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气盛的沈蕴诚似乎急于施展,在没有跟集团沟通的情况下,“白仲”投资公司忽然对外宣布,投标峨山CDLQ-1788号宗地,这块位于规划路以北的地皮,毗邻紫御尊邸,是沈忠魁最先看中,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而搁置。“白仲”公司的行为看起来毫无问题,却通过某些渠道被解读为沈蕴诚在向修远集团亮剑。

陈扬回国休假,没赶上苏炳浩的婚礼,正好青垚在北京,两个人碰了面。陈扬果然以个人名义申请了一项生物提取技术的专利,再有几个月完成这个项目回国,在医学界也算小有成就了。过去的一年,青垚离了职,去北京的目的很简单,那里是中国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即便苏炳浩这棵大树不能荫庇,她还有陈扬和蔚子的支持。

新年伊始,郁顺尧主持召开了“麝予仙”中层以上工作会议,各部门提出自己的年度创新规划。

营销中心总监LeanderLee提出“麝予仙”要做医药电商,这是他在GSP做总监的时候就有的想法,也是来到“麝予仙”以后,沈绎心跟他几番讨论的构想,“网上药店的销售正以每年100%的速度增长,可是相对于整个电子商务市场二十六万亿的交易规模,医药电子商务仅有280亿元,占比非常小。有经营牌照的奥莱网上商城,占国内B2C市场容量的50%,也只有68亿的销售规模。修远国际受制于处方药的监管和医疗保障体系无法对接,但‘麝予仙’不同,它是具备核心竞争力的品牌产品,尤其是OTC和保健系列,特别适合网上销售。要抢占这个市场,我们可以先试着跟奥莱合作,迎接行业的第二次洗牌。”

副总监沈蕴诚没有发言,持谨慎怀疑的态度。

市场部展开了与奥莱商城的合作,将“麝予仙”的尊贵礼盒与二十多款保健品一起上架,用抢亲情券的促销方式在全国试点。销售部通知全国各分公司,在终端零售药店宣传,同时加大媒体广告力度,于是跟广告公司的合作又成了这段时间的首要任务。

下午销售部经理温司寇开车去广告公司,半路上碰上刚从北京回来的青垚。

“寇老西儿!”青垚远远地认出了公司的车,站在路边挥手招呼。温司寇与青垚在中药公司的时候就比较谈得来,不同于陈跃翔的外向,温司寇稳重靠谱,开得起玩笑,“恭喜你升职了哟,最近怎么样?”

“上车吧,去哪儿?”

“去广告公司见个朋友。”

“别是去杨主编那里吧?”温司寇笑起来,“正好。”

“公司有新动向?”

“嗯,下个月开始‘麝予仙’在央视买断的各时段都上新广告,网络广告同时跟上。”温司寇望着车窗外,食指关节咬在嘴里,“杨主编最近不太好找,你是我的贵人呢!”

青垚听了这话,想到Maggie给她打电话约着见面时的语气,苏炳浩和沈绎兰的婚礼对她来说是个打击,她有没有心情谈工作还难说。

“今天Maggie约我谈点儿私事,要不我先帮你约个时间,改天再去她公司吧!”

温司寇点了点头没说话,满腹心事的样子。

青垚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忽然听他说了句,“如果退股的话会怎么样?”

“什么?”青垚没听明白,追问道。

温司寇纠结了一会儿,说,“阿翔哥的公司,我们不都投了钱吗,我现在有些新想法。”他看了青垚一眼,索性一鼓作气全说了。陈跃翔从基层到营销中心再到市场部,可欧舒丹不肯用他,只是好吃好喝当神仙般供着,让他一身功夫得不到发挥。即便他能依仗陈军副总的关系,也就只能上到部门经理那个位子便封了顶,偏偏陈军以前就不怎么提携自己的儿子。因此陈跃翔才会说,他从小进公司就拿它当所学校,心里早就萌生自己创业的念头。

“阿翔哥并不差劲儿,他也是凭自己的实力考进营销中心的。”青垚闷了许久,觉得陈跃翔的处事方法跟“麝予仙”不太合拍,能突破自己走出去也好。

“是啊。”温司寇笑了笑,“阿翔哥在整个销售系统是出了名的讲义气,我很早就知道。得到通知进了前十,我还提前去成都拜访了他,他这个人特别好相处。其实我们考进营销中心的,除了你跟沈绎心、李明星外,其他几个都是在他那里认识。阿翔哥这人,经理们喜欢用他,却又怕用他,因为他的能量太大,很难驾驭。他辞职自己做事也在情理之中,现在好不容易机会来了,我理解的。”

是啊!陈跃翔的能量太大,“顺德”成立不久,就得到了注资,还给了现成的物流渠道。其他人觉得不可思议,青垚却不用想都知道是“白仲”公司的大手笔。

“陈跃翔约了我,他承诺按股分月红,不希望我退出。可是我在销售部,”温司寇蹙着眉对青垚说,“我怕以后顺德会对‘麝予仙’形成掣肘,变成我的把柄。”

这些原本没有实质的证据,换成旁人定会说不出口。

青垚当然懂,顺德在苏炳浩的授意下,肯定会大力发展终端物流。没有证据表明他在针对“麝予仙”提前卡位,但“麝予仙”的小股东那么多,难免让人心存怀疑。温司寇是销售部经理,对顺德的运作比其他人敏感。

“所以我想退股。”

青垚打趣地笑了笑,说:“等你成为温董事的时候再纠结这也不迟啊!”

温司寇的表情松动了一些,“跟你聊天就是舒心,一说就懂,也许是我自己太紧张了。”

这也正是青垚把温司寇当朋友的地方,在利益面前有自己的底线,心中有所畏惧。“顺德会不会对“麝予仙”形成掣肘现在还难说,一旦郁总决定铺开,很快也要上物流,说不定根本轮不到顺德成型。不过你自己的利益就受损了哟!”青垚笑嘻嘻地说。

“所以,我才想现在退股。”

“好好跟阿翔哥说说吧,他也许体谅你呢,你的股份也不多。”

“嗯。”

按青垚的提示,汽车并没有去广告公司,而是去了枫丹白露。依旧在法兰西古典风格的小巧包厢,青垚站在落地窗前静静地等候Maggie的到来。她还记得第一次见面,Maggie穿着猩红的晚装,打量着她问,“苏炳浩是你叔叔?”真的是物是人非。青垚仿佛觉得,她还在旁边的沙发上调侃苏炳浩的“男神病”。

“等很久了?”软糯甜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青垚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转过身,看见一身栗色束腰包裙的Maggie,手臂上还搭着一件驼色羊绒衣。

她随时随地都那么精致、美丽。

“Maggie,你喝酒了?”青垚看到她弯月般的眼睛里,阵阵微醺迷离。

“都这个时候了。”Maggie微笑着坐下来,“想吃什么,我请。”

“我可以请你啦。”青垚抿着嘴,在她心里,Maggie更像她的婶婶,这样的感觉让她愧对沈绎兰。苏炳浩与沈绎兰一起,每根神经都一触即发,每个细胞都剑拔弩张,每时每刻都在展示自己的实力和魅力。但在Maggie的心目中,苏炳浩更像任性的小孩儿。他与Maggie在一起总是自在、松懈、游刃有余的,那是一种被深深的爱和理解包裹的人才有的样子。

“最近好吗?”待两人坐下来,青垚忍不住关心,毕竟苏炳浩结婚了,新娘不是她。Maggie含着酒杯的边沿笑道:“你这样为我操心,我都不忍心责怪你了。我问你,新婶婶怎么样?她对炳浩好不好?”

青垚愣住,半晌才说,“新婶婶人很好,她什么都不知道。”

Maggie的笑容凝结在脸上,问:“有什么是不能让她知道的?那场婚礼我们报社也被邀请,不过在场的敏感人物多于企业家,不如网络上富豪明星的花边多。”

“哦,”闲聊的过程很伤神,青垚觉得Maggie并没有敞开心扉。她还记得答应温司寇的事,便转移话题问,“Maggie,你们新闻部需要电商的选题吗?”

“嗯,有筹划。怎么,‘麝予仙’也搞电商?”

“‘麝予仙’最近的动作很大,小叔没跟你讲?”青垚眯着眼睛,她不相信苏炳浩会跟Maggie断绝联系,只要这一切都瞒着沈绎兰,在他心里就会自欺欺人地认为没有伤害。

Maggie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那么多。青垚沉静地看着Maggie,耐心等待,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沈绎心的影子,他就时常会摆出这副样子,让人感觉即便是沉默着,他的呼吸也在提醒对方,让人无法忽视。

终于,Maggie在她的注视下开了口:“我觉得‘白仲’公司在峨山的宗地中标的话,炳浩会拿它作为礼物入股修远房产。如果你说‘麝予仙’搞电商是真的,估计他随后就会注资三方物流园。”

青垚感到惶然,苏炳浩拿着那块宗地入主修远房产意味着什么,她并不十分清楚,但她却看见,沈蕴诚的愤怒让自己变成了苏炳浩刺破修远集团的尖刀。她闭着眼睛吸了口凉气,心想也许绎心早就知道了,所以他去北京跑网络A证,要做自己的B2C。他们分开时蔚子的话言犹在耳,“他是选择相信你输掉整个‘麝予仙’,还是暂时放下你,专心应对可能的危机?沈绎心选择跟你分手是不想利用你。你飞蛾扑火的结果是什么呢?你以为他会跟你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与Maggie告别后,青垚独自沿着街边缓步而走,她记得每次绎心不开心时都会走很长的路,直到心绪平整为止。这一次,她想了很多,承诺在她答应陪着绎心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没有家族之间的矛盾,也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苏炳浩的偏执会给“麝予仙”造成多少困扰,如果可以,那些孽债能洗多少算多少。

Maggie答应给温司寇留了新闻版面,时间定在农历年后。

苏炳浩的婚礼结束,黎络渊和林玉琴外出旅游,青垚没来得及坐下来跟外公好好聊聊。林翘音也是在紫御尊邸才听说了父亲的往事,她知道的并不比青垚更多,“老一辈的纠葛,就让时间去化解吧,你不要陷进去了。”

“理智上,重回‘麝予仙’并不恰当,可是冥冥中,像有什么东西一直把我往‘麝予仙’上扯。”青垚说的是实话,她也许并不知道,牵挂是缘于深沉的爱。爱沈绎心,爱“麝予仙”,爱那片广袤的土地。

“趁妈妈还养得起你,静下心来,多走走吧!”林翘音说,“让时间去证明一切。”

时间已经证明过很多事,青垚明白,但她怎么也想不到,“麝予仙”竟然有一半曾在外公手里,又由他亲手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