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的春节即将来临,沈绎心将提前回国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青垚未曾亲自打电话证实。此时,她正身处眉山。
中心城区有一条被称为“纱觳行”的古街,传世扬名的三苏祠就位于这里。沿着古径老宅,流连于疏竹池塘,祠中古银杏摧枯拉朽地黄了一路,瓦房顶、石板路上纷纷扬扬,铺着一层金黄色的地毯。游人不多,一位身穿汉服的讲解员带着客人在石碑丛林中低声演讲,千古风流的赤子东坡,如何以他独特的魅力向世界展露,在历经堕落后的重生。惊天地、动乾坤,千年以后,依然被整个华人世界所歌颂。这里就是“三苏”父子的故乡,也是沈绎心的故乡,是爷爷沈墨瑾、外公黎络渊出生、成长的地方。是什么样的人文环境造就如此风骨,在风云际会的岁月里百折不挠?青垚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模糊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掏出手机拨通了眉山老宅的电话。
电话里传来四姐惊喜的声音,“青垚!你来了?”
打车不过半小时,就来到老宅。沈墨谨神色无异,轻描淡写地说:“今天陪爷爷去桥头庄。上次来的时候是冬天,过了一年,田七长势不错呢!”
青垚的心动了动,看着沈墨瑾清澈的眼眸,什么也没问便点头答应了。
记得上次来到桥头庄的时候,研究基地内的大型温室里还是一簇簇的田七苗,这次只在外间走了走,陈工便带着沈墨瑾和青垚进了实验室。
青垚感觉到了震撼,眼前是标准整洁的洁净室、全钢中央台,一排玻璃通风柜前,十来个穿着白衣的年轻人正在各自忙碌。陈工介绍说这套设备从德国引进,通过ISO14000国际环境管理体系认证,并且对生物提取田七基因组DNA的方法进行了粗浅的解说。
青垚从包中掏出笔记仔细记录。沈墨谨一边走一边告诉她,这里正在用购买的专利致力研发,提升“麝予仙”所含田七皂苷的内在品质。目前的瓶颈是人工麝香和田七皂苷的提取,要达到古方记载的疗效,必须才用科学的方法证明,才能下结论;关于中药的口舌之战一直存在,从病理、药理上证明才是王道。所以需要通过中科院的一系列检测和药监、卫生部门的认证。相比起来,集团的研发比较落后,投入不多,只能靠自己先做起来。
沈墨瑾爷爷在等机会,看董事会什么时候通过决议对这片基地进行收购。青垚对老先生充满敬重,同时深深地理解绎心进入集团的决心。只有获得话语权,他们经营良久的心血才能得以成就。那样一个蓬勃进取的男人,让青垚感觉自己的爱情不同寻常。
“想回去了吗?”沈墨瑾悠然地问道,“可惜绎心不能陪你,他要过完春节才能回国。”
“爷爷,青垚还想跟您多了解‘麝予仙’。”
“好啊!在傻小子眼里,爷爷老眼昏花不得行喽!”沈墨谨神色疲倦,旁边的四姐站起来,递上了几粒白色药丸。
青垚一惊,关切地问道:“爷爷,您怎么了?”
“爷爷这两天心脏不舒服。”
沈墨谨闭着眼睛摆摆手,“人老了,麻烦总是多。这些我帮绎心看着,迟早要交给你们的,那就轮不到我操心了。”
青垚忽然鼻子一酸,哽咽说:“爷爷,你要保重身体!”
“是啊,为‘麝予仙’您可是操碎了心!绎心虽然懂事,未必懂你,万一……”
“老四,闭嘴!”沈墨瑾打断了四姐的话,说,“回去。”
青垚跟着沈墨谨回到老宅已经半夜,她安稳无忧地睡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时,清晨的阳光正照在窗前,将整个房间切割成黑白两半。沈墨瑾走过来,见青垚正伏在窗边的案台上写着什么,阳光包裹在她身上,闪烁着一层光晕。
“昨天去科研所,心里有很多感触,也许可以通过杂志宣传一下,爷爷您觉得呢?”青垚抬头看见了沈墨瑾,将手上的文稿递给他。
沈墨瑾接过一看,标题是“传承国粹,科技之美——眉山桥头庄田七研究基地纪实”,“京剧、国画和中医药被誉为中国的三大国粹,不错。”他专注地浏览,眼中溢满笑意,“还没到宣传的时机,不过你写得很好。现在的年轻人都在笔记本上敲字,还用钢笔写字的人不多了。”沈墨瑾满意地点着头,将文稿收起来夹在一本《牛津词典》的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青垚过得分外惬意。园林是生活的好地方,大门一关,自拥仙境,这样闲适写意的半隐居日子,是多少人梦寐求之而不得。池塘边有间延伸向水的玻璃小屋,安放着长榻和靠椅,有堆积如山的书和蓝光影碟。四姐说那都是绎心的东西,他最爱泡在里头看闲书、睡大觉。屋里烧着地热,四姐将垂帷挂起来,凉风吹过,白色的纱幔翻飞,清浅的残荷与焦糖浓郁的咖啡香味就在空气中弥漫开。长榻旁的小桌上烧着水,笔记本电脑上展示着公司销售系统的网页,青垚慵懒地伸直长腿,目不转睛地看着。
“看到什么了?”沈墨瑾不知什么时候过来,问道。
“玫康这段时间有大动作,他们的几款胶囊广告铺天盖地,处处针对‘麝予仙’,西南除了成都,其他省会城市的销售环比都在下降。”青垚看着网页上的报表,在手机上跟销售部温司寇聊了聊,“各个分公司都被玫康的销售攻势挤压得回不了神,有些县城还出现了患者现身说辞,说修远的药效不如玫康。虽然影响面不大,可一旦我们不做出反应,这股趋势会波及到其他地方。”青垚将温司寇的话转达给沈墨瑾。
“你认为怎么应对比较好呢?”
青垚想了想说:“针对基层乡镇出现的状况,可以制作一批宣传台卡,印上药监和卫生部门认证的内容,让各个销售点在所辖片区的终端分发,同时要广告公司把买断的农舍外墙统统更换成新的宣传内容。玫康的宣传侧重点在城市一级,我们要采取阶梯式宣传跟玫康打错位战,加上终端和户外的大幅广告,死守目前的市场份额应该没问题!玫康以前并不侧重乡镇市场,这一波是专门针对‘麝予仙’的,效果不好的话他们不会加大投入,毕竟如果抵起来,他们付出的成本会更高。”
“嗯,快速做出反应是最重要的。不错!”沈墨瑾抬起头来,眼睛望着屋顶,似乎想起了什么。“绎心说过,这样的竞争已经很落后了。他想着能尽快将电商平台做起来。传统销售企业里的渠道为王已经不合时宜,再骄傲的巨头也可能在一夜之间被颠覆,只有抢占客户资源,不仅是‘麝予仙’,甚至是修远集团也应如此,这样才有出路。”
青垚目不转睛地看着沈墨瑾,那张慈祥的面庞沉静得犹如一杯甘醇陈酿的美酒,绎心的眼睛里也有过那样的光芒,深邃而悠远。
“当初,顺尧在中药公司引入的客户关系管理的时候,曾被同行笑话,他坚持下来了。我们在逐渐走入一个数据时代,高科技含量的多寡将直接影响企业在业界地位,谁最先掌握了客户资源,谁就掌握了市场。‘麝予仙’如果能够成功拿到网络销售的资质,挟着中医药的电商平台并入集团,整个修远才算得上走入正轨。”
“集团母公司布局太广,跨域经营分散了很多资金和精力,董事会经常不能达成统一决议,造成人力、物力的浪费。绎心说,他宁愿在一个领域做龙头,也不到十个地方做凤尾……这是绎心为集团规划的未来,也算是他的野心吧!”
青垚的眼睛亮了,她说:“这不是野心,爷爷。能力达不成的欲望才称为野心,绎心的规划顺应时代潮流,如果集团上下能够团结起来,这条路是正确的啊!”
“看来,绎心说的没错,你确实应该回去。”沈墨瑾笑了笑,“你对销售数据很敏感,离了职还能获得旧同事的信任,这很难得,更重要的是你懂他,回去能很好地帮助他。”
“回去……”青垚在沈墨瑾的注视下犹豫,回去意味着她将与沈绎心一道肩负振兴“麝予仙”的责任,只是这担子确定属于他吗?“集团那么多人,二叔、三叔还有郁总,他们给予的帮助不是更大?”
“当然!他们也有责任。”沈墨瑾坐下来,抬手抚摩着电脑上的数据报表,“爷爷老了,年轻的时候未必会这么想。但是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在沈墨瑾娓娓动人的叙述中,时光停了下来,历史的迷雾被一层层拨开。
眉山地处古西南丝绸之路和茶马古道两大路网之上,不论陆路还是水路资源都非常丰富。沈氏是眉山客籍土著,祖上已不可追溯。实际上,整个四川在明朝末年,经张献忠与群寇清洗,再加几番内乱,本土人氏早已所剩不多,大部分都是康雍时代,从湖广等地填充而来。百年来,沈家族人走出乡村,往西、往南,翻越大相岭,沿灵关道,经汉源、泸沽、西昌,再到大理、腾冲;或者走五尺道,下乐山、抵宜宾,经昭通、到昆明,沿着大理腾冲西去印度,那是古西南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称为永昌道。他们年复一年,将精挑细选买来的麝香草药,按照配方比例加工制成“麝予仙”药锭,再批量发往成都府,经茶马古道去甘南,或经绵阳广汉到汉中。就是这样,“麝予仙”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延绵不绝地滋养着后世的子子孙孙。
“古方经过不知几代人的传承,由德高望重的族长保存,直到沈家正邦老太爷手里。”
“沈家老太爷?”青垚一愣,“沈家学堂的老先生?”
“你知道了啊,看来络渊没少跟晚辈讲。”沈墨瑾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当时,勐子告诉我绎心跟他提起一个女孩儿,不问不知道,稍稍一查竟然就查到了黎络渊。我很吃惊,不想让绎心受打击,于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建议他去非洲。希望这样一来,你们的关系还没成熟,自然就断了。没想到,唉……沈慧恐怕也是这样,以为原本属于她们家的古方,是爷爷通过什么下作的手段骗来的。如果放在那时候,爷爷不会讲废话,也没空坐下来理清从前的旧事,或者像赶走沈慧那样,把你赶走,以为就可以一了百了。其实,爷爷错了,错得离谱啊!那些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可说,如果能早早说开,沈慧也许不会那么偏激,她不会一条道路走到黑。每次想到绎心,想到第一眼看到他的样子,爷爷的心就像重新被撕开一样。是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的父亲!还好有你啊!你跟绎心经过这么多坎坷还是坚持要在一起,不容易,爷爷现在就一五一十地把从前的事讲一讲,也算是解开心结啦!以后,你们就是‘麝予仙’真正的传承人。”
“我们?”青垚睁大眼睛,不知为什么竟有些发抖。
“没错,就是你们!”沈墨瑾严肃地说,“那是1949年冬天,我的老师正邦老太爷病入膏肓。他唯一的儿子,我和络渊兄弟的拜把子哥哥,沈栋却在成都生死未卜。沈老太爷将我和绎心奶奶叫到学堂,亲手将‘麝予仙’的古方交给我们。当时贺龙元帅指挥的十八兵团通过剑门关已经突入川西,紧接着刘邓二野在成都会师,成都和平解放。正邦老太爷将我认做义子,让我发誓,等国家安定,再将古方发扬光大。解放战争后,我响应号召,准备将古方献出来,这才发现锦缎少了一半,拿出来没有意义。绎心奶奶直到临走前,才跟我说了实话,她希望等沈栋回来决定,毕竟那是属于他的东西,于是将半张锦缎给了络渊兄弟。那时你的外公早就离开了眉山,沈栋也没回来。改革开放后,绎心的爸爸在成都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带回家来提出两人准备一起创业。我认为我是老太爷亲自选定的继承人,有权处理‘麝予仙’。于是准许他们在我这里抄走了半张古方,将‘麝予仙’的名号打出去。
“得益于国家政策的宽松,中药公司很快成长起来,但是“麝予仙”在市场上的业绩却始终不好。我们都清楚,古方先天不足,并非以前的那味名药。后来的事情很离谱,那个叫沈慧的女孩子悄悄到眉山老宅,到处打听沈老太爷。被我知道,原来她竟是沈栋的女儿!沈栋去世多年,没有留下其他亲人,只有这个女儿。他们并不知道我是如何取得‘麝予仙’的古方,沈慧的心里,一直认为是我骗取了她爷爷的信任。”
“爷爷不是这样的人!”青垚听到这里,脱口而出。从她第一次见到沈墨瑾,就知道这是一个行为端正的学者,跟她的外公黎络渊一样。
沈墨瑾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我记得那时绎兰刚结婚,她的丈夫在仕途上很顺利,正是一颗冉冉上升的明星。沈慧利用文正,并将一部分股份出让给外人,我一怒之下将她赶出公司。没想到文正还是让她腐蚀了,他们给一个买官的牵线,结果葬送了文正不说,她自己也很不堪地自杀了,导致绎心被丢在了福利院。这件事对绎心爸爸的打击很大,当他知道自己有儿子时,绎心已经八岁了。从那以后,他还是名义上的董事长,却早已心灰意冷,公司事务大都由蕴诚的父亲打理,忠魁把集团发展得红红火火,‘麝予仙’便更加边缘化、更加没落了。”
“沈慧,她跟绎兰姐姐的前夫……真的是传说中的情人关系吗?”青垚忍不住问。
“她是单身,她的私生活我们无权打听。不过文正承认了他们的情人关系,那就是啦!忠民觉得,她跟文正在一起是为了得到‘麝予仙’的地标认证。她牵线的那个人,正是当年主管认证地理标识的官员。”
“地理标识?”青垚想了想,“‘麝予仙’能够申请到地标当然好,只是生产技术和历史渊源这两大问题不解决的话,很难。”
“是啊。也是沈慧毫不理智的行为提醒了我,应该为‘麝予仙’做些什么了。不过爷爷老啦!已经没有更大的心力,走一步算一步吧,凭着自己最后一口气死撑,撑着看看老天爷会不会突然开眼,让‘麝予仙’重现辉煌,那样我才能跟义父有个交代啊!”
沈墨瑾双手摩搓着膝盖老泪纵横,青垚也哭了。
“绎心从小孤苦伶仃,爷爷也知道这个责任对他来说负担太大了,我也不忍心。把他放到部队是希望他走一条简单的、适合他性格的路,一辈子无灾无病、生一堆儿女过得潇洒愉快。哪想得到造化弄人呢,绎心受那么大的灾,是爷爷跟老天过不去,叫他背了债呀!”
“爷爷千万别这么想!”在青垚心目中,沈墨瑾是个异常冷静的老人,比起情绪化的外公黎络渊,他有更强大的气魄和定力,此时见他花白的头发因情绪激动而颤抖,青垚感到心酸。人生的悲哀不过如此,无法说出口的遗憾,每出现一次就像落下一片雪花,时间长了,憾事便一层一层地堆积起来,直至累积成冰。
青垚想安慰什么,还没出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哈哈爽朗的笑声,四姐说:“爷爷,勐子回来了!”
沈墨瑾赶紧抹干眼泪,抬起头来。