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予仙”被苏炳浩插手已经在所难免。
Lee离任回国,营销中心总监的位置就由沈蕴诚补上,温司寇提升为副总监。至于绎心,郁顺尧直接提任他做自己的助理,作为总经理职权的具体实践和补充,通常来说,郁顺尧这个总经理务虚的时候多,总助却必须务实,这对绎心是个极大的锻炼机会。
接下来,沈蕴诚跟他的父亲沈忠魁有了一次非常激烈地冲突。这冲突源于“麝予仙”提请董事会关于电商项目的预算申请。沈忠魁持反对意见,他手上有财务的评估,可是表决的时候竟然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董事赞同,这让他委实大吃一惊,调查后发现竟是沈蕴诚在搞鬼。他暴跳如雷,将沈蕴诚暴打一顿,旋即沈蕴真便从修远国际被抽调到“麝予仙”做财务副总监,跟黎展毅一起牢牢把控了“麝予仙”的资金和预算。
青垚觉得三叔不太懂得自己的子女,蕴诚是,蕴真更是。
蕴真打小就爱勐子,如果没有这次调职她会提请休假一年。青垚每次去看勐子,都会碰到蕴真陪在身边帮助复健。她受不了最亲近的两个男人,在商场中的激烈较量,所以她留在眉山老宅的时间便越来越多、越来越长。
绎心觉察到青垚的疏远,他提议去领证结婚,也被青垚轻描淡写地推脱了。他原本话就少,青垚一沉默,两个人便整夜整夜地相对无言,只有偶尔谈几句公司新近的动向。
“垚垚,‘麝予仙’不再设立三方物流,而是成立修远集团的物流子公司。”
“垚垚,集团买下顺德,陈跃翔回‘麝予仙’任职营销中心市场部经理。”
“垚垚,野生麝的生物提取技术专利通过认证,研发启用了。”
“垚垚,电商平台基本选定,我出差几天签意向。”
“垚垚,最近很累。”
……
青垚努力迎合,仔细听他讲公司的全新动向,借以揣测他和苏炳浩的争端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可是他的发言往往比新闻标题还短。有时候青垚觉得他可能真的很累,半夜独自在书房中喝酒,醉了就干脆睡在书房。
相反苏炳浩在房产公司的项目倒是如火如荼,他的身影频频出现于各大媒体之中,各种头衔纷至沓来。本年度慈善排行榜刚一揭晓,苏炳浩个人捐款两千万被《锦城财经》评为“西南公益第一人”,还为此给他量身制作了一期人物专访,称呼他是“21世纪先锋代表人物”。相对于苏炳浩的高调,绎心仿若微尘,青垚有时甚至会替他捏一把汗。外人看起来他们并没有什么争端,即便有争端也根本不是一个层面的较量。可青垚知道,苏炳浩最忌讳的人就是绎心,因为他的深沉难以估量,尤其他身后背负着整个修远集团的核心势力。
这种时候,聪明如青垚,远离漩涡的中心是最好的选择。
苏炳浩将工作重心转移到成都,却把绎兰安置在北京。这天晚上,青垚接了一个电话,是绎兰,“青垚,还埋怨兰姐姐吗?”
沈绎兰对青垚的爱是基于弟弟绎心,掏心掏肺却不得法。她同时也很认真努力地为苏炳浩做了很多事情,同样得不到认可,她由始至终都没有走进苏炳浩的心里,她被苏炳浩用爱囚困在一个奢华光彩的玻璃瓶里,与众人隔绝,生活得毫不真实。有时候青垚会忽然想起第一眼见到沈绎兰的样子,一袭大红色的长裙衬着她高挑丰满的身材,惊艳了多少人的眼睛!
青垚安慰她说:“怎么会,跟姐姐没关系。”
“青垚,绎心从来不求人,唯一那次临去非洲前,求我帮他想办法把你留住。姐姐知道绎心非常爱你。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事情,都要相信他好吗?”这事沈绎兰跟她讲过,再次提起来,大概是因为她最近常常留在眉山老宅,跟绎心疏远太多的缘故。
“我相信他,姐姐放心。”
“如果姐姐什么地方做错了,不要怪我。”
“姐姐没错,你不要胡思乱想,下个月宝宝就出生了,好好的,我跟绎心一起来看你啊!”青垚觉得沈绎兰一个人在北京待闷了,因为她流产的事而自责,老是放不下。
“好好照顾绎心,他很辛苦。”
告别之后,青垚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想起绎兰的交代,她给绎心打了电话去,那边还在加班组织开会。
“有事?”
“没有,想你了。”
听到此话沈绎心精神一振,语气轻松起来,“乖,明天等我吃晚饭。”
晚上青垚睡得不好,迷迷糊糊听到房门“砰”的巨响,她猛然坐起来。却是绎心站在门口,神情怪异地盯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不停。
“怎么?”
“兰姐姐!”绎心双目通红,“兰姐姐出事了!”
青垚的脑子“嗡”地一阵轰鸣,听不清绎心到底在说什么。
沈绎兰死了,连同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葬礼同奢侈的婚礼比较起来相当低调,警方确定是自杀,留下的遗书只有四个字,“炳浩珍重。”
“怎么了……”青垚挽着脸色惨白的绎心,感觉他从葬礼开始就抑制不住在发抖。苏炳浩一身阴冷地坐在屋中黑暗的角落里,身后站着面无表情的秦昊天。
蕴诚、蕴真、高勐都来了北京,悉数聚集在苏炳浩的家里。
苏炳浩换了住宅,与沈绎兰结婚以后重新买了一间四合院,装修堪比老米的办事处,有专门负责照顾绎兰的厨师和保姆、司机。这些人在绎兰出事后已经被警察带走盘问,绎心并没有征得苏炳浩的同意,非常强势地让勐子找人再次对他们进行调查。绎兰性格孤僻清高,前夫周文正出事以后去英国居住了很长时间,与众位兄弟姐妹相处的时间不多。除了绎心,其他人对她都谈不上了解。保姆提到绎兰出事前拿着一张打印纸,这引起了高勐的注意,因为还没来得及交到苏炳浩手里便让警察拿走,所以苏炳浩还不知道。那是一张电邮的打印件,是法国的中介公司发给苏炳浩关于更换酒庄管理人的征询函,上面没有任何指向与绎兰的死亡有关。
“苏炳浩,不要让我查出来,否则我会杀了你的!”绎心揪着苏炳浩的衣襟,说时迟那时快一拳抡在苏炳浩的脸上。苏炳浩避让不及,顿时鼻血如注,秦昊天冲上来,苏炳浩抬手推开他,单枪匹马与绎心扭打在一起。
“绎心!”青垚乞怜地望着绎心。她当然知道男人自有男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也许积郁的怒火早已燎原,拔刀相向的局面在各自的头脑中不知预演过多少次。绎心没有理会她,手脚却已经收回来,他对苏炳浩低声嘶吼:“兰姐姐那么爱你,你怎么能这样对她!”
“阿兰是自杀,不要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苏炳浩站直身体抖了抖衣襟,他环顾着屋中众人,冷冰冰地说道,“有本事查清楚!沈绎心,看在青垚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不过,以后不要指望我会让着你!”
青垚不断地回想着绎兰前夜打来的电话,说着那么奇怪的话,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会让她连肚子里已经成型的孩子也不要了。
这件事对爷爷沈墨瑾的打击更大,在沈家老宅,一向活得通透的老人也陷入了无尽的悲伤。“当年我要绎兰与阿正离婚,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他喃喃自语,对身边站立的众位晚辈视而不见。
“爸爸别这么说,离婚的事阿正自己也同意,绎兰不是已经走出来了吗?”沈忠民看着二叔沈忠实抱着头蜷缩在沙发里,安慰着自己的父亲。
绎心最近都无法入睡,他说在书房看书,有时凌晨醒来,青垚会发现绎心抱着她,肩头还有泪湿的痕迹。
“绎心,让我回公司上班吧!”青垚下定决心,不再逃避。
在风起云涌之中,时间如同白驹过隙,“麝予仙”的每一天都在更新。
市场部办公室内人头攒动,各个岗位好像加载宏的自动化脚本,忙而不乱地运作着。陈跃翔走走停停,偶尔有人上前递给他文件签收。他觉得自己虽然回来了,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里,却早已物是人非。增设电商部呼叫中心以后,市场部抽调了一部分人,又有新人从研发那边过来,协助新“麝予仙”新旧两款产品的过渡推广。他这个市场部经理虽然是沈蕴诚提携,却是按苏炳浩的要求安排,他挺胸抬头上班一个月就发现沈蕴诚跟以往有了很大的变化,他曾自诩是沈家的叛徒,此时却比任何人都更像是沈家的人,显得孤僻而冷淡。
最让他头痛的却是这批不太听话的小年轻。想当初风光的时候,他振臂一呼整个销售部甚至营销中心都有感应,现在每每布置新任务,总有人提出质疑,“以往Leo说……”、“苏姐曾经说……”、“Leo总监和苏姐告诫我们说……”
阴魂不散的除了女鬼就是前任!他满以为得到总监的支持会好些,但蕴诚却将市场部的决策给了温司寇。在顺德他是温司寇的老板,卖掉顺德反而成了温司寇的下属,这算什么事儿!
“浩哥,我去你的房产公司吧!在‘麝予仙’浑身不舒服!”
“好好待着,会有你舒服的一天。”苏炳浩不紧不慢地回答。
若不是为了报答苏炳浩的知遇之恩,他永远不想再回“麝予仙”!他与父亲陈军早已势同水火,他在办事处东奔西跑的时候,陈军就未曾履行过作为父亲的责任。他是单枪匹马冲杀而来,如今还能驻扎在市场部,是因为苏炳浩撑腰。
至于苏青垚和沈绎心,陈跃翔更是恨得夜不成寐,思前想后觉得这得是多么巨大的阴谋啊!他早已从苏炳浩那里获知了所有隐秘不宣的内情,度过刚开始的震惊后,就是一股被欺瞒的耻辱感占据着头脑和身心。沈绎心是集团掌门又怎样?还不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靠着摇尾乞怜才坐上高位!陈跃翔一开始就看他不顺眼,他相信苏炳浩才是真正的强者,他见识过苏炳浩的能量,他说他会是王者归来,虽然跟预期有些差别,但他相信那一天是迟早的事。
最近,市场部策划了新款“麝予仙”为期半年的推广宣传,营销中心内部在制定产品生命周期的营销策略上便出现了分歧严重,陈跃翔和温司寇之间产生了争执。
“以前的‘麝予仙’是个残疾,安了假肢穿上西服依然是残疾。现在我们要通过宣传告诉大家,这是全新的产品,是新品而不是老品牌改良换代,懂吗?”
温司寇不答应,据理力争,“‘麝予仙’在老百姓心目中口碑甚好,不能推倒重来,要知道一个百年品牌的延续和建立是多么不容易!”
“废话!谁告诉你‘麝予仙’百年不倒?它早倒了,你去医院问问,现在还有哪位医生会给肝病患者处方‘麝予仙’?再等几年,老一辈人都死了,还有谁记得‘麝予仙’能治肝病?”
“可我们不能否定‘麝予仙’,宣传侧重在唤起人们的追忆上,让百年品牌重新焕发活力,我相信蕴诚总监和郁总也会同意我的看法。”
不提大头目还好,陈跃翔顿时火冒三丈,“寇老西儿!你也学会了拿鸡毛当令箭。在顺德的时候我可从没这么教你,别说是你,汪海洋、谢东辰你们一个个想想,我什么时候拿着大棒子压过你们啊?老话说得好啊,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最靠不住的就是人心,要说钱靠得住,我陈跃翔也没少给你们一分钱,怎么他妈的说翻脸就翻脸了,啊?”
旧事重提让温司寇气短,当初他向青垚吐露心曲,就是担心某一天顺德会变成他的软肋,果不其然。
“是哪个翻脸了?”
大门推开,一个甜美悦耳的声音传来。温司寇扭头一看,只见青垚一头卷发披肩,杏黄色的短袖套裙,包裹着摇曳的身姿款款而来。一年未见,青垚愈发成熟优雅,眸瞳清亮,略略上翘的鼻子底下,是润泽欲滴的唇色,白皙的面孔如瓷器般散发着淡淡的光彩,整个人因为面色红润显得贵气十足。
“苏总监!”温司寇喜形于色,他已经听说青垚会回来任职副总监,没想到是今天。
陈跃翔愣住,看着青垚面色复杂,最后定格在硬冷之间。
“阿翔哥,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青垚笑盈盈地走上前,递上一本硬皮文件袋,抽出一张镶着绿色条纹的卡片。他接过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麝予仙’地理标志保护专用证书”几个大字。
“我们的‘麝予仙’不仅是中华老字号产品,还申请到了地标认证,这才是名副其实的中药瑰宝!阿翔哥,把它镶起来挂在市场部吧!”青垚的眸子直盯着陈跃翔,那容光焕发的样子闪得他脑际生锈,疑窦丛生。
他记得苏炳浩说过地标申请并不顺利,虽然抢在沈绎心之前制造舆论,拿出了“麝予仙”的正宗古方配置,可是相关信誉证明只有黎络渊的电视采访,其他地方志、农业志和产品志均无记载,他靠搞定政府部门获得了批复和推荐函,在集团内部取得沈忠魁总经理的支持,却因专业检测进展不畅导致他在市场部很憋屈地待到现在。今天青垚忽然出现,还拿出了地标认证书,说明什么呢?
陈跃翔接过青垚手中的证书,喏喏地问:“搞定了?”其实他想问:为什么证书在你手上?青垚眸光闪耀,露出微微狡黠的笑容,仿佛看透了陈跃翔心中所想,“温总监,陈经理有一句话说得对,现在没有哪位医生会给肝病患者处方‘麝予仙’,我们的‘麝予仙’品牌只存在老一辈人的口碑里,如果不尽快将品牌亮出来,‘麝予仙’迟早会默默无闻地消失下去。‘麝予仙’不仅在品质上有了质变,而且拥有了中华老字号和地理保护两块标示,牌已经拿好,看我们怎么打出去了!”
温司寇看到青垚回来,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眼看陈跃翔拿着证书离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和总助,你们……瞒得我们好苦!”到了温司寇这个位置,集团的很多事情已经不是秘密,青垚笑笑说,“对不起,实在是身不由己。”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啊,认识这么多年了。”温司寇眯着眼睛,自嘲着说。
与温司寇告别,青垚向绎心的办公室走去。
绎心正埋头在写着什么,没发觉有人进来。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房中,撒播在他的肩上,从她的位置看去,一簇金色的光影之下,绎心聚精会神,犹如雕塑一般。
“总助。”
随着青垚清喉一唤,绎心抬起头来,扑扇的眼睫下,是明澈的琉璃瞳仁,眼波里锋芒暗藏,威严自现,他展了展眉站直身体,淡淡说了句:“来了。”
都忘了有多久没像现在这般注视过他,青垚感觉心田似有一股温柔的涓涓细流。绎心消瘦了许多,以前他的表情也冷清,但眼光是柔和的,只是不爱笑而已。此时却因为太多心绪埋藏的缘故,那耸立的眉尖,深深地拧出了几道沟壑。
绎心接手总助之后,郁顺尧去香港一待就是几个月。他们这是希望集团董事会尽快调整人事结构,“麝予仙”是确定要交给绎心的,希望他能做足充分的准备。绎兰的自杀对绎心的打击很大,青垚知道他们姐弟情深,更重要的是源头在苏炳浩。青垚虽然下定决心不再逃避,但感情上未必如此爽快,失去了孩子,外公突然离开,她也有过渡期,残存的理智让她坚定地站在绎心一边。他们还在一个天晴的日子低调地领了证,婚礼却只能无限期后延,谁也不知道会等到什么时候。彼此的内疚与抗拒同时到达极致,刻意的迎合失去了真诚,假装的欢喜连自己也欺骗不过。
就在半年前,青垚接到林玉琴的电话,要她回林家渡。她立刻前去处理,回“麝予仙”上班的事情才耽搁到今天。
绎心知道青垚今天回来,看着那娇艳的容貌显得踟蹰,喉头动了动,手脚都僵了。
青垚无奈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哄哄我啊!”随着她嗔然一叹,整间办公室瞬间明媚起来。已经忘了有多久没见到过这般发自内心的舒展!绎心不由自主地将她拉到身边,捧起她的脸贴了上去。这是一个缠绵细腻的深吻,唇齿间的芬芳在彼此口中**漾,整个房间便弥漫了一股暧昧的气息。“别动,宝贝儿。”绎心圈着她,青垚觉得自己绵软得可以化掉了,被他搂在怀中的感觉如此踏实安稳。她仰着头望着他,手指放在两唇中间,态度认真地说:“地标认证书拿到手我才回来的,要不怎么跟你交代?”
绎心眉头展开,愈发生猛地探寻着索吻,“你在我身边才是交代。”
半年前,林玉琴让青垚回林家渡。
她拿出一张泛黄的古绢,“你外公临走时要交给你的,拿去完璧归赵吧!”这是一张被人为撕开的绸绢,只有一半。青垚立刻明白是真正的“麝予仙”古方重现天日,当所有人都以为古绢已被黎络渊烧毁的时候,它出现了。
“我就说嘛,是相好!”林玉琴拿袖子抹着眼梢,不知在咒骂还是哭泣。
由于真正的古绢在青垚手里,修远集团董事长沈忠民专程从香港回到成都,邀请青垚以非货币资产投资入股“麝予仙”,苏炳浩前功尽弃。
这便是“麝予仙”地标认证从青垚手中拿出来的缘由。
当初,“麝予仙”第一次进入苏炳浩的视野,他就和苏炳桓一样,在记忆中搜寻这个特别的名字。直到无意看到媒体朋友制作的电视片,才痛悔原来他跟“麝予仙”失之交臂。在苏炳浩的商人生涯中,安排黎洛渊接受媒体采访并非作恶,只是微不足道的日常,连算计都称不上。他坚信在利益的面前,任何人都无法免俗,绎心如同被踩了尾巴似的搞出这么多大事故,也不过是见不得自己的利益受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