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广告公司发来邮件,相关推广方案依照温司寇的思路整理完毕。青垚想到应该去见见Maggie,但接待她的只有陈总。原来Maggie已经在一年前就出国,先是在欧洲待了一阵,然后去了美国。青垚没有多想,觉得是因为苏炳浩结婚,让Maggie心灰意懒了。

接下来,“麝予仙”在电视、网络、新媒体进行地毯式轰炸宣传,一夜之间全国人民的眼睛里都闪耀着一种名叫“麝予仙”的神奇药方。紧接的研讨会、品鉴会,经销商座谈、电商网络培训上,总助沈绎心和总监沈蕴诚频频上镜,两位青年才俊,一个沉稳清远,一个飞扬跳脱,为“麝予仙”增添了夺人眼球的话题。尤其是沈蕴诚,在代言“麝予仙”品牌的同时客串投资理财,收获着无数的流量粉丝。

11月底集团董事会将宣布任命新的总经理,绎心却离奇地消失了两周。

他告诉青垚说自己心很乱,想找个地方寻个平常心。他先是拜会了释慧言大和尚,在他的禅房中住了一段时间,又去到北京,在苏炳桓的墓前从早晨坐到黄昏。

在这期间蕴诚主持工作,电商运营正式上线。

与此同时,集团物流公司宣布重新选址,地点就在眉山的“西部药谷”,建成之后将辐射整个西南地区,郁顺尧任物流公司筹备组组长,成为集团执行董事。奠基仪式场面宏大,彩旗飘扬,不仅集团董事会全体到场,各个子公司中层以上的管理人员悉数就位,还有政府部门的相关领导和各个媒体代表参加。

苏炳浩的名字也在筹备组内,青垚见他神采飞扬,穿着黑色的西服套装与一干执行董事和政府官员站成半圈,手里握着铲子往碑柱填土。奠基剪彩仪式接近尾声,在电视台的采访车停靠的地方,有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商务车悄然而至。车上下来两个人,径直走到陈跃翔跟前,低声耳语几句,将他带离了会场。当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奠基仪式与祝贺声中,只有青垚和温司寇眼睁睁看着汽车绝尘而去。

青垚很敏感,立刻去找苏炳浩。

电话那头,苏炳浩关机。

晚宴隆重,衣香鬓影间,苏炳浩没有出席。

青垚俯身在沈忠民的耳边轻声询问:“爸爸,苏炳浩什么时候走的?”

沈忠民回答说:“跟我请过假,说是不参加晚宴了,随他吧。”说完,见青垚转身要走,叫住她问,“绎心还没回来吗?”

“嗯。”

“他压力太大了,不要怪他。”沈忠民这话令青垚觉得怪味,似乎别有所指。绎心做总助的时间超过一年,被任命“麝予仙”总经理是迟早的事情。她从林家渡回来以后,两个人的感情恢复得不错,青垚享受着绎心的强势掌控,她放下过往专注做个幸福女人。也许是父亲的关怀而已,青垚觉得自己想多了,“我明白的,爸爸。”

她离开酒席,心中却是另一种心神不宁,想了想把沈蕴诚拉到一边,“刚才陈跃翔被检方带走,我想去找找苏炳浩。”沈蕴诚一听,立刻放下酒杯,“我跟你一起去。”

天色已晚,汽车开到熟悉的浅色小别墅前,苏炳浩的车果然停在草坪上。

两个人刚下车,只见梅姐提着一个硕大的旅行袋开门出来,昏暗的路灯照着她瘦小的身体,显得荒凉。她转身看见青垚和蕴诚,咬咬牙没说话,低着头默默往外走。

“梅姐,这么晚你去哪儿?”青垚叫住了她。

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梅姐就在了,这是个害羞内向的女人,曾经把绎兰照顾得很好,“姑爷说要把这里卖掉了。”

青垚很意外,“我去看看。”说着和蕴诚一起走进别墅。

客厅一片黑暗,打开灯,房中干干净净,陈设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她四下没找到苏炳浩,上楼看书房、卧室里也没有。青垚皱着眉停在楼梯上,想起苏炳浩端着红酒杯独坐乾坤的样子,恍惚间听到楼下响动。

沉降式餐厅在楼底,从楼梯转角下去,蕴诚已经推开餐厅的门站在那里。

苏炳浩还穿着典礼上的那件白衬衣,他斜倚着餐厅的高靠背椅,双腿交叉搭在餐桌上,一手提着人头马,一手握着酒杯,蓬着头醉醺醺的,神情挖苦地鄙视着蕴诚。青垚走进去,差点儿踩着脚下砸得粉碎的手机。

“来,沈家二少爷和大少奶奶!”苏炳浩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他娘的打电话一个都不接,还好你们来了,坐下喝酒!”

“苏炳浩,你看见陈跃翔被带走了?”青垚问。

“哼!”苏炳浩将鄙夷的目光从蕴诚身上挪到青垚的身上,“什么意思?以为我垮了是吗?告诉你,苏青垚,他们还动不到你小叔的头上来!”

“是谁?”青垚上前问,“是谁动你?”

“问问你老公啊,他很能的,怎么没来?”

“绎心?”青垚踉跄着退开半步,转头看看沈蕴诚。

“不是绎心!”蕴诚瞪着苏炳浩,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你还想挑拨大嫂跟他的关系!”

“我这个侄女早就不姓苏了,不信你问问。”苏炳浩摇晃着想站起来,感觉徒劳,最终还是坐了下去,他嘲弄地指着青垚对沈蕴诚说,“他老公,你了解对吧……身边有个高勐,他想找人带走陈跃翔。给我点儿颜色,简单;想从我身边人下手弄垮我,幼稚!”

“苏炳浩!”沈蕴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中呼呼喷火,“如果是他,查你的人早就上门了!绎心哥不想青垚伤心,忍着不准我们动你!”

苏炳浩邪气地笑了笑,“我怕?”

“你不怕,波尔多酒庄的主人也不怕吗?”沈蕴诚无视青垚在侧,冷冷地说道,“管理人去了美国,现在还好好地养着你的孩子没人打扰,你觉得是找人带走陈跃翔容易还是直接打电话给纽约容易?”

“什么?”青垚听到蕴诚的话,脑中“嗡”地响成一片,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绳子勒着,痛得冷汗淋漓,“孩子?”

苏炳浩脸色一变,“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双目龇犽露出凶狠的眸光。蕴诚撒开手,朝苏炳浩摇了摇头,悲苦地说:“兰姐姐还有一个月就当妈妈了,那也是你的孩子啊!她跟了你,忍着对沈家的背叛,你却如此对她!我就是杀了你都不为过!绎心哥不许我们对你动手,明白吗?你以为你在修远集团为所欲为是自己本事大,我们动不了你是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沈蕴诚!你胡说什么?”青垚尖叫起来,苏炳浩瞒着她,沈绎心也瞒着她,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保姆说绎兰临死前看过一张更换酒庄管理人的征询函,是发现了什么让她无法接受,还是因为苏炳浩在美国有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哪里来的?是他和谁的孩子?

蕴诚没有理会青垚的质问,迎着苏炳浩沉声说:“为什么你打不通那些人的电话?你感觉到什么没有?那都是些什么人,你心里比我清楚对吧?如果你要继续下去,协助调查的人就是你!你通过离岸银行打给某人的钱,蕴真那里正在想办法帮你填,房产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当初没有跟集团并账你心里在沾沾自喜吧,觉得修远集团都是一群蠢货是吗?为什么董事长会赞成独立核算呢?我现在告诉你,因为这样,集团就可以随时壮士断腕!至于你,苏炳浩,人在做天在看,你不懂吗?”蕴诚似乎豁出去了,他紧紧地杵在苏炳浩的跟前,“我们家,从来没有对不起你。我爸爸有多信任你、多欣赏你,你他妈不清楚吗?他把房产公司交给你打理,为你争取到那么多利益,可是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兰姐姐?你,一开始就在利用兰姐姐!”说到这里,蕴诚突然被什么噎住,断断续续地说,“她害怕,她怕你像阿正哥那样,怕她的丈夫再次走进高墙里出不来!你根本就没有给她活下去的勇气!”

随着一声巨响,苏炳浩将手中的水晶酒杯摔得粉碎,紧接着一拳将蕴诚打倒在地,他嘶哑着大吼:“活腻了你!你以为我是在你们家讨生活的吗?看来你爸爸没教好你!金融危机后修远集团什么样子你回去问他,修远国际靠着一群美国人在背后撑着没倒,回国内寻求发展四处碰壁无人理会!地产项目没有我根本做不出来!还有‘麝予仙’——”他抬头看了看青垚,不屑地冷笑了一声,“现在能够风生水起,不是沈绎心求我帮他,不靠我费心尽力走得到今天吗?”

青垚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沈蕴诚气势汹汹要站起来,被苏炳浩重新按倒,他恶狠狠地说:“我最讨厌你们这种高高在上、装腔作势、指手画脚的鬼样子!你刚回国那阵儿不也讨厌沈家只会装腔作势吗?怎么!开始发达,回头清算起我来了?说好听点儿你们是仗着祖上阴德,说不好听你们家赚的钱就干净吗?一个个脚上的泥巴都没洗干净,就自称上层人!你,包括你青垚,你们什么时候真正拼过?给人舔过脚趾、端过屎盆子吗?被人撵得鸡飞狗跳、东躲西藏过吗?我苏炳浩有!是!我是借用了些你们家的资源,不过我都加倍地还了!你睁大狗眼看看!‘麝予仙’、物流公司、房产公司,哪里没有我苏炳浩的人脉,哪里没有我加倍赐还的情分?你们睁着狗眼蒙着心眼,算计我谋夺你们家什么?那些你自以为赏赐给我的股份不都是我应得的吗?对绎兰,我什么时候少尽过做丈夫的责任?我给她请最好的保姆、司机,专业的厨师,她跟着我是越活越穷了还是越长越瘦了?她自己想不开,有心病就去看医生,她自杀我承担了多大的社会舆论你们替我想过没有?她是你们沈家养出来的女人,遇到鸡屎大的事就拿命开玩笑,还害死我的孩子!这些我都一点儿一点儿地嚼碎了咽下去,没找上门瞎嚷嚷,没吭过一声对吧?你们凭什么,凭什么一副恩赐的嘴脸跟我这儿讲屁话?你,沈蕴诚,嗯?你跟我的时候我尽心尽力带你,你要回你沈家当二少爷接总经理的班,我讲过你一句不是、阻拦过你吗?今天跟我这翻脸跟翻书一样,你以为我就怕了你,不敢应你一声儿了?”

苏炳浩一口气说了一大通,青垚目瞪口呆地倚靠在门框边,觉得眼前得苏炳浩何其陌生,简直可怖!蕴诚被他说到哑口无言,气势也颓败下来,“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早点儿收手,不要怀疑是绎心在害你!”

“你说沈绎心没害我,我信!”苏炳浩呵呵地笑了笑,抬手拍着蕴诚的脸,啪啪作响,“知道为什么你争不过沈绎心?他比你看得透!他知道没资格跟我叫板,他没脸叫板,你懂吗?”苏炳浩说着转头看向青垚,神情显得有些疲倦,他不耐烦地扯了扯衬衣的领口,挥手说道,“小叔跟你说句实话,你选沈绎心,是你这辈子眼光唯一准的一次。滚出去吧,让我自己待着,别在我眼前碍事!”

青垚不走,她的脑子被塞住了,没办法思考什么。她泪流满面,嘶哑着问:“苏炳浩,求你告诉我,这些年你到底做了什么?那个人是Maggie吗?你跟她什么时候有了孩子?”

苏炳浩径直转身,指着蕴诚厌恶地吼道:“趁我现在还醒着,滚!”

青垚被蕴诚拽出了门,直到上车还在抖,“蕴诚你说的对,苏炳浩要赶紧收手,否则我怎么面对爸爸和外公!你都知道什么,全告诉我吧!”蕴诚瞥了青垚一眼,说:“我气昏了头,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等绎心回来,让他告诉你好吗?”

青垚红了眼,“不!”她说,“你觉得他如何能在我跟前说这些?”

沈蕴诚微微张了张嘴,“嗯”了一声。

“法国酒庄的管理人是谁?”

“是一个叫杨素的中国女人。”

“Maggie杨!”

“对。兰姐姐出事前看过一张从波尔多寄给苏炳浩的邮件,很平常的商务函,是苏炳浩在法国的酒庄代理人换成一个叫杨素的中国女人。杨素的广告公司与集团有合作,她还是《锦城财经》的新闻部主编,很容易就查出来了。”沈蕴诚平静地说,“她辞职去法国,理由是学习,其实是怀孕待产。”

青垚的心沉了又沉,早知道苏炳浩与Maggie不会断,他们的情谊如此根深蒂固,不管是苏炳浩还是Maggie,都无法割舍,他跟沈绎兰结了婚,同时又跟Maggie有了孩子。沈绎兰一定是进了苏炳浩的邮箱,她把网页打印下来,是想跟苏炳浩大吵对质吧,但她终究没有。

“你和勐子哥出事那阵子,爷爷气倒在床,绎心在院子跪了一天一夜,兰姐姐一直为苏炳浩开脱,觉得是绎心不信任苏炳浩才做了错误的判断。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才彻底明白过来,可她回不了头,只能跟着苏炳浩走到黑了。兰姐姐受过伤害,走到这一步固然是因为内心太脆弱了,可是苏炳浩也绝对脱不了干系的!”

青垚心痛难耐,一边是苏炳浩的亲情,一边是他给绎心、给绎兰、给爷爷和沈家人造成的伤害,连外公都无法面对这个视同骨肉的孩子,她又如何面对这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