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九曜站起身,静静地看着宋与熙。

这个平日里待人温和有礼的青霄剑派大弟子,头一次如此慌乱,身上的道袍染着泥污与血迹,一张脸也蹭上不少灰尘。

“回来了?”凌九曜问道。

宋与熙看了看凌九曜身后的金色结界,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师傅他们……都在里面吗?”

凌九曜点点头。

宋与熙哽咽一声,终是没忍住泪,在布满尘灰的脸上滑下两道痕迹。

凌九曜叹了口气:“风长老呢?”

宋与熙侧身让开,风知云出现在了凌九曜面前。

而在他身后,是青霄剑派派出去除魔卫道的几百名外门弟子。

凌九曜不由得苦笑起来。

最有天赋的内门弟子几乎都死了,外门弟子也只剩下这么几百个人,一个修仙大派沦落至此,还真是令人唏嘘。

风知云走上前对着他道:“辛苦你了。”

凌九曜摇头:“先把他们葬了吧。”

风知云点点头:“好。”

祁玉转身,撤去了结界。

接下来的几日,青霄剑派里安静得连鸟雀的声音都没有,每个人脸上都是肃穆的神色,沉默地安葬自己的同门。

凌九曜站在广场上,用灵力一次又一次地清洗地上的血迹。

也不知道清洗了多少次,他终于停住了。

凌九曜转身看向对面,原本灵气秀美的后山已成为一片埋骨之地。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带着一股冷冽的气息,与平日里的亲和大相径庭。

白日里石碑上的那四个字,他故意略过没有深想,现如今就他一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起从南溟海到青霄剑派的一切。

先是一个南菱,现在又是这石碑上的血字,他到底和这群人有什么关系?

还有那被人盯着的感觉,这绝对不是他的幻觉。

凌九曜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没休息好,现在头有些痛。

在他身后的一处屋檐下,祁玉正默默地看着他。

“你不过去?”小白飘到了他的身旁,出声问道。

祁玉并未答话。

小白也不开口,和他一样望着凌九曜。

“他这个人,平时看着挺随意,可这骨子里却偏执得很,”小白想了想说道,“若他心里感激,他会想方设法回报;若他心中有恨,便是入地狱踏轮回也不会放手。”

“简而言之,就是别人给他什么,他就会十倍百倍地奉还什么。”

小白忽地笑道:“所以这次,是真的触及到他的逆鳞了。”

见祁玉还不回话,小白有有些郁闷。

“祁玉,我说你是不是个男人?他现在心情不好,你就不去安慰安慰?”

祁玉侧目看向他:“你方才也说了,阿曜现在的心情不好。”

小白有些云里雾里:“所以呢?”

祁玉自嘲地一笑:“他现在心里总归还是防备着我的,我过去也是给他添乱。”

“合着你是把我前面的话给忘了是吧?”小白翻了个白眼。

祁玉不为所动。

“胆小鬼。”

小白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靠近祁玉,手上发力往他的肩膀一推。

祁玉猝不及防,就这么被他推了出去。

“到底是你喜欢人家还是我喜欢人家?这种事情还要我操心?”

小白瞪了他一眼,闪身躲回了棋盘里。

凌九曜自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转身正好和祁玉对上目光。

祁玉有些措手不及,心中把那胡闹的棋灵咬牙切齿地骂了一边。

然后笑着唤了一声:“阿曜。”

凌九曜指了指自己:“找我?”

祁玉点头:“对啊。”

他想了想,接着道:“见你这几日没怎么休息,怕你有事。”

凌九曜笑道:“亏你还记得我。”

然后歪了歪头:“你不过来?”

祁玉一愣,然后换上笑容,向凌九曜走去。

凌九曜叹了口气:“这几天你跟着我忙前忙后的,辛苦了。”

“应该的。”祁玉应了一句。

凌九曜笑着摇摇头:“你跟青霄剑派又没关系。”

“可是我跟阿曜你有关系。”祁玉脱口而出。

凌九曜眨了眨眼,觉得这话好像有点奇怪,但仔细想想还挺合理。

“我现在思绪有点乱,也有点疲惫。”凌九曜说着,露出了几分倦色。

祁玉有些心疼:“要不要去睡会儿?天色也不早了。”

凌九曜按了按眉心:“怕是不行。”

“嗯?怎么了?”

凌九曜无奈道:“明天有几个和青霄剑派齐名的门派要来悼念,得多费些心思。”

祁玉问道:“不是有那些青霄剑派的人吗?”

“若单是来悼念的倒也没什么,但如果是来闹事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青霄剑派虽遭受重创,但秘籍、丹药和兵器还在,难保不会有人觊觎。

如果有人以青霄剑派如今人丁薄弱为由逼他们交出门派的珍宝,可就不是让弟子接待这么简单了。

凌九曜抬头望了望如墨的天空,眼中杀机尽显。

“我先回去休息,你也早点睡。”凌九曜弯眼一笑,恢复如常。

祁玉叫住了他:“阿曜,如果真的有人挑事,就都交给我。”

凌九曜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谢啦。”

果真如凌九曜所说,第二日有些人上门还真不是为了悼念。

他叫上祁玉一起去往主殿,昨夜低沉的情绪已然消失,笑容如之前一般灿烂,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股随性洒脱。

凌九曜还没踏进殿门,就听见了风知云的声音,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

“许亏心,你这行径和你的诨名还真是一样,净干些亏心缺德的事情。”

“我家师兄尸骨未寒,你就惦念起了他的配剑,夜深之时你如何心安!”

凌九曜挑了挑眉,跟祁玉解释道:“许问心,问心派的掌门。”

“之前试剑大会来挑衅的那个问心派?”祁玉问道。

凌九曜点了点头:“等会进去你不用帮我,我自己收拾得了。”

然后扯了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一脚踹开殿门。

殿里众人一愣。

问心派知道自己干的这事上不得台面,所以就悄悄掩住了殿门,一来是为了给自己遮丑,二来是为了给青霄剑派的人施加压迫感。

他料定青霄剑派此时没有人能压得过他,却没想到竟有人会直接踹门。

许问心不认识凌九曜,看见这个年轻人对他不尊重后颇为不悦道:“知云兄,你们青霄剑派的人都这么无礼吗?”

凌九曜故作惊讶地看向风知云:“风长老,这位亏心前辈是哪位?”

风知云扫了凌九曜一眼:“不得无礼,这位是问心派的许问心掌门,不是亏心。”

“啊,原来是问心派的掌门,抱歉抱歉。”凌九曜笑着看向许问心,“不过我挺好奇,这位问心掌门在问自己的心的时候,是不是一直都问心有愧呢?”

许问心看着面前这二人一唱一和,心中气恼,打量了一下凌九曜,冷哼一声。

“这是哪里来的乡野莽夫,一介凡人也敢跟我叫板。”

凌九曜毫不在意地笑道:“我确实是个凡人。”

许问心见他承认,正要开口讥讽青霄剑派无人,只能让一个凡人出头,却听凌九曜接着道:

“可就是我这个凡人把你们那个长老的大弟子打得满地找牙呢。”

许问心一惊。

凌九曜弯起眉眼,仍是笑道:“他是不是叫陈安来着,现在还下不了床吧。”

“可惜啊,被我一个乡野莽夫打成那样,你们问心派还真是实力强悍呢。”

许问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凌九曜,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刀刃。

“就是你伤了安儿的?”

他上前一步,却被风知云拦住。

许问心看着风知云:“风长老,你这门下弟子太过恶劣,我要好好替你管教管教。”

祁玉闻言,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许问心一眼,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风知云冷眼相待:“管教他?你还没这个资格!”

“你这是何意?”许问心拔高了声音。

风知云指着凌九曜:“他是我青霄剑派的新任长老,可不是任你摆威风的小辈!”

“那个,风长老……”凌九曜弱弱地出声。

“说。”风知云仍冷眼看着许问心。

“你们这个什么新任长老,给工钱吗?”

“……”

一旁的祁玉笑出了声。

“你闭嘴,”风知云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我帮你出头呢,你这个时候提什么工钱?”

“哦。”凌九曜默默退了下去。

然后他走上前,拍了拍风知云的肩:“行了,我今天是来帮你们找场子的,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讲什么礼貌。”

凌九曜说完,抬眸看向许问心。脸上仍笑着,但笑意不达眼底。

“许掌门,我方才好像听你说我无礼来着?”

许问心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有些警惕地看着他:“你意欲何为?”

“放轻松放轻松,我又不是什么吃人的魔头。”凌九曜笑道。

他猛地逼近许问心。

“就是不知道我跟许掌门比起来,谁更无礼?”

“我青霄剑派刚遭此劫难,你就赶上门来打劫,毫不把仁义道德放在眼里,我看你们这个问心派还真改名叫亏心派得了。”

许问心辩解道:“你们青霄剑派如今人丁稀薄,留着那些灵宝也没用,倒不如物尽其用赠予我问心派。”

凌九曜嗤笑一声,冷声道:“青霄剑派还没死绝呢,问心派就想吃绝户,看你这咄咄逼人的模样是不是还想着上手硬抢?”

“别人上京仙门和其他几个修仙大派来就是好好地哀悼死去之人,就你们问心派特殊,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几个门派之间混下去的,我都替你感到丢脸。”

许问心还想狡辩,却被凌九曜再次打断。

“你说物尽其用?行。”

“依我看等您归西以后那墓碑对您也没什么用,如此无耻别人也不会稀罕记得你的名字,倒不如让我去拆下来,丢给我隔壁的邻居拿来砌台阶,任由人踩踏,也算物、尽、其、用。”

凌九曜一字一顿地说完后四个字笑得眉眼弯弯。

“您说是吗,许掌门?”

许问心气急,盯着凌九曜连连说了几个“好”字,本想出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却在看到他身旁的祁玉后一下子停住。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他惹不起。

许问心拉下脸,拂袖离去。

凌九曜忽然露出个恶劣的笑容,一脚踹在了许问心的背上,直接把他从主殿跨过长阶踹倒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拜祭完死者正往这里来的上京仙门等人见状一愣。

问心派的弟子七手八脚地扶起许问心,狼狈离开。

“你给我听着,”凌九曜走出殿门,看着许问心的背影冷冷道,“只要有我在一天,这青霄剑派众多法宝秘籍的主意你就别想打。”

“若不信,大可以来试试看。”

凌九曜笑着看了底下一眼,也不知是在看许问心,还是在看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