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九曜赶回青霄剑派,还没走出传送阵,一股血腥味就扑鼻而来。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身形有些摇摇欲坠。

一眼望去,青霄剑派的广场上摆满了尸体,鲜红刺目的血液从每具尸体上流下来,汇在一起成为一条血河。

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天上飞下来一只白色的鸟。

那是琴长老的鸟。

白鸟走在广场上,穿过了一地尸体,血迹在白色的尾羽上格外显眼,它跌跌撞撞地走到自己的伴侣旁,用头轻轻地碰了两下它的身体,但是伴侣并未如同往常一般给它亲昵的回应。

它仰天哀鸣,声音响彻云霄,满是凄凉之意。

白鸟打开翅膀,毫不犹豫地向一根石柱飞去。

“不要!”

凌九曜大声喊道,然而却太迟了,白鸟的头重重撞在石柱上,随后它的身体顺着石柱滑了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凌九曜猛地抓住了祁玉的肩膀,想借此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双目无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张脸毫无血色。

“阿曜?”祁玉焦急地唤了一声。

凌九曜并未答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人们,仿佛只要自己把他们留在眼中,他们就还能活过来。

凌九曜沉默了良久,突然喷出了一口血,然后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祁玉连忙扶住了他:“阿曜,你怎么样?有没有事?”

凌九曜却兀自松开了祁玉,一个人往前走着,身上笼罩着一层阴云。

他走到一个人旁边,俯下身推了推那人,

“老头,快醒醒。”

地上的人没有回话。

凌九曜忽地一笑,嘴角的血迹鲜红夺目,眼中泛泪。

“你要是不醒,我就去把你的山峰给拆了,你的那些酒都别想要了。”

凌九曜垂下眼眸,手指抚过了戒律长老的额头,那上面有一个十字形的伤口,从额头一直贯穿到后脑。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站直了身体。

离戒律长老不远的,是掌门和琴长老的尸体。

他眼角余光瞥到一处,一个弟子身上插着把剑,看那样式应该是他自己的配剑,而在他身下,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

那小孩应该是他的师弟吧,他想护着自己的师弟,然而剑刃还是穿过他杀死了他所护之人。

凌九曜的目光扫过周围,脸上看不出悲喜。

青霄剑派三千修士,几乎全折。

而在一个多时辰前,他们还都是活生生的人,这其中还有人拉着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凌九曜竭尽全力压下心口处的痛意,却听耳旁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循着声音过去,是一个白发青衣的男子。

凌九曜试探着开口:“青龙前辈?”

青龙抬眸,已能看出是强弩之末。

他站在青龙身旁,祁玉也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凌九曜颤抖着声音道:“谁干的?”

“青霄剑派可是修仙界中顶尖的门派,怎么会……”凌九曜不敢相信。

青龙擦去嘴角的血迹,对他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们身上的气息,不属于六界。”

“不属于六界?”凌九曜瞳孔倏地放大,“怎么可能?”

一旁的祁玉也侧目看过来。

青龙叹了口气:“但是和你前两日拿来的那珠子上的气息一样。”

凌九曜一愣。

“好了,”青龙咳嗽了几声,“我的时间不多了,有些话想要交待你。”

凌九曜点头:“好,我听着。”

“我知道你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也不会踏入这修炼之道,所以你日后不必为我们报仇。以后的路,切莫失了自己的本心。”

“前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龙没有回答,接着道:“传讯灵鸟是我放的,宋与熙在我的保护下逃了出去,他会去联系一个没有在门内的长老和外门弟子们,届时他继任掌门,我青霄剑派就不算灭门。”

“看在我们教了你这么多术法的份上,你就多帮衬着些,重振青霄剑派。”

凌九曜含着泪点头:“好,我会的。”

“对了,你之前拿着那珠子来问我的东西,原本我是不能说出的,如今我快死了,说出来也无妨了。”

“前辈,你想告诉我什么。”

“你要记住,创世神。”

凌九曜被这句话弄得有些云里雾里,还未等青龙接着说下去,就听他提起了另一件事。

“我还有件事,想要拜托你,”青龙顿了顿,“是我自己的私事。”

青龙颤抖着手从自己胸前撕下最后一片护心龙鳞,递给了凌九曜。

“这东西给你,危难之时可以保你一命,作为交换,你就把我这对龙角,带回我们神龙一族的栖息地吧。”

“就当是帮我……落叶归根。”

青龙说完,硬硬地拔下了自己的龙角。

凌九曜将这两样东西仔细收好:“我一定把它们带回去。”

青龙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凌九曜的额头,仍是不放心地吩咐道:“不必报仇,去做你自己的事情,你就把青霄剑派里的人,当做一群过客。”

他抬头,看向对面刻着“青霄剑派”四个字的石碑,展颜一笑。

“这青霄剑派,我替他守了快千年了,够了。”

青龙阖上眼眸,身体化为点点荧光。

凌九曜沉默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眼中悲伤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青霄剑派之所以能立于修仙界的顶峰,全靠几位修为高强的长老和护派神龙。

而如今,神龙已死,长老只剩一位,内门弟子死伤殆尽,生生摧毁了青霄剑派的根基,断了千年以来的传承。

若想回到往日的辉煌,难于登天。

还有凶手,凶手身上的气息和南菱的一样,明显是冲他而来。

凌九曜合上双眸,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是他害了他们。

祁玉伸出手,想要安抚地拍一拍凌九曜的肩,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收了回来。

“阿曜,不要太过悲伤,”祁玉叹了口气,“他们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二人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凌九曜猛地回头,见身后石碑“青霄剑派”的字样已经被几个血字覆盖住。

凌九曜盯着石碑,依稀辨认出了那几个字。

“恭、迎、吾、主。”祁玉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凌九曜忽地一笑:“和那个南菱说的话一样呢。”

眼中却毫无笑意。

“我就不明白了,我区区一个凡人,哪儿来这么大的本事引得这群人追着我?”

“还有啊,杀了人就迅速离去,在我面前连个脸都不敢露,”凌九曜冷冷道,“阴险至极。”

他打出一道灵力,清洗掉石碑上的血迹。

凌九曜看了看祁玉,思索过后哑声道:“帮我个忙行吗?或许有些过分……”

“好。”祁玉毫不犹豫地应道。

凌九曜侧过头:“我想你帮我,把他们的遗体摆齐。”

祁玉笑道:“我来就行了,你刚吐过血,还是别动了。”

凌九曜皱了下眉。

祁玉接着道:“放心,交给我。”

说罢转身,对着满地的尸体伸出了手。

一根又一根的金色丝线从云中射下,不同于以往的直接没入人的身体,而是温柔地缠住了他们,缓缓地将他们的遗体放好,然后形成一道结界护住了他们。

“阿曜,好了。”

凌九曜扯了个笑容:“多谢。”

他说完后坐在了山门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群山。

祁玉也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半晌,凌九曜开口道:“我要帮他们报仇。”

他顿了顿:“我必须帮他们报仇。”

凌九曜缓缓道:“那些人是冲我来的,他们都是因我而死。”

“阿曜,”祁玉柔声道,“我会帮你的。”

凌九曜看着他摇摇头:“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涉险。”

祁玉叹了口气:“你说过,我们是朋友。”

“朋友的忙,我得帮。”

祁玉说这话时,掩去了眼中的一丝苦涩。

凌九曜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最终松了口。

“好。”

接着他提醒道:“但以后情况不对的话,你就不用管我了。”

他不给祁玉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说道:“等宋与熙回来,我就问问那群人的模样和我走后发生的一切。”

凌九曜说完陷入了沉默,他总觉得暗处有人在盯着自己。

他顺着感觉往一个方向看去,空无一人。

二人就这么坐到了晚上,原本皎洁明亮的月在凌九曜眼中却是蒙上了一层血色。

白日里他心绪起伏过大,到了夜里已经有些支撑不住,控制不住眼皮,睡了过去。

他头一歪,靠在了祁玉的肩头。

祁玉一愣。

他僵硬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凌九曜的睡颜。

和以前一样,阿曜的眉头是皱着的,只是今日皱的更深了。

他托起一道灵力,把手轻轻放在凌九曜背上,怕他着凉。

凌九曜腰上的棋盘闪烁了几下,小白从里面飞了出来。

他看着祁玉:“你寻不到那些人的踪迹吗?”

“嘘,”祁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吵醒他。”

小白无奈,用眼神示意祁玉回答自己的话。

祁玉想了想,将声音放到最低。

“我能找到他们。”

“那你为什么现在不带他去?”小白有些疑惑。

祁玉侧目看了看凌九曜:“让他睡会儿吧,等好些了我再带他去。”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接着飞回了棋盘里。

凌九曜的头突然从祁玉肩膀上滑了下去,一下子将他惊醒。

“抱歉。”凌九曜揉了揉眼睛。

祁玉还未说话,就被一阵喧闹打断。

山门外一道白光乍现,宋与熙带着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