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跃翔协助调查的事还未掀起轩然大波,“麝予仙”市场部就已如开锅的沸水,曾经跟他过往从密的人都感觉惶然无措。绎心还未回来,看来是打定主意要散心了。青垚在这一年来承受力强大很多,她想起Lee的教导,专业的职业形象一遍遍地出现在脑海。职场虽然不是人生的唯一战场,可是带着私人情绪上战场,注定是一个蹩脚的经理人,说到底,一个人承担的责任虽然有限,可是责任越大,抛开自我的地方越多,就越会闪闪发光,这一束光,可以汇聚集到更多的优秀者,最终照亮世界带给人光明和希望。青垚很思念绎心,他这一年来独自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便是为给她无限的光明和希望。她觉得如果有一天要她必须忘记所有的事情,她也一定会记得他。
这天,副总陈军忽然敲开青垚的办公室门。
“陈总,内线呼我就行了,您还亲自过来。”青垚请陈军入座,亲自泡了一壶好茶。陈军摆摆手,说是顺道过来聊聊天。他原是制药厂的老厂长,沈忠民与他共事多年,对他的人品信任有加,于是邀请他担任“麝予仙”副总到现在。此刻,陈军看起来竟是衰老了很多,青垚还记得第一次在台下看到他的样子,头发光亮如漆,眼神坚毅如铁。
“青垚。”陈军并没有称呼她的职务,“阿翔跟你同事的时候,你们关系一直很好。”
“是啊!”青垚在他的身侧坐下来,安慰说,“阿翔哥脾气大,得罪了什么人自己都不清楚。等绎心回来找几个朋友,保证他不吃亏,调查结束就出来,没事的。”
陈军点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绎心到‘麝予仙’做事,我这叔叔没认出来就算了。”他垂着头自嘲地笑,“阿翔不争气反倒劳烦他去奔走帮忙。”
“不要担心,绎心跟阿翔哥的交情,他不会让他在里面待很久的。”
“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以前我看不惯他在外**朋友,一出事吧,谁都找不到。”他一边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白色的小票,颤巍巍地递到青垚跟前,“你看看这个。”
青垚接过一看,是一张银行转账的小票,北京某银行50万,收款人是昌平一家公司,表面上看不出什么。
“是阿翔哥的账户转的吗?”
“是他母亲的账户。”陈军叹了口气,“今天老伴儿把这个给我,我上网查了那公司,电话停机,公司也注销了。我估计着那个臭小子是栽在这笔钱上了。”
“五十万的转账,不会查不出来的。”青垚一边安慰陈军,一边问他究竟怎么回事。
“一年前的事儿了,借了他妈妈的账户过笔钱,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青垚理不出头绪,对方收款人是谁,这笔钱的来去是什么用处,“要我帮你查一查吗,或者等绎心回来,让他看看?”
“算了,总经理刚上任,就不拿这些小事情去烦他。”陈军站起来要走,“心里不踏实,找个人说说,没事最好。”
青垚一时无言,看着陈军离开的背影竟有些酸涩的滋味。
陈军刚走,温司寇进来。
“昨天开过会了,广告公司的新策划,你看看哪些有用?”温司寇说着递给她一份汇报材料。青垚拿着汇报材料走进沈蕴诚的办公室,他正抄着手站在窗边打电话,语气轻慢,颇不耐烦,“……专家说欧债危机是大利空你们就信,转头欧美股市创新高又忍不住来找我,有你们这样做朋友的吗!坦白说我这不是气魄是技术!”看见青垚进来,他朝沙发努努嘴,对着电话哈哈大笑,“A股嘛,上次刚提了句创业板,创业板就吓得跌停,这一次勉强提示下银行,自己看盘!”挂断电话,沈蕴诚走到青垚跟前,解释说,“是那几家土豪,我人走了还得继续为他们的钱负责不是?”
青垚心想从这点来说,沈蕴诚蛮有人品的。
他接过青垚手中的汇报材料,说:“这个先放一放,绎心哥让我跟他一起去见苏炳浩。”
今天绎心回来,她得赶回家精心制作一顿晚餐,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见苏炳浩干吗?”沈蕴诚没法回答,“去了才知道。”
半夜,青垚靠在床头看书,翻来覆去盯着某一页纸发呆。房门轻响,浴室的水哗哗响了,“知道你在等我,就赶紧回来了,蕴诚还那儿跟苏炳浩搅酒呢!”一阵清香扑鼻,绎心已经钻进了被窝。
“聊什么,喝这么多!”青垚拍了拍他的脸,还有酒气没消散。
绎心没回答,翻身将她拥在怀中,捧着她的脸轻吻,“想你。”青垚心不在焉,很多话没有说开,肌肤的亲近便显得敷衍。绎心仔细打量着她,想了想说,“‘麝予仙’走到现在,要慢慢走出国门,是时候考虑上市了,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不过蕴诚建议宜早不宜迟。”
“上市?”青垚愣了愣,“单独上市吗?修远国际跟‘麝予仙’虽然没有竞争,但是关联交易的子公司,很难获批。”
“嗯。”绎心吻了吻青垚的头发,忍耐着说,“小叔提出集团整体上市,交给他运作。”
“苏炳浩运作?”青垚瞪大眼睛,“董事会肯吗?”苏炳浩对沈家人造成的伤害,怎么能放下,这时候把集团交给他运作,疯了!
“苏炳浩是资本运作的高手,他的PE参与上市收益最高达到了500%,加上他的壳资源多,‘麝予仙’特别需要。我承认我在这方面还很外行,但蕴诚专业,集团还有其他专家。”
“为什么选择苏炳浩?那么多投行!”青垚本能地感到不理解,苏炳浩对集团的企图如同司马昭之心,“当年修远国际在纽约上市,摩根士丹利投资八千万美元,在IPO就套利六千万,百年老店尚且这么狠,苏炳浩呢?”
“是的。”绎心点点头,“选择苏炳浩,因为他了解国内金融市场,我跟他联盟,在利益捆绑下就可以避免他立刻套现。”
“你怎么能肯定?他不欺骗倒不正常了!而且投资控制权在董事手里,让他们决策不好吗?”青垚看着绎心的眼眸,不明白他的打算,黑夜中,更显得深不可测。
“欺骗?”绎心掐了掐额头,闭上眼睛说,“真不该对你说这些,说出来就不对了。我向你保证过,不去恶意揣测苏炳浩,为什么要说这些不开心的呢?选择PE,本来就该抱着双赢的决心,否则就不做。”
绎心的话看似在理,却于情不通,他大可选择更专业更可靠的PE,为什么一定是苏炳浩,如果是因为董事会的决议也就罢了,偏偏不是,是绎心自己的选择。
“垚垚。”绎心抱着她动情地唤了一声。
“嗯。”
“那些日子你在家待着心情不好,想上班我同意。”绎心把头埋在青垚的胸前,“现在,回家好不好,我们要个孩子。”
“孩子……”青垚全身一僵,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没等她回应,绎心已经抬起头来,不由分说用舌尖撬开了她的唇。
“我答应过爸爸妈妈,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你一个安稳的家,让你一辈子快乐开心!”一番深沉地拥吻过后,绎心紧紧地揽着她,臂膀坚实有力,“我还可以怎么做让你开心?我们重新要个孩子,好吗?”绎心再次喘息着索吻,抱着她痴缠攀越,随着战栗的巅峰近在咫尺,青垚的脑子里闪过一股念头,犹如黑暗天际里的一双眸瞳俯视原野,看到绎心的决绝。
难道他在拿整个集团跟苏炳浩对赌?
不是你死我活的赌注,而是共生共死!赌苏炳浩的企图心,要么与集团双赢互利,要么同归于尽。在“退思堂”里发下的誓言,绎心说只要他考虑妥当,就算结局是葬送整个修远集团他也会去做!
不会的。世界上没有人会做这样的事情,这么想他,是自己也疯了!青垚的念头很快就被自己否决,虽然她知道绎心那么骄傲,绝不会轻易放过苏炳浩,可如果真的如她所想,未免太可怕了!
眼前的绎心却是真的疯了。
像携着巨浪呼啸,他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让人窒息。青垚双手攀着他的肩背,睁着眼睛看着绎心,他的表情狂乱却坚毅,一遍一遍地低号冲刺,“答应我!”瞳孔中凛冽的寒光近在咫尺,青垚在震撼和快感的包围之下,脑子里道道电闪雷鸣,“不,绎心你不能!”着了火的身体在碰撞中充盈了巨大的力量,几乎绷断的骨骼和肉体也压制不住这股力量,终于在喊叫声中,焚化的灰烬随着身体的熔岩轰然而出,消散在无尽的时空之外。
床单被褥让汗水浸透。“绎心!”青垚捧着他的脸,认真地问,“你答应过我,什么事情都要亲口告诉我,记得吗?”
“嗯。”绎心闭着眼睛点头,胸口还止不住地起伏。
“你想拿集团跟苏炳浩对赌?”青垚盯着他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
“你想多了,是正规的商业运作,在法律、制度的约束之下。”绎心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将她抱进浴室。青垚不放心,“绎心,别拿父辈的心血做赌注,输不起的。”她太知道苏炳浩了,他可怕在背后深不见底的力量,那些吞噬修远集团像吞掉一只蚂蚁的力量。
绎心的眼光沉了沉,揽过青垚的肩笑了笑,“嗯。我记住了。”
最终绎心屈服,没有再强求青垚回家做全职太太。
这时,手机又响了,接起来是高勐。
“突发事件。”高勐的声音很慎重,“刚刚得到消息,陈跃翔跑了!”
“跑了?!”青垚抑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他有病啊,为什么跑?”
“调查并没有什么情况,但他就在刚才,借口闹肚子跑的。”高勐想要的消息,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得到。
“接下来会怎样呢?”
“不知道。”高勐很无奈。陈跃翔是在释放之后失踪的,这一跑意味着他感觉到来自其他方面的危险。
沈绎心去了陈军家中,安慰他们不用担心,一有消息就会立刻通知家里。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沈绎心自从做出集团整体上市的决定,就开始与苏炳浩频繁合作。为了确保在成本和风险可控的前提下上市,集团会在全面分析、调研后审慎地拿出意见,有了清晰的答案再交由董事会决议。在绎心被任命总经理的同时,他和沈蕴诚也进了董事会。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新一代的接班人在茁壮成长,但形势却非常微妙地发生着转变。
荔莉知道陈跃翔出事了,外表看起来很冷静,只有青垚明白她多么无助慌张。这天她到市场部办公室聊天,多吉在旁边煮咖啡。
“姐,听说今天董事会上沈董发脾气了,直接扇了老大一耳光。”多吉口中的沈董是三叔沈忠魁。绎心还不知道自己在“麝予仙”的口碑,小年轻们背地里都叫他老大,以他为榜样。
莉荔大吃一惊,问:“为什么?”
当青垚还是菜鸟的时候,销售大神阿翔哥就曾告诉她,必要的八卦有时比埋头干活还重要。所以她并不抗拒闲聊,经常会有各种小道消息第一时间传入她的耳朵。
“集团成立改制小组,讨论各个子公司并账,老大坚持将房产公司剥离出主营业务,苏董踢翻椅子离了场,沈董就甩了老大一耳光。”
为了证实传言的真实性,青垚去了沈蕴真的办公室。
“没那么夸张,不过姐夫离场爸爸确实很生气。修远国际的出口下滑很厉害,靠房产提振业绩才能保持财务报表的光鲜。”
“投票结果呢?”
“爷爷出面了,你知道他从来没有到过董事会现场的。”
由于“麝予仙”地标成功认证,沈忠魁承诺给苏炳浩的股份落到青垚名下,人情要还,就得在关键时刻力挺。青垚却记得沈蕴诚在苏炳浩醉酒那次就坦白地告诉了他,集团随时可以跟他进行利益切割。青垚不得不体谅苏炳浩的感受,他是沈家女婿,修远集团却随时准备“壮士断腕”,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现实!绎心在这种情况下将集团交给苏炳浩,万一他稍有恶意,轻易套现丢下一具空壳全身而退,留下所有的风险就得由集团承担。
太冒险了!
既要利益捆绑,却又在董事会上力主反对并账,摆明抛弃房产公司,绎心不惜激怒苏炳浩又是为什么呢?他做事向来磊落,此时此刻却让青垚感觉高深莫测起来。
“姐,我也不明白绎心哥为什么这么做。”沈蕴真皱着眉头。也许三叔沈忠魁没想到,他把蕴诚、蕴真调入“麝予仙”原本是为争一门利益,小一辈的几个人反倒在这里都团结了起来。
绎心很忙,不过总会尽力留足时间和青垚一起吃饭。晚餐时对董事会上发生的事,他只字未提,一边吃饭一边跟青垚讲了自己的打算。
“大部分董事都同意房产公司不参与集团上市。”
“你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们?”
“为了避免出现严重的现金流冲突。”
集团的健康产业和物流均能产生正现金流,房地产却是典型的负现金流业务。地产的重资产和慢周转特性,使得集团每年要追加上亿资金。负现金流业务的消耗,会使正常的健康产业与物流因投入不足而萎缩,最终拖累集团整体业绩的表现。
青垚审慎地注视着沈绎心。这两年他变得更成熟了,对市场以及对集团事务的了解速度呈现几何级数势增长,早已超过了青垚对他的想象。
“绎心。”青垚伸出手,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
“怎么了?”绎心放下手中的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青垚问,“为什么肯定苏炳浩不会乱搞?”
“他为什么要乱搞?”绎心笑起来,“又不是小孩子。”说完,见她严肃的样子,便收敛了戏谑,认真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无论事情怎么发展,你看着就好,我不想你参与进来。你会怪我吗?”
青垚自嘲地笑了笑,勉强点头。
连她在想什么他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