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感情。

他只觉得,与她接近,让自己的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愉快。

或许是最初那一声“叔叔”给了他错觉,让他觉得一切都是安全的。他只把她当成小孩子、小妹妹、小搭档,默默地关心她、守护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开导她、安慰她。两个人就这样渐渐走近了。

或许是一种友谊,他想,年龄相差十二岁的两个人之间也是可以存在友谊的。可是,男女之间有纯粹的友谊吗?如果一男一女在最初相逢时什么感觉都没有,他们就不会一步步走近。如果他们对彼此有感觉并真的一步步走近,那他们之间产生的感情就绝不是友谊。

戏内,一场场生死不渝的海誓山盟。

戏外,一场场若无其事的笑语言欢。

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这波澜不兴的平静湖面下,隐藏着怎样的壮阔天地。

又或许,是他的潜意识在蒙蔽着自己,迟迟不去面对内心的真相,不去面对自己对这个十七岁女孩的真实感觉。

年底,影片《破城》的拍摄进程与花絮在娱乐新闻中频频出现。

娱乐记者采访导演费正魁,同时要求主创人员合影,加强宣传。

费导很高兴,拉来他的男女主角一起面对镜头。他自己站在中间,一边一个地搂着苏梦非和席正修。镁光灯频闪。

经过数月剧组生活的打磨,此时的梦非已相当老练。当记者问到任何与席正修有关的问题时,她都平静自控,避重就轻,丝毫不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感受。娱乐圈的记者那么精明老道,只愁没有花边新闻可写。只要让他们发现一点蛛丝马迹,便可以添油加醋、大肆渲染。此时,梦非像个真正的演员,对着镜头从容地回答、得体地微笑。席正修脸上也是同样的微笑。这种微笑很标准、很安全,毫无破绽。他们藏起心事,做足了戏给这些相机镜头看。

他们都是好演员。有谁看得出在他们心底悄悄燃烧着的火焰?有谁看得出她的心已被点燃,已被灼烧得快要融化?他们暗恋着彼此,却都很彷徨,不知如何面对心中那团火种。是去熄灭它,还是任由它燃烧?

燃烧并非罪过,但会带来后果。那后果,他们未必承担得起。

他们之间横亘着无数的阻力,让彼此都痛苦不堪。

他们的官方合影被刊登在报纸与杂志上,又被放到网络上四处转载。苏梦非的知名度火速提升,那个微博账号已拥有百万粉丝。

顾芳芳发来短信,对梦非说:看到照片了,你真漂亮。

此时的梦非内心翻涌着各种滋味,已无力对答芳芳的这类短信,只回复了一句:生活常常不是我们在表面看到的样子。

芳芳追问:这是什么意思?

梦非对着手机屏幕呆了半晌,无声苦笑,无法作答。

她甚至想,若是她对席正修的暗恋被曝光,或者他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让两人的关系明朗化,哪怕被全世界知道,哪怕受千夫所指,也好过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前者只是需要勇气,而后者,却是温火慢慢地煎熬。

从他发烧那夜算起,时间已过去了一周。

在这一周里,梦非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变化。可她又说不清这变化是什么。只有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受萦绕心头,令她感到担忧。

终于,她知道了变化是什么。在拍摄现场,除却演戏,他们不交流了。他似乎在刻意躲着她,避免同她过多接触。而她自己,似乎也在刻意回避他,从不正面对他投去目光,仿佛怕着什么、躲着什么。仿佛一个无言的约定,他们在公开场合不再聊天了,连目光的交会都没有了。

他们之间好像有了一个哑谜,一场不知由谁挑起的角逐与对峙。

一周过去了。第二周又过去了。时间一久,梦非沉不住气了。

他似乎真的打算就此疏远她,并对那晚在握住她手的事情保持沉默,不做任何解释。在梦非看来,这样的沉默显得有些无耻。

他似乎已经把那件事忘了,又像在说,有什么可解释的?那晚我烧糊涂了。

梦非知道,席正修心里是有她的,如此疏远显然是刻意为之。他在害怕什么,回避什么呢?

然而,最让梦非难过的是,这样的隔绝对席正修来说似乎不算什么。他总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甚至偶尔还会同组里的其他年轻女孩谈笑几句。可她做不到他那样潇洒。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满腔心事不知如何排解。

她不由得伤感。他比她大整整十二岁。她还未成年,他已到而立之年。她知道他喜欢她。可这种喜欢,是一种禁忌。更何况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的职业和身份让他习惯了压抑自己的情感,不轻易展露自己的内心。他对待一切都太过理性。这份感情注定是被束缚的、被压抑的。

十七岁的梦非,从来不知道人生还有这样的痛苦和烦恼。来这个剧组之前,她人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数学试卷上的三道大题。

她不知道该拿这种情绪怎么办,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她告诉自己,必须戒掉这种烦恼,戒掉他。她不允许自己身上出现那些小女生的陋习:妄想、善妒、黏人,什么都要问清楚为什么。

她应该潇洒。他不理她,那她也不要去理他。

既然他不主动说话,那她也绝不主动说话,除了拍戏,绝不要和他有半分的私下交流,语言的、眼神的、气场的交流,都不要。

要学习他的样子,将情感与理智割裂开来。

为了让自己能够坚持,她和自己玩一个游戏:一天没有主动理过他,回来就在日历上把那个日子涂黑,像是完成一项任务。

日历上的黑圈圈涂到第七个,她熬不住了,却又不想放弃已有成就。

梦非就这样患得患失,进退维谷。直到她开始用“小时”来记录,分分秒秒地忍耐。这克制如此辛苦,几乎要耗尽她全身的能量。

只为维系那一点可笑的自尊心。

2

元旦,剧组放假半天。

制片组为鼓舞士气,晚上包了宾馆餐厅的场地,开新年舞会。

难得有机会打扮,组里的姐姐妹妹都约好穿晚装出席。

梦非向来朴素,从不为吃穿花心思,自然没有合适的衣裙,准备就穿牛仔裤和T恤出席。同屋的张姐拿出两件晚装给她看,一件绛色,一件黑色。

“选一件吧。”张姐递给她,“舞会不穿裙子怎么行?”

见梦非犹豫,张姐笑,“我猜你喜欢黑色。就从未见你穿过红色的衣服。”

梦非抿嘴一笑,没说话。张姐说中她心事。

张姐又说:“我还敢穿红戴绿呢,你才多大,怎么就喜欢黑白灰?”

“要不你试试这件红的吧,艳丽活泼,衬你肤色。”张姐把那条绛色裙子放到梦非身前比划。梦非个子和张姐一般高,张姐的束身晚装给她穿正合身。

梦非望着镜中的自己,那抹红裙衬得她皮肤雪白、长发乌亮。

真是漂亮,她心里暗叹着,又惊讶张姐竟会在外出拍戏的行李中放进如此时髦的衣裙,就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舞会。三十七岁的张姐常把“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挂在嘴边,显然是没少为此吃苦头,却还这般起劲地张罗衣饰行头,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任何约会或艳遇。

梦非笑着把裙子还给张姐,“我还是穿那件黑色的吧。”

餐厅的桌椅重新摆放,稍稍布置,改头换面,真像个派对。姑娘们都打扮得十分俏丽,个个袒肩露背。

梦非穿着黑色晚装出来的时候,人们纷纷惊讶打量。

她化了些淡妆,盘起了头发,穿一双半跟鞋,配那身黑裙,突然变成了大姑娘。哥哥姐姐们都逗她,“呵,这是谁呀,哪儿来的小美人啊!”

难得在不工作的状态下相聚,大家格外放松。

喝了几杯酒,赵主任提议大家玩一个游戏,叫作“真心受不了”,让大家对剧组生活的各种艰难与不满公开抱怨,敞开抱怨。

赵主任在这行干了三十多年,太知道剧组生活是怎么回事了。拍戏拍到这份上,每个人都积攒了很多疲劳和怨气了。而疲劳和怨气很容易转变成别的东西,转变成消极怠工、寻衅滋事,转变成混乱而麻烦的男女关系。与其让坏情绪藏着发酵,倒不如借此时的欢乐气氛,让大家通过游戏形式把不满都发泄出来。发泄完了,往后少些麻烦,提高工作效率。

游戏的规则是,被抽中的人必须说几句抱怨的话,不说不算过关。

有人说,真心受不了这里的恶劣气候,皮肤都毁了。

有人说,真心受不了永无止境的开会,听导演团的先生们研究这研究那,深夜十二点还不解散,第二天六点又要开工。

有人说,真心受不了长期的户外生活,像野战军一样,随地坐,随时睡,风餐露宿,睡眠不足,拍山上镜头时还要负重爬山。

有人说,真心受不了拍夜戏,黑白颠倒,废寝忘食,内分泌紊乱。

忽然轮到梦非,她想了想,“第一次参加剧组拍戏,虽然碰到了许多不曾想到的困难,但细细回忆起来,也有许多不曾想到的快乐。”

她娓娓说下去:“比如那晚,我和张姐还有导演组的姐姐们在屋里用电磁炉煮火锅,突然停电,大家围坐在一起,在黑暗中一边聊天,一边等电来,全然忘却了疲劳和第二天的工作任务,那一刻十分美好。

“还有,那天在河滩,有人在我的书包里悄悄放进一块石头,拿出来看,上面有美丽的花纹,不胜欢喜。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是谁放的,但还是谢谢你。

“还有,有天刮大风,和大家一起领了饭,瑟缩地躲在城墙后面吃,冷得舌头都要冻僵了。可现在想来,也是一番新奇的体验。

“还有航拍那天,没有我的戏,我和导演组的姐姐们躲在临时搭的小草棚里。大家都很冷,只有一杯热咖啡,大家传着喝。

“这些全是美好记忆,带来内心微小但珍贵的喜悦与感动。剧组生活教会我许多东西:独立、互助、分享,还有在逆境中如何调整心态、寻求平衡,凡事看到积极一面。其实剧组生活并不缺少快乐时光,只需用心感受。”

她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说完全场静了一瞬,随后很快有人鼓起掌来。

“非非说得好!”费导第一个赞叹。

“是,看看人家对生活的体悟。”

“咱们这些老剧组都油了,麻木了,只会抱怨。”

大家议论并赞叹着。

梦非有些腼腆,微笑着颔首不语。先前只是顺着自己的真实想法,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说完才对自己忽然间敞开心扉感到惊讶。心里有真情实感,表达便不是困难,即便有那么一点孩子气和学生腔。

只是,没有人知道,她还私藏了一部分——与席正修有关的记忆才是她心中最美好的感悟,但那些她不会说出来。

此刻,席正修就坐在不远处。在她心目中,她与他还在冷战。所以这时她也不去看他,只用余光感受着他,想知道他对自己那番话的反应。

他无所表示,仍是那副淡然自若的样子,却似乎在默默微笑。

乐声悠然,微醺的人们纷纷步入舞池。

席正修这天难得没有穿黑色衣服,而是穿了一件米色衬衫,配浅灰色卡其裤。他的打扮既端庄又不失活泼,衣裤都修裁得极为妥帖,勾勒出他高大健硕的身材。远远看去,是肩宽腿长、优雅潇洒的一个人,举手投足间都流露出成熟男人的魅力。

席正修在组里素来是低调谦和、行止周到的,并无明星架子。但因其性情稳重、寡默少语,自有一种威严,让人感到难以接近。然而这晚,组里好多姐姐妹妹趁着气氛火热,便互相壮胆去邀请他跳舞。

他也是难得表现得如此亲和,一直面带微笑,谁来邀舞他都答应。

梦非远远看着他。他与那么多女孩共舞,愉快而洒脱,眼神、动作、谈吐,一切都让人那么舒服。原来他随时可以变为派对高手,对人施展魅力,让人想入非非,却又无法更进一步,简直无懈可击。

梦非始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颗心被痛苦地牵动着。

真是一场热闹的舞会。人人有说有笑,唯独她失意独坐,心中无限伤感。这个人人都爱的男人,已经许多天没有主动理过她了。她输给他了。

他是个大人,而她还是个孩子,所以她当然会输给他。感情这件事,谁先认真了,就给了对方伤害自己的机会。

她还是个孩子,孩子是容易认真的。她当然会输给他。

苦闷间,梦非随手抓起一杯啤酒,送到嘴边才发现杯子不是她的。管它是谁的,她心想,喝一口再说。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她抬起头,看到叶闻达。

“你还不到喝酒的年龄。”叶闻达微笑着。

“是吗,我二十岁了。”梦非牵牵嘴角,没好气地说,但还是放下了杯子。

“那么,二十岁的女孩,我邀你跳一支舞,可以吗?”他握住梦非的手,脸上的微笑既潇洒又虔诚。

梦非看着他,这个聪明帅气的小伙子,有一双漂亮的、摄人心魂的眼睛。可梦非不喜欢他,女孩子一旦心里有了人,便再也看不上任何人。

梦非微笑,轻轻抽回手,“我不会跳舞,对不起。”

叶闻达丝毫不受打击,对梦非轻轻点一下头,展露了一个深邃的微笑,带着点特殊的意味。

然后他转向梦非身边的场记姐姐,什么也没说,只做了一个温柔而恭敬的邀请动作,便很自然地牵起对方的手。两人一旋身便进入舞池。

跳舞的人多。场内有些乱了。有人跳舞,有人唱歌,有人扎堆喝酒、聊天、说荤笑话,各尽其兴。梦非仍然独坐。

费导走过来拍拍她的肩,“非非,怎么一个人发呆呀?跳、跳舞。”费导明显有点喝多了,酒气直喷在梦非脸上。

梦非有些害怕,欠了欠身。

费导不放过她,“去、去跳舞嘛,大过节的,开开心。”他一边说一边推她。

梦非被他一推只得站了起来,可是,和谁跳呢?

“费导和小非非跳一个嘛。”旁边的人起哄。

“嗨,我老头子一个,跳什么。”费导吆喝起来,“将军!将军呢?怎么把公主一人撇这儿啦?快、快过来,和公主跳一个。”

席正修看向这边,然后微笑着对手中的舞伴欠了欠身,将她交给身边另一位男士。

席正修走过来。费导拍着他的肩,“来,跟咱们非非跳一个!闹半天,我的男女主角连一支舞还没跳呢?”

“跳一个!跳一个!”

“公主不会跳,将军教她。”旁人又起哄。

“来来来,费导,我们不跳舞的继续喝酒。”众人拖着费导又喝起酒来。

“我敬你。”

“敬你,敬你。”

“咱们今晚喝好。”

“不醉不归!”

接着是碰杯的声音,各种颜色的酒晃**着洒到地上。

费导与众人喝得不知今夕何年。大家转眼间就忘了男女主角跳不跳舞这档事了。

可将军已经站在了公主面前。

她一动不动,低着头,不看面前的男子,也不说话。

他浅笑着,一语不发,从容地牵起她的手,引领她步入舞池。

她没有拒绝他的引领,但也不想就此屈服。

这些天来的较量,还没有一个结果,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她知道自己应该顶住这口气,不能对他笑。她得死撑着。

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她在赌气,很自然也很松弛,一只手牵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揽住她的后腰,领着她起舞旋转。她的动作很生硬,磕磕绊绊地跟随他的舞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毫不在意她的冷淡,浅浅笑着,眼中的温柔令人陶醉。

乐声悠扬,舞步旋回。某一瞬间,她忽然非常地恨自己,恨自己不知足,恨自己幼稚,恨自己不晓得天高地厚。他是什么人?和她是什么关系?她在企图些什么,要求些什么呢?为何她对待他的情绪里竟有了埋怨和嗔怪?

这一切是怎样开始的?她如何一步步陷进去,以至于产生幻觉,觉得自己是可以要求他什么的。甚至当他回避的时候,她理所应当地埋怨嗔怪了?

她觉得自己顿然看清了整个形势。席正修这个人,看似性情温和、宽待众人,内心其实非常骄傲。他的儒雅与淡然,恰是因为他心里有着巨大的骄傲、巨大的优越感。他太清楚世俗规则了,太能把握一切了。他对爱情有着丰富的经验,懂得如何挑起女孩子的好奇心与注意力,懂得如何让她们仰慕他、信赖他、依恋他,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置身事外。

他懂得爱情游戏中进攻与防御的平衡尺度。他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他太知道女孩子的弱点了,所以能轻而易举地让她们快乐或者痛苦。

他教她数学,送她诗集,关心她的饮食与健康,与她逐渐亲近,让她爱他,心生期待。然后,那晚他发起高烧,借着意识迷糊,拉住她的手,叫她意乱情迷。再然后,他突然疏远她,对她不理不睬,让她忍不住挂念、失落。这种挂念和失落带来更多盼望。她会更爱他。

一定是这样的。他明明喜欢她,却故意做出一副高傲的样子,故意和其他姑娘跳舞。他故意来刺激她,好让她爱得痛苦,爱得深刻。

他控制着全局,控制着事态发展的节奏。

他漠视外部世界的一切,只遵循内心的秩序。

他是这样老练的一个人。她怎么赢得了他?

怀着如此推测,她对他怨怼更甚,却又不愿自己沉沦于这怨怼之中。

她对他失望,对自己更失望,却只能一语不发。

舞曲的节奏快起来。她跟随他旋转,舞动。她在想,感情这件事,理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她自以为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了,但那又如何?她爱他,不能自拔。她甘愿输。

她所有的念头,他都能猜到。他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然而他不动声色,只是专注地带着她起舞。暧昧的情愫浮动在空气中。

她在他怀中旋转,旋转,像是要跟随他跌入一个又甜又苦的深渊。

忽然之间,她绊了一跤,失去平衡,几乎跌倒。

他扶住她。她抬起头,猛然间看到他的神情,不由得一震。他眼中的光芒有种慑人的魅力,那么深情、专注,仿佛看透一切。

魅由心生。她觉得他快要摄走她的魂魄,于是慌忙低下头。

跳完一支舞,她已浑身瘫软,仿佛精疲力尽。

自矜必自伤。她终不是他的对手。茶饭不思、夜不成寐、瞻前顾后、进退维谷,太痛苦。她不想再这样忍耐了,只想顺其自然。

是,就算他是个浑蛋,她也爱他,已经没有办法。

3

梦非在舞会上没吃什么东西,回到房间,洗完澡,觉得饿了,便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东西吃。

小店的日光灯开得很亮。她一走进去就看到了席正修在买矿泉水。

他也看到了她,朝她微微一笑。

她感到一阵鼻酸,忽然就崩溃了。他的这种微笑让她无法抵御。她在自己的感情面前无处藏身。他的气场是温暖的,是向她开放的,是迎接她的。她一时恍惚,一时感动,先前的那些心结瞬时就冰雪消融了。

就这样吧,投降吧。她不愿再骗自己,不愿再压抑自己。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和他在一起,对他说说话。

她之前想问他,能不能为那天握她手的事情做解释,为这些天来两人之间不理不睬的诡异气氛做解释,为舞会上那一曲温柔做解释,又忽然觉得,全无必要了。一切都在不言中。他眼中的光芒已解释了一切。

她放弃坚守了。她承认自己力量有限,承认自己软弱。

这么多天来,故作冷漠坚强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与他疏远,带给她的只有苦楚。她再也没有力量来抵御这强烈的苦楚。

她决定这一仗输给他。她决定做回自己。

于是,她放下一切顾虑,走到他面前,展颜微笑。她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一张脸清爽剔透,像个瓷娃娃。

他很自然地问她:“吃不吃关东煮?我请客。”

她心口一阵柔软,受宠若惊地看着他。他愉快而和善的样子像个最宠爱她的大哥哥,又像个最温柔的情人。这样好的一个人难道和她打过仗?难道不是她自己疑神疑鬼、自卑情怯?

“快选,想吃什么随便点。我也饿了。”他笑着催她。

她雀跃,恢复成一个快乐的小女孩,在柜台前挑挑拣拣,龙虾丸、墨鱼丸、香菇丸、牛肉丸、蟹肉丸,每一种都想尝试。他买了十多串,装了满满两大杯,淋上番茄酱,又买了两瓶青柠味的气泡矿泉水。

店堂狭窄,窗前一组简易桌椅十分迷你,他身高腿长,坐下不很舒适。她提议坐在外面台阶上吃。

两人拿着食物走到路边台阶坐下,开始分食。

这一刻,她又成了无忧无虑的少女,欢喜地享受美味,大吃大嚼,也不顾吃相,鼻尖蹭上了红红的番茄酱。

他看着她,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她含笑佯怒,用手擦擦鼻子,“人就是这点没办法,时不时得照顾肉身需求。饿了吃,吃完又饿,饿了再吃,没完没了。”

他还是笑,“有胃口是一大幸事。”

她想了想,“倒也是。”

她大口吃着,又不住点评道:“龙虾丸味道最好,香菇丸也不错,蟹肉丸肯定放了许多味精,鲜得不像话。”

他笑着说:“我最喜欢墨鱼丸。”

呵,难得听他这么说。原来这么冷淡的一个人也有偏好。

终于恢复交往,她心中感到释然和喜悦。

明明是爱他的,想时时刻刻看到他,想和他在一起,想和他交谈。为什么非要骗自己,骗所有人呢?为什么忍着不找他呢?

就为了看起来成熟,像个大人?

为了像大人一样,心怀城府,保全自尊?

长大是痛苦的,那意味着眼中有泪却不能流下,心中有苦却不能言语。

太累了,还是这样做回自己好。

两人就这样坐在路边吃丸子喝汽水,像一对夜不归宿的小情人。

她心中无限快乐。深夜的小镇街道,有成群结队的不良少年飞快地骑车经过,不知天高地厚地怪笑着,冲她吹几声调皮的口哨。

她嫌恶地瞪他们一眼。他在一旁微笑。

她侧头看他,“你真是个好脾气的人。”

“是吗?”

“是,从没见过你为什么事不高兴,也从没见过你提高声线讲话,即使在戏里也没有,真难得。”

他还是微笑。

她叹口气,“这多好。我最讨厌港台剧里那些咆哮的男主角。”

“你看港台剧?”

“从不看,但广告里插播的预告片,全是鬼哭狼嚎。”

一贯严肃的他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也笑。

笑完了她问他:“你喜欢拍戏吗?”

“这是我的工作。”

“那你喜欢你的工作吗?”

他沉默了一下,“有时候,有时候。”

“那你什么时候喜欢?什么时候又不喜欢?”

他看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丸子吃完了,两人静静地喝着汽水。

少顷,她想起什么,又问:“你认识那个被烧伤的群众演员吗?”

他轻轻摇头,沉吟片刻,“这个行业很残酷。金字塔下面,有太多人不断付出,却始终默默无闻。”

她看着他,“你一定觉得自己幸运,在行业的塔尖。”

他想了想,“神把我放在这个位置,我便做好我的工作。”

她笑起来。是,他的确非常敬业,不仅仅是做好自己的工作,甚至比剧组中任何一个人都要努力、勇敢,几乎很少用替身。

她说:“拍电影比我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你……不害怕吗?”

他微笑着看着她,像是在问,怕什么?

她说:“就算是你,也要常常被吊在半空,又要潜入水底,或者从火中跑过,还要从马上摔下。”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你都已经那么有名气、那么大牌了,为什么还要亲自做那些危险动作?

他完全懂她没说出来的意思,笑道:“生命无常,谁都不知有没有明天。儿时我随父母在非洲生活,与猛兽幼仔亲密接触,从不畏惧。有一次在河边嬉戏,遭鳄鱼袭击,险些丧命。”

他说:“如果当时那只鳄鱼咬到的不是我的腿而是我的脖子,或者我父亲晚来了几秒钟,现在我就不会坐在这里同你说话了。”他微笑着。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他居然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而她从小到大只在画册和电视屏幕上见过鳄鱼。

“你不是一直说,最想要的是自由吗?阻碍你获得自由的最大敌人就是恐惧。总是需要安全感的人,是不可能获得真正的自由的。”他说,“如果背负着恐惧,那就什么事都不要做了。我们在世为人,就要珍惜时光,体验一切,恐惧会捆住你的手脚,让你畏缩不前。恐惧就是浪费生命。”

他又说:“命分贵贱吗?当然不。那么,为什么需要替身演员?如果我本人可以将一个动作完成得更好,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去冒险?”

她低头沉思,心中无限感动。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听他们说,你去看过他,那个伤者。”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还捐了钱?”

“组里很多人都捐了。”

她叹了口气,“可是,很少有人会对别人的痛苦感同身受。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并不真正关心别人,他们只是善于做出关心的样子。”

“是吗?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她看他一眼,语气里装满老练。

他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又叹气,“不过,你是不一样的,我知道。你在意别人的困境。”

“儿时听外婆教诲,要爱人如己。我尽力,但有时也难以做到。”

“爱人如己,出自《圣经》,我知道。还有,要勉励灰心的人,扶助软弱的人,也要向众人忍耐。对待众人,常要追求良善。”她微笑,“你是一个虔诚的人。”

“这些句子并非教条或者口号,而应是一种生活方式。”

“你的意思是,把积极向善的力量糅合到潜意识中?”

“一个人对待世界和人生的方式,由他内在的生命状态决定。内在的生命状态、一个人的生活态度,以及向善而生的观念,并不是阅读几本书或者领受几则教条便可成的,而是需要慢慢地实践、获知,并积累。”

静默片刻,他又说:“如果缺乏信念,生活只是一段一段的碎片。”

她静静地听着他说话,心底涌起温暖的感动。

他比她想象中的更美好而有力。他身处一个喧哗庞大而充满**的世俗人间,却保持这样的温和内敛,保持着心底那份安宁自若。

在他身上,她看到觉悟、包容、和平,还有爱。

他是极为稀少而宝贵的人。这是她的直觉。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道:“我的生活就是一段一段的碎片。我时常对生命意义何在感到迷惘。我们从一出生就被规定了,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所有人都走千篇一律的道路,读书、考试、毕业、升学,然后工作、结婚,就像完成一项又一项的人生任务。”

“这样能够让父母安心。”他说。

“是,每个人都在为父母而活。”

“父母生养我们。”

她转过脸看着他,“你呢?也为父母而活?”

他一时没说话。

她低下头,“你父母一定为你骄傲。”

他静了片刻,轻声说:“我是孤儿。”

她赫然一怔,抬头看他,静了一会儿,“对不起。”

“没关系。”他微笑,沉默少顷,又说:“我父母从事生化科研。我从小随他们辗转世界各地。九岁那年,在马耳他,实验室爆炸。外婆抚养我长大。”

她心中悲恸,泪意涌上眼眶。他却微笑着,仿佛在说一件小事。毕竟,二十年过去了。时间是良药。

“他们在天上看着你,见你有今日成就,一定宽慰。”

“他们一直期待我成为科学家。”

“你说过,职业无分贵贱。”

他笑笑,“的确。”

她心头涌过一丝伤感,又有惭愧。先前猜度他的心意,以为他向来顺风顺水,因而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当真,却不知他还有这样坎坷的身世。

她怔怔地想着心事,却听他轻轻岔开话题,“说说你,长大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轻叹一声,“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做什么。”

她说:“我不想像我的父母那样生活,太压抑,太固步自封,只求生活安定稳妥。我时常觉得他们并不相爱,只是在一起过日子而已。父亲工作忙碌,少顾家。母亲疑心重,两人时常争吵。换作是我,这样的婚姻不要也罢。”

他说:“很多无奈,或许等你长大才会明白。”

她苦笑道:“我渴望长大,同时也害怕长大。人越长大就越容易畏惧,畏惧自己的软弱,畏惧世俗的**,畏惧有一天,终于长大,却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一类大人。”

她又说:“我知道,如果不时刻警醒,人是很容易堕落,也很容易放弃的。不知不觉地,我们就成了自己最不想成为的人。我痛恨那种在不知不觉中的消磨和改变,可是没办法,不知怎样阻挡那种堕落。在时间面前,谁都没办法。

“我渴望大的世界、宽广的道路、深厚激烈的感情,哪怕经历危险。就像那首歌唱的,像野兽一样奔跑,风在耳畔呼啸。

“有时我觉得自己走在一条空空的道路上,前前后后都没有人,漫漫黑夜没有尽头,捕捉不到任何光源,也不知何时天才会亮起来。

“虽然我不知道我要的东西是什么,在哪里,但我相信它们一定存在,并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我不能失掉信念。”

路灯下,他看着她皎洁的脸。她澄澈的眼眸中,充满早慧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轻声低语道:“人生最重要的是信心。要相信,生命里一定有光。没有人会一直在黑暗中行走。”

他又说:“要珍惜当下的每一刻,珍惜心中美好的东西,那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也无法夺走的。”

她轻轻点头,心中感激他的诚挚。很久很久,没有一个人可以这样聆听她的心声,并这样耐心地开导她。

他是真的关心她,并懂得她的人。

她垂下眼睛,慢慢微笑。

或许,他就是她生命中的光。

天上月淡星疏。

她知道自己会永远记得这样一个夜晚。

4

第二天一早,剧组不能开工。前一晚出了一桩大事:二十二岁的导演助理周小宁在舞会上喝了太多酒,醉得不省人事,醒来时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阴暗的楼梯间拐角,裙子被撕破,身上有血迹。

全组震惊。梦非尤为恐惧并后怕,那条楼梯她也经常行走,不敢想象这样的罪恶就发生在身边,更无法接受一个女孩会有如此悲惨的遭遇。

制片方欲压制此事,企图私下调解。但周小宁悲愤难当,宁可丢掉工作,也坚持报警。警方介入调查,问小周,舞会结束后是谁扶她离开?她再三回忆,竟然全不记得,由此怀疑是被人下了迷药。

既然事情出在舞会上,必定是剧组里的人所为。

全剧组人员被逐个盘查。人人都说当时混乱,未曾注意到是谁与小周一同离开。就连和小周同屋的场记亦只说自己在舞会一结束就回到房间,困极入睡,并不知道小周与谁在一起,何时回来。

小镇宾馆没有摄像监控设备,案子破不了。情急下,周小宁苦苦追忆,说是一高大男子对其施暴。警方问,有多高?她回答,一米八以上。

近百人的剧组,一米八以上男性说多不多,却也有二十来名,灯光组、摄影组、美术组、录音组,皆有高大成员。演员组中亦有两名身高超过一米八。就连组里的十来个司机,也有三四名符合标准。甚至,金副导演、费导,以及大明星席正修身高都在一米八以上。

除了逐个排除,别无他法。普通工作人员都住双人标间,几乎每个被怀疑者都有同屋证明其在舞会结束后直接回到房间。费导则在舞会上就喝醉,被金副导演和制片人一起送回了房间。最后仅剩席正修一人缺少人证,因他住的是单间,并无室友,一时无法开脱。

警方问小周,席正修是否有嫌疑?周小宁心中实际清楚没有这样的可能,却仍低头沉默半晌,嘟囔着说:“不太确定。”

不太确定,就是保留那种可能性。

大家都觉得好笑。用那些场务工的粗话说,人家是影帝,要睡什么样的女人睡不到?无数女人倒贴着要给他睡呢,还用得着对女人下迷药再拖到楼梯间?你周小宁有多少姿色?

场工们对导演跟前的女孩子向来有成见,此时很有看好戏的心态。

警方办案不管席正修是不是明星,一切只讲证据。他们要求席正修说出自己舞会结束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平静地说,去了宾馆对面的便利店买水和消夜。

然后呢?办案人员追问。

然后……他有了一瞬的犹疑。这一瞬的犹疑在所有人看来都稍稍有些反常。照理他不该心虚,为什么要犹豫?

梦非站在一旁,心里有些急。她一时无法理解,席正修为什么犹疑,为什么不简单而果断地告诉大家,那晚他和她一起在便利店门外吃消夜。

停顿持续了两秒,席正修的犹疑仍未结束。这时,梦非忍不住站出来,坦然说道:“我可以证明,席叔叔不是罪犯。”

众人目光惊异地齐刷刷地扫向女孩。

“舞会后,我去便利店买东西,碰到席叔叔,他也在买东西。”梦非说。

“买东西花了多少时间?”办案人员问。

“五六分钟。”

“然后你们就回宾馆了?”

“没有。我们在路边……坐了一会儿。”梦非说着,看了席正修一眼。

“坐了多久?”

“……”梦非这时亦产生了一丝犹豫。小周姐姐醒来已是凌晨三点多,也就是说从午夜起直到凌晨三点,约有两三个小时都属作案时间。而她自己和席正修在便利店门外只坐了半小时,根本无法涵盖整个可疑时段。但她本能地觉得,若照实说出时间,无法立即结束席正修的麻烦。她心里清楚,做那件事的绝不可能是席正修,那么,稍微撒点谎也无关紧要吧?只是为了省去麻烦,又不会伤害谁。这么想着,那丝犹豫便消失了,她轻轻地回答:“挺久的。”

办案人员沉默了,看看席正修,又看看梦非。在场的其他人员也有了这样的沉默与拷问的目光。梦非并不傻,自然地反应过来他们在想什么。大冬天,大半夜,一男一女在路边逗留不归,还“挺久的”,意味着什么。

但此时她顾不得去考虑那些,只想快些为席正修开脱。这种肮脏的极不光彩的事情,哪怕只是例行排查,也是尽早脱身好。人言可畏,可以歪曲事实,更可以无中生有。所谓树大招风,像席正修这样的人物,哪怕只沾到丑闻的一点边,都很不妙。小报记者向来擅长捕风捉影。

这时她听到办案人员问:“挺久的,是多久?”

毕竟还是个十七岁的女生,面对警员威严的面孔,忽然有了一丝怯意,心一虚,话便多起来,“大概,两个多小时吧。”她说着,看了席正修一眼,心想你可别傻,可别反驳我。席正修脸上却是一贯的淡定自若。于是她继续说下去:“当时我们在路边一起吃消夜,聊得挺开心,不知不觉就聊得久了,后来才一起回宾馆。我确定席叔叔与那件事无关。”

办案人员盯着梦非,好似不信,又问一遍:“你确定你说的都是实情吗?”

梦非的心跳得如打鼓,但她强作镇定,抬起头看着对方的眼睛,小声而坚定地说:“我确定。”

案子最终还是没破。制片主任又提出,或许事情根本不是组里人做的,而是混进宾馆的生人。这小宾馆又没有门禁,犯案者此时或许已跑到十万八千里外,咱们这儿还在对自己人苦苦盘查。费导也说,是,一定不是组里人。就在眼皮子底下,大家都互相认识,谁有这个胆子?

事情不了了之。但周小宁是无法继续工作了。剧组支付了一笔可观的赔偿金,送她离开。第二天便有新人加入剧组,担任导演助理的职位。一个老爷跟前的使唤丫头,一份端茶送水的工作,影视圈里有无数想要往上爬的女孩渴望这个不高但也不低的起点,不愁无人填补空缺。

这场风波很快平息了。组里人也渐渐淡忘了周小宁这个人,就好像她从不存在。同情心往往伴随着厌恶感。他人的悲剧不过是路边的风景。谁又真的在乎他人的不幸并感同身受?世上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这世界每天都有新的热闹上演。今天的戏落幕了,明天又有新戏上演。每个人都是演员,每个人也都是观众。自我的悲喜,在他人眼中,都不过是戏。大悲大喜会招来更多看客,但终归也只是看客。

5

周小宁事件发生后的好几天里,因为罪犯没有落网,梦非一直神经紧张。

一想到周小宁是喝了被投了迷药的酒,以至于神志不清,梦非就觉得万分后怕。她自己在舞会上也险些喝下一杯来路不明的酒。或许只差一点点,受害人就是她自己了。她简直不能想象这样的后果。她又想,幸亏当时叶闻达及时阻止了她喝那杯酒。可是、可是为什么叶闻达会适时出现并阻止她喝酒呢?这么准、这么巧,时机把握得那么好,难道投药的人是他?

梦非朝远处正在工作的叶闻达看去,却恰恰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正似笑非笑地朝这边看着,就好像他一直这样看着她,等着她的目光迎上来,与他接洽。

梦非不胜窘迫,率先转开了视线。

叶闻达是喜欢她的吧?明明白白地当面表示,时时刻刻地暗中关注。可梦非不喜欢他。但无论如何,这个精明、老练、心思有点深邃的大男孩,不像是做那种事的人。

可究竟是谁呢?梦非观察着拍摄现场的每一个男人,只觉得似乎人人都可疑,又人人都不像。那些场务工人?灯光组高大的伙计?还是那几个摄影助理?摄影助理十分值得怀疑。他们曾不止一次招惹过导演助理和场记姐姐,说话从没正经过,只是那两位姐姐涵养好,委屈都放在肚子里。

梦非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自己戴有色眼镜看人,十分欠公道。为什么只怀疑基层工作人员?为什么就不可能是导演或者副导演甚至制片人呢?甚至、甚至……是席正修?不。怎么可能,梦非自己笑起来,然后停止了猜想。这样猜下去是毫无意义的。就算把剧组里每一个男人都怀疑一遍,也还是抓不出罪犯的。往后也只有自己小心些了。

又过了几天,梦非渐渐把此事淡忘了。这天在拍摄休息间隙,她吃完饭和席正修坐在一起,忽然听到席正修轻声问:“你知道,那天凌晨我们离开便利店之后的两小时里我干了什么吗?”

梦非一时没听懂。什么之后的两小时?她转过头来看着席正修,脸上一片茫然。而他却并不看她,只闲闲望着远处,唇角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笑意,显得有些邪气。

那两小时!她忽然间反应过来了,一时心惊,脸唰一下白了。

他们回去之后的两小时!她作伪证的两小时!他在那段时间做了什么?难道不是回到宾馆房间睡觉吗?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他在暗示什么?

她恐惧地看着他。难道那件案子与他有关?别开玩笑了,绝对不会的!

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表情一片空白。这一刻的她,是完全被唬住了的一个小女孩。她不知自己在恐惧什么,是恐惧自己作了伪证并会因此受到惩罚,还是恐惧他竟然真的是罪犯?

不会的!这怎么可能?理智瞬间回来了。

与此同时,她看到他转过脸来对她微笑,“以后再也不要为你不知道的事情作证。”他说着抬起手,用指关节轻轻扣一下她的额头。

她瞬间释然了,无声地长吁一口气。当然不是他。他存心吓她。

她心有余悸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眼神里有淡淡的责备,更多的则是温情、怜爱、包容,还有无尽的关怀和一点好气又好笑的无奈,像一位宠溺她的兄长。这一刻,她完全确定,他是无罪的,她的伪证无关紧要。只是,为什么他的眼中还有一丝忧愁?他那淡淡的责备,更多的是为了什么?

或许她是知道的。在那天自作主张为他作证的同时,她心里亦曾有过一丝疑惑:是否说得太多?两个多小时,是否太夸张?

那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美好夜晚,在路灯与月光下的片刻倾谈,被夸大其词地说成了两个多小时,然后被拿到众人的目光下陈述、检视、论证,最终人尽皆知,仅为证明他本也不需要证明的清白。

是否会有隐患?是否为他带来麻烦?一个成年男子带着一个少女,深更半夜在街边逗留两个多小时。是否说得过去?

此事若被娱记知道,还不知会被写成怎样的花边新闻。这次不过是因为周小宁事件吸引了人们的注意力,所以暂无人质疑他们的故事。可是,“两个多小时”毕竟成为口实,若有人事后细细推敲,不见得没有麻烦。

这么久以来,他们各自都在压抑自己的感情,藏匿心中的爱意,可这次,她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手捧出暧昧的证据。

她沉默着,心中有些惶恐和黯然。但她仍不后悔。她爱他,甘愿为他做一切事情。罪犯肯定不是他。何须浪费时间纠缠?她一句话,即可为他免去不必要的麻烦,也为整个剧组节省时间与成本。何错之有?

此时的梦非并不知道,这件事会对将来的他们造成怎样的影响。

后来,当那些无法控制的事情已然发生,当他们内心的秘密再不是秘密,而成为众人口中的谈资,当他们四面楚歌自救无力,她这次夸大的伪证,看起来不像在为他脱罪,反倒像为他们自己的有罪保留了佐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