不够多,时间不够用,成绩不够高,地方不够宽敞……欲望永无止境。

过了一会儿,主任又来敲门,喜滋滋地说问题解决了,席正修的房间有一台烘干机,是经纪公司专门为他私人配备的。他为人和善,刚才听到非非母亲的话,主动提出可以让梦非去使用那台烘干机。

梦非听了暗自吃惊,随即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母亲却不以为然,当着赵主任的面,客气地说:“那怎么好意思呢,他可是大明星,我们不敢打扰。”

主任说:“没事没事,这位大明星一点架子都没有。再说咱非非也是小明星呀。去用吧,没关系。”

母亲仍说:“还是算了吧。谢谢主任,也替我们谢谢大明星了。”

主任一走,梦非瞥了母亲一眼,“人家替你想了办法,又假客气什么?”

母亲瞪着梦非,“难道你真打算去用那个人的干衣机?”

“不可以吗?”

“绝对不可以!”母亲提高嗓音。

梦非吓了一跳,受惊似的看着母亲。

母亲说:“男女有别。你到他房间里去用干衣机,成何体统?宁可阴干。”

梦非心中不快,“好了妈妈,你小点声,我在剧组还要做人的。”

母亲说:“剧组剧组,我看你真是迷了心窍。以前你都不追星的。”

梦非淡淡地说:“我现在也没有追星。”

母亲说:“追不追都一样。我看这剧组里没几个好人。特别是那个男演员,你最好跟他保持距离。别嫌妈烦,女孩子在外要提高警惕。”

梦非沉默着。席正修是街闻巷知的人物。母亲不像某些一把岁数还痴迷男明星的中年太太,没有在片场尖叫捂嘴。这点没让女儿难堪。可是,不喜欢也就罢了,母亲对席正修的反感似乎过头了些。

母亲这时又说:“也亏这赵主任想得出这种馊主意。女孩子家的内衣**还放到男人的烘干机里面,简直没了廉耻。”

天呐,廉耻。梦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主任不过是传话而已,席正修也是善意,母亲何必这么刻薄。再说,只是烘干衣服,又不会蹭到什么荷尔蒙回来,何至于用到廉耻这种词。梦非觉得母亲太不可理喻了,但还是选择沉默。

3

父亲和母亲只住两天。他们走之前拿出一堆亲友家孩子以及梦非同学委托带来的照片、海报等,让梦非拿去给席正修签名。另有一堆孩子们送给席正修的礼物要梦非代为转交。礼物五花八门,有贺卡、钱夹、小玩具、小摆设等等,甚至还有衣服——成打的黑色T恤,印着“我爱你”的字样,那些小追星族都知道他的尺码。

母亲是很反对小孩子追星的,带这些东西来也很不情愿,她对梦非说:“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你可别跟那帮疯丫头一样,追什么星。”

父亲比较温和开明,“你就别管孩子们的事儿啦。让非儿去索要几个签名又不费什么事,还可以在同学里积攒人缘,何乐不为?”

母亲说:“这种风头还是少出。我只求女儿平安稳妥,别太招摇。惹人嫉妒不是什么好事。现在这个世界哪里叫人放心?”

父亲笑,“你想太多了,快成抑郁症了。”

母亲和父亲一言一语地争执下去。梦非却没有理会他们。她有她自己的烦恼——顾芳芳的信还没来得及交出去呢,竟又来一份苦差。

这么多东西要席正修一个个签名,还有这么多幼稚可笑的礼物要送给他,他看了一定会很烦的,兴许还会连带着看轻她——呵,原来苏梦非不过就是个小女孩子,和那些庸俗的小追星族是一伙的。

梦非答应父母将事情办妥,抱起那堆东西回了自己房间。

她在台灯下看着小伙伴们拿来的海报、杂志、照片和明信片,一时有些恍惚。在内心,她是看不起这些所谓的追星族的,觉得他们幼稚、无聊。可说到底,大家都是同龄人,她又能比他们高明到哪儿去?她看着手上的明信片,这么英俊的男子,自己难道不喜欢吗?

席正修曾为时装杂志做过平面模特。流传最广的几幅照片,是他为某著名牛仔裤品牌拍摄的广告。照片充满野性原始的气息,大幅挂在摩登都会的商业大楼外,征服了无数人。他还有一双修长而性感的手,也曾为顶级名表做过代言。梦非看着一张张精致唯美的广告照片,照片中的他的确是非常性感、非常有魅力的一个男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摄人心魄。

可是,这是公众眼中的他,是所有人的他。这样一个他,与她无关。

她曾听组里人说过,席正修二十五岁之后便再也不接任何广告代言,哪怕世界顶级奢侈品品牌出天价请他,都被婉拒。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踌躇许久,梦非还是拿起那些东西,离开了房间。

席正修打开门,看到梦非站在门外,手中捧着那堆东西,不待她说话就明白了她的来意,微笑着请她进来。

这是她第一次走进他的房间。她满心好奇,禁不住悄悄打量。

房间布置得很舒适,摆放了许多私人物品,宾馆的痕迹抹得极淡。这间屋子有点像一个家了。柜子上甚至陈列了大量书籍,以及一些酒瓶。

他竟随身携带这么多书和酒!她大感意外。又想,或许常年拍戏的人都有这样的习惯,若不把喜爱的东西带在身边,不把宾馆房间布置成家的样子,恐怕就很难找到家的感觉了。

她回过神来,发现他看着她,脸上有隐约的宽容的笑意。她意识到自己这样打量不太礼貌,于是收回目光,歉意地笑笑。

他为她斟出热茶,请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取出签字笔,一份一份在那些纪念品上签名。

她得以再次观赏他握笔写字的模样。他的手着实好看,握笔的姿态既潇洒又严谨,别有一种优雅。她本以为他会对签名这种事感到厌烦,敷衍了事,却没想到他非常认真,一字一字,写得十分专注。

她手捧茶杯坐在他旁边,一边看他签字,一边又忍不住打量他的书桌。他的书桌上也整齐码放了一排书,有哲学、考古、宗教、天文等等。他摊在桌上正在读的,是华里克的《标杆人生》。这本书她曾在书店里翻阅过,颇有获益,也算得一种缘分吧。她不禁莞尔,万众瞩目的演艺明星,私下竟是安静的读书之人,难得之至。她一下子觉得与他的距离近了。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他又在看她。她略觉尴尬,脸一红,却听到他说:“这本册子上,要求写一段话,告诉我你同学的名字。”

她看一眼他手中的册子,“顾芳芳,照顾的顾,芳草的芳。”

他低头写字。她仔细看他的字,飞扬而俊秀的字体,自有一股气势。

他写的是《圣经》中的金句。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她说:“你也读《圣经》吗?”

他微笑,“偶尔翻翻。”

她看着他。偶尔翻翻已能背下这么多句子。

他一边写一边说:“我的外祖母是基督徒。我儿时记下的道理,都出自古时圣贤。”

呵,对了,他外祖母是英国人,芳芳曾说过。

“你真的是混血儿吗?”她忍不住好奇问道。

他抬头看她一眼,微微一笑,“我母亲是中英混血儿。我出生在中国,是中国人。”

她点头,看着他签完字,然后抱起所有签好的本子、海报和明信片,红着脸对他说:“谢谢。”

他微笑着,“谢什么,只是写几个字而已。该我谢谢你,还有你的同学。”他的目光扫过她放在桌上的那些礼物,有郑重的谢意,但又只是淡淡的。

不知哪儿来一股勇气,她说:“我的同学一定不敢相信,你这么有耐心。”

“这是我的工作,没什么的。”

“可毕竟不同,你是演员,是公众人物。我们只是普通孩子。”

“职业无分贵贱。演员也只是一份职业。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谋一份薪水,自食其力,仅此而已。”

“可是,你是大明星啊。”

他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演戏其实并不难,有一定实践经验和灵性的人都有可以做得很好。”

“话是这样说,但获得成功与名望的人毕竟是少数。”

“成功与名望又能说明什么呢?”他微笑着,“我更看重内在的经验,而不是外在的回报。”

他说:“人们在评判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去看他的职业地位,看他拥有哪些成就,或者更世俗、更直接地,看他挣多少钱。而少有人在乎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说,灵魂、信仰、世界观。”

她静静地看着他。

他说:“所以,别迷信什么头衔。明星是最虚无的头衔。”

他又说:“有些成功者并不值得仰慕。相反,有些真正值得仰慕的人,在世俗的标准中,或许并不成功。”

她笑起来,“失败的好人和成功的坏人,我懂。”

他也笑,“我一直相信,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远比你做些什么更重要。”

她看着他,几乎不敢相信他竟这样和善,与她说了这么多话。自己先前还在担心他会没有耐心签字,看来真是多虑了。

她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顾芳芳的那封信递给他,“差点忘了,还有一封信,是我同学托我转交给你的。对了,就是那个顾芳芳,刚才你在册子上为她写了一段话的那个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席正修把信接过去,再次微笑颔首,说声谢谢。他脸上没有任何喜悦或者恼怒,也没有惊奇或者厌烦,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或许他天天收情书,早已麻木了吧。

梦非觉得他根本不会拆开这封信。

但无论如何,信终于是交出去了。天知道这一刻她心里有多轻松。可不知为什么,轻松的同时,还有一股莫可名状的失落从她心底油然生起。

4

梦非给芳芳发去短信:终于找到机会把你的信给他了。

芳芳立刻回信:他有什么反应?

梦非说:不知道呢,他没有当我面拆。

芳芳说:他会给我回信吗?

梦非说:他每天收到一百八十封情书。

芳芳说:现在不同了嘛,我是他搭档的好朋友。你让他给我回信嘛。

梦非说:我哪有这么大面子,你别为难我了。我要去做功课了,不然数学又要不及格了。

芳芳说:好吧,不烦你了。

梦非摊开课本做功课。

隔了一会儿,芳芳又忍不住发来信息:

看新闻没?陶文嘉出来辟谣,说未怀孕,不知哪个小报记者造谣。她调侃自己一年“被怀孕”三次,“被醉酒”五次,“被爆有私生子”两次,请大家放过她。我看就是她自己在炒作,生怕别人记不住她。

梦非看着短信,忽然间内心澄明。

那夜陶文嘉与席正修争执,想必是她要求他配合这个怀孕谎言,她想制造热点炒作自己,而他拒绝。或亦有可能,她真心爱他,想生一个他的孩子,而他尚未做好准备,甚至也可能,他根本就不想。

然后陶文嘉擅作主张,叫人端出那个谎言,稍后再现身辟谣。她不损失什么,已凭空占据多日娱乐新闻头条,一切好处皆来自席正修的名气。

她做他一天的女友,便沾他一天的光。何不好好利用他的价值?

梦非暗自喟叹,席正修这样的大明星亦不自由,需要时时撒谎,或者对无端加诸身上的流言保持沉默,隐忍而不辩解。可见只要在这世上做事,无论做哪一行,做到哪个级别,总还需要受制于人。他与陶文嘉之间,真真假假,爱与不爱,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必须在世人面前表现出相爱。这是经纪公司交给他们的表演任务。

无奈,抑或反感,总得接受。

梦非带着复杂的心情,合上了课本。

她以手抚额,轻叹一声,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她将纸片放入铁盒。

5

过了立冬,天更冷了。这夜,梦非忽然从睡梦中醒来,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她起身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看到裤子上全是血迹。

她在心中直呼自己大意。可能由于环境与作息的改变,这一个多月生理期一直没来,而自己因为拍戏的紧张与兴奋,竟忘了这回事。

她赶紧取出卫生巾处理好状况,回到**躺下,心里又开始担忧第二天的拍摄,不知能否表现如常。万一身体不适,该如何请假?如何向导演解释?就算可以拍摄,万一动作过大,弄脏了戏服,多么难堪,如何处理?

这么多忧虑,让梦非睡不着了。或许是因为周期被打乱,内分泌稍有异常。到了半夜,梦非竟腹痛难耐,虚汗阵阵,更无法入睡。

张姐是热心肠,安慰梦非,说痛经是常见情况,不用担心。张姐去向宾馆服务台要来一只热水袋给梦非捂上,又去和费导沟通,说非非病了,第二天的拍摄计划要更改。张姐与费导连夜协商,调整计划,发布通告。折腾到天快亮,一切终于安排妥当。

梦非心中感激,对张姐道声谢谢。张姐按按她的手,让她好好休息。

梦非闭上眼睛,却睡不着。为什么女性的成长总伴随着疼痛?身体的发育、每个月的生理期,还有第一次性行为,第一次生孩子。有人说,女性比男性坚强,因为她们更能忍受疼痛和流血,或许是有道理的吧。梦非躺在**胡思乱想着。那些问题都要一个个面对,那些疼痛也必须一项项承受。它们都是人生的必修课。

翌日,梦非在**又躺了一天,依旧腹痛阵阵,什么都吃不下,只勉强喝了一碗张姐为她冲的红糖水。

直到傍晚时分,梦非才觉得腹痛缓和些了,又有些饿,便起床下楼。

平日梦非都跟着大队人马吃组里的盒饭。此时,他们还在郊外拍戏,张姐也不知去了哪里,梦非独自一人无甚去处,便只能去宾馆餐厅吃饭。

梦非在宾馆大堂碰到了剧照叶闻达。

叶闻达热情地招呼她,“我正想去找你呢。”他拿出一个信封交给梦非。梦非打开,里面是一沓洗好的照片,有她的剧照,还有工作照。

照片都很美。有一张,她笑容羞涩,裹着白色羽绒服,里面是白色公主袍。还有一张,逆光,夕阳在她美好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她望着远方,眼神迷茫,透着疲累。一个少女眼中呈现沧桑,无尽魅惑。

“漂亮女生应该多拍照,为青春留念。”叶闻达说。

梦非抬起头笑笑,“谢谢你,拍得真好看。”

叶闻达说:“想不想吃火锅?镇上有家不错的川味料理,我请你。”

梦非看着他,二十一岁的阳光男孩,殷勤有加,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她知道他喜欢自己,在现场,他时时举着相机,总是拍她。

她浅浅笑着,希望能想出个得体的理由来拒绝他。

“怎么样?我猜你也吃够了组里的盒饭。”叶闻达等着她。

“谢谢你。不过……改天吧。我今天身体不适。”她略有生涩地说。

叶闻达笑,“如果是席叔叔约你,是否就身体无恙了?”

“啊?”梦非脸上懵懂,心中一惊。

“没什么,跟你开玩笑的。”叶闻达扬唇一笑,点到即止。再说下去就有失风度了。

梦非强作镇定,以微笑应万变,“那……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一个人别乱跑。”叶闻达仍笑着,“这宾馆里有豺狼虎豹,小心为妙。”他笑得又邪气又不认真,逗惹的意思多过提醒。

“好的,谢谢你,再见。”梦非挥手转身离去。

直到确定叶闻达看不见她了,梦非才停下,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人真难缠,她想,又暗暗喟叹,自己真的长大了,面对如此情况,竟能应付自如,在人前不流露恐慌,心思被识破也不显出尴尬。她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的言行,确信没有露怯,声音和表情都是轻松自然的。

可是,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这是不是说明她自己也不再单纯,变得圆滑、世俗,甚至狡狯了?

母亲曾反对她来剧组,说剧组是个大染缸,进去再出来,就不再是原来那个单纯的小孩子了。母亲的想法不无道理。

十七岁的苏梦非,内心渴望长大,又害怕长大。

就是因为,她害怕自己变成她所不喜欢的那类大人——虚伪、滑头、功利,不得不经常说谎,看上去无懈可击,其实内心软弱不堪。

还有,在世俗的权利与义务下疲于奔命,无休止地钩心斗角、无休止地攀比,在琐碎而繁重的日常生活中沉沦,对自由与理想的渴望停滞。

她要长大,但绝不能和他们一样。

世俗中的成功者并非她的楷模,固守成规的生活也并非她的向往。

她想要更洁净、更真实、更崇高的自我与人生,想要心灵相契的同伴,想要纯粹的坦然与诗意的归属感。

她知道自己所幻想的不过是一个人生的乌托邦。

但她不能放弃这幻想。

因为她知道,她所幻想的东西就在前方,正等待着与她相遇。

她不能放弃这信念。

6

梦非是剧组里年龄最小的人。但从剧组生活伊始,她一直表现得独立、得体,从不撒娇、扮可爱,或者对任何人邀宠。若有人主动帮她,为她提供便利,她通常选择婉拒,偶尔谨慎地、部分地接受。

任你是如花似玉的甜美小姑娘,但凡非亲非故者,没道理平白无故地宠你依你。在这方面她早熟、睿智、清醒,并懂得自制。

她遵循着所有的原则,却唯独对一人例外,那便是席正修。

不知为什么,从一开始,他给她的感觉就是不同的。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场,似乎是独独为她开放的,让她产生无来由的信任感与依赖感。

他对她的好,她总是愿意接受,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盼望。即便在很多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要矜持,要保持距离,但她就是不想与他生分,就是愿意在他面前流露内心的软弱,愿意得到他的帮助和指点。在这一点上,她拗不过自己的心,拿自己没办法。后来她想,这就是情感遮蔽理智。

自从那天赵主任说,席正修房间有干衣机可供使用,梦非就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去用。当然,母亲的反对早已被她抛诸脑后。她只是在想,席正修发出这样的邀请,是否会只是一句客气?换作组里任何一个别人听了这样的邀请,都不会把它当真,不会真的去使用。但她又想,若换作剧组里任何其他人邀请她,她也不会当真,也不会去使用。可她就是有种直觉,觉得席正修与她之间,是不同的,是不能用一般的俗世规则来判断的。

所以这天晚上,梦非端着一盆刚刚洗好的衣服,惴惴地敲响了席正修的房门。

席正修过来开门的时候,正拿着手机在和什么人通话。见梦非端着衣服,他并无惊讶,很自然地用眼神示意她去卫生间自行取用干衣机。

梦非轻手轻脚地走进卫生间,把衣服放入干衣机,按下按钮。

然后她站到一旁,忍不住打量了一下环境。她的目光扫过卫生间内每一件属于他的物品:毛巾、牙刷、剃须刀、沐浴液……某一瞬间,她忽然对自己感到一丝意外,还有一丝羞愧。她本能地懂得,一个女孩不该对一个男人的私密空间进行这样细致的打量。或许,当一个人发自内心地喜欢另一个人,就会忍不住想要知道他的心思、他的秘密、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干衣机开始运作,发出机械的噪音。梦非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在此逗留十分失礼,于是退出来。席正修还听电话,她想等他挂了电话,道一声谢便离开。她听到他正在向电话那端的人婉拒一项商业代言。他声音不响,温和恭谦,语气却很坚定。他的声音真好听,她听得有些呆。

这时,他挂了电话,转过来看着她,微微一笑,“听说你病了?”

“啊,没有。”她下意识地否认,同时脸飞快地红了。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她请了两天病假没有出工,是全剧组都知道的事,拍摄计划也为此改了。他刚才的话并非一句疑问句,而只是一句关心和慰问。她这样急急否认是做什么呢?简直叫人浮想联翩。他一猜就知是怎么回事。这样想着,她脸更是滚烫,简直无底自容。气氛尴尬极了。

席正修微笑道:“注意休息,健康第一。”轻松化解尴尬。

梦非喃喃道:“好的,谢谢。”

静了片刻,她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温和极了。他说:“你同学的信,我读过了。那么,我给她打个电话可好?”

什么?他真的读了信,还要给顾芳芳打电话?梦非呆住了。

席正修含笑看着她,好像在说,别这么惊讶,只是打个电话,举手之劳。

梦非回过神来,立刻拿出手机,一边拨出芳芳的号码,一边说:“那谢谢你了。你真是太好了,一点明星的架子都没有。”

席正修听了只是笑,从梦非手中接过电话。

梦非感到自己的心在激动地颤抖。待会儿芳芳接起电话听到席正修的声音,不会吓傻了吧?不会幸福得晕过去吧?不会花痴得在电话里就大喊“我爱你”吧?梦非发现自己太激动太紧张了,像是在对芳芳将要得到的惊喜感同身受。这激动和紧张还来自于某种微妙的自豪感,瞧苏梦非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能让大明星席正修给小影迷打电话,这是多大的面子,简直比考全年级第一名还要光荣。她由此暗暗感激席正修,他真的对她很好。

电话被接起来了。梦非听不见那端的声音,只听席正修在这端说:“你好芳芳,我是席正修。”

电话里似乎静了好几秒钟。梦非盯着手机,想象着芳芳如何心跳加速、语无伦次。她会笑吗?会哭吗?她一定还是吓傻了,说不出话来了,因为席正修连说了几声:“喂?芳芳,你在吗?”他的声音既温柔,又低沉,又有磁性,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是任何小女生都会爱上的吧?梦非等待着。

芳芳终于说了些什么。只听席正修在这边说:“该我谢谢你,写了这么长的信,给予我莫大的支持。”他的声音带着诚恳的笑意。

芳芳又说了什么。席正修只是微笑,静静聆听。

梦非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打鼓。芳芳明天就会去学校宣传吧?席正修竟然给她打电话。她会不会到网上去晒幸福,贴出通话记录?但愿不会吧。

梦非神游着,待回过神来,只听席正修说:“谢谢,也祝你学习进步。那么,先这样了。再次感谢你。好的,再见。”他挂了电话。

呵,真不愧是有口碑的明星,多么擅长谈话,懂得控制节奏。给小朋友打电话,既亲善和蔼,又不拖泥带水。三言两语,行止周到,用词妥当,礼仪雅正,既不会叫人伤心失望,又不会给人过多希望。梦非抬头看他,冲他感激地一笑。

席正修把手机还给梦非,然后从抽屉里取出几张明信片,签上名字,微笑着递给她,“芳芳问我要的,说要送给朋友,就有劳你代为转交了。”

梦非无言地接过来,面对这样一个周到的人,似乎再也无法开口说谢谢。

她低头看那几张明信片,是席正修为一个国际动物保护组织拍摄的公益广告。画面上,座头鲸跃出水面掀起惊天浪花,碧海蓝天下,人类的船只如此渺小。汪洋天地,自有大美。

“拍得真好。”她由衷赞叹。她知道他热衷动物保护,业余是个野生动物摄影师,“不过,女孩子们应该更喜欢有你本人形象的明信片吧?”

他看她一眼,笑笑不说话。

她说:“就像上次你签的那些海报和照片,她们一定更喜欢。”

他还是笑,“你呢?喜欢哪种?”

我?她一呆,想说,我不是追星族,不要你的签名照片。但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却飞快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其实如果你送我一张,我也是喜欢的,只是我太清高,自尊心大过一切。

她不置可否地一笑,不想面对这个问题,却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突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不再拍商业广告了呢?”话出口她就觉得自己呆,这有什么可问的。他是明星,光拍电影就赚够钱了,拍广告才掉身价呢。

他却淡然一笑,认真说道:“人民买不起他们亲手制造的东西。”

“啊?”她似乎没听懂。

他只笑笑,没再说话。

她想再问什么,卫生间却传来干衣机嘟嘟作响的声音。衣服已经烘好了。她转身去卫生间取衣服。

衣服从干衣机里拿出来,既温暖又松软,她捧在身前低头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香,直接就可以穿上身。感谢他带来的便利。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打扰下去,于是抱起那堆衣服,对他说声谢谢,然后带上门离去。

梦非回到房间,回想着席正修刚才所说的话。他不再拍商业广告了,是因为人民买不起他们亲手制造的东西?

那些东西有多贵呢?梦非借用张姐的笔记本电脑上网,在搜索引擎中键入某高端服饰品牌的名称。她看到席正修曾经代言的牛仔裤,平均每条售价200美元。她继而搜索一些信息,在工厂制造这些裤子的工人每天工作10到12小时,每小时工资不足80美分。

越来越多的外商到贫困地区开设工厂,美其名曰:为赤贫者提供工作机会。外商们付出极低的薪酬让赤贫者为他们工作,工人的收入仅够维持生存,却买不起他们亲手所造的东西。那些东西被标上极高的价格,运出国,卖给能够买得起它们的人。资本家从中获得巨大利润。而那些日夜辛勤工作的工人们却要面对家乡无可复原的环境污染与资源流失。这是中学生都懂得的有产者剥削无产者的浅显道理。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都认为这样的事情合情合理。有些人认为这样的事情离自己很远,与自己无关,还有些人虽然不认同这样的现象,但觉得凭一己之力,也不足以改变什么。

没想到,席正修这样一个先天优越、不愁功名利禄的人,竟关心民间疾苦,愿意牺牲自身利益,坚持自己所认可的正义与公平。

梦非叹息一声,合上电脑。她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哽咽。

凭一己之力,或许无法带来大规模的转变。但遵循内心的善意去做事,去关怀弱者,总是高尚且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