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

空气潮湿,阴雨连绵,持续连绵的高温高湿让青垚的心情也连带着烦腻起来。

这天沈绎心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忽然说:“陈跃翔,死了。”

“什么?!”青垚弹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发现的,已经超过了48小时。”沈绎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另外,小叔也失踪了。”

青垚觉得没有什么是不可承受的了。好像该来的总算来了,该发生的总算发生,该落下来的达摩利斯利剑总算落下来。

“也是昨天吗?”

“嗯。”

青垚的心脏又开始熟悉的疼痛起来,这一次似乎勒得更紧、更难受,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可是嘴唇发干、眼睛发痛,嗓子眼儿被什么东西堵着。

“苏炳浩跟陈跃翔的死有关吗?”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青垚不知道自己已经崩溃了,几乎是朝着沈绎心喊出来,“陈跃翔刚被发现,他就失踪了,怎么会没关系呢?你没去找人问吗?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要跑路,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骗我!”

沈绎心的手被青垚紧紧抓着,抚慰说:“我会问清楚的,放心。你不要这样!”

“沈绎心,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青垚泪流满面,“你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告诉我,你忘了!这么久了,别跟我说你没有调查过苏炳浩,你别跟我说你真的如同你自己说的那样,对他从未揣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是你的妻子,嫁给你的那天我就告诉自己,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站在一起!我自始至终都跟你站在一起的,你不相信我!”

面对青垚的怒吼,沈绎心有些无措,她的表现在理解范围之外。他知道她的心,知道她做了很多妥协,他全都明白,记在心里。“垚垚。”沈绎心抱着狂怒的青垚,任她挣扎折腾,拳头如雨点儿般打在身上。他不停地安慰,“我相信你,一直都信。我爱你!”

终于,青垚累了,如同一块化开的冰瘫软下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屋顶。

沈绎心拂开她鬓角的乱发,“我会查清楚的。”他安慰着,“勐子哥说也许跟一起50万的贿赂有关。陈跃翔曾向北京转过50万的款项,可他交代的那家公司,账目往来没有显示。”

“50万?”青垚的瞳孔蓦地聚焦,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想起陈军给她看过的那张银行小票!

“勐子哥分析,贿赂肯定另有其人,陈跃翔或者只是想抛出这个消息试探,希望有人出面保他。”

“可是非但没有人保他,还受到了威胁,所以他提前跑路。”

“不错。毕竟50万的转账,根本没必要取他性命,应该有其他原因。”

“嗯。”青垚迟疑了一会儿,问,“另有其人,是指苏炳浩吗?”

“没有证据。”

“那他为什么要跑?”

“也许跟陈跃翔一样呢?”

青垚一愣,苏炳浩面临的状况跟陈跃翔一样?她一直以为苏炳浩是个无坚不摧的人,他有通天的本领和人脉,在这个世界上他可以尽管草菅人命,断不会有人可以威胁到他。仿佛很多事,她都想错了,“你是说,小叔有危险?”

沈绎心不看青垚,“你知道我也有一些朋友。小叔的事只能推测,无法断言。垚垚,我不想误导你。”

话音刚落,电话铃就响了,是沈蕴诚。

他现在也算身兼数职,由于董事长放权,集团刚完成上市辅导的申请和备案,苏炳浩那边的申报材料还未递交人就失踪,趁消息还未扩散,沈蕴诚请示沈绎心要马上飞北京。

“我爸已经知道了,他很震惊,接受不了。”蕴诚在电话里告诉绎心,总经理沈忠魁接受不了他最信赖的苏炳浩失踪的消息,去美国散心。

总经理的决策权暂时下放到绎心和蕴诚手里,集团的事务便基本掌控在兄弟二人手中,蕴真则领导着财务处和资金中心完成改制前的账务调整。

“垚垚。”沈绎心捏着青垚的手,似乎在考虑什么,“回家休息好吗?”

青垚直了直身体,“我不!”她冷静下来,“回去我会发疯的。”

沈绎心无奈地点点头,“我和蕴诚要飞北京,成都需要留人。”

“我留下!”青垚自告奋勇,“我不想回家。”

“我和蕴诚走后,你主持‘麝予仙’吧。”沈绎心态度认真。

青垚很意外,也有些茫然,“我吗?”她在副总监的位置上刚满一年,直接越级主持工作,于理不合。

“爷爷和爸爸早就说好把‘麝予仙’给你,只是我一直舍不得,不肯放手罢了。”绎心看着青垚,眼波似深潭古井,“我是男人,没理由让老婆在外打拼,我……”

青垚有些失望,“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老公很了解我。”

“我了解你,你不知道我多喜欢看到你踌躇满志、指手画脚的样子,而且除了你,没有谁比我更爱‘麝予仙’,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它。我和蕴诚要专心运作集团上市的事,房地产公司那边也需要随时挂着。‘麝予仙’交到你手上最适合,你觉得呢,有没有问题?”

“麝予仙”很重要,青垚不止一次听他说过。她当然不会有问题!

“你是想,我帮你看着‘麝予仙’对吗?”她睁大眼睛看着绎心,小心地问。

“不是。”绎心笑了,紧紧地握着青垚,“不是帮我,是我们。‘麝予仙’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是在我们的手里振兴的,我们要让它一直领先下去,你觉得呢,你愿意吗?”

青垚明白了,点头答应说“好”。

没过几天,苏炳浩却回来了。

董事长沈忠民接到三分之一以上董事的提议,不得不赶回成都召开董事会临时会议,这时距离苏炳浩被传言失踪刚满五天。青垚主持“麝予仙”日常事务,没有亲眼看到当天的情形。其实沈绎心和沈蕴诚去北京的第二天,高勐就说苏炳浩也许只是到某个地方办事,比如临江山庄,那里是没有任何通信联络的。

网络发达以后,消息的传播速度是呈爆发状的形式扩散,尤其苏炳浩那样的商界名人,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有效的针对性的回应,对集团的负面影响将不可估量。

事情的起因是有个海外注册的博主挂了张照片,一个身着时尚的东方女人怀抱幼儿。虽然只是背影,她的身边却是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刚开始大家都只是对跑车感兴趣,渐渐有人对跑车的主人发生了兴趣,纷纷询问那东方女人是谁。慢慢讯息发酵,八卦阵地转移到一家著名的论坛,海外党开始扒底裤样地人肉这辆车,一个叫杨素的女人落入了人们的视线。

莉荔如旋风般飘进青垚的办公室,拿着手机给她看,“Maggie杨!”

Maggie不仅是广告公司的股东、锦城著名的美女主编,还是青垚的好朋友。青垚一看到Maggie怀中的小孩儿,心头一阵恐慌,这个小孩儿就是自己的小堂弟吧?

仅仅48小时,网友八卦的内容很快便从汽车转向女人,甚至女人背后的男人,苏炳浩的名字呼之欲出。青垚仔细地在一千多页的评论中仔细翻看,其中信口胡说的不少,也有蒙对的。她觉得这事不简单,似乎有人在操纵这场游戏,连Maggie曾在法国波尔多当过酒庄管理人的消息都点了出来。与此同时,论坛上也有陈跃翔之死,苏炳浩失踪的帖子,两个都是修远集团的人,不是全民关注的焦点,却在相关圈子里埋下一枚炸弹,一旦有人将这两条讯息联系起来,舆论狂潮将如海啸侵袭,势不可挡。

青垚惴惴不安,董事会在这样的背景下召开,讨论的无非是如何明智保身。

听沈绎心讲八卦总不痛快,他只会轻描淡写地告诉青垚:当时各董事正在讨论要不要在集团网站上发表声明,苏炳浩就回来了,临时会议只好散场。

换成沈蕴诚就不同了。

绎心和青垚推开他的办公室门的时候,他正在接受电视采访,著名的女记者周蓓与他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两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面对镜头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

这时,女记者收敛了笑容对沈蕴诚说:“最后问沈董大秘一个冒昧的问题,因为牵涉集团上市,如果不方便,我可以请摄像先关机。”

沈蕴诚理了理西服的双襟,掌心盖在腹部,姿态镇定自如,“没关系,修远集团是一家正规的企业,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请说。”

女记者露出赞许的表情,问道:“集团董事之一苏炳浩先生,一直以来是修远的核心干将,他不仅身兼房产公司总经理、物流公司筹备组成员、集团董事,还曾掌管过一家资金管理公司。资本圈流传说,‘苏总出手,想有就有。’最近有关他的传言很多,尤其是上周他忽然失去联络,不知道董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沈蕴诚是董事长提名、董事会聘任的董事会秘书,由他来答记者提问符合程序。

青垚感觉沈绎心听到这话,明显地直了直身体。

只见沈蕴诚呵呵一笑,“不错,浩哥是我崇拜的偶像,他的传奇够你们拍十集纪录片。上周失联的传闻沸沸扬扬,我在这里澄清一下。注意,这条采访你们没有事先给我准备,下面的话不能代表集团意见,就当我私人讲个八卦给媒体朋友听。”

女记者会心地笑了,示意摄像关机。

“上周我们集团一名部门经理意外死亡,紧接着苏董失踪,这些事放影视编剧手里就是一台好戏,民众喜欢,我知道八卦论坛也在编。不瞒你说,我平时也会披个马甲上去瞧瞧热闹。这次召开临时董事会议,是很多老人家提议,你知道他们都是一些脾气火爆的家伙。”

听到这里,女记者忍不住笑起来,青垚也笑了。

“他们找不到苏董,于是联合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议,要罢免我们的PE。那天我们的董事正在激烈争论,大门掀开,苏董神色泰然地走进来,他说更换PE可以,如果需要帮忙去联络黑石、摩根士丹利也行。老人家的脸面不好放,所以集团内部闪烁其词,搞得神神秘秘,并不是因为苏董出了什么问题,而是给老人家一些面子,你懂的。”

女记者“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这么说网络上的传闻都是谣言喽?”

“网络上的传言很多,我不知道MISS周指的是哪一条?”蕴诚态度诚恳,好奇地问。

“比如说苏董的资金公司里有高人,而且是控股股东。”

沈蕴诚点点头,“嗯,是这样。苏董自己的公司与集团无关,我没有资格去过问他的股东背景。我认为你说的高人是指资本运作的高手,说实话我非常认同,苏董的PE团队确实高人辈出。”

蕴诚的回答得到了记者周蓓的肯定和好感,也让沈绎心频频点头。

这番言论不似官方回复那般死板僵硬,也没有回避存在的问题,舆论导向恰到好处,当晚就在电视台《财经叉点》栏目播出,最后的问题做了一些编辑和处理,改为“引用消息人士称”。

沈绎心很快接到了苏炳浩的电话。

“网络上的帖子已经扎口,该删的也都删了。”苏炳浩应该是在家里,他清浅的口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你安排今天的电视采访恰到好处,蕴诚这个董秘很称职。”

“小叔你在家里吗?我跟青垚马上过来。”沈绎心的话正中青垚下怀,她的确有很多想问的问题。没料到苏炳浩断然拒绝,“不用了,我还有客人。”

接下来的日子,修远集团进入改制的阶段,苏炳浩的团队全面进入。

青垚觉得沈绎心愈发心事重重,行事更加如履薄冰,经常通宵达旦地审阅苏炳浩团队递交过来的融资计划和实施方案,包括保荐、评估、会计审核等资料。以苏炳浩的能力,他的确可以用最短的时间将修远集团运作上市,可同时也存在某种风险,沈绎心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规避。

青垚懂他。

这天,沈蕴真打来电话,要和勐子一起到家中蹭晚餐。

青垚给蕴诚打电话,也请他参加聚会。

电话那头蕴诚踟蹰着问,可不可以多带一个朋友。

“当然可以!”只见绎心朝她挤眼示意,似乎有什么新情况。

果然,蕴诚一进门,后面还跟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孩。那一头乌黑的直发披在肩头,肌肤雪白如脂,眸瞳漆黑似梦,手臂上搭着黑色的羊绒大衣,灰蓝衬衣搭配着波点亚麻围巾,身材玲珑凹凸,牛仔裤包裹下有一双笔直的美腿,脚上是黑色羊皮UGG。少女感和成熟女性的融和恰到好处,极具风韵。

周蓓!青垚对她的印象非常深刻,那天,她与蕴诚面对面采访的时候,穿着职业套裙,含蓄知性,今天焕然一新,却是都市女郎的热情奔放。

“王牌记者大驾光临,欢迎欢迎!”青垚张开双臂迎接客人。说话间,绎心和高勐也走到玄关来。高勐装了义肢,带微处理器的高智能仿生支架,步伐矫健看不出什么异常。

周蓓大方地与青垚相拥,她年纪轻轻,走南闯北很有些名气和人缘。

蕴诚带她认识了绎心和高勐,蕴真正在厨房给四姐帮忙,也赶紧出来打招呼。

客厅里的气氛热闹起来,众人的话题始终围绕着周蓓展开,沈蕴诚在她身边显得满足而骄傲。她确实是个优秀的女人,虽然只有二十多岁,但是从国内最高学府毕业的,金融、法学双学位的她已是身经百战的老记,经常满世界地飞,拍摄的采访照片拿过相当于普利策的大奖,除了娱乐圈以外,上跟各国元首对话,下同煤矿民工共餐,食品安全、经济工作会、自贸区谈判她都会站在新闻第一现场,她主持的《财经叉点》是收视率排名前十的热门栏目。

周蓓与青垚、蕴真谈得非常融洽,这得益于她的工作性质,她总能能迅速地融入到团体之中。大家都乐于同她一起讨论相关的财经视点和对未来趋势的预测,整个晚餐聚会因为周蓓的到来变成了一台由她主持的财经节目,好看又好玩儿。

青垚依偎在绎心身边暗自欣喜,感叹蕴诚与周蓓真的是才子佳人的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